帝台秋凉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帝台秋凉

文/焦尾琴鸣(来自鹿小姐

她当初就不应该救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焦尾琴鸣!这次是一个有关姐妹的故事。小时候我一直缠着爸妈,希望能有一个姐姐,但是我妈告诉我她已经无力回天,好在后来家里有了妹妹。或许长姐更能体会到姐姐对妹妹的爱与责任,所以我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希望大家喜欢!

(一)

幽愁别恨暗暗生

夜深雾浓,桂华殿没有点灯,只有朦胧月色从窗棂漏入。偌大的寝殿暗沉沉的,忽然有了些阴森的意味。

嬿婉半夜被更声惊醒。她忽见寝殿最西侧的贴金铜镜前,一个女人倒在血泊中。女人的胸口不断往外淌着殷红鲜血,一股一股,像是一条条吐着红信子的毒蛇,爬满了周遭冰冷的地砖。

嬿婉吓得猛地从床上坐起,连声呼喊宫人,却始终不见人答应。她别无他法,屏住呼吸提着宫灯走近一看,不禁吓了一大跳!只见血泊中的女人有着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容,甚至连眉心的朱砂痣都丝毫不差!嬿婉辨认出来,这个女人就是她的孪生阿姐。

最令嬿婉毛骨悚然的并不是这一切,而是她突然发现,她的手中多了一把正在滴血的匕首!忽然,血泊中的阿姐突然睁开眼,那眼神像一把尖刀,可以将她活剐了去。她厉声问嬿婉:“你要杀我?”嬿婉吓得连忙扔掉匕首,尖叫起来:“不是我,我没有杀你!”

嬿婉是被这场噩梦吓醒的,醒来的时候,她的鬓角已被汗水湿透。她缓缓睁开眼,寝殿中点了纱灯,不似梦境漆黑,殿中袅袅燃着西域进贡的香料,暖香袭人。更令她觉得安稳的是她枕边躺着的人,她的夫君,赵国的帝王。

赵恒翻了个身,紧紧将嬿婉搂在怀中,温热的唇抵在她耳边,与她耳鬓厮磨;“怎么,又梦魇了?”

她往他怀中缩了缩,抬头小心地问他:“我方才可说了什么?”她记得她似乎说过“杀人”这样的字眼。如今后宫并不安宁,并不乏滑胎甚至惨死的妃嫔。她与赵恒彼此早已不复从前的坦诚,渐渐生了芥蒂,她怕他生疑。

他的眸子漆黑、深邃,明明透着一个帝王洞察万物的清醒,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而后道:“嬿婉,睡吧。”

嬿婉松了一口气。她悄悄瞧了一眼,寝殿暗室的门紧紧锁着,阿姐还在。嬿婉仍害怕,不过如今她害怕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在梦中的情绪。她除了恐惧,其实还有高兴——她希望她的阿姐真的去死。

阿姐对嬿婉而言就像梦魇一般的存在。嬿婉忌妒她,憎恨她,却又畏惧她。

嬿婉虽然和阿姐有着一样的容颜,可她不得不承认她比不上阿姐。她不能像阿姐一样在男人面前游刃有余,更没有阿姐的手腕与狠心。

可这些还不是嬿婉想除去阿姐的理由。这些年,阿姐不仅夺走她的身份,还夺走她的皇后之位,甚至冒充她与她的夫君含情脉脉……她步步紧逼,嬿婉已经忍无可忍了。

或许,从一开始嬿婉就错了,她当初就不应该救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二)

秋来桂浓初相逢

嬿婉长到十四岁之前,一直都不知道阿姐的存在,直到那一年,嬿婉的娘亲突然病逝。

嬿婉本就只是庶女,从前就不受父亲重视,如今连府中唯一照应她的娘亲也没了,于是,连府中的丫鬟、婢女也敢明着暗着给她脸色看。在嬿婉孤苦无依之时,她忽然在房中发现了一间暗室,暗室中有一个与她模样相同的女子。她告诉嬿婉,她是嬿婉的孪生姐姐。

