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独等寒霜降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枯荷独等寒霜降

文/秋果

新浪微博: 醉里破阵

宿命轮回,一错再错。十数年前,他以杨严的身份未能阻止,十数年后,他以杨双的身份没能补救。

楔子

对狄人的最后一击开始前一夜,陈天师被侍卫引入主帐内。帐帘掀开的刹那,寒风夹雪长驱直入,最终在主帅杨双面前的地图上化开一点水渍,远远看来,正如当前局势——狄人已是困兽犹斗。

杨双起身欲迎陈天师入座,却忽然一阵猛烈咳嗽,等胸前起伏终于平缓,他道了声“抱歉”,嘴角仍有未擦净的血迹。

“此战我极有可能会死。”陈天师入座后,他亦扶案坐下,平静陈述道。只是他这话说得奇怪,谁都能看出这是必胜之战,就算折损兵马,主帅也该是无虞。

他瞧出了陈天师的疑惑,但并无解释意图,淡淡一笑后,又道:“今日请先生前来,是有事相求,望先生能行时光溯流之术,让我能回到母亲年轻之时。”

“母亲?”陈天师重复着这个词语,问,“哪位?”

杨双的生母是杨老将军的原配,之后二人因种种原因和离,杨老将军娶了富贾曹家女儿,杨双亦要唤一声母亲。

“我的继母,曹氏夫人。”他点燃被风吹熄的一盏烛火,黯淡眸色因此有了片刻光彩,“我知道此等术法是逆天而为,所以我死后,魂魄愿归于先生。”

杨双与自己继母的初见,发生在他十岁那年。生母和他居住在城郊,她沉默寡言又独来独往,尤其是当杨双问起自己的父亲时,她从来闭口不提。

但杨双心细又早慧,无数次在门口驻足的陌生男子让他揣测到了一些真相,只是母亲不肯说,他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却在男子每次来时都爬上房顶偷偷张望,看他怅然的神情,以及与自己八分相似的眉眼。

杨双那时曾幻想将来的自己光明正大叫他父亲。

再后来,男子身后多了个年轻女人,她对男子驻足的小院甚是好奇,却又因被人发现而不敢靠近。杨双只能远远看见她腰间飘带翻飞,像是他爱捉来玩弄的玉蝴蝶。

十岁的男孩爱动爱闹,初夏某日,杨双与邻居小孩打赌失败跳湖,而他并不会水,挣扎几下后唯见四周荷叶田田,浅碧连天间终于出现了一抹淡红,仿佛荷花忽现。

年轻女人入水将他托举上岸,昏迷前,他看清了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偏偏眉眼的每一处都烙在他眼底,所以暌违四年再度相见,他一眼认出。

救他的人叫曹荷,后来他唤她母亲。

“她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都记得。”施法需费些时间,杨双便向陈天师提起这段往事,像是珍藏已久的画卷第一次展开示人。

他与曹荷名义上的初见是在四年后的霜降。那天杨双的生父生母双双离世,原因却各有不同。杨老将军是在偕他和曹荷的一双儿女出行时遇刺,最后只活下来了一个小儿子。杨双的母亲却是真真正正的病逝。

她脸上遍布不符合年龄的山川沟壑,这是多年郁结于心侵蚀的痕迹。弥留之际,她才肯告诉杨双他的身世。

“你是卞唐杨氏的嫡长子,你要回到杨家。”

象征身份的玉佩被她塞给杨双,瞳中最后的光聚于一点,直勾勾地看向他。他跪地答应,她终于永久地合目。

此刻,门忽然被推开,光影离合交织中,杨双望去,曹荷望来。他们同时看到对方眼中的泪,以及泪光中映出的千千万万个对方。

丈夫身死、儿子年幼,面对风声鹤唳的杨家,接回杨双是曹荷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所以第一眼对视,他们是同病相怜,也是各怀心事。

