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自由的鸟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你是自由的鸟

文/默默安然

曾经陆末觉得人生很长,长到足够他去得到一切,而如今他才明白一生那么短,在此刻已经终结了。

01

陆末是在拉萨一家比较出名的民谣吧里遇到栗子的。

这间酒吧之所以出名,是因为这里出过几位如今赫赫有名的民谣歌手,老板也是其中一位,因此这里总是聚集着大批背着木吉他弹琴唱歌的年轻人。会弹几个和旋的陆末自认为自己也算文艺青年,所以到拉萨的第一站就跑来了这里。

只是他实在不擅长社交,而且一路徒步衣服鞋子脏兮兮的,也不好意思上台唱歌。他只是悠闲地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环顾周围。突然,他注意到了一个独自坐在整面照片墙下的女孩。乍一看陆末还以为那是个男孩,因为那人留着极短的寸头,但稍稍朝脸打量一下,立刻就能发现容貌的清秀。那是个几乎不施粉黛的女孩。令陆末不解的是,大家来这里基本上都是为了听歌,可这个女孩仿佛只是走进一家快餐店,铺了一张很大的纸在桌子上,专注地写写画画。

他实在好奇,所以蹑手蹑脚走了过去,站在离桌子一步开外的地方默默看着。女孩是在一张中国地图上画东西,陆末实在看不清,只能更加靠近,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桌边。这次他看清了,女孩在拉萨的位置画了一把惟妙惟肖的转经筒,而整幅地图上用各种颜色的笔标记了线路,不同区块间都画着奇怪的小东西。

没等他出声,女孩抬头看向了他。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问询意味的眼睛,漆黑空洞,仿佛陆末只是一早就在那里的一棵树,她也只是无意识地看过去而已。可正是这双没有任何欲望的沉默的眼睛,一下子将陆末狠狠地吸住。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在和一头野生动物对视,一只野兔或者一只鹿,根本不能用普通的审美去设限。

于是陆末在那一刻将自己说过的喜欢长发女生的话彻底抛到了脑后,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觉得一个头发比自己还短的女生是美的。

“我……是不是挡光了?”陆末紧张兮兮地闪到一旁坐下,双手按在膝盖上,“那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女孩没搭理他,把地图竖起来,朝上面的笔迹吹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回了书包里。

陆末本就不擅长搭讪,碰了钉子后尴尬地左顾右盼,却又不想这样灰溜溜地离开。沉默了几分钟后,女孩突然问他:“你能请我喝杯饮料吗?我快没钱了。”

简直像是绝处逢了生,陆末点头如捣蒜,立刻拿了酒水单给女孩看。女孩只点了上面最便宜的一杯,端上来后丢掉吸管,“咕咚咕咚”仰起头喝了个见底,冰块在牙齿间咬得咔嚓响。

对上陆末目瞪口呆的表情,女孩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陆末已经不记得哪个刚才了,只下意识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栗子。吃的那种。”

想也知道这不会是真名,但陆末还是心满意足。他自离开家独自上路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旅途的乐趣。

02

那天晚上栗子原本想在酒吧待上一夜,第二天便离开拉萨的。她在陆末的软磨硬泡下粗略地讲了讲自己这三年在各地漫无目的地走,几乎是徒步和坐最便宜的公共交通工具,没钱了就找份短工,攒够到下一个地方的旅费又继续出发。幸好中国足够大,小地方足够多,只要愿意,总能挖出点新鲜感。只是她攀高峰,越深沟是淋了无数场雨,看过无数奇景,可这世上能撩动她心弦的事物却越来越少。

如今栗子只知道自己该走了,却连下一站该去哪里都不知道。世界那么大,可惜哪里都不是家。

听完她简短的讲述,陆末却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好酷啊!栗子只比他大三岁,还是个女孩,居然过着这样的人生。而他今年二十岁,还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打定主意要徒步过滇藏线,才走到三分之一就已经耗尽了耐心和体力,走到三分之二真的是哭着在拦车。

当然,这种丢脸的事他是不会和栗子说的,他只是雀跃地说:“既然你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留下来陪我多玩几天嘛!食宿我包了!”

