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焰

发布时间: 2022-09-09 17:09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炽焰

文/聿刀

“一颗糖就能收买,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好骗的小猪。”

徐渺渺第一次见到邵靖驰就很喜欢他。

那会儿两个人都还小,六岁的徐渺渺穿着泡泡袖的白色公主裙,辫梢上用雪白丝缎扎着蝴蝶结,鬓边还别着两排亮晶晶的珍珠发卡,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自家别墅大门前等司机把车开过来,准备去参加表哥的生日宴。

夏天的日头很晒,她退到廊檐的阴影下。铺着大理石地砖的走廊的尽头,有个小男孩握着拖把像开飞机一样向她横冲直撞过来,眼看着要冲到她面前了,她依然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躲?”他及时刹住脚,纳闷地看着她。

面前的小女孩反应慢了半拍,像是小树懒,听完他的话,迟钝地眨了眨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奶声奶气地说:“你这样拖是不对的。”

她看过家中的用人拖地,哪有他这样一门心思推着拖把往前冲的。

“那你来。”他将拖把拱手相让。

徐渺渺当真接过去,要示范给他看。可她毕竟没有实操经验,人又小,个子还没立着的拖把高,刚迈出步子,鞋底一打滑,一屁股跌坐在水渍淋漓的滑溜溜的地砖上。一旁的男孩见状不禁咧开嘴,笑得前仰后合,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手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这时,远远传来一声暴喝:“邵靖驰!你小子又活腻了是不是?!为什么欺负小姐!”

跌倒的徐渺渺被司机叔叔抱起来安慰,男人揪住男孩的耳朵,不留情面地教训道:“让你拖个地,你都能偷懒!”

她连忙帮他说情:“邵叔叔,是我自己摔的,不怪他。”

“不怪他怪谁?他没把地拖好,才会害你摔倒。”邵叔叔是跟在她父亲身边十几年的私人司机,一向对她爱护有加,“渺渺乖,摔疼了没有?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摇头如拨浪鼓:“不疼,不疼,邵叔叔,我们走吧,我想去表哥家。”

邵从安这才松开了拧男孩耳朵的手,转而护着她坐进那辆停在台阶下的黑色宾利。

车缓缓发动,坐在宽敞的真皮座椅里的徐渺渺扒着车窗往外看,太阳洒下炽热的光,如在视野里垂下层层叠叠绮丽的金色丝缦,映得男孩稚嫩清秀的面容有一层蜂蜜般的色泽。隔着车窗四目相对,他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有模有样地朝她行了个表示感谢的抱拳礼。

没过多久,徐渺渺又在家里看见了他。

他被邵叔叔领到她爸爸徐封荣面前,像一只被命运扼住了后颈的小鸡崽,被邵叔叔按着后背给她爸鞠躬,但明显不情不愿的样子,梗着脖子不肯做自我介绍。

办公桌后的徐封荣很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小孩子嘛,让他去和渺渺玩吧。”

于是邵靖驰被赶出了大人们谈话的空间,下楼找到了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拼图的徐渺渺。她在拼一幅刚拆封的大尺寸拼图,若干拼图碎片无序地散落在四周,因为无从下手,小小的脸皱成了一团。

那并不是一盒适合学龄前儿童启蒙的基础拼图,画面是雪天的冰河,透明的冰层上是模糊的蓝天,许多碎片都是相差无几的冰蓝色,可他偏偏一眼就能够区分。

等楼上的两个大人谈完事,下来到客厅里,看到的场景就是两颗小脑袋亲密地挨在一起。邵从安把邵靖驰带走后,她还颇有些不舍,趴在大落地窗上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晚空中浮动着蓝紫色的流霞,行道树青翠细长的枝条随风轻摇,黄昏的光影静默地笼罩在他的身上。

他似是有某种感应,回头看见她还趴在窗子那儿恋恋不舍地目送自己,对她摆了摆手。

小姑娘顿时兴奋起来,欢欣雀跃地举起小手回应他。徐封荣走过来抱起小女儿,这个在生意场上手段高明狠辣的男人,也会在自己珍爱的孩子面前流露出作为父亲的慈爱:“渺渺喜欢他吗?”