她温和从容地向杨双解释来龙去脉,帮他收敛了母亲的尸身,最后温声询问:“你可愿意跟我回去?”她微红的眼圈有淋漓水意,潋滟出让天下男子无法拒绝的楚楚可怜,尽管杨双和她隔了十岁年龄差距,更何况这本就是他的目的。

他回答:“愿意。”

曹荷听后跪在了他母亲墓前,郑重承诺:“姐姐,我一定会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爱护,如违此誓,众叛亲离。”

杨双听着却觉可笑,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一个只比自己大十岁的年轻女子看作母亲。但面容仍是丧母的哀戚,他回复她:“我也会像儿子一样爱护您。”语气中有着不自知的僵硬。

她嘴角浮起几分笑意,落在杨双眼中是三千新荷露尖角,粲然湖光山色。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可不自然的不只有他,面对比自己高一头的少年,曹荷亦无法施加母亲的慈爱。

他们同乘一辆马车入城。曹荷为掩人耳目,轻装简骑而来,马车狭小到两人呼吸都清晰可闻。杨双掀帘频频回顾,曹荷已经告诉他,让他父亲身死的刺杀是他二叔的手笔,杨家有龙潭虎穴在等他。

她以为他害怕便柔声宽慰,斟酌片刻后又道:“听说你出生在霜降所以名霜,终归凄凉,好事成双,改霜为双好吗?”

其实他并非恐惧未来,而是与过去作别。掌心焐不热的玉佩在提醒他母亲的遗言,垂眸望向曹荷,他应了声“好”。这是他对她的第一次妥协,此后岁岁,都是妥协。

到达杨府时已是深夜,灯光沿走廊依次渐起,最明亮处是一位年轻男子牵着七八岁小男孩的手。曹荷向杨双介绍男子是他的三叔,是他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弟弟,而小男孩则是她和父亲的孩子,杨双的异母弟弟。

风拨动烛火千点,杨双只能勉强看清那孩子的一双黑眸,死水一样沉静,只有在目光触碰到自己的母亲曹荷时才有情绪流动。曹荷的目光凝结处亦是一人,那人他应该称为三叔,此刻正客气微笑:“大嫂回来就好。”

孩子眼中的恐惧杨双分辨得出,曹荷的目光他也曾见过,与他的母亲隔窗凝视父亲的目光如出一辙。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父母的死期。他多了一个新母亲,改了一个新名字,并且洞晓了一些不能说的秘密。

营帐内忽然起了风,术法终于发动,烛火摇曳间,陈天师嘱托他要注意何事,他一一应答,脑海间却早已被四周变换景色填满。

暗夜退去,大漠黄沙覆上千里碧色,再然后是小桥流水,舞榭歌台,移步换景间是数年时光匆匆溯洄。最后及目处定格在荷叶田田,及胸处流动着碧水汪汪,无所凭依的感觉如同十岁那年溺水,而湖边的确有一道粉色人影,跃入水中将他拉上岸。

杨双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岁那年,只是救他上来的姑娘眉眼虽处处是曹荷,却更年轻稚嫩,双眼中懵懂的慌乱是他未在曹荷身上接触的空白。

她叫他,杨三公子。

顺着她的目光下望,他有着十多岁少年的身姿,锦衣华服上复杂的花纹正代表着她口中的姓氏。再次抬头,她却在后退,看他仿佛在看天大的麻烦。

“母……”犹豫片刻,他改口,“曹荷。”

她停下脚步,却问他:“曹荷是谁?”

他神思停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便趁机沿曲荷游廊走开,清风掠过荷叶扬起她长裙一角,是万绿丛中一点红,是水塘中忽现忽远的一朵荷花。

接着,有成群下人急急来寻他,他们和曹荷一样唤他“三公子”,拥簇着他更衣来到正厅。杨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而父亲叫他三弟。

他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回到了比十岁那年更久远的岁月,以自己三叔杨严的身份。

形势不明,言多必失,他在回答完杨老将军对落水之事的询问后便一言不发,有意无意地,他没有提到曹荷,尽管方才从对仆人的旁敲侧击中,他已得知她此时甫满十四岁,按照排行,被唤作“九娘”。