“怎么,请我喝杯饮料就想赖上了我?”

她这话倒是给陆末提了个醒,原本陆末被她的气场压得死死的,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有底气翻身的。于是他顺势硬起脖子,理直气壮地说:“是又怎样?”

在栗子眼里,此时的陆末稚嫩天真,七分勇敢里裹着三分愚蠢,身上的邋遢更衬托了他这个年纪的男孩独有的粗粝却难得的真实。这个世上能让栗子觉得有趣的事物已经不多了,但陆末的话还是让她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令她因为发型显得棱角锋利的脸变得柔和,仍然流淌在血液里的稚气也显露了出来。陆末大口喝着冰饮料,不知为何,耳根却始终发烫。

在陆末的强烈要求下,最后栗子还是和他一起去了不远处的一家青年旅社。因为都是床位,也没什么可害羞的。只是陆末掏出钱夹,栗子就知道他家庭条件不差,住这里完全是为了顾及她。

老板要带他们去房间,栗子一转头看到旁边竖着的招聘的牌子,顺嘴问:“这里招人吗?”

“招啊。你有兴趣?”

“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不等栗子回答,陆末突然伸手拉了她一把,打着哈哈哄老板离开了。关上门后他对不明所以的栗子说:“何苦在这里找工作呢?回头你和我一起回去,大城市里工作有的是!”

栗子坐在床边,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陆末的脸,盯得他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忍不住回头看自己背后有没有怪物。直到听见栗子哼笑一声:“你和谁都这么自来熟吗?刚认识几个小时就邀请别人和你回家?”

“呃……不是……但是……”

被这么一问陆末也蒙了,他平时确实不是这样的,可现在话说出口了,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人和人之间能否熟络起来终归还是得看缘分,他相信缘分。

“不是什么啊!”栗子双手叠在脑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小屁孩,别把撩妹那一套用在我身上。”

“我才不是小屁孩呢!”

“你不是小屁孩是什么?趁着放假来趟西藏就以为自己走到了世界尽头,回去就能和同学吹嘘了?我想想看你会去哪儿啊,布达拉宫、纳木错、雅鲁藏布,努力拍蓝天、白云和经幡,对吧?”

陆末很想还嘴,却又无言以对。他憋得一张脸通红,咬肌因为不甘心绷得死死的,半天才说出一句:“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刮目相看!”

“简单啊,”栗子毫不犹豫地说,“去珠穆朗玛的东坡大本营,从那里完成登顶。我就在这儿打工,等着你回来找我。”

“好啊!”

少年心气促使陆末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像是珠穆朗玛不过是家门口的小山头。他没注意到栗子眼中的不敢置信和忍俊不禁,他只是气冲冲地问:“那如果我做到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做我女朋友。”

栗子的脸色突然暗了暗,眼中刚刚亮起了光再度熄灭了。不过陆末沉浸在自己的勇敢里,并没有注意到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只听到她说:“好,我答应。”

声音冷得宛如告别。

03

从拉萨到日喀则的定日县曲当乡的珠峰大本营路程不近,出发前,陆末将吉他留给了栗子,反复叮嘱她:“你要在这里等着我哦!”

看着陆末大步流星上了去定日县的包车,栗子苦笑着叹了口气。

珠穆朗玛峰要是随便一个人就能爬上去的,它也就该从神坛跌下来了。不过到了珠峰大本营,总会有人将陆末劝退下来,就让他去看看雪山和海拔最高的邮局也不错。

只要别再缠着她,别再用那种清澈的、探究的,如激光一样的眼神盯着她。她的心早就死了,生活也化为了灰烬,根本承载不了像少年心事那么重的东西。

所以她当时为何会主动去要一杯饮料呢?栗子自己也不清楚,她只是受不了那束视线,于是恍惚间在心中掷了一次骰子,选择是走还是留。

或许是错了吧,好在还来得及抽身。

折腾了十几个小时,筋疲力尽到了珠峰大本营之后,陆末接到的是一瓢冷水,那儿的帐篷里全是国内外专业的登山团队。当他天真无邪地跟别人说他要登顶,每个听到的人都哈哈大笑。于是他被科普了登顶之路的困难,以他现在穿的衣服,走到半路就会冻死。还有人故意吓唬他,跟他说5000海拔以上的墓碑群和6400海拔之上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

