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的事

发布时间:2019年12月1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他不知道的事

文/小熊洛拉(来自爱格

001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他二十九岁生日那天。

确切地说,应该不算是见到,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他已经盲了很多年了,眼前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

要不是顾孺的威逼利诱,他是不会去那里的。他从不喜欢餐厅那种热闹的场合,杯盘轻碰的声响以及人们的谈话声在他耳旁显得太过清晰。

“你已经因为各种事情拒绝过我九百七十七次了。”顾孺抓挠着他房间的墙壁,做出很崩溃的样子。

“那这一次就是九百七十八次。”

“你应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又看不见。”

“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为什么要在乎?”

他气定神闲,每一句都噎得顾孺想翻白眼。

最后顾孺叹了口气,“那这样,吃完这顿饭,我就再也不来打搅你怎么样?”

他求之不得。

但那天顾孺却没有去,去的是她。他看不到她的样子,只听到她的声音,轻轻的,很温柔,她似乎还欠了欠身。

“对不起,路上有些塞车,我从铁架桥那边跑过来的。”她周身散发着热气,气还没有喘匀。

那一瞬,他整个人有些僵住,那声音,多么像!

“你认错人了?”

“没有,顾孺有事走不开,所以叫了我来,我还给你带了生日蛋糕。”

他回过神,感觉有些恼怒。顾孺是故意的,他故意找来一个声音这样像她的人。

“那我先走了。”推开椅子起身时,他差点儿撞到正经过他身边的侍者。为了躲避他,侍者托盘里的罗宋汤洒了出去,正浇进一个女士的领口里,一声尖叫随之响起,差点儿掀翻的桌子又撞倒了慌忙起身的客人。

这一连串的闹剧发生时,他正逃跑般地离开餐厅。

她拎起蛋糕,忙不迭追了出去。

他住的地方在半山腰高的一个教堂边上,走上去要爬很多级台阶。他无聊时数过,有二百七十三级,那天晚上她一直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一百四十级台阶处才追上他。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下摆,然后蹲在台阶上请他等她把气喘匀。她的手指关节有点儿凉,无意间触碰到他的腰,让他的脊背为之一凛。

“歇一下,我跑不动了。”

“谁要你跟着我的?”

“蛋糕,你刚刚忘记拿了。”她直起身,把系住蛋糕的绸带递到他的手上,顿了一下又说,“我坐了好久的车过来的,我还没吃饭呢。”

她多大了?

她有十七岁吗?

“十九岁。”坐在台阶上和他一起分食那个蛋糕时,她告诉他,“再过两个月我就满十九岁了,哎,你怎么不吃呢?”

“你认识我吗?你这样跟在一个陌生男人身后很危险你知道吗?”他有点冷淡而严肃的声音可把她给逗乐了,她很认真地端详了他半天才说:“你不像个坏人。我叫薛南果,现在我们认识了。”

“顾孺付了你多少钱?”他看不到她递过去要跟他相握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粉色的奶油。

“没有多少钱。”她明白他是想让她生气,可她并不放在心上。她见过更多比他还要乖癖的人,她对付他们游刃有余,不仅要温柔有耐心,必要时适当地戳痛他们效果可能还会更好一些,“或者你原意再付我一些小费?”

002

顾孺是在他老师的葬礼上遇见薛南果的,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他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了一般。他定了定神,走过去跟她搭讪,问她是老师哪一级的学生。

“我是白老师的临终关怀。”

顾孺才知道居然有人在做这种公益活动,他心念一转,“我有个朋友,他也是这种情况,可不可以在你们那里登记一下?”

“可以啊,登记后根据临终心愿会安排专门负责的人。”

“我希望那个人是薛小姐。”顾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的声音……很像他从前的恋人,刚刚我都吓了一跳呢。”

很少有临终之人会坦然接受将死的事实,他们往往受尽病痛的折磨,变得十分乖戾。

在填写风绮年的详细情况时,顾孺皱着眉头告诉薛南果,风绮年就是这一类人,“所以我希望薛小姐不要在他面前提到‘临终’之类的字眼,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太能接受。你就当是他的一个朋友,陪他走完最后一段时光好吗?”