杨老将军和曹老爷在商议亲事,杨双坐在下首吃点心,却听得清楚,他父亲要娶的是曹家嫡长女。可以一个过来人的角度,他知道最后嫁入杨家的是庶女曹九娘。

日渐西斜,杨将军带他回了杨府。入房内见四下无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这是以魂魄融成的魄烛,是他回到过去的媒介。陈天师之前告诉过他,魄烛燃多久,他便能在这里待多久。

手指捏住火焰,却无痛感传来,座位对面出现一团雾气,缓缓清晰现出陈天师的模样,他朝杨双拱手:“将军唤我前来有何事?”

“我是谁?我……在三叔的身上?”他问。

“您是十年后的杨双将军,也是现在的杨三公子杨严。”

他不再说话,思绪中是白天隔着荷叶与曹荷对视的那一眼,那是杨严和她的初次相见,也是杨双和她的久别重逢。

之后一连几月,他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城外军营和杨府内奔波,而此时杨家的风平浪静完全有别于十年后杨双初入杨府的波涛汹涌。

那时曹荷曾给他改名,希望好事成双,可后来种种,无一不透露着祸不单行。

先是有人质疑他的身份,虽然谣言在他与父亲八分相似的相貌面前不攻自破。接踵而至的是他二叔的挑唆,这个曹荷口中他的杀父仇人约他深夜湖心亭相会,用和暗夜一样高深莫测的语气问他:“小双你可否知道,你的母亲当年为何怀着身孕也要离开杨家?”

他其实早有揣测,当初他外祖父一家参与谋反,天子下令他父亲平反,他父亲顾念妻子以粮草不足婉拒,曹家这时却拿出一半家产充实军需。他的父亲不能再拒,挂帅出征,母亲心伤意冷而出走。

这些肮脏的往事被二叔一一戳开,最后他劝说杨双,语调中是无可挑剔的真诚:“曹家想通过联姻渗透我们,小双,谁敌谁友你要清楚啊!”

他却冷笑,义正词严地训斥:“我敬重曹氏夫人如同生母,二叔休要挑唆。”之后,他站起转身跃上小舟。茶杯破碎的訇然声响传来,他浑不在意地看向水面,明月被涟漪折弯,一路亮银平铺至岸边人影。那是提灯而立的曹荷,船桨拨水,她的身形又碎成无数片。

“谢谢你啊,小双,只是之后他会处处针对你。”待他上岸,她迎上道谢。

他隔着她的袖间看到枯荷冷月,她立于其中和谐得如同画,未经花事便已凋谢。他心中猛然一跳,话却平淡:“母亲,我说过会爱护你,我说到做到。”

他仍叫她母亲,称呼却已不自觉地由“您”变“你”。

魄烛仍在燃烧。

入秋时,杨将军去曹家请期,杨双或者说是承载着杨双魂魄的杨严本不用去,但他求杨将军带他同行。杨将军正在与友人对弈,落下一子后轻描淡写地问道:“听说上次你落水,是曹家一个庶女救了你?”

他不知杨将军是何意,只听他又说:“想去便去吧。”

杨将军坐轿,他在后面骑马,再后面是仆人吹吹打打抬着聘礼。曹家重视这次联姻,男女老少都在门外候着,小辈们踮着脚推搡,最后竟有一人跌在路上。

青石板直撞双膝,她必然痛极,却仍慌忙站起。那一刻他看得清楚,是曹荷曹九娘。他翻身下马要去扶她,可更快地,杨将军递了一只手过去。杨将军看了曹荷一眼,回身对曹老爷道:“曹老养的女儿,个个都好。”

曹荷脸上全是惊恐,大夫人看她的目光里带刀,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杨双觉得奇怪,所以杨将军和曹老爷在正厅议事,他便溜到后院找她,向她道了谢,又问起这件事。

她已不同于上次怯懦,食指置于唇前,示意他噤声。她带他去了自己大姐门前窗下,数箱聘礼环伺着衣着华贵的姑娘,她拿起一把玉如意,猛然间痛快撒手,清脆一声巨响后,是飞花溅玉、美人垂泪的光景。