是到这时候,陆末才认清现实,栗子早就知道他不可能登顶,只是故意给他布置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原本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结果他居然真的傻兮兮地来了。这下好了,他灰溜溜地回去,一定会被栗子笑死的。

可陆末也没别的法子,他在这座海拔最高的邮局买了几张明信片,盖上了珍贵的珠峰纪念章。想到家人朋友能收到从这里寄出的明信片,陆末突然又觉得自己来这一趟很有意义,而这份意义是栗子带给他的。

在挑明信片的时候,陆末被一幅图吸引了,一只不知是鹰还是秃鹫的大鸟展翅划过雪山山峦,姿态超逸又疏离。陆末越看越觉得栗子很像这只鸟,身上披着最纯净的蓝天白雪,却孤单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于是陆末在那张明信片后写上了一句——“你是自由的鸟”。

之后陆末还是回到了拉萨那家青旅,然而他在旅店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栗子,还是老板叫住他,问:“你是要拿吉他吗?”

老板说着从前台拿出了他的吉他盒,其实在这一刻陆末已经有了预感,可他还是下意识地问:“之前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呢?”

“跟你前后脚走的啊,她把这个托我保管。”

事到如今陆末再傻也该懂了,在栗子眼里他就是一条急于甩掉的尾巴。可他不甘心啊,他认为这是一段美好的缘分,对方却只觉得是拖累,越是这样就越让陆末难以放下。

“那她有留什么话吗?”

“没有。”

没有人愿意不声不响被抛弃,而陆末在这方面还特别死心眼。他心里的憋屈就像个高压阀,分分钟要爆炸。他接过吉他盒背在肩上,把手伸向背后摸了摸背包侧面的口袋,那张给栗子的明信片就在里面。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旅社,朝遇见栗子的民谣吧跑去。

陆末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心下其实已然明了,栗子不会在这里,可这毕竟是他们唯一有关联的地方。他站在门口朝内环顾,满眼都是陌生人,听着舞台上声音低沉的男生唱:“阿刁,住在西藏的某个地方,秃鹫一样,栖息在山顶上。阿刁,大昭寺门前铺满阳光,打一壶甜茶,我们聊着过往。你总把自己打扮得像男孩一样,可比格桑还顽强……”

他转身出去,倚着墙壁吹着明明是夏天却颇有些寒凉的风,对着头顶飞过的鸟儿笑了。

在这一刻,陆末对于栗子的那一点点好奇和关注,彻底转化成了执拗。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

04

回去之后,陆末马不停蹄地开学了。到了人堆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趟晒黑了多少。然而变化最大的还不是肤色,而是眼神。镜子里的人的眼神晶亮而笃定,不再像从前一样飘忽无神。

从前陆末总觉得人生平平无奇,他生在最普通的家庭,不算大富大贵总也是衣食无忧,稀里糊涂地考上了差不多的大学,学没什么就业前途的专业。直到遇见栗子,陆末才终于觉得人生有了目标。

他没有栗子以为的那么傻,那时他们在旅馆登记的时候他偷偷背下了栗子的电话,存在了手机里。回到大学以后,他借同学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那边果然传来栗子的声音。陆末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掐着自己的脖子,用粗糙的变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打错了”,然后立刻挂了电话。

他不能这么直接,否则栗子换了号码,人海茫茫他要去哪里找。

于是陆末采取迂回战术,用手机号搜出了栗子的微信,头像是荒原上一棵孤零零的树。为了好友申请,陆末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不暴露自己,又能被通过。最后他发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我落了东西在你那里,请还给我。

发完之后陆末就后悔了,因为看上去真的很像诈骗短信。没想到的是,等了两个多小时,就在陆末打算另找新借口时,聊天窗口突然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了列表最上层。

居然通过了!陆末立刻对栗子关掉了自己的朋友圈,害怕被认出来,然后战战兢兢地发了句:“你好。”

等栗子回复的短暂间隙里,陆末的大脑飞速转动,想着如果栗子问他是谁、忘了什么东西,他要如何回答。难不成要说“我的心落在了你身上”这种土味情话?