阿姐告诉嬿婉,她在她们周岁的时候本来就该死了。

嬿婉的爹爹是当朝太傅,可她的娘亲只是一个妾侍。十七前年,嬿婉的娘亲好不容易诞下双生子,却不料舒心日子才过了一年,府中突然来了个癞头和尚,指着双生子中的阿姐,说她生来就是天下祸患,若是不除,小则整个信阳侯府,大则整个赵国都会遭受劫难。

嬿婉的父亲本来于心不忍,可是这牵扯到整个赵国,并非儿戏。而且,这传言不知从哪流了出去,整个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瞧着,逼得嬿婉父亲不得不下狠心。

嬿婉的娘亲虽然人微言轻,却也不忍心看着女儿白白去死,便设计在府外找了个死婴,使了个调包之计,将大女儿偷偷藏入阁楼的暗室中。

所有的人都以为嬿婉的姐姐已经死了,其实不然。她其实活得好好的,就活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不过,她平时都藏在阁楼的暗室中,只有嬿婉进去的时候,她才能出来。她与嬿婉共用一个身份,谁都不知道宋嬿婉其实是两个人。

嬿婉也是在那个时候遇上的赵恒。

嬿婉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清晨,她光着脚在中庭一棵桂花树下荡秋千,一个英俊的男人误闯了进来。

嬿婉头一回见有生人进来,何况她还没有穿鞋袜。她尴尬极了,正欲离开,一不小心从高高的秋千架上跌了下来。她本以为要摔得头破血流,却不料坠入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唇角不小心擦过他的脸颊,留下浅浅的酡红。一同绯红的还有她的耳朵。

她向他道谢后,匆匆提着鞋子跑了,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回过头,他站在桂花树下含笑望着她,剑眉星目,气度雍容。她一害羞,没有说话,捂着嘴低头跑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英俊的男人是当今陛下的第三子赵恒。那日他来侯府拜访,不料迷了路。她从前听说过他的名字,因为她的爹爹曾想让她的嫡姐嬿婧嫁给他。她这个没了娘的庶女怎么配得上赵恒那样的皇家贵胄?嬿婉越发后悔,她后悔没有告诉赵恒她的名字。

在她悔恨无比之时,阁楼中却传来了阿姐的声音:“嬿婉,阿姐可以帮你,不过你得进来代替我。”

嬿婉本有些犹豫,只听得阿姐又道:“你难道想一辈子在这侯府任人欺负?赵恒可是天家贵胄,机不可失!”

嬿婉将信将疑地藏进阁楼。暗室里有一个极小的窗,透过缝隙,嬿婉看见太阳西斜,阿姐站在拱门前,赵恒从书房出来,一眼便瞧见了她。擦肩的片刻,阿姐蓦地抬头,眼风一扫,随即低眸浅笑,当真是千般柔情、万般妩媚。他脚步停下,回过头,失神良久。

这便是嬿婉与阿姐的不同之处。嬿婉面对喜欢的人保守而懦弱,而她的阿姐却能将风情拿捏得恰到好处。阿姐没有丝毫的顾忌,全然将自己当成了嬿婉,似乎并未想过这个人其实是她亲妹妹的心上人。

嬿婉躲在暗室中,心中不是滋味,可她又不能出去,只能默默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在黄昏后,在桂花树下。

(三)

此情绵绵有时尽

三个月后,侯府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所有人都惊讶不已,因为,谁都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指婚,将侯府那个最不起眼的庶女指给了皇三子赵恒。后来大家才知道,是赵恒亲自向皇帝请的旨。

