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去看海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我们应该去看海

文/姜辜

我年纪轻轻,却吻过灵感,见过奇迹,要说还有什么奢求,无非是,你的归期。

01

陆及追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人活得粗心一点,其实是美事一桩。

——好帅的男孩。

“你好,”他眼睛不大,眼尾狭长,面无表情地盯着人时,有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压迫感,“我是陆及追。昨天下午回复了你的合租广告,约这会儿来看房。”

“任淼。”我站起来点头,示意他和他那双看起来不菲的运动鞋可以直接踏进来。

客厅的地板有段时间没拖了,完全不必介意。

“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住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通常这种情况,招租会限制性别,但我一时手快,事后也忘了去修改。

“没关系,”我又坐回了沙发里,和角落里枯黄的吊兰打了个照面,外头是绿意粲然的初夏,而这间房子里除了我之外什么东西都是死的,我总忘记给它浇水,“我没有性别歧视。你随便看看,满意的话随时入住。”

很显然,陆及追浑身上下都写满自信开阔,并不需要我领他参观。

“都挺好的。”他的步伐轻缓,逛得十分悠哉,接着,我又听到指节敲击卧室门板的声音,他挑着眉偏了一下头,“空的是主卧?”

“嗯,”这时,我才发现他有一颗很浅的鼻梁痣,“我喜欢小一些的卧室。”

“那你岂不是亏了?”

“别

得意。”显摆好运气是会被惩罚的,我撇撇嘴,“主卧的浴室被改成了麻将房,如果你住进来,也只能和我一起用外面的浴室。”

陆及追皱了一下眉头没接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不介意,”我顿了顿,说出一些像是挽留的话,“我晚睡晚起——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有个正常的工作,基本上就不会在浴室里碰见我。”

——见鬼。我骂自己。这一定是因为我的合租只收到了他一个人的回复。

“那月租两千的话——”

这会轮到我皱眉头了。再怎么帅,讨价还价也令人生厌。

“你找这个人。”我随手拿起一张外卖名片,在眼花缭乱的菜品上写下一串数字递给陆及追,“这是房东。你杀了她,我们就都好过了。”

除了房东,那个人,还是我的亲小姨。

我倒霉的父母在飞机摇摇欲坠那几十分钟里,匆匆忙忙地将还在期盼外国巧克力的我交了出去。只要小姨抚养我到可以独立那一天,这套房子,便是他们的谢礼。于是顺理成章地,她成了我家的房东,也成了我家的租客,维系我们的是隔一阵就涨价不少的房租——终于,我疲于这种无声的拉锯战,在网上发布了合租广告。

是落地窗外的暮色先来的,陆及追并没有伸手接过我的卡片。

房子里弥漫着一种类似战后的寂静,他像是在观摩一个新奇物件似的看着我——没有恶意,甚至带

了些耐心。于是我又骂自己,屋檐并不等同于阵营,我没必要,更没道理要求别人跟我一起无条件地对抗某些跟他毫无关联的东西。

“我知道这个价格不太合理。”但愿我的口气听起来并不灰败,我将卡片丢进垃圾桶,“走的时候,顺便把垃圾带一下,行吗?就算日行一善,我实在不想出门。”

“你是哪个‘miǎo'?”他突然问。

“三个水。”

“不太像。”他笑着摇摇头,棱角融开之后,其实是张还算温柔的脸,“明明是三个火。”他又说,“月租两千是有点贵,但我刚刚想说的是,你这儿要求季付还是半年一付?”

“哦。都行。”的确都行。他长久停留的目光令我不得不与他对视,但我一时找不到还有什么话可以跟他说,“我回房工作了。”

没错,成年人的世界里,工作是永远不会错的。潜台词就是你自便吧,可以休息,也可以离开。

四十分钟后,我的工作文档依旧一片空白。幽暗的卧室中,鼠标迟疑一秒,都像在酝酿未可知的阴谋——终于,我又登上了发布合租广告的账号。唯一的对话框上闪烁着两条未读提醒,陆及追说他带走了门口那袋垃圾,以及过两天就会搬来。

02

陆及追说过两天搬来,还真是过了实打实的两天就再度出现——在我昏昏欲睡吃外卖的时候。

“任淼,艺高人胆大是不是说你?”一大一

小的黑箱子相继挤进门里,他也跟着晃进来,戴着一顶鸭舌帽,“女孩一个人住竟然连门都不关。”