薛南果拎着半桶小雏菊走上那一级级台阶时,想起顾孺曾经那样拜托他。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风绮年对自己的处境已绝望到了这种程度,他居然试图自杀。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好,只是腿受了点儿伤。”

“他打算吊死自己?”

“我想是的。”顾孺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沉痛,“我觉得你最好能去看看他。”

铁门关得紧紧的,薛南果站在那儿摁了半天门铃也没有人应声。她抬起手碰了碰铁门顶端,并不算高,顺手将小铁皮桶放在石阶上,脚踩着铁门间的缝隙翻身跃了过去。里面的木门没上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已经是傍晚了,回廊的光线很暗,经过前厅时,她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风绮年?”

她刚适应昏暗光线的眼睛这才看清,穿着睡衣裤的他几乎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

“你躺在这儿干什么?”

他听出她的声音,“又是顾孺让你来的?”

“他说你原来的家政工人生病了。”薛南果说着,蹲下身拽起风绮年的一只胳膊,“你刚刚摔跤了?”

“我只是想躺在地板上。”他不肯承认。

“那你再躺一会儿吧。”薛南果说着放下他的胳膊。

“薛南果!”

她才不应声呢,抿着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后看到里面塞得满满的,几乎全是速食品,一直翻到最里面才找到一些土豆和圆菜。等到从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时,她听到风绮年在前厅喊她的名字。

“现在你躺够了?”

“我肚子饿了。”

“金枪鱼土豆泥,还有培根比萨。”她把食物推到他面前,看他坐得端端正正的样子,打量着他。有些蓬乱的头发,眉目倒是好看的,只是一点儿也不精神,嘴角耷拉着,一副并不开心的样子。

他舀了口土豆泥,身子微微僵住。

“不好吃吗?”

“你放了番茄酱?”

“嗯。我喜欢那么吃。”

很久以前,也有个人这么跟他说过。他记得,那一年,她也是十九岁。

薛南果一句也没提他受伤的事,这种事情就算提也要等他主动才对。快要吃完饭时,风绮年终于谈起他受伤的腿。“是整理壁柜里的东西时从梯子上摔下来的。”他说。

003

午后的街道上,风绮年挨着薛南果站在商场拐角处的落地玻璃前,手里拿着一张半人高的宣传板,上面被小朋友稚气的笔迹写满了祝福。

薛南果原本打算让他真正参与到公益活动中,给街上经过的这些陌生人一个温暖的拥抱。

“这个世界还是很善良的。”

“究竟是哪个精神病想出这个鬼主意的?”

“这是艾滋病公益宣传!”

“你要是真有病,看街上哪个肯抱你?”

薛南果不再和他争辩,只是把宣传板用力塞到他的怀里。不时有人停下来打量风绮年手里的宣传板,也有人停下来看着薛南果短袖衣服上的宣传语笑。终于,有人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很顺利地,不时有人驻足在薛南果面前同她拥抱。

风绮年感觉气氛有些不对,他忽然把宣传板放到一旁,伸手拽住薛南果的小臂,另一只手挡住她面前的男人。

“喂!第三次了吧?”

“什么?”

“你已经是第三次过来了,这是公益宣传!不是你猥琐的地方。”

“说什么呢,浑蛋!”被拆穿的男人脸色难看起来,“明明是你们自己站在大街上要拥抱的!现在又说不要啦!”

社团其他成员听到声音赶过来时,风绮年已经和那个叫嚣着的男人滚成一团。他腿上有伤行动不便捷,胳膊倒是十分灵活,一点也不手软地砸在男人的脸上,而那个男人则抓着他的头发想把他整个人掼到地上。这场架打得好像马戏表演,两个人从路东一直打到路西,抓对方的脸,拽对方的衬衫,扯对方的头发,打得也无一点章法,倒让围观的路人看得很开心。

“肋下!打他肋下!”

“右勾拳!”

“先把他撂下来啊!”

简直就像在看一场三流的拳击表演。

最后风绮年的手勾在路边凸起的地下井盖上,刮破了一道口子。薛南果带他去附近的小医院缝针时,医生说那个伤口不用打麻醉针,打麻醉针的痛和缝针是一样的。薛南果听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倒是风绮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缝针时一声也没吭。薛南果坐在医护室外面的椅子上,担心地听着里面的动静。直到他脚步很轻地从里面走出来,她才有些出神地站起身来。

“缝完了?”