“喜欢!喜欢和靖驰哥哥一起玩。”她嘴巴甜,才见了两面,就知道喊人家“哥哥”。

“那么……”他抚着女儿软软的头发,心中一直悬而未决的念头在此刻落了地,“渺渺马上要上小学了,让这个哥哥陪你一起去上学,好不好?”

邵靖驰年长徐渺渺两岁,照理说他们俩不该是同级。但他出生于西北偏远的山区,那个荒僻的小乡镇至今还未从国家级贫困县名单上除名,教育资源紧缺,八岁没学上的孩子比比皆是。

来到椿城,他正好跟着徐渺渺一起,九月份去嘉立国际学校报到。

嘉立分小学部和初中部,光是小学一年的学费就高达六位数。在徐封荣的资助下,邵靖驰被安排到和徐渺渺一个班。他比班里其他孩子都年长,发育也早,个头高出一大截,没办法和徐渺渺这个小不点做同桌,只能坐到最后一排。

整个小学期间都没再重新分班,每个新学年开学,无论座位怎么变化,邵靖驰始终稳坐最后方。

升到四年级,徐渺渺后桌的男生换成了班里出名的调皮鬼,上课不认真听讲,喜欢拽她的辫子玩,课间会跑去树丛里捉知了偷偷放进她的桌肚,只为了看她被吓一跳然后眼泪汪汪的委屈模样。

这些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并不是因为讨厌她,所以故意针对她,恰恰相反,徐渺渺从小就漂亮,弯眉杏眼,唇红齿白。而这个年纪的小男生总以为欺负一个女孩就能引起她的注意。

可是徐渺渺天生一副好脾气,人家捉弄她,她也不声张,默默地忍下来。她越是忍耐,捉弄她的人越是得寸进尺。后来还是邵靖驰自己发现的,她雪白干净的校服衬衫的后背上,被人用铅笔画满了寓意恶劣的涂鸦,逼问下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吃了多少闷亏。

他没有急着去找那个始作俑者理论,而是沉着脸坐在自己座位上候着。当那个叫宋兆年的男生踏着急促的上课铃声,匆匆从后门口溜进教室时,他不动声色地伸出脚,在两排课桌的夹道间绊了对方一跤。

绊就绊了,他完全没有遮掩“犯罪现场”的意思,坦坦荡荡地伸直了两条腿,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宋兆年脸朝地摔得狼狈,回头看见他计谋得逞的微笑,心里的火瞬间被点燃了。

那堂课的任课老师迟迟没来,同学们起哄地围了一圈。

宋兆年的手还没碰到邵靖驰的衣领,就被坐着的他反将一军。他长臂一伸,直接薅住了对方的头发,可怜宋兆年人还没站稳,这下又疼得捂着脑袋嗷嗷叫唤。

连围观的徐渺渺都看得揪心,用手拍他的肩:“靖驰哥哥,你松手吧,他看起来好疼。”

男生闻言不仅没松手,连眉眼也未曾抬一下,声音淡淡:“他拽你头发的时候有想过你疼不疼吗?”

徐渺渺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要为欺负她的人说话:“他没用这么大力气,真的。”

最后还是隔壁班的老师听到动静赶过来,把他俩都提到办公室训话。

真要论起这场恩怨的来由,是宋兆年理亏在先,因此他反倒低头沉默,老师问不出来,分别数落了几句就放他们回去了。

几天后的傍晚,最后一堂课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金属椅脚与瓷砖地尖锐的摩擦声。宋兆年走过来,什么话也不说,伸过来的掌心里躺着一根棒棒糖,还是她最喜欢的葡萄味。