“你是拉萨那个小子吧?之前打电话的也是你吧?”

对方一记直球。

“是……”既然已经被猜到了,陆末也就不绕弯子了,毕竟知道是他,还愿意加他微信,他还挺高兴的,“你现在在哪里啊?”

“你的吉他没丢吧。”

“没有。”

“那就好。这就是我同意加你的原因。好了,那我删了,不要太伤心。”

陆末急了,连发了一串表情包出去霸屏,也顾不得发的是什么了。表情包对应着他现实中的惨叫:“喂!不带这样的吧!好歹也认识一场,留个微信不要紧吧!”

栗子还真是被他非常猥琐的表情包逗笑了,犹豫了一下说:“好吧,但我不经常有网,所以基本不会回复,你爱留就留吧。”

她说到做到,在这条之后,虽然没删除陆末的微信号,可无论他发什么,她都不会回复了。

不过陆末已经心满意足,总得先得了寸,才有机会进尺啊。

那之后的半年时间,陆末除了日常学习社交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对着栗子的微信号自言自语。天上有朵形状奇怪的云,他要拍了发过去;学校食堂又独创了黑暗料理,他要拍了发过去;月亮特别大,他要拍了发过去……陆末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生活中每一刻微弱的闪光,他都想和栗子分享。无法控制,也不求回应。

从前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念想的力量居然会这么大。

寒假开始后,陆末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提到过年他就又想起栗子来,就算她一年到头在外面走,除夕终究也是要回家的吧。于是陆末又条件反射地在只有一方对话的聊天窗口打下了一堆碎碎念,问栗子的老家在哪儿,会不会回家,过年有什么习俗等等。发完以后,他扛着巨大的背包上了高铁。

高铁上信号总是不好,所以过了很久他才收到栗子的回复:“对我而言,除夕只是很冷很冷。”

陆末呆呆地看着这条消息好几秒,突然振奋地握拳挥笔,大叫了一声:“YES!”

坐他身旁的大哥被他吓了一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栗子的这条回复对陆末来说意义巨大,就像给沙漠里的一颗种子不停地浇水,自己都不相信会开花,没想到某天突然钻出了一颗小芽。他愿意付出全部去保护这颗芽长大。

因为太兴奋,所以他压根儿没反应过来栗子这句话的悲凉意味,而是笑嘻嘻地说:“冬天当然冷啦!”

“你生活在有暖气的地方,能穿上最保暖的衣服,你根本没有经历过寒冷。”

“你不要总拿我当没见过世面的小孩!”陆末实在不服气,“虽然现阶段珠穆朗玛峰我爬不上去,但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我们再打个赌怎么样?如果我做到了,你就见我一面;如果我做不到,你就直接删掉我,不用犹豫!”

隔了半晌,栗子回复:“好,我和你打这个赌。我等下就发地址和清单给你,如果除夕那天你能带着这些东西来到我面前,自然算你赢。如果你到不了,那么江湖不见。”

“好!”