这样一桩姻缘羡煞旁人,只不过嬿婉身份低微,只能是侧妃。

嬿婉在王府里的日子还算好过。赵恒没有正妃,府中也没有旁的妾侍,她虽然只是侧妃,却也能和他像寻常夫妻一样举案齐眉。

成婚后,赵恒待嬿婉是极好的。他知道她喜欢吃南城门口的桂花糕,每日下朝后不辞辛苦,特意骑马绕半个京城替她买来。桂花糕放在他的胸口,被焐得温热。

他说每次看到桂花糕就会想起那年桂花树下的她。虽然嬿婉不知道他所说的那个“她”,究竟是桂花树下荡秋千的自己,还是那个在重重桂影中与他谈笑的阿姐,但她看着每日的桂花糕,心中已经满足了。

嬿婉嫁到王府,阿姐也跟来了,依旧藏在她寝房的暗室中。只是,嬿婉不敢再进那间暗室。只要她不进去,阿姐就没法出来。这世上容不得两个宋嬿婉。

唯一知道阿姐存在的,便是嬿婉从宋府带过来的嬷嬷戚娘,她同从前一样悄悄给阿姐送一日三餐。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恒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嬿婉细一打听,才知道皇帝沉疴旧疾缠身,恐怕时日不久。宫中甚至还有传言,几日前皇帝夜召几位老臣入御书房,估摸着连遗诏都拟好了。

皇上膝下如今共有五子。赵恒非嫡非长,他的母亲也只是掖庭的一个浣衣婢女。而皇长子赵慎深得陛下任性,他的母妃庆贵妃母家更是家世显赫,朝臣有一半都是她父亲的门生。朝中早有人私下议论,皇位非赵慎莫属。

老皇帝奄奄一息,眼看着皇位即将更迭,前朝后宫无人不屏息以待。就在丧钟鸣响的前一天夜里,王府来了稀客,宫中的一个太监领着一队御林军来王府宣旨,说皇上感念赵恒侍疾尽心,特赐黄金千两、美酒一杯。

他们来的时候,赵恒刚从宫中回来,换了朝服欲与嬿婉一同用晚膳。赵恒认得,前来宣旨的太监并不是御前伺候的公公,这个时候突然赐酒,实在过于蹊跷。

可如果他只是多心,难免会落下个抗旨不遵的罪名。但如果这酒真的……

赵恒单膝跪地,手握着那个银杯紧咬槽牙。就在这时,嬿婉一把夺过赵恒手中的酒杯,冲他嫣然一笑。赵恒想去阻拦,可嬿婉已经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那一刹,在场的太监、侍卫无不面面相觑。

“王爷夜里还要去侍疾,喝醉了可不得了,圣上的好意我替您……”嬿婉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腹中肝肠寸断,她蜷缩在地上,浑身绞痛。她的意识慢慢模糊,朦胧中,她听到赵恒声嘶力竭,喊着她的名字:“嬿婉,你快吐出来!嬿婉!”然后是一阵又一阵的杀伐声……

至高无上的权力,从来都要用鲜血甚至生命去祭奠。

后来嬿婉才知道,那天过来赐毒酒的其实是庆贵妃的人。她本想悄悄除了赵恒掩人耳目,却不料嬿婉代饮了这杯酒,于是,整个王府的侍卫与宣旨的人马兵戎相见,彻底捅破了她的阴谋。

庆贵妃之所以铤而走险,是因为她偷偷看了皇帝的遗诏——皇三子赵恒仁明刚正,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

(四)

故人情薄心易变

嬿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宫中了,赵恒已经登基称帝,她也成了赵恒的辰妃。太医院用尽了最好的药材,总算保住嬿婉的性命,但没有留住她腹中不足两个月的骨肉,她甚至都没察觉,那孩子便离她而去……

此外,毒药已经蔓延到嬿婉的四肢百骸,落下了永久的病根。

嬿婉起先完全不能下地走动,整个人几乎被困在了桂华殿中。赵恒虽然每隔十天半月会来看她,但每次只坐一小会儿就走,从不留宿。嬿婉安慰自己,如今突厥来犯,赵恒要忙着调兵遣将,所以才不得空。