这是小孩子之间经典的求和手段,徐渺渺是包子性格,别人稍微一服软,她就把从前的是非恩怨抛到了脑后。她傻乎乎地笑了一下,接过了他的棒棒糖。

看她接受了自己的礼物,男生磨磨蹭蹭,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字条递过来。

徐渺渺正忙着拆糖果外的塑料皮,愣了愣,没接。男生等了几秒钟,面色迅速涨红,把字条放在她的桌角,便背着书包冲出了教室。

她的反应总是慢一拍,等人走了,才想起来要看看字条上写了什么。可惜指尖还没碰到,字条已先一步被人拿走,邵靖驰看都没看,面无表情地将它撕得粉碎。

“老师不是教过一句歇后语吗?黄鼠狼给鸡拜年——”不经同意撕掉了别人给她的字条,他还要先发制人地教育她,“没安好心,懂不懂?”

她嘴里含着宋兆年送她的棒棒糖,吃人嘴软:“他不是黄鼠狼。”

“你也不是小鸡。”他叹了口气,捏了捏她手感软糯的脸颊,“一颗糖就能收买,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好骗的小猪。”

再后来班级调座位,徐渺渺说自己视力好,主动向老师要求坐到了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与邵靖驰前后桌,临窗而坐。

等她在自己的新座位上把东西归置好,就到了快放学的时间点。日暮时分,夕阳斜照,教室的窗户外霞光丽,两个人追随夕阳的目光在窗玻璃映出的影子里不期而遇,邵靖驰看见,她突然弯起眼睛笑了。

他们从小学一路同班到初中,随着年纪一起增长的,还有学业上显而易见的差距。

“这道题不是上周末给你讲过吗?一模一样的,只是换个数字而已。”他翻出之前的习题册,指给她看,“喏,就这道,怎么还会错呢?”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讲的时候我就没听懂。”

“没听懂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她小心地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吞吞吐吐,“我怕你觉得我笨。”

邵靖驰气得倒仰,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脑门:“你呀!”

他对她一贯有耐心,自那以后又多了一份细心,一道题讲完总要再三确认她是不是不懂装懂。徐渺渺的脑子没他那么灵光,甚至思维和行动较之普通人也要略微迟缓一些,很小的时候便是如此。

她母亲早逝,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她的父亲徐封荣身为钜荣集团的创始人,虽然在外界看来是作风强硬、说一不二的金融大亨,在家里对她却十分娇惯。

她学习上不长进,徐父想着也许自家孩子的天赋在别处。有钱人家的小孩“技多不压身”,并且已经从钢琴、美术之流,“内卷”到了滑雪和马术这种既小众且昂贵的爱好上面。

可徐渺渺毕竟是就连拖个地迈出第一步都能滑倒的人,她穿戴好护具,站上滑雪板,还没上雪道,先来一个平地摔,短短十数米的距离,没有邵靖驰搀扶着,她能连摔四五个跟头。马术就更别提了,她怕马,马场的饲养员特意牵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来,她也是躲在邵靖驰背后一个劲地往后缩。

经过多次试错,总算找到了一样她能学的,是大提琴。尽管她识谱有点慢,至少学琴的态度端正,徐封荣给女儿请了业内有名的老师,一对一教学,专门在家辟了间琴房出来。

别墅停电那天,赶上台风登陆沿海,天色晦暗,暴雨如注,花园里一株木棉树在倾盆的大雨中连根拔起,树梢压在了供电线路上。雨水倒灌道路,晚上的大提琴课被迫取消。

邵靖驰送蜡烛进琴房的时候,一时间没找到她人在哪,静悄悄的室内一片黑暗。在蜡烛的微光里,他找了一圈,才找到躲在窗帘后,抱着膝盖,背倚着落地窗坐在地板上的女孩。

她抬眸看他,抹了把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其实我今天在心里祈祷,希望于老师不要来,没想到这么灵。上堂课她要我练习的曲子,说这堂课来验收,我还没练好。”

“我真的、真的花了很多时间,很认真地练习了。”她在表明态度的词语上咬字很重,仿佛怕他不信似的,“但我就是做什么都做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整个人像漏了气的气球,瘪了下去:“我真的很笨吧。”

看着面前这颗低落的小脑袋,邵靖驰难得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慰她,女孩儿忽然睁大圆圆的眼睛,在黯淡的光照下像气鼓鼓的龙睛金鱼,手握拳,愤恨地捶了下地板:“人的个子可以长高,为什么脑子就不能变得聪明一点呢!多不公平!”