“嗯。”

“你都不会喊痛的吗?”

“不痛啊。”他口气淡淡的,还把手在她面前伸展了一下,“还是活动自如的。”

他们走在入夜的街道上,风吹得石阶两侧的树“哗哗”作响,木棉花也已经开了满树。薛南果快步走在风绮年前面,走几步又颇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很久,薛南果才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第三次来的?”

“他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而且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碰到宣传板了。”他是看不见,可他比谁都要体会得仔细,“你不愿意了,你不愿意却还要站在那儿,你难道是笨蛋吗?”

“风绮年……”薛南果的声音轻轻的,“我可以抱抱你吗?”

“……”

她走下两级台阶,双手环住他,将脸颊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那里有他热烈的心跳。

风把树上的木棉花吹落下来,打在风绮年头上。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个女孩跟他讲,木棉花掉在地上,“咚”的一声,会响,砸在头上,会疼,他们为此还专门守在木棉花树下,等着花掉落,看看到底疼不疼。

真疼啊。这一刻风绮年想,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004

“我给你换个发型吧。”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薛南果忽然站起身来对他说,“现在这样太长了,不精神。”

“不用。”

“你有剪刀吗?”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拒绝一样,薛南果径自走到房间里去找剪刀,找完剪刀顺便连热水也端了出来。

“我说了不用。”

“我手艺很好的,原来还在妈妈的理发店里也帮过手呢。”她说着,已经让他在躺椅上坐下来,把餐布围在他的脖子上,从水盆里捞出水来小心地把他的头发打湿,洗发液打出泡泡后,又开始给他按摩头皮。

原来也有个人是这样给他洗头发的,在他躺在画室的椅子上睡觉时。

“好了。”她用大毛巾托着他的头让他坐直身子,“我开始剪了啊。”

剪刀在他耳边“咔嚓咔嚓”地响,半长的头发被剪得只有寸长,人看上去精神了许多。薛南果为他清理掉脸颊和鼻翼上的碎发之后,倒退几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

“你周末想不想去看球赛呢?”

“不想!”

“你老这么宅在家里很没意思的。”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绝对不会再让你做公益活动了。”薛南果举手起誓。

他很快就知道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了。坐在观众席上,每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都笑嘻嘻地跟薛南果打招呼,而她则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一只手还死乞白赖地挽着他,对经过他们身旁的每一个人不厌其烦地介绍,“我新男朋友,风绮年。”

“挺帅的呀。”

“大家还在为你打抱不平呢,这么快就找新人了。”

“怪不得周游说没有童茉出现你们也会分手的。”有人说话怪声怪气。

风绮年站在那儿,任薛南果挽着他的手臂,他从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中渐渐听出来,是她的男朋友周游劈腿,但他的新女伴不愿担第三者的骂名,她就好心成全他们,拉上自己来垫背。

男朋友偷吃也就算了,偏偏这个笨蛋还想着要为他正名,她上辈子难道是乌龟吗?

风绮年想得气结。

球赛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去参加小礼堂的周末舞会。有人提议来一场比赛,选出那天跳得最棒的一对情侣。好多人都兴致高昂地报了名,风绮年听到学生会长叫到周游的名字,于是他果断拽起薛南果的手循着台阶走下了舞池。

“喂——”她小声挣扎,“我们不行的。”

“我行,你只要给我带好方向就行。”风绮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行,我跳不好。”

“我带你。”

他好久没跳过舞了,姿势有些僵硬,但慢慢地,他身子放松下来,牵着她的手,搂着她的腰,把她的节奏和动作也带动了起来。他们在舞池中央跳得浑然忘我,那一刻他的眼睛像是又能看得见了。他看见了那个教堂,在并不宽敞的过道里,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跳得认真而又专注。

等到四周稀稀拉拉的掌声慢慢响成一片时,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们赢了。”薛南果附在他耳边小声说。

舞后的桂冠是一个小小的花环,陪风绮年回去的路上,薛南果一直都戴着它。

“是小雏菊编成的。”她告诉他,“粉色的,还有黄色的小雏菊,很漂亮。”