后来,嬿婉才听戚娘说,陛下在她昏迷的时候,新封了一位如贵妃娘娘。那是镇北大将军的女儿,名唤琴如。戚娘还说,嬿婉中毒后不久,皇长子率兵逼宫,眼看着就要破开宫门,是琴如的父亲领了十万大军,才镇压了这场宫变。琴如的父亲是赵国的肱股之臣,眼下出兵征战突厥,皇帝依旧得仰仗他。

如今,赵恒是一国之君,他的身边再也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何况还是一个残缺的她。

一个月后,嬿婉的病情逐渐好转,虽然她走路有些跛,但终究能下地走路了。桂华殿的日子日复一日,十分难挨。戚娘说御花园的新荷开了,让嬿婉去赏荷散心。

嬿婉到荷池的时候,那雕栏前已经立了几个华服金钗的丽人。她们个个都标致极了,中间那个似乎还小腹微微凸起。嬿婉正出着神,只见有婢女咄咄逼人上前来,呵斥道:“大胆贱婢,见到贵妃娘娘竟敢不行礼!”

原来她就是琴如,果真是美艳动人。嬿婉这时才想起打量起自己的模样,因为仍在病中,所以没有特意打扮,面容也是无比憔悴。戚娘正欲争辩,只听得身后传来太监的传禀。

是赵恒来了。嬿婉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是她曾相濡以沫共患难的丈夫,也是如今她在这深宫唯一的依靠。她多想让他告诉她们,她不是什么贱婢,她是他的妻。

可他只是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走到中间那个美人身边:“有了身子还这般走动,大热天的,仔细中暑。”末了,他又道,“这是辰妃,一直病着,因此未曾与你们招呼。”他虽然说着嬿婉,可他的目光未曾有一刻落在嬿婉身上,他没有看她。

是啊,她的孩子已经没了。可他不一样,他还有,他还会有很多……

嬿婉看着琴如眯着凤眼正上下打量她,最终目光停留在她的跛足上。嬿婉难堪地缩了缩腿,只见琴如亲昵地环着赵恒的腰,声音尖细而刻薄:“这就是您从前那个跛了脚的侧妃吗?”

从前?明明不过三个月,明明是她替他饮下了毒酒,明明她替他受了那么多苦,可到如今,她成了其他女人口中那个从前的女人。

嬿婉静静地看着赵恒,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去了琴如的寝宫。终于,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暑气重,你也早些回宫吧。”

嬿婉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桂华殿的,明明不长的一段路,她却像走了一辈子。如今皇权已定,皇后之位尚空。朝中已有催促皇帝立后之声。不过,嬿婉只是妃,而琴如已是贵妃,况且还有身孕在,赵恒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想册封琴如为皇后。

嬿婉并不贪图什么皇后之位,她只是想做他的妻子。

她心如死灰地躺在床上,只听得宫殿的暗室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嬿婉,阿姐可以帮你。”

(五)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嬿婉在暗室中才待了三天,便听说了如贵妃小产的消息。

琴如是小产前一日来的桂华殿。她怀孕之后越发无聊,本以为还能靠折辱嬿婉取乐,却不料所面对的不再是昔日懦弱胆小的嬿婉,而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宋嬿婉。琴如自作聪明,出言讥诮,被阿姐三言两语扫了颜面。琴如始料未及,恼羞成怒,扇了一巴掌过去,却被阿姐一把掐住手腕。琴如像被苍鹰擒住的家禽一般,丝毫动弹不得。当着一众宫女、太监的面,琴如进退两难,难堪至极。就在这时,阿姐嘴角一勾,蓦地抬头,目光里尽是骇人的狠毒。

琴如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她没有料到,前几日还任她宰割的嬿婉,竟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惊得连退了几步,不停地打寒战,仓皇而逃。

琴如回宫之后大病了一场,夜里便开始腹痛不止。整个太医院倾尽医术,却也没救回她腹中的孩子。如贵妃也因此伤了身体,日后再也难生育了。她夜夜在宫殿中痛哭流涕,赵恒下令命人彻查她滑胎的缘由,可一无所获,最终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嬿婉清楚这是阿姐所为,虽然当初琴如仗着有孕折辱她,可孩子是无辜的,她没想到阿姐会如此心狠。

阿姐却冷笑:“宫里头的纷争,总归要死一些人,你的孩子能死,她的就不能吗?”