还是和之前一样,陆末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下来。

即使离除夕只剩十天,即使父母会骂死他,即使正是春运大潮……但陆末就是这么冲动。因为栗子给他发来的地址在很长一串××市××县的最后,落点是一家卫生站。

他忧心忡忡,想着栗子是不是生病了。

05

这是陆末活到二十岁,第一次没在家过除夕。可想而知他的父母有多么暴跳如雷。

他要去的是四川深山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在网上几乎搜不到信息。在确定买火车票没戏之后,陆末果断选择坐飞机到最近的机场,再往目的地迂回。确定了路线后,他开始按栗子给的清单采买,里面全都是生活必需品,比如卫生纸、创可贴、方便面之类的,不贵但占地方,他不得已又买了一个行李箱。就这样,陆末拉着两个大号行李箱,顶着爸妈的怒火,奔赴了这次考验。

路上意外颇多,几次没按计划卡准时间,陆末最后坐上进村的私人车子时离除夕已不到24小时。虽然他已经累得快散架,却还是情不自禁地笑了。

车子越往里越难开,土路狭窄崎岖,一辆车就堵死了,周围全都是山,在夜里看不清轮廓,却能感受到黑暗更浓重的压迫。车子在卫生站门口停下,陆末双手拖着行李箱撞门进去。

“你有什么……”听见门响,栗子还以为是有患者,走出来迎面撞见愣头青一样的陆末,顿时僵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她不是忘了自己要陆末来,而是完全没想到陆末真的会来。这可是除夕啊,他一个家庭美满的大学生,为什么要跑到这深山中的小村子里来?

“我做到了。”

陆末把行李箱往前一推,满脸骄傲地耸了耸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眼前的栗子头发长长了些,变成了比较柔软的短发。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里面鼓鼓囊囊穿了好几层衣服,可仍能看出身材单薄,衬得她像个小女孩似的。陆末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是他想多了,敢情是栗子在这里找了份工作。

“你还笑得出来?这种时候不在家好好陪父母,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陪他们,可你只给我这一次机会啊。”陆末一拍脑门,“坏了,我忘了把明信片带来了。”

栗子根本不在意什么明信片,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果然还是没长大。你拥有的时间不见得有你想象的那么长,应该每分每秒都用在重要的人身上。我有什么可重要的?”

“你重要。”

陆末的笃定竟令栗子呼吸一滞。

“你重要。”陆末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每一个字时都带着他此刻能拿出来的最多的郑重,“这是只有我自己有发言权的事。”

此时此刻看着陆末浑身的孤勇,像是一束不会熄灭的火把,纵使栗子的心再冷,终归还是能温暖表层。她试着张了几次嘴,最后全化成了软绵绵的叹息。

除夕的晚上,村子里很热闹,家家都飘出炊烟,鞭炮放了一轮又一轮。而陆末和栗子却坐在卫生院门前的台阶上,一人吃一碗方便面。

火药味配红烧牛肉,异常浪漫。

“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陆末吸溜着冻出来的鼻涕问。山里的冬天真冷,穿着羽绒服还能冻进骨头里。他不得不承认,他对生活确实一无所知。

“待着呗,这里挺好的,清静。我之前本来就是学护士的,在这里也算学以致用。”

栗子辗转到这里,村子里很穷,孩子们要上学得翻山,这家小破卫生站设备和人手都缺乏。可民风淳朴,只要她愿意,随便一个老乡家就可以住。恰逢新年,她也不愿到人声鼎沸的地方去,便在此扎根下来。

她撕了颗卤蛋丢进陆末的杯里,扬了扬眉毛,说:“吃完这顿,明天你就收拾东西回家。”

“你和我一起走呗。”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陆末偏过身,脸蛋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热气熏的,黑红黑红的,显得特别淳朴,配上他水灵灵的眼睛,像只让人无法拒绝的小狗,“既然打赌我赢了,你也就没理由躲着我了。我现在正式表个态,我喜欢你,我要追你。”

栗子双手捧着温热的杯面,将脸掩在杯子后面,眼眶逐渐红了起来。银色的杯子上水珠像眼泪一样往下流,她恍惚像是看见了几年前自己的脸。

“如果我心里永远都会有另一个人,我对你的喜欢永远比不上你对我的呢?”