她的姐妹们纷纷入房安慰,她却弯腰捡起一颗滚落在脚侧的东珠,莹莹微光点缀了她的脸,而她轻声对他道:“我的大姐有心上人,她不想嫁,大夫人便把气撒在我们身上,父亲也从不过问,甚至名字也没给我起过。姨娘说让我忍。”

她有着多年以后的曹荷从不会轻易示人的脆弱,像风雨中的白莲,纤弱易折。素净的颜色足够侵占他的全部视线,哪怕闭眼也无法逃脱。他想到十四岁时对她的承诺,他说,我会爱护你。

“若是有一天你想离开,可以去卞唐军营找我。”

可晚上回到房中,他迎来的是等候已久的陈天师,一见他便开门见山道:“将军不应该对曹家小姐如此承诺。”

“怎么?”他坐下又笑了,“是我做得和过去的三叔有所不同吗?”

“不,我说过您就是现在的杨三公子。”

他有片刻微怔,脑海中惊雷闪电般劈过的是十年后曹荷望向杨严的目光,她的怅然与失意,她的不可说和求不得。手中茶杯忽然出现数条裂缝,瓷片炸开,血与热茶交错滴落。他抬头,眼神中是悔与恨弥漫成的雾气。

“原来是因为我。”宿命循环,因果荒唐,一切开端都源于他许下的那个诺言。

他想到十年后的杨双,在祭拜生母时遭遇的一场刺杀,曹荷亦在他身侧,平静命令道:“你骑马快走,我来引开刺客。”

“你呢?”

“你叫我一声母亲,自然该是我保护你。”

暗箭飞来瞬间,他却拦腰将她抱到马上:“我也说过会爱护你。”

他们共乘一骑沿山路逃跑,终于安全后,她回身看他,周围雪光迷离了双眸,她的目光仿佛在看深藏心底不能说出口的那个人。他眼中的她亦是模糊,然后远离,直至无法再见。

醒来后,他身处山洞,光芒最盛处坐着她,嘴角浮起的笑仿佛豆蔻年华:“谢谢你为我挡箭。”

此时该想什么该做什么,他已通通忘却,能看到的只有她轮廓周围的微光,恍惚中她是尊佛像,而佛像所属神龛,坐落在他的心底。最后他听见自己这样说,用慌乱狡辩的语气。

“那支箭本就是冲我而来。”

她静默了片刻,望向洞外的目光朦胧了少女时代的情思,她居然对他说:“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说要保护我,可后来,他好像忘了这件事。”

他终于明白了她这句话所指,却是以杨严的身份。而她这一生的痛苦,大多来自这段违背伦理的感情。

“我要阻止她对杨严心动,这也本就是我回到过去的目的。”

十四岁的曹荷果然来了卞唐郊外军营找他,他故作心硬从她身边离去。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她问:“那你为何要骗我?”

因杨将军对她多看了一眼,大夫人罚她跪了一夜,她想到他的许诺,谁知匆匆赶来面对的却是他装作不识。他无法和她解释,余光却看到她眼角溢出一滴泪,准确无误地砸在他的心里,一切算无遗策在此刻失效,溃不成军间,他说:“那你留下吧。”

他对她从来都是妥协,无论是现在,还是十年后,也无论他是杨严,还是杨双。

她听闻后笑了,这让他想起两次在荷塘中隔着荷叶张望,她立于岸边,仿佛荷花初现。所以之后她小心翼翼地请他为自己取名,他脱口而出的是一个“荷”字。

她性格温和,又没有小姐脾气,赢得士兵们的喜爱不过在几天之间,他更无法对她心冷,甚至应她所求教她骑马。

“明年夏天我可以教你凫水,来日方长嘛。”她笑。

袖中魄烛越燃越短,来日方长从来不属于他和她。但他仍应了一句,听她又道:“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家,那根本就不像我的家。”

是命中注定的轮回因果,他对她说:“没关系,以后我保护你。”她眼中迸出惊喜火光,于是那一刻无可避免,宿命的引线已被点燃,最后引爆炸碎她余生的弹药。

他终究又错了。

夜深人静,他拿出那根燃至一寸的魄烛,失魂落魄地问陈天师:“过去真的无可改变吗?”