渐渐地,宫中的人也发觉辰妃变了,可谁也不知道缘由。他们只看到辰妃从懦弱寡言变得明眸善睐,行事也从软弱犹豫变得果决而狠毒,宫中再也没谁敢小瞧她,也没有人再敢笑话她的跛足。

辰妃虽然依旧跛着脚,却开始精心装扮自己,她的妆容与发饰一度成了宫中女子争相模仿的对象,她举止大方得体却又透着动人的妩媚,连赵恒都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赵恒来桂华殿的日子越来越多,嬿婉如愿以偿,毕竟她的赵恒总算回来了。可是,嬿婉还是隐隐有些担心。后宫形势云谲波诡,宫中越来越多的妃嫔不是死于非命,就是接连小产。这一切并不是嬿婉想看到的,她想阻止阿姐,可是已经晚了。

嬿婉欲与阿姐争辩,却狠狠挨了一巴掌:“没有我,你恐怕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阿姐本来就非池中物,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恰逢赵国大胜突厥,琴如父亲班师回朝。赵恒适时拢权,削除了她父亲的兵权。琴如失了孩子,又少了赵恒宠爱,从此失了心智。其他女人亦是疯的疯、死的死,后宫一时除了嬿婉外,再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皇后人选。

一天夜里,赵恒突然问嬿婉:“嬿婉,你想当皇后吗?”

嬿婉没有说话,可她感觉得到,暗室那头阿姐正死死盯着她,那无形的压力强逼着她点头。赵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嬿婉并不知道他这声长叹背后的深意,却似乎听出了一丝悲凉。

嬿婉还记得,封后是在庆熙三年的九月初八,中庭的金桂缀满枝丫,可握着赵恒手登上后位的不是嬿婉。封后那一日,她被阿姐锁在暗室中,被灌了哑药,无论怎么嘶喊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听着外头有声声韶乐传来。

直到黄昏时分,阿姐才打开暗室的门,对她说:“你要的是赵恒的心,我只要皇后之位。嬿婉,阿姐从不害你。”

阿姐并没有食言,她只要皇后之位。她们俩白天黑夜各分一半,白天那个掌管六宫、翻云覆雨的是阿姐,晚上那个与赵恒温言软语的是嬿婉。

(六)

冷落清秋不可说

嬿婉极不适应后宫钩心斗角的日子,可阿姐不同,她的手腕与心计使她在宫廷游刃有余。不过数月的工夫,她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昔日那些得宠的妃嫔在她面前连声都不敢吭,而如贵妃更是在前几日自缢了。

除此之外,阿姐也开始在前朝下功夫。她明里暗里地扶持宋家,昔日式微的宋氏如今大有烈火烹油之势,几乎可与曾经的庆贵妃一族作比。嬿婉不得不承认,阿姐比她更适合做皇后。

连着好几个月,嬿婉几乎快没有见过天日了,每个白天她都只能躲在暗无天日的暗室中,听着滴漏等待夜的降临。然而有一天正午,阿姐突然将门打开,对她说:“嬿婉,你替我去见一个人。”

嬿婉开始觉得蹊跷,直到她见到那个癞头和尚,她才明白阿姐在害怕什么。那和尚毫不避讳,直接问嬿婉:“娘娘,贫僧若没有猜错,她还活着,是您把她藏起来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嬿婉一口回绝。她从心底里憎恨这个和尚,十八年前他的随口一语,不仅改变了阿姐的一生,也彻底改变了她。