“大中午的能出什么事。”我利落地撂了筷子,把没吃几口的炒饭彻底封死在塑料袋里。

主卧靠西,眼下房里的温度直逼蒸笼,或许我有义务给他找一下空调遥控器电池,“接外卖的时候不关门,等吃完了扔出去也不用再开一遭。”

陆及追推着箱子,似乎特意走在我身后,我没回头,但感觉到他正在笑:“懒成精了都。”

懒成精了也给未来室友招呼好了空调,我将遥控器随手扔在床垫上,正准备走,经过他时却又迈不动步子了。

两个箱子已然打开,里头杂乱无章地叠着小山般的服饰,就像大型猎物的肠道被猛然剖开,争先恐后喷涌出还未消化透彻的食物。

陆及追半蹲着,捞起什么就随手往柜子里丢:“有看中的我送你。”

“也太多了。”这感叹来得过于愚蠢,我暗自后悔,恨不得再接一句“送什么都不能抵房租”。

“我是个模特,”他倒爽快,只是这骄矜的职业从他口中说出,就成了超市随处可见的待处理酸奶,“有时候结账对方懒得付零头,就给一些衣服打发。”

半晌,陆及追终于从一片狼藉中抬头望我:“怎么不说话了?职业歧视?”

“没,只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我斟酌着词汇,想显得客气礼貌些,“现实中

的模特。”

“行,”陆及追似乎心情颇好地一挑眉,“那让你免费开开眼,领略一下什么叫行走的艺术品。”

除了说话欠揍之外,陆及追其实是个非常难得的室友。

付钱爽快,勤倒垃圾,不制造任何噪音。就算共用同一个浴室,也极少有争抢或者尴尬的情况出现——他作息良好,我日夜颠倒,基本只有在每天早上六七点时进行短暂的交错。

终于,在他那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快用完时,他特意靠着浴室门看我刷牙。

“任淼,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脸上绝对是货真价实的困惑,“昼伏夜出的杀手吗?”

“是,上头来单了,”我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泡沫,“今晚目标就是你。”

“别啊,杀人都犯法,何况得灭绝我这种美学。”陆及追轻车熟路地贫嘴,不过很快又皱着眉正经起来,连带绷紧了他手臂上匀称的肌肉,“我是觉得你总这么熬夜不好。”

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故意让接下来的话被冲得四分五裂:“我是写东西的。”

不至于难以启齿,可每当介绍起自己的职业,我浑身就流窜着一股名为窘迫的电流。

“哦,原来是作家——”陆及追顿时像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一拱背就兴奋地溜到了我眼前,“难怪总通宵工作,作家真的只在晚上才有灵感吗?”

“别,别,不是作家,”我近乎羞涩地摆手,“别叫我作家,我只

是个写东西的,什么都写,给钱我什么都写,但也是乱写,写得一点都不好。”

“那能不能给个友情价,日后帮我写本回忆录?”

——谢天谢地,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穷追猛打非要问出个笔名或作品。

陆及追将近一米九,站近些看我总得低下头。他眨了眨眼,睫毛像是振翅的蝶类:“对了,我过两天要去国外走个秀,你有没有什么想带的东西?”

当然没有。天知道他又要塞多少衣服回来。

陆及追出门差不多两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他发来的第一条微信消息。

——我马上就登机了,要不给你带本《如何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国内深夜两点,我正在烧开水泡方便面,提示音诡异地清脆一响,差点让我失手把鸡蛋壳都扔进碗里。我盯着开水壶,不知道回复什么,索性拍了张方便面过去。

——这么吃不会死吗?

——你可以自己试试。

——模特不能吃泡面。

——那你们吃什么?

——花瓣、露水之类的,哦,还有那种深夜两点依然活跃供血的人类心脏,特别甜。

水开了,我迅速将还未黑屏的手机整个翻面按在餐桌上。

好笑,我心虚什么,上帝什么都没发现,明明是陆及追——没脸没皮,不着边际,十之八九的浑蛋,可偏偏还剩下一二,叫人就算生着气也没法否认,他太像微醺时候的愉快。

03

我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能进一次秀场后台—

—当然,是托了某人的福。

四个小时前,我面色不善地从卧室疾步走到客厅,强硬要求陆及追停下他正在进行的娱乐活动——不论是什么,总之,吵到我了。

“千里耳吗?”陆及追躺得毫无姿态可言,一整张沙发都装不尽他的腿,“我开的是静音模式。”