从陆末错愕的神情中,栗子就能看出他单纯的思维模式根本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可能。他的世界那么简单、明媚,何苦偏要蒙上一层阴影。

为了断了他的念想,栗子简单地说了说自己的过去。总结起来是非常简单的几句话,脑海里的回忆却还是像雪花一样不受控制地翻飞。思念是不讲道理的,人再强大也无法和不讲道理的事物对抗。

所以纵使已经过去多年,她终究还是在陆末面前落了一地冰凉的眼泪。

06

栗子从记事起就没了父亲,母亲在她十六岁那年也过世了,始终是邻居家的哥哥在庇佑她。她的整个童年、少年,以至于成年,全是和那个人绑在一起的。在那个人面前,她也曾是个长发飘飘,只懂得依赖的小女孩。

十八岁,那个人入了警校,后来到了警队实习。在栗子二十岁那年,他向她许诺,等到转正那天就娶她进门。然而那个人的生命最终就停在了她二十岁那年,一个深夜,在追捕两名盗窃犯时遇害身亡。而那一天,正好是除夕。栗子和他的父母都在家里,等着他值完勤回家。

那个冬夜刺骨的寒冷永远刻在栗子的身体里,多年后仍能在梦中令她颤抖到惊醒。

从那一刻起栗子就知道,这茫茫人世,自己再也没有归处。然而她的爱人生前决定在死后将所有器官捐赠,那些器官被送往全国各地,移植在了不同的人身上。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可她知道那些人存在。

于是栗子剪掉长发,踏上了没有目的的旅程,企图走过每一寸土地,遇见每一个人,想象着或许有那么一刻她距离自己的爱人并不远。

谁曾想在多年以后,这一点幻觉也已经难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有一个少年无知无畏地闯进她的生命。

在听完栗子的讲述后,陆末许久都没说话。他捧着杯子直到里面的汤凉透了,才慢吞吞地放在了脚边。他知道一个死去的人会永远梗在他们俩之间,他永远无法在栗子心中排第一位。他当然不甘心,可是……

一只不知谁家散养的狗跑到了他的脚边,脑袋伸进杯子里。陆末思绪纷乱,只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狗。结果狗被他吓到,张嘴就要咬他。他的躲避也完全是无意识的。

“咬到没有?”

栗子比他反应更快,一把抓过他的手来看。栗子的手很凉,却唤回了陆末的神志。他弯了弯手指,所幸躲得快,并没有被咬到。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栗子脸上未干的泪痕有着微弱的光,突然反手扣住栗子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

就在陆末贴在栗子耳边开口的那一刻,村子里又是一连串鞭炮声,加上鸡鸣狗叫,将他的话衬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说什么?”所以在他松开怀抱时,栗子眼眶通红地问。

“没听到就算了,你也不用在意。”

陆末轻轻地笑了笑。在那个乡村的夜里,在那个不属于他的人面前,他学会了温柔。

第二天下午,陆末收拾东西离开了。他走出卫生站,倒退着对在门口站着的栗子挥手,什么都没有再说。

“只要你有一丝喜欢我,我就不介意。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年轻,我能等。”

该说的昨晚陆末都已经说了,之后的一切就交给心,交给时间。

在那之后,陆末和栗子一直维持着朋友的联系,他偶尔会寄一些邮包过去,食物、水,或是给孩子们的学习用具。陆末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因为他有私心,他只是想确定栗子还在那里。

他的邮包真的将栗子锁在了那里,不知不觉间,栗子在一个地方扎根了。虽然没有房子,孤身一人,生活简陋,却有一种家的错觉。

一年、两年,他们维持着这种遥远而温存的关系。每年除夕,陆末都会去录游乐园漂亮的烟花大会发给群山中那个寂寂的人。而栗子将视频点开,贴在玻璃上,眯着眼睛想象着它们在山峦上盛放,竟也觉得热闹。

大学后两年,陆末坚持锻炼身体,从以前的游戏宅变成了健身达人。他买了全套的登山装备,计划着毕业后重返西藏。他答应过栗子的事,他想要全部做到。

而在陆末大四那年的除夕过后,栗子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她做了个决定,在春暖花开时到陆末学习和出生的城市去看一看。虽然之前她也去过,可有认识的人的城市和完全陌生的城市是不同的。