癞头和尚不再分辩,只是给了嬿婉一个警告,说阿姐会害了嬿婉,也会害了整个宋家。

嬿婉心事重重地回到桂华殿,才发现殿内外围了重重侍卫,待她步入殿中,才发现赵恒也在。嬿婉一头雾水,直到有侍卫从她宫中搜出麝香,她才明白阿姐的阴谋终于败露了。

原来,前几日侍女在整理如贵妃遗物时,发现贵妃衣物异香扑鼻,于是叫来太医检查,最后太医竟在衣物中检出麝香。宫中谁都知道,如贵妃这一辈子最恨的人莫过于皇后,恨到临死之前还在咬牙切齿地喊嬿婉的名字。

嬿婉这才醒悟,方才的癞头和尚不过是调虎离山。只不过她不明白,阿姐心思那么缜密,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赵恒负手站在嬿婉跟前,眼底冰冷,再也不复从前温柔。嬿婉疯了似的摇着头解释:“阿恒,不是我!”她想解释,可又不能和盘托出,一时无话可说。

他怜悯似的望着她:“什么都别说了。”

赵恒或许是念及往日情分,并没有废后,但是禁了嬿婉的足,同时罚她跪在偏殿的佛堂思过。嬿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搁蒲团,膝盖渐渐被磨破沁出血来。可嬿婉没有知觉,她的脑海中久久回响着癞头和尚的话,阿姐会害了她……

她不怕阿姐害她,她只怕她的赵恒再也不信她。她越担忧越昏沉,最终昏死了过去……

嬿婉稍稍恢复意识是在深夜,她觉得膝盖隐隐作痛,连着倒吸了几口凉气。她微微睁开眼,只见赵恒坐在她床侧,他冰凉的指腹抹过药膏,轻轻刮过她膝盖上的每一处伤口。

她半昏半醒,如同梦呓:“阿恒,不是我。”

“我知道。”

(七)

浮生如梦又逢君

还没到一个月,嬿婉便被解除禁足,因为皇后有了身孕。

然而,怀孕的不是嬿婉,是阿姐。

嬿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在暗室中。虽然是阿姐首先打破了她们的约定,可是到如今,嬿婉已经不想去责备谁。

或许从一开始,赵恒爱的人就不是她。

若是没有阿姐故意制造的邂逅,她根本就不可能嫁给赵恒;若没有阿姐进宫后替她周旋,赵恒也不会回心转意;若是没有阿姐,赵恒根本就不会爱什么宋嬿婉……她得到的一切其实都是阿姐施舍的,这么多年,她才是那个替身。她从前不想承认,此刻却不得不承认。

“他很爱你,你从此替我活着吧。”

嬿婉在暗室里连着待了数月,她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走出这间暗室了,直到有一天戚娘给她送膳食时,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戚娘说,皇帝病重,恐怕时日不久了。

赵恒身子向来硬朗,怎么就会时日不久了呢?即使赵恒爱的从来不是嬿婉,可嬿婉爱他,她要向阿姐问个究竟。

嬿婉等了阿姐两天,仍不见她来暗室。嬿婉越发焦急,甚至想过如果她从暗室中走出去会怎样。两个宋嬿婉,两个皇后?十八年前亡家亡国的预言重现于世?