她如此义愤填膺,小脸都微微泛红。他抿住唇角的笑意,在她面前蹲下身,顺手把烛台放在地板上,声音温柔得出奇:“变聪明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很多聪明人努力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为了你现在已经拥有的东西而努力。”

她眨眨眼,似乎没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他也没过多解释,揉揉她的头发:“多喝牛奶,以后吃饭不要把西蓝花和胡萝卜挑出来,说不定哪天你的智商就像身高一样噌噌往上涨了。”

徐渺渺挡开他的手,用手指理顺自己被拨乱的刘海,理着理着,不自觉地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幻想中:“如果可以像于老师一样厉害就好了,我听过于老师的演奏会,她在舞台上拉大提琴的样子真美,身上好像自带一束光,那么耀眼……”

“你又不是灯泡,要那么耀眼干什么。”

他这人真是……扫兴至极,句句拆她的台,徐渺渺撇了撇嘴,转过头去不理他。

大雨在夜幕里停止,落地窗外被混沌的冷灰色湮没,地板上燃烧的烛焰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照亮了玻璃窗上一小片雨水。在那片模糊又温暖,有着旧胶片般底色的倒影里,男孩一手端起烛台,另一只手牵起女孩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说:“今晚于老师不来,她教你的那首曲子,你拉给我听吧。”

一抹橙金色的跳动着的焰光映在他幽深的黑眸里,像是小小的太阳:“我很想听。”

初三那年,十六岁的邵靖驰获得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这个竞赛的含金量很高,获得一等奖的选手凤毛麟角,他将代表嘉立中学参加寒假在首都举办的全国中学生数学冬令营。机会难能可贵,校方专门为这次冬令营开设了数学集训课。

邵靖驰最喜欢的科目就是数学,这让徐渺渺非常不能理解,那些在她看来枯燥乏味的数字,却能让他在复杂的运算中体会到奇妙的魅力。

那天晚上,她在集训教室的门口徘徊许久,迟迟不见邵靖驰的身影。她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只看见一个短头发女生在收拾书包。

“你好,我找邵靖驰,请问你看见他了吗?”

“他今天没来上课。”

“这样啊……”她怔怔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他以后都不会来了。”

短发女生看着女孩因惊讶而微微瞪大的眼睛,忍不住告诉她:“你不知道吗?他让出了自己的集训名额。”

这又是一件让徐渺渺非常不能理解的事情。

她找不到他,只身往校门口走,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月亮从梧桐的树冠后升起,升到很高很远的天边,像缀在烟灰色薄纱上的一颗漂亮圆润的珍珠。她的视力绝佳,借着淡如水的月光,走在校园绿道上无意一瞥,看到远处防护网后的篮球场上似乎躺着一个人,黑黢黢的一团影子,她隐隐觉得是他,绕过去一看,果真是他。

他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篮球场上,剧烈运动后体力不支,喘着粗气,胸口不断起伏,白色校服衬衫汗湿到几近透明,外套不知去向,撩起的衣摆下露出一截清瘦却肌肉紧实的腰线。

徐渺渺怕他着凉,伸手把他的衣摆拉下来遮住肚皮。邵靖驰这时候才察觉到有人来了,一把捉住那只拉着他衣角的手,警觉地问:“谁?”

看到是她,他脸上防备的神情卸下来,闭上眼,问:“你怎么还没回家?”

她在他身边蹲下,两只手很乖地叠放在膝盖上:“你呢?靖驰哥哥,你怎么不回家?”

长久的沉默,久到徐渺渺以为他睡着了,伸出手在他脸上方晃了晃。他像是不堪其扰,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未来。”

“什么未来?”