“你知道你的声音像谁吗?”风绮年忽然问。

“你从前的恋人。”薛南果回答得很坦诚,“所以顾孺让我来陪你。”

“所以……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005

作为临终之人,他是有权利单方面取消临终关怀的。

顾孺打电话给薛南果时,她是这么跟他解释的。

“那家伙才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呢。”

“不,他知道。”薛南果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只是还不能放下而已。”

不用去见风绮年了,她又被社团安排了新的临终关怀对象。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薛南果每天都去医院陪他。他难得从昏迷中醒来时,他们就坐在病床上一起晒太阳。他从不开口说话,薛南果也不勉强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直到他再次陷入昏迷。他最后一次昏迷两天后醒来时,薛南果正坐在他的床边耐心地翻看着一本书。

看到他醒了,她急忙站起身来,“我去叫护士来。”

“不用。”他摇摇头,从枕头下面取出一枚小小的戒指,“这个……”

他想拜托她把那枚戒指送给自己曾经的恋人,在发现自己患病之后他就离开了她,那枚戒指是他准备向她求婚时悄悄买的。

“把戒指送到她手上就可以了,但请不要提起我。”

“嗯,我会想办法的。”

那个年轻人几天后就在医院去世了。

薛南果去参加了他的葬礼,那天下着毛毛雨,从墓园往外走时,她看到墓碑间有个寂寞的身影。是风绮年,他正耐心地数着一块块墓碑,他的头发长了一点,神情却还是那样落寞。

她脚步放轻了跟过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却还是被他察觉了,他把脸偏向她的方向,微微扬着下巴,似乎更加瘦削了。

“你好吗?”

“很好。”

“来这儿看朋友?”

“不,我来看自己的墓。”

她走下两级石阶,站到他身侧,同他一起打量他的墓。大理石碑上刻着他的姓名和生卒年份,那上面终止的时间是2008年。

“我本来差一点儿就死了的,是顾孺给我买下的这块墓地,还刻好了墓碑。医生下达了两次病危通知,可我却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却生不如死。

他没再接着讲下去。

“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离开墓园的时候,薛南果问。

她花了几天时间,终于想到该怎么将那枚戒指送出去了。她去学校的剧团借了一身戏服,可以扮成童话里的小仙子,但她觉得一个人出场太唐突了,最好再有一个伴。在墓园见到风绮年时,她想到剧院里还有一身小王子的戏服,大概会很适合他。

那天教堂里的婚礼举行到一半,穿着戏服的薛南果和风绮年挽着手臂一本正经地走了进去。薛南果提前买通了负责背景音乐的人,为他们换了一首特别的曲子。

“恭喜你们,成为在这座教堂举办婚礼的第999对新人。这枚戒指是我们特意准备的。”

新娘和新郎都感到很惊喜,那是一枚真正的钻戒。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从教堂出来后,两个戏服也没脱的人坐在石阶上发呆,风绮年问薛南果。

“因为想知道人们临终前都会有些什么心愿。”她说完忽然扭头看向他,“现在听到我的声音还会想起她吗?”

他察觉到她的声音变得粗哑了很多,鼻音也很重,“你感冒了?”

“嗯,那天淋了雨回去后嗓子就坏了。”她说着,嘴角微微勾起,“这样以后我还可以再见你吗?”

——我想再见到你。

真是个笨蛋啊!

006

去松山露营的事还是薛南果没跟周游分手时就定下的,临近出发的前几天,周游在大公共课的教室外面等到薛南果,把车票送到她手里,“我和童茉一起,你要不要带上风……”

“风绮年。”薛南果提醒他。

“对,我们大家一起去会比较热闹……况且……”他没说下去,但薛南果明白,他不想让朋友们认为,是因为他的缘故,她才退出了这次早就计划好的旅行。

“我会去的。”

她拖了一个好大的箱子去找风绮年,箱子里装满了一个临终的十岁女孩珍贵的物品,她想拜托薛南果把它们送给有需要的人。

“兔子手偶要送给孤儿院的童花。

“彩绘笔送给便利店的安满。”