她的心仍旧无法完全敞开,每次想要用力就感觉到一块空洞。可栗子终于还是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活着的重量,是陆末给予她营养,她终于又觉得自己可以付出一些了。

毕竟她还差陆末一杯饮料钱。

只是那一年山里的冬天特别冷,还下了几场雪,泥石流频发。可在栗子心里,这已经不是人生中最冷的冬天,万物凋零,她的心中却有一股力量正在升起来。

07

5900米一号营地。呼吸艰难不算什么,在这里,一切不适都是正常的。只是陆末的不适似乎比任何人都要严重,他十分疲惫,难以入睡。

这一队有二十几个人,大家都签好了协议,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夏尔巴人说到了昆布冰川,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最后能登顶的人才是凤毛鳞角,而下撤甚至比上去更难。陆末是全队最年轻的人,他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流。

6400米二号营地。陆末鼻子出血,眼睛红肿,视线模糊不清。就在这时,去冰川上搭梯子的夏尔巴人遇难了。这个信息令所有登山队员感到不安,有人选择在此停留下来。而状态非常不好的陆末还是决定继续往上。

然而在去往7950四号营地的途中,陆末雪盲严重,在梯子上踩空滑落冰川缝隙,亏得他的向导眼明手快用登山镐将他拉回来。但他的腿部扭伤,身体达到极限,真的无法再继续,被向导送回了二号营地。

向导安慰他,有的人是无法对抗这种环境的,有些事并不是努力就可以达到,无须执着。这句话却彻底击垮了陆末最后的防线,他蜷在帐篷里,失声痛哭起来。

他的眼前一片昏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可他却看见栗子走在山间,回头对他绽开笑容。

四个月前,在那个漫长的冬天快要过去时,栗子和村子里的人自发组织了一支小队护送那些天不亮就要翻山去上学的孩子。在清理一段被泥石堵住的路时,引发了更多的落石,为了保护一个孩子,她被石头砸中滚下了山崖。

之后村子里的人找到了陆末,因为他是跟栗子联系最密切的人。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陆末的感官就磨成了一片灰白。他仿佛只是一天天翻着自己和栗子的所有联络记录,不哭也不笑。直到他在栗子的手机上看到了一条“发送失败”的信息,时间是他当年离开村子的那天晚上。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发出去,或许是网络不好,又或许是命运。但最终栗子没有重发一遍,所以陆末也没有收到。

那条信息是——

“我听见了。”

胸腔突如其来的剧痛在那时才彻底将陆末碾压成了纸片,他哭得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那个时候,他以为最痛也不过如此了,孰料一个多月后,他在栗子的手机里看见了一条火车票提示信息,目的地正是他念大学的城市。

原来最痛并不是得到和失去,而是拼尽全力,最终只落得一个轻飘飘的注定。曾经陆末觉得人生很长,长到足够他去得到一切,而如今他才明白一生那么短,在此刻已经终结了。

“对不起,我终究也没能做到。”

雪盲恢复后,陆末被送到珠峰大本营,他回过头,望着雪山洁白的山巅,喃喃着:“所以,你也不用当我的女朋友。”

为了休养腿伤,也因为不想离开,陆末辗转回到拉萨,住了很久。他每天都待在和栗子遇见的民谣吧里,霸占着栗子当时坐着的座位,反复点着一首歌。

“阿刁,不会被现实磨平稜角。你不是这世界的人,没必要在乎真相。命运多舛,痴迷、淡然,挥别了青春,数不尽的车站,甘于平凡却不甘平凡的溃败。你是阿刁,你是自由的鸟。”

离开拉萨的那天,陆末将那张阴差阳错到最后也没有交到栗子手上的明信片钉在了民谣吧的照片墙上,然后他删掉了栗子的手机,烧掉了她所有存在过的证据。

从此以后,栗子这个人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他的心里,却不再受这个世界,不再受该死的爱情与思念的束缚。

她自由了。

而陆末却永远留在了原地,留在了他人生中最冷的那个冬天。

“阿刁,爱情是粒悲伤的种子。你是一棵树,你永远都不会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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