“比如……”他仍旧遮着眼,声音轻得像一拂即逝的尘埃,“要上哪所高中的未来。”

“这个啊,爸爸也问过我啦。我说靖驰哥哥去哪所学校,我就去哪所学校。”女孩满脸高兴,丝毫不为未来忧愁的样子,说到这里,她好奇地问他,“靖驰哥哥想去哪所学校?”

话音落下,男生睁开了眼,他的视线先是投向无尽的墨蓝色延展的夜空,而后往下移,落在了咫尺之距,一张被莹白月光照耀着的脸上。

盯了她半晌,他扯动嘴角,慢吞吞地报出一个校名:“康桥外国语。”

得到答案的小姑娘笑容随即在脸上漾开,她双手合十,表现出了对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的向往:“那真是太好了,爸爸上次问我想不想去的学校里,第一个就是康桥呢。”

在康桥读书的三年并没有在嘉立那么一帆风顺。

首先是高中的课程远比初中复杂,邵靖驰轻而易举可以充分消化的知识点,徐渺渺需要耗费多倍的精力。他们已经不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而是分开接受更适合彼此水平的教学。

其次是她从小倚仗到大的靠山,在她眼里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父亲病倒了。所有人都瞒着她,她得知这个消息,还是通过学校食堂里电视播放的新闻。经济频道的主持人一板一眼地分析A股今日大盘指数,提到钜荣集团的股价一跌再跌,跌至历史新低,如此大幅震荡,或与徐董事长在周一的股东大会上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医有关。

那时的徐渺渺正在邵靖驰的注视下吃下最后一口西蓝花,听见徐封荣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新闻报道,蔬菜卡在喉咙里再也咽不下去。

那个昏睡在病床上输液,脸色虚弱憔悴,鬓边有了丝丝白发的痕迹的半百老人,真的是从前一只手就可以把自己抱起来扛在肩上骑大马的强壮如山的父亲吗?

高考出分以后,徐渺渺的成绩算不上好也不算很坏,可以留在国内读一所普通大学,但徐封荣万事都替她铺好了路,这一次,是要她出国,连留学的国家和学校都已选定。

她不明白,大病初愈的父亲为何执着于要把唯一的女儿赶离自己身边。这也是她头一次违背父亲的意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表示抗议,说什么也不肯去。

“宝贝、渺渺、乖乖……”父亲在房门外哄她出来,好声好气地同她商量,僵持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像多年前那般提议道,“这样吧,我和你邵叔叔说一声,让邵靖驰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我不愿意。”

徐渺渺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而且拒绝得如此迅速决绝,前一秒她还兴高采烈地说着美国费城的气候,以及应该准备哪一季的衣服,下一秒他便重复表态:“我不愿意。”

这么多年,他从未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她的对立面,对她说出“我不愿意”这种话。

她愣在那里,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微张着嘴,显得有点呆。他们站在她家花园中的石头小径上,四下里是夏季郁郁青青的草坪,几年前台风天被刮倒的那棵木棉树被重新栽种下去,如今花期已过,火红的花朵凋谢后,枝杈上结出了嫩绿色的蒴果。

草木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自身的轨迹,历经冻雨和积雪,来年春天还是崭新伊始的模样,可是人非草木,人类出生、长大,不遵从于植物生命的循环逻辑,人是会变的,徐渺渺还没明白这个道理。

她想不通他拒绝的理由,嗫嚅着问:“为什么呢?爸爸说会给我们选个好学校的,如果你不想去费城,我们可以换个城市,或者不是美国也可以,加拿大和英国……”

男生打断了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和你一起去留学呢?”

“我们一直是一起的呀。”她的心里浮出一点忐忑,可她不愿面对,用一贯撒娇的口吻说道,“靖驰哥,我不想一个人去陌生学校。要是你不想去,那我跟爸爸说我也不要去好了。”

以退为进,这是从小到大在他身上屡试不爽的招数,她以为这一次也能奏效。

他的眉目间很是平淡,却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含着一丝微妙的嘲讽语气:“小公主,你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和事都要围着你转吧?”