……

她对照着那张长长的单子依次将它们打包成精致的礼品,最后箱子里只剩下一个花了脸的晴天娃娃。

“这个就送给你吧。”她说完光着脚跑到前厅,想把它挂在窗廊上,但怎么努力也没挂上去,只好扭过头望着风绮年。他正帮她往那些礼品袋上系傻兮兮的缎带,要是顾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难以置信。说实话,就连风绮年自己也想不通,遇见她之后,他身上那些坚硬的刺,仿佛都慢慢变柔软了。

“我挂不上去。”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抬起一只手触到窗廊,把晴天娃娃挂了上去。

“风绮年……”

“嗯?”他听出她的口吻,肯定是又想拜托他做什么事了。

“你想去松山吗?那里日出很美的。”

“我看不见。”

“那里空气也很好。”

“说重点。”

“露营……”她沉默片刻,才有些尴尬地向他坦白,“周游要和他的新女友一起去,所以我想你陪我一起去。”

坐汽车到松山要六个小时,他们一行十几个人带着露营装备下了长途车后,又包了一辆小客车送他们去半山腰的露营地。等一切都安顿好已是傍晚,大家围坐在篝火前吃着带来的便当,玩起了真心话和大冒险。

轮到薛南果时,她选择了真心话。

“那就讲讲你怎么和风绮年相遇的吧。”有人起哄。

“薛南果走错了餐厅,而我的朋友正好放了我的鸽子。”风绮年想为她解围,于是巧妙地修改了那次相遇的细节。

“不是……”薛南果打断他的话,微笑着摇摇头,“我十岁,第一次见到你,在风镇,我妈妈开了一家理发店,你写生的时候在那里剪过头发,后来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找你。我会和周游在一起,是因为他很像你,很像那年的你,所以他问我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时,我答应了。”

周围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看薛南果,又看看周游,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感觉很尴尬,为薛南果撒的谎。她完全可以讲得更现实一点儿,不用扯到那么多年以前。

但薛南果似乎丝毫不为此感到羞怯,她很淡然,淡然而坚定。

那天夜里,风绮年没有睡着,薛南果躺在自己的睡袋里,听着他左翻一个身,右翻一个身,睡袋发出“嚓嚓”的声响。一只小虫爬到薛南果手上,她反手将它扣住,然后轻声对风绮年说:“我抓到了一只萤火虫。你要摸摸吗?”

“不要。”他拒绝了她孩子气的邀请,又问她,“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我编的。”薛南果看着手心里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因为你说你去过风镇写生。”

007

从松山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等他们快到家时也没有停。出租车开不上石阶,所以他们只能冒着雨跑完那段路。等终于冲进屋里时,两个人浑身都淋湿了。

“毛巾在浴室里。”风绮年摸索着走过去指给她看,又说,“你可以换我的浴袍。”

“嗯。”

她应声时莫名红了脸颊。

等她洗完热水澡裹着他的大浴袍走出来时,他已经在厨房煮上姜茶了。那件浴袍大得几乎拖到地上,薛南果不得不拿一只手拽着。但她伸手去接姜茶时手就放下了浴袍,然后向前迈步时把自己狠狠绊了一跤。

这一跤在地板上发出重重的声响,也摔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而那个叫声并不是薛南果发出来的。

风绮年静默着,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循着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薛南果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靠近储物间时,那扇推拉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拽开。

是顾孺。

他看到风绮年身后穿着浴袍的薛南果,先是诧异了一下,旋即露出意料之中的微笑,“啊,不好意思!我打搅到你们了吗?”

“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吗?”风绮年完全忽略他调侃的话,声音显得格外冷淡。

“你把它们都藏哪儿去了?”顾孺回过神,想起风绮年两个月前因为整理储物间摔伤了腿的事。就是在那个时候,他把原本收在储物间的画都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吧。他早已察觉自己开始偷偷卖他的画了。

“我都烧掉了。”

“你这个疯子!”

“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你对她说我快要死了,让她做我的临终关怀!”

他说什么?

顾孺在撒谎?

那也就是说,风绮年不会死?薛南果过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她怔怔地看着面前吵到几乎动起手来的两个男人,那还是她第一次在风绮年的家里见到顾孺。而他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是风绮年的挚友。

“你是要毁了你自己吗?你是要永远这样当一个瞎子吗?”