我瞪着他不说话,我就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才出来找麻烦的。

因为我已经连续两个星期,写不出一个有用的段落。

哪怕相较从前写作已不算多了不起的事,哪怕自始至终我都抗拒被称为作家,可我看待众人时,总归是压抑着那么一丁点不便出口的炫耀的——也没那么容易,再容易,你想写点什么,也还得仰仗上帝给不给你这个运气。但你知道,那是上帝,所以我只能祝没有天赋的你好运。

可如今,上帝把我少得可怜的天赋收回去了,所以我气得想找他的麻烦。但我知道,那是上帝,所以我只能去找陆及追的麻烦。

“怎么了,任淼?”陆及追回国之外再没出过活,整天清闲得像只家养雀,此刻他终于舍得将他金贵的身躯从沙发里直起来,“真惹你了?”

“你没惹我,但我完了。”我坦诚得令自己都咋舌,“我要是到了下周三还交不出像样的东西,我可能就会成为无业游……不对,更有可能发生的是编辑直接上门杀我。”

“行,”陆及追也很干脆地点亮手机,“我现在就

给你订一张去非洲的机票。”

“滚。”

“说真的,你得出门走走。”陆及追的眼神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温度和柔软,“一个认识的前辈今天独立办秀,本来不想去的,但我刚刚改变主意,找人要了两个位置。”

秀场的后台堪比清晨七点的菜市场。

葱白是女模若隐若现的脚踝,讨价还价声足以将所有发型吹干,裸着上身走过去的男模就像主妇们心仪的肋小排——好吧,我在胡编乱造,我从没去过清晨七点的菜市场,模特又怎么可能被这么比喻,我只是——好吧,或许我只是没见过这么多行走的艺术品。

“谢天谢地,小陆你居然来了,我——”

骚动像小型核武器在人群中爆发,一个中等身高的平头男子费力地钻到我们眼前,很明显,他是摆弄艺术品的收藏家:“今天领闭的是你吴大学长,刚刚他突发胃痉挛怕是上不了台了,一时间真找不到差不多的模特,就当帮老哥一个忙好不好?我多给你百分之二十……”

“前辈,我今天就是来玩儿的,之前也没——”陆及追推脱到一半突然侧头看向我,这么棘手的情况下,他居然笑得比平时还悠闲,“任淼,你想不想看我走秀?”

我已经看过了,上网搜的。这当然不能说。

陆及追在台上很突出,除开天生的硬件优势,他的神情尤为抓人。当镜头偶尔近距离追上移动中的他时,便更加明

显——他在不顾后果地汲取,并且努力活下去,他看到什么,什么就逃脱不了成为他养分的命运——哪怕隔着屏幕,这种感觉也没有被丝毫弱化。这当然更不能说。

所以陆及追,我觉得你可能并不是那么快乐。这当然,怎么都不能说。

不那么快乐的人此刻看起来倒是得意扬扬。

秀款服饰掺杂国风,陆及追一身雪白,空空荡荡地飘然而至:“给你留了好位置,你非要在后台看转播,可惜了,本来你能懂什么叫作立体地惊鸿一瞥——”

“这儿更有意思,”我抬眼环顾,四周只剩下几个零散的工作人员还在忙活,大部分人都拥去另一个世界开香槟了,于是我问,“你不过去?”

他反而奇怪:“你在这儿,我过去疯什么?”

“你说得对,我是该出来走走,不然我就不会知道还有给男模身上抹油这么好的差事,财色双收——”我的心情突然畅快到不可思议,“陆及追,你说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好的事儿?”

“那你想不想遇见点更好的事儿?”

陆及追望着我微笑,却没耐心等我回答。他上前捂住我的双眼,吻了我。

陆及追吻了我,像风吹散一株蒲公英。

我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就是所谓的吻。

“任淼,”不敢相信这浑蛋竟然还敢叫我的名字,“你看到什么?”

“一片黑。”

“你感受到什么?”

“杀人的心。”

“长得漂亮也

不可以撒谎,”陆及追在笑,可他不依不饶,“任淼,你看到什么?”

“奇迹。原来它可以是黑的。”

他一定在灼灼地盯着我:“你感受到什么?”