徐渺渺再次愣在当场。

她一向知道他不是什么温煦的性格,同学们提到邵靖驰,会称呼他为“那个智商奇高、脾气很臭的数学天才”。只是他的冷漠、犀利,从前不会对她展现。她起初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他就站在自己面前,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冷冷地凝视着自己。

“你知道初三寒假参加那次数学冬令营的人,是有机会被保送七中的吗?”提到往事,他皱了皱眉,“你爸爸怕你在新的高中不适应,才资助了我的学费,让我陪你一起去康桥。”

他垂着眼看她,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可是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不想也不应该和另一个人一直捆绑在一起,你明白吗?”

一时间,从前种种如洪水奔涌而来,他的这些话如同晴天霹雳,惊得她不住地往后退,磕磕绊绊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以为你是愿意的。”

她就这么一直退,从石头小径退到了廊檐的阴影下,退回了六岁那年站在大理石地砖上初遇他时的那个局促而笨拙的小女孩。

风吹过木棉树的枝头,一些成熟开裂的蒴果露出茧白色的棉絮,发出簌簌的声响。时值盛夏,她却被这阵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样子,紧紧抱住了胳膊,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碰撞发出的声音:“靖驰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是你的麻烦吗?”

男生离去的背影仅仅停了一瞬,他只是说:“去了费城,好好照顾自己。”

她在费城一待就是四年,在科蒂斯音乐学院学大提琴。她的天赋一般,取得的所有进步都建立在比旁人更辛苦、更勤勉的练习上。

在宾夕法尼亚州留学的第三年,她交了第一个男朋友。

对方也是华人,姓路,名淮远。路淮远在音乐学院门口那条大街上的小餐馆打工,也是徐渺渺常常去用餐的小餐馆。第一次产生交集,是他在拖地时不小心碰倒了脚边一桶洗拖把的污水,水泼湿了她长裙的裙摆和她放置在座位旁的大提琴琴盒。

餐厅领班是个身材健硕的金发男人,冲这个笨手笨脚的年轻男孩喊出一堆愤怒的俚语,甚至有挥着胳膊教训他的倾向,被徐渺渺好脾气地拦住:“没关系的,擦一擦就好了,是我自己没有及时躲开。”

原本站在领班面前垂头丧气挨训的大男孩,听见她的话,惊奇地抬起头来。后来两个人渐渐相熟,他告诉她,她是他见过的脾气最好的客人,居然会把侍应生的过错归咎于“自己没有及时躲开”。

他佩服她在科蒂斯求学,那是世界上无数著名音乐家梦想起航的殿堂,徐渺渺老实交代,是自己的父亲拜托了旧友,否则凭她平平无奇的资质,连科蒂斯的门槛都摸不到。

可他坚持宣称:“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

他说话喜欢用“最”这个极端的修饰词,譬如,最漂亮、脾气最好、最厉害、拉大提琴最好听……这世间的溢美之词,统统被他搬来套用在她身上。

徐渺渺一开始听到会觉得羞愧难当,自觉配不上他这些夸张的赞誉——中国人有一股祖先传下来的骨子里的谦卑。但这个在费城土生土长的华裔大男孩的眼神是如此真挚明澈,像纯净的水晶,仿佛不信他说的话,反倒成了一种罪过。

因此在大三学年的汇报演出落幕后,当她抱着大提琴、提着礼服的裙摆下台,被莽撞的大男孩拦住去路,他握着一束自己在家培育了小半年才开花的山月桂,花被摘下太久,有点蔫了,他紧张地扶正那些粉红色的花朵,面露羞怯地向她告白,说“全世界最喜欢她”的时候,徐渺渺深信不疑地接过了他的心意。