陈天师看向他,最后文不对题道:“未来却是可以补救。”

那他的未来,他以杨双的身份又做错了何事呢?寒风被营帐缝隙磨平棱角,以温柔的姿态拂烛光千束,一室明明暗暗碎影间,他看到了十多年后杨严的婚宴。

亲事是杨将军生前定下,后来一拖再拖,直到杨双和曹荷遇刺,为扭转局势,杨严决定履行婚约。

席间最先醉倒的是曹荷,她酒量不佳,酒品更是差,醉眼模糊间将送她回房的杨双认成杨严:“三公子,你为何又骗我?”

酒精将她的双颊烧至通红,双眸水色空蒙潋滟出少女的神态,手臂缓缓扬起想要环住他,皓腕处奇异的光芒几乎夺去他的呼吸。

而下一刻,他扬手将桌上凉茶兜头对她浇去:“得罪了,母亲。”

她眼神渐渐清明,开口道谢之前,杨双便已转身离去,慌不择路的脚步仿佛背后有鬼追赶。曹荷的儿子和他擦肩而过,之后十多岁的孩子进了自己母亲的房间,隐隐约约中,曹荷唤他:“瑟瑟。”

这是和杨双的父亲一起死在刺杀中的异母妹的乳名。

一弯新月掩在层云之中,喜宴中灯光辉映却仍破不开暗夜的黑,如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阴谋。他终于明白,这些年活着的从来都是曹荷的女儿,他的妹妹。

母亲临终前反复嘱托他的,其实还有一句话:“你要毁了杨家。”这是她能想到的对自己丈夫最大的报复。能挑起杨家动乱的惊涛已经出现,只需要他撩拨起一点水花,便是骇浪滚滚而至。

他最终,无声亦无所为。

“杨双的错,大概由此开始。但是之前我受箭伤疗养,二叔在药中多添一味,日益侵蚀肌理可使人身体衰弱,与另外一种香料合用更是致命。那种香料是曹……母亲最爱佩戴,后来她不再佩戴,我以为她是真心爱护我,像对儿子一样,所以我也想像对母亲一样爱护她。”他罕见地多话,可是陈天师已然不见,长篇大论的理直气壮,终究是为了说服自己。

杨双的错的确从那时开始,只是真正错在何处,他不肯承认。

杨严新婚不久后便奉命出征,杨双作为裨将陪同。他的新婚妻子初初有孕,临行前他拜托曹荷照料,她笑得温婉,声音更是真诚:“放心。”

杨严翻身上马,她毫无征兆地续道:“平安归来。”云色沉沉,小雨淅沥不曾停歇,而更漫长的梅雨晦暗在她眼底,那些不可挑明的忧虑与思慕被她尽数隐藏于这四个字,字字千钧。

杨双本在前面,听闻后骑马折回:“母亲可希望我平安?”但未等曹荷回答他又离开,马蹄嗒嗒溅起水珠仿佛落在他的眼底,这是他对她唯一的失礼,可为什么会失礼呢?

两个月后他们凯旋,杨严的妻子却不幸小产,一切蛛丝马迹暗示始作俑者就是曹荷。杨严提剑质问,又狼狈走出,一路带翻座椅。杨双在之后走入房内,曹荷仍是端庄地坐着,身形被烛火劈成明暗两半。她旁若无人地低眉品茗,嘴角始终有笑,是得偿所愿,是心如死灰。

“你害了三婶娘。”

这句话是肯定不是疑问,杨双早就明白曹荷温婉表面下的玲珑坚毅,第一次见面便如是。

而她也开门见山地向他陈述缘由:“因为我嫉妒,他明明说过要保护我。小双,你知道嫉妒是什么感觉吗?”