“我要怎样不用你管!”

“够了!七年了,我做得还不够多吗?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吧!”顾孺的声音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他把手里空白的画框重重地砸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我破产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而你的眼睛如果一个月以后再不动手术的话,就真的会永远也看不见了。”

风绮年沉默地站在那里,半晌,他转过身,一只手拖过还愣怔在那里的薛南果,然后走回餐厅。

他把茶壶里已经凉了的姜茶又煮热了一遍,给他和薛南果一人煎了一个蛋,又烤好面包,煎蛋散开了,面包焦黑。

他背对着薛南果在橱柜里翻找着餐垫的背影是那么单薄。

她忽然有点想哭。

他不会死了。

顾孺撒了谎,他还会活下去,甚至他的眼睛,也可以靠动手术恢复。

“你真的把那些画烧了吗?”薛南果嘴里塞着烤焦的面包片问他。

“没有。”他沉默半晌才终于开口,“现在我不会死了,你再也不用再来照顾我了。”

“不。”她摇摇头,“我怕你会自杀。”

她说得非常认真,他能想象得到她脸上有些稚气的神情,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莫名钝痛了一下。

那天夜里,薛南果睡在风绮年的床上,风绮年则睡在前厅的沙发上。他一直都没睡着,临近清晨才迷迷糊糊地陷入梦境。梦中他又回到了风镇,走在那如迷宫般的石板小路上。

他仿佛在急切地寻找什么,四周却始终空空荡荡的。

他悲伤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哪怕是在梦境中。

008

“看不见东西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教堂前面的长椅上晒太阳时,曾经有小朋友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

“你闭上眼睛走一段路试试。”

“会摔跤的。”

“小心一些就不会了。”

“感觉会很糟吗?”

“不。”他摇摇头。

因为看不见才能将自己完全锁在回忆里,将过去的时光永远留在身边。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他离那段逝去的岁月已经越来越遥远了。

“我想去风镇。”他醒来时对薛南果说。

他们坐了七个小时的长途客车,到达风镇时,已经是傍晚了。街道两侧都是民俗客栈,在过去的那些年里,风镇已经渐渐被开发成一个旅游小镇,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份清静和闲情。薛南果带着风绮年找到橡树街217号,那里早没了理发店,而是改成了一家咖啡馆。

他原来总是坐着画画的那座桥还在,桥下的水依旧绿莹莹的,衬着河两岸五颜六色的灯光。那一瞬薛南果有些庆幸他看不到,他看不到就不会知道,自己梦中的地方已经完全不见了。他想重回故地,却不知,故地早已面目全非。

他们坐在那座桥上,五月的暖风吹着他们的脸。

“我就是在这儿遇见她的。”风绮年忽然开口道。

那年他二十岁,背着自己的画板寻到这一个寂静的小镇,他每天都在石板路上无所事事地闲逛,双臂搭在石栏上看桥下的风景。然后有一天,他看到了她。她在临河的理发店帮忙,他假装跑过去找她剪头发。他每天都会去一次,直到他的头发短得不能再短,最后只能剃光,他才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模特。

理所当然的,他们相爱了。

他们的家,就是风绮年在教堂附近租的那幢房子。他们常常去教堂里晒太阳、听牧师讲道,他还曾在那里向她求婚。他为她编了一个小小的花环,用粉色的雏菊和黄色的雏菊编织而成。

“很漂亮。”她说。

就像薛南果在舞会结束之后得到那个舞后桂冠时对他说的那样,“很漂亮。”

所以那一瞬,风绮年几乎要哭出来。

简直就像命运的讽刺,他记忆中的一幕幕悄然重现,却面目全非。

他的画渐渐得到了关注,甚至有人出不错的价钱要购买他的画,顾孺就是在那个时候找到他的。

“你不应该随随便便卖你的画,你需要一个经纪人。”他一脸严肃地对风绮年说。

他为他筹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画展,在甄选那些画的时候,他看到从储物柜里掉出来的她的画像,裸体的她伏在沙发边摊开的雏菊上熟睡。风绮年想把那幅画收起来,但顾孺认为那幅画才最具生命力。