“灵感。我吻到了它。”

“好孩子。”陆及追亲吻我的鼻尖,声音轻得仿佛在祷告,“你一定会写出了不起的东西。”

04

陆及追说过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比如地板会感到口渴、灯泡有独立的思想以及我会写出了不起的东西——或许只有最后一点不算太离谱,因为我的编辑正不遗余力地用她天花乱坠的夸奖做辅证,她在网线那头兴致勃勃,甚至还想跟我签一本全新合集。但比受宠若惊来得更强烈的是,我想念陆及追。

——人类的羞耻心日益退化,我居然真的跟自己承认,我在想他。

微信对话框的最新消息停留在今日清晨六点四十八分。

陆及追发来一条语音,和上次一样,他在某个遥远的国家问要不要带点东西回来——说实话,入睡边缘被打扰总归令人窝火,我却罕见地心平气和。这一定归功于刚刚才跟我分手的小说男主角。

半梦半醒的大脑像泡在浴缸里的画本,他如果生出一张脸,那就是陆及追的样子。

没有人舍得对自己的心血发脾气,所以我用语音回复,你人回来就好。

——要命。这已经跟羞耻无关了,最好是我能赶在陆及追降落之前从地球上消失。

可这天杀的浑蛋竟然

提前到了家。

陆及追精神抖擞,看不出任何时差颠倒或长途飞行的后遗症:“惊不惊喜?”

喜没有,全是惊。我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准备出去吃饭?”陆及追扫了眼客厅的挂钟,干脆将行李箱就地放倒,“不介意多我一个吧?你等我洗个澡,很快。哦对,把你的东西先拿去。”

“什么东西?我没要你带……”

——太要命了。我只不过说错了一句话而已。好吧,那句话没错,或许只是不该说出来,可上帝,我又不是您,我怎么知道所谓祸从口出是一件这么令人心虚的事呢?

“跟着大学姐们买的,应该没错,”陆及追没耐心等我和上帝谈判完毕,他递来精致的纸袋,里头躺着一堆形状各异的口红,“还有东西。你猜猜?”他一脸乖巧地邀功。

可我木讷的神情让他失去了竞猜游戏的兴趣。

他直接把香水塞进了我另一只手里:“木香,不甜不腻,很适合你。”

然后,我着魔似的问:“还有呢?”

“怎么,贪心不足蛇吞象?”他挑眉一笑,摊开双手,“那就我吧。”

上帝肯定也心虚了,所以他借了我勇气:“你有什么比口红香水好的?”

“我当然比它们好。”他正色道,“因为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任淼,这是真的。”

——原来最要命的在这里。哪怕我并不相信,可不相信并不能阻挡眩晕像雪崩一般将我活埋,所以陆及追,这

最好是真的。

他开始洗澡,花洒声让人无处可遁,所以我只好跑去门外抽烟。

走廊里的应声灯坏了半个月,或者更久。管他呢,反正我带了打火机,反正我不贪心,反正只要一个燃烧的光点就可以接管我发烫的神经——但等等,这儿怎么还有一个人?

“我哥呢?”那人口气凶狠,和他年轻清澈的声音毫不相符。

我不明所以:“谁?”

“装什么大尾巴狼。”他似乎很不满,脚步有些焦躁地朝我走来,“当然是陆及追。”

门半敞着,玄关微弱的光像暗房,终于将他洗出一大半模样。

穿着校服的高中生,身形极瘦,青葱,水灵,皱着眉,一脸嚣张与不耐。我凝望着他,心里想着——

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他手机密码是020211,”他将嘴抿了又抿,誓要跟我争夺所有权,“是我的生日。”

“是吗?可惜我并不知道他的手机密码。”我忍不住发笑,小朋友斗志昂扬实在可爱。我将烟丢到脚下踩灭,又顺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些,“陆及追在里面,他有好几双拖鞋。”

“他在里面做什么?”

“洗澡。”我发誓,我只是实话实说,压根没想还可以衍生出暧昧的歧义——直到小朋友对我投来猜疑又愤怒的眼光。

“弟弟,你在想什么?”我哭笑不得,“你哥哥刚回国,打算洗个澡出门吃饭,要不要一起?”

他气急败坏道:“别叫我弟

弟!”

和小朋友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可上帝到底仁慈,他让陆及追及时出现,于是我听见带着水汽的脚步声,以及平淡无澜的两个音节——小朋友叫陆源。

“高三还逃晚自习。”陆及追坐在沙发上,用全新的白色浴巾擦头发,没再抬起眼。

“哥,我……”

陆源似乎有点忌惮陆及追,哥哥没开口邀请,他就乖巧地杵在原地,细长的十指绞在一起,从发狠的狮子变成无助的猫咪,“你回来了也没和家里说,爸妈都很担心你,我也——”

“任淼。”——见鬼。这时候喊我做什么?