杨双没有回答。她侧头去捕捉忽明忽灭的如豆灯光,一滴清泪缓缓滑落,她又问:“是我错了吗?”

他仍旧不答。她仿佛倦极,伏桌闭目小憩。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却又在门前折回,走向她时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他迟疑万分,他小心翼翼,且痛苦且欣喜。

烛火下,她的面庞泛着玉一样的奇妙光泽,聚于眼角的未落眼泪是镶在其中的晶莹流珠。而睫翼投下的阴影与暗夜一同混沌,仿佛他那些不可说的隐秘心事。

“嫉妒是什么感觉,或许我知道。”两个月前,他骑马折回的片刻,脱口而出的于理不合的一句话,是受嫉妒驱使。

他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却是在确定她已熟睡后。最后抬手用小指轻轻揩去她的那滴冷泪,这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是他对她最大的冒犯。

之后,他回房跪地忏悔,对着生母的牌位。因为他已无法完成她的遗愿,有人想要撑起杨家,而他对这人承诺,他会爱护她。

从杨严婚宴开始,到这一刻,他终于错到彻底,十数年时光长河的上游和下端,都已无法补救。

时光另一头,他袖中烛火岌岌可危,而宿命不急不缓、按部就班袭来。第一场雪落后,他听说曹家长女私奔被抓,他听说曹荷的生母帮了这位姑娘,他听说曹荷的生母被曹夫人下令杖毙。

他陪曹荷回到曹家为她的母亲发丧,大夫人看她的眼神更加怨恨恶毒,她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自始至终,一滴泪也不曾流下。他明白她并非冷情,这是她自保的唯一方法。

等到夜深人静,她终于仰天长嘶,泪流满面,双肩剧烈地抖动,如同雨打枯荷。她问他:“姨娘一辈子逆来顺受、与人为善,为何她要死?为何这世道把善人逼死,恶人却能长命?”

他回答不了。等她终于泪尽,她又请求道:“三公子,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好,我不要再留在这里。”

每一字在他耳中都是最极致的蛊惑,他张口,说出的是“不能”二字。烛火近熄,他即将离开这段时空,唯一一次,他不能再对她妥协。

她没有再次请求,双目中倾盆大雨又落,可偏偏嘴角上扬:“你总是骗我。”

他不想走,可烛火已经熄灭,陈天师在时光另一头催促着他,他不得不离开。杨双的魂魄与杨严的身体剥离,属于真正的杨严的意识开始苏醒。周遭景色急促变换,是杨双回到了十四年后的战场之上。

之后的事情他最清楚不过,曹家长女私奔成功,曹荷为躲开大夫人主动请缨代嫁。接着是五年后她又一次跳入荷塘救他上岸,杨严的错戛然而止,而杨双的错由此开始。

宿命轮回,一错再错。十数年前,他以杨严的身份未能阻止,十数年后,他以杨双的身份没能补救。

眼角有酸热流动,那是一滴跨越十四年时光的眼泪,他抬头对陈天师道:“此战,我必死无疑。”

接近拂晓时,杨双开始筹谋行兵布阵,吩咐完一切后,他独独留下一名副将嘱托:“等进攻开始,你随我率五十骑去大帐活捉狄人可汗。”

副将告退后,陈天师自屏风后面绕出,杨双对他深深一拜,朝霞中脸色苍白到可怕:“母……她一生不幸皆由我而起,我能还给她的,也只剩这半条残命了。方才那人是二叔安插的眼线,这应该是我能送她的,最后的礼物了。”

她的名字他不能说出口,却不肯再唤她母亲。身份差距是长风深谷的距离,他近不得,可退,他亦是不舍。

“之后种种,就拜托先生了。”

接着,他披甲负三尺剑上阵,昼夜交替的傍晚大军凯旋,他却毫无声息地躺在马背上。亲兵小声抽泣:“将军……将军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会死呢?亲自攻破最难行进的一条路线,寥寥无几的士兵还有他人细作,他为自己布下了必死之局,用命来偿还十四年光阴中两度种下的苦果。