在她的少女时代,她经常是自卑怯懦的,她的好脾气被认为是好欺负,学业上停滞不前被看作是天生愚笨,很多时候她都躲在邵靖驰背后谨慎地观望这个世界,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面保护盾,怕离开他就会受到伤害。这些她从前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脆弱的特质,在遇到乐天派的路淮远以后,统统成了她身上可爱的闪光点。

国外留学的这几年,她偶尔也会关注国内的经济新闻,知道钜荣集团的形势不容乐观,用主持人的话说,这家老牌巨头公司就像一艘底板渗水的大船,看着行驶平稳,说不准哪天市场上一个小小的浪头就能刮得它四分五裂。而父亲对她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打足了学费和生活费,让她无忧无虑地度过大学生涯。

金融方面她一窍不通,那些天花乱坠、似是而非的专业术语,在她的脑海里像是会蒸腾掉的水汽,一旦听过就忘得无影无踪。

好在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初秋清晨的风吹在身上有一丝凉意,邵靖驰走出公司大楼时,外面天还没亮,灰蓝色的雾气在直入云霄的楼宇大厦间缓慢地流动。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想仰起头看看楼顶那两个巨大的LED吸塑字——不分昼夜地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钜荣”。

大厦里无休止的股东会议、收购谈判,内部争权,外部倾轧,徐封荣徐董事长因病退居二线以后,人人都是生意场上互相追逐的鬣狗,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也能斗得头破血流。

而这样的日子,日历翻一翻,已经是第四年了。

他有很多次想过要逃跑。

人生中第一次萌生逃跑的念头,是很小的时候在西北山区那座野村,大人们为了生计累得满脸灰黄,小孩子也刁蛮顽皮,他从未见过自己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为了逃开那种贫穷无望的生活,妈妈将他送到大城市里的舅舅身边,舅舅又把他推到自己老板面前,叮嘱他在徐家要表现得头脑伶俐、手脚勤快。只有这样,他今后学业上的开销才算有着落。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徐封荣时,舅舅的大手死死地压住自己的脊背,迫使自己鞠躬,力道之大,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五指山压住的孙猴子。

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才见到唐玄奘,他只被压了区区五秒,就下楼见到了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孩。她穿着那么漂亮华丽的纱裙,笑容天真烂漫得像从未见识过世间的任何苦难,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沉入了她那个甜蜜、柔软的幻梦里去。

徐封荣对徐渺渺毫无保留的宠爱,是他从未拥有过却深刻祈盼着的情感。他也渐渐有了一些不该有的妄想,如果她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学的东西,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

他想去更高、更远的地方,却不得不被困在她的身旁。正如他最初想要潜心钻研数学的梦想,到后来不得不演变成办公桌上看不完的财报和融资计划。

这一切因她而起,但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的。

徐封荣可以是天底下最慈爱的父亲,但作为商人的徐封荣,对人心的拿捏和利益的衡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经商头脑,又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最后落入他人囊中。所以他要一个绝对忠心、知根知底且亲自培养的接班人。

他大学还没毕业就进了钜荣实习,一步步升到CEO(首席执行官)的位置,可他手里依然没有任何实权股份,充其量只是公司的代运营者。四年前,历经股价暴跌的钜荣资金链岌岌可危,趁着徐封荣卧病在床,各方势力争权,眼看大厦将倾。

当时的徐封荣做了最坏的打算,为了防止公司债务清算影响到徐渺渺的未来,决定将她送出国留学。他当然不能跟她走,可徐封荣不愿丢掉“慈父”这个形象,那么坏人只能由他来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才会甘愿替她这个小笨蛋收拾这样大的烂摊子。

还记得在台风天停电的琴房里,她隐身在黑暗中偷偷哭泣,质问自己为何不够聪明,又不够耀眼。那是第一次,他拉过她的手,就好像牢牢攥住了生命里名为羁绊的那条线,再也无法轻易离开。

至于他的报酬,她早就已经交付过。

那晚暴雨倾落,月光盈地,她只为他一人演奏了一首不太熟练的《G弦上的咏叹调》,是他此生听过最动听的大提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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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 2022-09-09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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