他们为是否要展出那幅画吵了很多次,顾孺表面上妥协了,却仍旧在最后时刻展出了那幅画。

“这是艺术。”他对风绮年说。

“不,这是她的隐私。如果她不愿意,你就不能那样做。”

“你不知道画展有多么成功!甚至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那幅画,你就要成名了。”顾孺有些意气风发,他已经很久没有挖掘到像他这样充满灵气的新人了,他将成为他的聚宝盆。

009

“后来呢?”薛南果看着自己晃荡在河水上的赤脚问。

那幅画令风绮年出了名,许多杂志和报纸甚至都刊登了出来,那幅画自然也传到了小镇上。然而小镇的人并不认为那是艺术,他们认为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令她的父母蒙羞。她的父亲几次在街上被邻居揶揄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依靠拼命喝酒来排解心中的压抑。

“我们会结婚的。”她十分坚定地对父亲说。

但她却没等到他,他驱车赶往风镇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顾孺劝他等雨停了再出发,但是他等不了了。她打电话给他时,即使她再拼命忍耐,他也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哽咽。

他的车在丁字路口跟一辆大货车撞到了一起,直接被甩到了桥下。而偏离了方向的大货车撞倒了路边骑着自行车的女生,那女生正是她。因为下着暴雨,她不放心,偷偷从家里骑车出去,想在街边等他。

这场悲剧发生时,他二十二岁。

他捡回了一条命,可大脑里的血块压迫了视神经,而他也坚决不肯再进行二次手术,就这样渐渐看不见了,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

如果顾孺没有展出那幅画;

如果他没有在雨夜里同那辆货车相撞;如果……

如果他们根本就不曾在那座桥上相遇呢?

“也许她并不希望你这样。”薛南果把下巴枕在自己的小臂上,侧过头去没有看风绮年。即便知道他根本就看不见,她也不想在他面前流眼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可以说出临终心愿,她的心愿会是什么?”

那是薛南果从十二岁时就开始拼命思考的问题。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撞向姐姐的货车是跟风绮年的车撞到一起的。她也不知道,那辆悬在路边几乎坠到河里去的车上的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就是风绮年。

就像她在篝火晚会上说的真心话那样,她十岁那年就见过风绮年。她看着他背着画板在石板路上闲晃,看着他在桥上摆弄着自己的画架,她还在他去妈妈的理发店剪发时,站在小水桶旁边为他洗过头发。

只是当时眼睛里只有姐姐的他,从来都不曾注意到小小的薛南果。

她的确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寻找他,她不相信他会不来找姐姐。在她心里,他绝对不会做出那样无情的事。

她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盲了,也再不会拿起画笔了。他的脸色差极了,脾气坏,说话也凶,当她确定他真的看不到时,忍不住快要哭出来。她拿着顾孺给她准备好的蛋糕,跌跌撞撞地从餐厅追出去找他,泪水让她的眼睛都模糊了。

她终于哭完了,才在石阶上伸手拽住他,让他等一下。

属于他们的故事的拼图,在这天夜里,终于将那缺失的一角拼合上去。

一阵风吹过来,把薛南果搁在桥边的小布鞋吹了下去。她一只手撑着栏杆,跳到河里捡回自己的鞋子。

“她会希望你不要忘记她,而如果你再也看不见了,你就永远不能画画了,那些回忆里的人和画面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站在河里的薛南果仰头看着桥上的风绮年说。她在努力说服他,她相信姐姐是真的爱他的,她帮助了那么多人实现过临终心愿,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希望自己的恋人得到幸福。

所以她想,他也应该得到幸福。

010

风绮年的手术很成功。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顾孺,顾孺激动得都要哭了。

他再也没有见过薛南果,她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他偶尔想象她的样子,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面目模糊、打着赤脚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那是在她还只有十岁的时候,她的鞋子就像那天他们坐在桥上时那样,掉到了河里。她想下水捡却不敢,只能站在河边哭。是碰巧经过的他跳下去捞回了她的鞋子,还因为看到她打赤脚担心会被硌伤,便特意背着她,把她送回了家。

她要比姐姐更早喜欢上他。

只是她太小太小了。

小到在他的记忆里,她都没有占据一个清晰的位置。

小到当她对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他只会把那当成一句幼稚的童言。

他不知道,她有多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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