在嬿婉下定决心准备冒险的那一刻,阿姐终于姗姗来迟。

阿姐一身大红的翟衣,指甲上亦涂着鲜红的蔻丹,神情冷漠,丝毫不像丈夫重病的妻子。

当嬿婉的目光移向阿姐平坦的小腹时,嬿婉全明白了。她趁阿姐分神,疯了似的冲出暗室的门,然后紧紧将门关上。

嬿婉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过了,宫中的一物一景恍若隔世。她有些昏沉,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走到朝政殿。一路上,所有太医、宫人对她无不毕恭毕敬。

她刚走到殿中,一眼便瞧见了赵恒。他蹙着眉躺在榻上,嘴唇惨白。嬿婉忽然想起当年桂花树下那个明媚的少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她实在无法将眼前气息奄奄的他与从前的少年联系起来。

“阿恒……”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呢喃。

那一刻,他似乎忽然有了意识,被她握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嬿婉仍想再说话,这时御医进来请脉。请完脉后,那御医又神情诡秘地邀嬿婉去外殿,似乎是有要事相商。

“娘娘,之前的方子陛下再连服三日,娘娘即可如愿……”御医的声音透着阴狠。

“如什么愿?”

御医不曾料到嬿婉会反问,连忙下跪求饶:“卑职胡言,娘娘饶命。”嬿婉这才发觉,这御医是将她误认作阿姐了。

嬿婉忽然笑了,她环顾四周,这朝政殿里站了不少人,可一个个无不垂首静立,无不对她俯首听命。他们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不敢说,整个大殿甚至整个赵国已全然被阿姐掌控了。

(八)

并蒂香消满地花

嬿婉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癞头和尚的预言,想起这些年来宫闱中惨死的女人,想起如今病榻上命悬一线的赵恒。

赵恒待阿姐是不薄的,可阿姐已不再是从前的阿姐了,无边的欲望早已将她吞没,是时候来一个了断了。可嬿婉终究是害怕阿姐的,她不敢与阿姐争论,更不敢当面对阿姐做什么。

嬿婉偷偷地藏了一把匕首在袖中,趁着阿姐假寐潜入暗室。她犹豫了许久,迟迟不敢动手。就在她下定决心取出匕首的那一刻,阿姐忽然睁开眼来。那双明眸黑白分明,好似要将嬿婉看透。嬿婉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匕首应声坠地。

她忽然想起她的那场噩梦。嬿婉还记得在梦中阿姐是怎样阴狠地逼问她的,她还记得阿姐凌厉如刀的眼神。

嬿婉一害怕,反倒生了胆量。她猝然弯腰捡起匕首,然后一咬牙,将它狠狠送入阿姐的心口。那一刻,嬿婉心中并没有丝毫得逞的快意。

她本以为阿姐会闪躲,可是阿姐没有……

“是你逼我的,是你要杀他!”嬿婉拼命摇着头辩解,似乎这样她能就问心无愧。毕竟,她此刻所杀的不是旁人,是与她骨肉相连的亲姐姐。

阿姐并不似嬿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狠毒如她也没有任何报复之举。她只是捂着胸口,任鲜血从指缝中成股涌出。

如果说,曾经跋扈心狠的阿姐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那么此刻的她是一地燃尽的灰。

嬿婉突然慌了神,眼泪不知为何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后悔了……

阿姐眸中是长姐才有的温柔,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对嬿婉说:“嬿婉,别哭。”

泪眼模糊中,嬿婉不经意地回过头。她突然看见赵恒就在桂华殿外,长身鹤立,病容不复。

这一切都是赵恒设下的局。

这么些年来,赵恒越发觉得自己的皇后像两个人,时而温柔,时而狠辣。正逢癞头和尚入京觐见,与他重说了二十年前亡国亡家的预言,他便猜想,难道嬿婉的姐姐还活着?可说到底,那也不过是猜测。

赵恒曾借着如贵妃小产一事彻彻底底搜过嬿婉的寝宫,但是一无所获。毕竟,那是一个在暗处躲了近二十年的女人,她们姐妹能瞒天过海二十年,他又岂能轻易找到?何况,嬿婉已经是皇后,他也不好轻举妄动,失了体面。

只是,作为一国之君,作为一个从庶子步步夺权的皇帝,权力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胜过一切。他容不得他的皇权、他的天下出半分意外。这时,癞头和尚给赵恒出了一个主意,那便是让嬿婉姊妹反目,然后他便可以逸待劳。