陈天师收敛了他的尸身,西方天际一线如血斜阳与他铠甲染上的暗红血迹融为一体,嘴角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勾住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再夺目的璀璨也终究会被死亡的黑暗吞噬。

杨双手中紧握着的半块令牌被陈天师取出,令牌属于杨双的二叔,是他陷害杨双最有利的证明,是将来扳倒他的最佳武器。

这便是杨双要送给曹荷的最后的礼物。他已无法带她脱离苦海,所以为她抽干苦海。

陈天师思虑片刻后,对令牌施法,虚空中浮现出杨双死前的最后一幕。身侧士兵已尽数倒下,他对唯一站着的副将笑道:“我这一辈子……”

之后,他在副将错愕的目光中向他的剑尖撞去,长剑穿胸穿心,灼热的血迷住了副将的双眼。副将一时发愣,怀中令牌被杨双拿去。但他已经没有机会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何,因为杨双的长剑准确无误地送入了他的胸膛。

“我这一辈子,终究不算失败透顶。”

他的身体越来越向后倒去,嘴唇微微翕动,他终于以杨双的身份唤出了她的名字,虽是无声,却已是他今生最大的放肆。

笑意慢慢退去,在消失之前,他永久地合目倒下。陈天师不知道最后一刻,杨双是想到了曹荷,还是在担忧他离去后,便无人肯为她以性命相护。

可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杨双的灵柩被运回故乡,门前迎接的并无曹荷。下人告诉陈天师,她卧病在床。可晚上她便孤身来见他,提着灯,灯上绘着荷叶田田、碧水汪汪,她曾在那里与杨双重逢又初见。

“他真的死了吗?”她的发问带着迷离的音色,眸子却是一摊静水,静得叫人以为她在虚空中某处看到所思所想。

陈天师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腰间香囊时,竟是笑了:“夫人比我更清楚。”

曾经被她摘下又在半年前佩上的香囊,是杨双决意赴死的另一个原因——她想让他死。

“十多年前种种,让我以为杨严曾死过,而后来小双出现,我有种他又活过来的错觉。他……他没死,对不对?”语无伦次地追问和解释,她想说服陈天师,更想说服自己。他曾经的确未死,可他现在的确又死了。

她为什么让他非死不可?为什么呢?她早就知道杨双的生母对他的嘱托,而他已洞晓了她太多秘密,更何况他已长大,她日渐倾颓,总有一日他将不能为她掌控。

这些都是名正言顺的理由,可她永远不敢承认自己最后选择的理由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也是她此生都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雪地里,那支本该射向她的箭被他回身挡下,她假寐时他曾为她拭泪。她察觉到了他的热切,她渴望他的热切,但她又惧怕他的热切。

礼法和权势,感情和利益,她受困半生,已是遍体鳞伤。她在十四年前义无反顾地扑向一团火,现在的她已不想再做一次飞蛾。

她曾在他的母亲坟前郑重许诺,当时只是逢场作戏,后来证明的确如此,因为她既没有保护他,又没有做到自始至终只是以一个母亲的眼光看待他。

或许她也在怀疑,那个误会、远离、枉顾她的杨严与曾经许诺保护她的并非一人。只是她不会知道,曾经的杨严和现在的杨双从来都是一人。她恨不得的和爱不能的,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陈天师最后将令牌交于曹荷,离去时,眼角余光看到她将令牌放在嘴边以唇相触。这是她给过他的最直白的表达,可惜他无法看见。

而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在念出她的名字后,刀光剑影中,他还说了一句话:“我终究没有骗你。”可惜她也无法听见。

深秋寒风吹动如镜湖面,满塘枯荷飒飒作响,遥望叶上一层淡霜,剪下廊桥宫灯光影,闪烁间唯见霜寒荷瑟。这一生的近不能和退不舍在此刻终于烟消云散,有关他,也有关她。

寒意透至心底,原来又是一年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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