(九)

秋凉桂香浓

嬿婉的阿姐已除,赵恒不知是念及夫妻情分,还是顾及天家体面,便也不再追究嬿婉。

只是,那一年赵恒下旨选秀,又有大批美人进宫,一时间宫中姹紫嫣红,曾经尊贵无比的桂华殿反倒成了宫中最寂寥之处。

阿姐的事赵恒一直压着,除了他和嬿婉,宫中没有人知道阿姐已经死了,甚至没人知道阿姐的存在。

只是,宫中的人暗暗奇怪,他们觉得皇后的性子又变了。

那些新晋得宠的妃嫔,不知道皇后从前的厉害,也渐渐恃宠而骄起来。皇帝对皇后日渐冷淡,她的日子似乎越发不好过了。

只是年末,不到而立之年的皇帝突然病重,满宫的太医束手无策。

皇帝驾崩的前一晚,是嬿婉在他身边侍疾。她将殿内的太医、宫婢尽数遣散,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宫殿内安静得可怕,嬿婉拿着调羹给赵恒喂汤药。她的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丝毫没有侍疾的人该有的素净。

赵恒病得很重,连话也说不出。他试图挣扎,拼了命地扭过头去,像是一只不想任人宰割却又不得不被人鱼肉的羔羊,那副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态早已不见踪影。

嬿婉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透着阴毒:“陛下难道怕臣妾下毒吗?”

赵恒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大喘着气惊慌失措。他拼尽最后一口力气,问她:“难道死的是她?你还活着?”

嬿婉没有说话,只是笑,捏着他的下巴灌了满满一碗汤药,然后看着他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喂他喝的不是旁的,就是她曾经替他喝下的那种毒酒,她不过是还给他罢了。

她就是嬿婉,她的姐姐已经死了。只不过,阿姐死后,嬿婉渐渐活成了阿姐的模样。嬿婉这才明白,这些年来她的岁月静好、琴瑟和鸣的背后,是阿姐替她扛下了所有的罪恶与丑陋!

嬿婉回过头,雕花窗外又是一个金秋,中庭里的桂枝上缀满了粒粒金桂。只是,那年桂香浓时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嬿婉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阿姐与赵恒第一次相遇是在侯府的阁楼。那时阿姐躲在阁楼的暗室中剪桂枝,不小心落了两粒金桂在他衣上。隔着一道围墙,他忽然抬头,眼底含笑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看着他鬼使神差地走进她的小院,遇见与她一模一样的嬿婉。

可她不在乎,她的东西嬿婉都可以拿去,因为她是嬿婉的姐姐。

嬿婉也不会知道,其实阿姐一眼就看破了赵恒布下的局,她其实是自投罗网。

她曾经以为,她替嬿婉除去后宫中的妃嫔,替宋家巩固朝中势力,就能护嬿婉周全。后来她才发现她错了。赵恒太过薄情,他根本容不下一个翻云覆雨的宋嬿婉。

从癞头和尚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赵恒其实已经开始怀疑她们了。赵恒假病也好,如贵妃小产也好,不过是他挑拨她们姐妹的手段。他不过是想借嬿婉的手除去她。也只有她死了,赵恒才会放过嬿婉。

她们两姊妹中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入地狱,那么有她就够了。只有她死了,那个癞头和尚才不会发现,当年他预言中的女孩其实是嬿婉……

那还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阿姐早慧,可嬿婉才刚刚会说话。嬿婉学了好久,才会奶声奶气地叫她阿姐。

那时,癞头和尚初来侯府。他望着跟前一模一样的双生子,占了一卦后,随即指着站在右边的女孩,说她是祸患。

然而,就在癞头和尚转身的瞬间,阿姐突然将嬿婉护在身后,然后小心站在了嬿婉的右边。

因为,从她听到嬿婉叫她第一声阿姐起,她就知道她这辈子都逃脱不掉了。

她是姐姐,她要保护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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