“等会儿去吃肯德基怎么样?”陆及追指了指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陆源,“照顾一下未成年。”

05

于是未成年变成外来物种频繁入侵我的生活。

“陆源,”我拉开大门,有气无力地恐吓他,“你要再逃课,小心我真的去跟你哥告状。”

“去呗。”他无所顾忌地推开我换鞋,还不忘回头冲我恶劣一笑,“求之不得。”

“我没那么无聊。”我白他一眼,随他蹂躏电视遥控器。在给他开门之前,我正要去冰箱迎接冻好的荔枝,眼下只好端出来摆在茶几上,“一起吃吧,便宜你了。”

本以为小屁孩至少要啐我句小气,可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面色恹恹地沉默着。

“你哥最近事儿多,今晚有个秀。”我边吃边解释。

他们之间确实奇怪,陆及追对流浪猫都有耗不完的

时间与爱心,唯独对陆源,似乎多看一眼都受累,而陆源恰恰相反——可家长里短本就是一锅乱煮的粥,咸淡如何,跟旁人无关。

陆源拿起一颗荔枝,有点嫌弃它粗粝的表面:“我不是每次都来找他。”

“那你今天是来干吗的?”

陆源皱着眉,脸上的表情是从未这么清晰过的“高中生”。

“我们教室后面在建二食堂,整天轰轰隆隆吵死了,学校就让我们搬回之前的教学楼,可一下课就有好多学妹来看我,还送吃的、喝的、情书……”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因为我的大脑变成一块饱和的海绵,被自己无法间断的笑声给灌满——其实我很少这样夸张的笑,可这也太好笑了。

陆源不善的眼神让我确定他再一次到了翻脸边缘:“哪里好笑?”

“没,没有,”我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接连通宵的疲惫不翼而飞,“情书借我看看好不好?只看看,一眼都行。工作需要,好不好?”

没办法,十多岁的心动于我而言太过遥远,我找不准娇憨与羞怯的平衡点,可我的编辑偏偏舍不得合集里失去一位为爱疯迷的少女。“拜托了,陆源。”我无比真诚地伸出双手。

他竟然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堆颜色各异的情书:“不太好吧?”

“放心,我一定保密。”

我选了落满樱花图案的粉色信封:“有的人擅长做饭,有的人擅长吃饭,还有的人——”信

纸也许喷过香水,那些字迹甜腻得令人牙根发酸,“特别擅长伤女孩儿的心。”

陆源不屑道:“胡说八道。”

“那你来说,”我突然兴趣盎然,试图捕捉到少年的慌张,“你来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可他丝毫不怯场地盯住我,他说:“我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是在这时候涌进了我的手机,我低头扫了一眼,是陆及追。

准确来说,是借了别人手机发短信的陆及追。

“真是个祖宗。”我小声嘀咕一句,起身就往阳台上走。

“怎么了?”陆源跟没事人似的跟了上来。

“你的好哥哥忘记拿手机出门,刚刚才发现。”

“他要你给他送过去?”陆源比我更先发现那台手机的踪迹,可他攥在手里,并没有要给我的打算,“他今晚的秀在郊环二段,八点后路上连只狗都没有。”

我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他今晚在哪儿?好像不是什么大牌子——”

“他的每一场秀我都知道地方。”

陆源打断我,脸上浮出一种与得意同行的复杂:“他坐的每一趟航班我也知道起落时间。”

“了不得,英雄出少年。”我一边敷衍地赞叹,一边从他手里夺回手机,“等你能自由使用手机了,就知道我们成年人离开手机真的会死。对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好外卖再走。”

他文不对题地回答我:“你离我哥远一点,他不会喜欢你。”

我无

话可说,只好拿钥匙出门。

可他依旧用声音对我围追堵截:“我知道你写言情小说,可你别认为你和我哥之间也能有爱情——”电梯终于迟缓坚决地将我保护起来。爱情?小屁孩真敢乱说。

——是吧,陆及追?

——哪怕我一下车你就不由分说地抱住我,但这也跟所谓的爱情无关,是吧,陆及追?

“对不起,其实我不需要手机,上台前也不应该把衣服弄皱,但我……”

陆及追抱着我,在秀场后门最隐蔽的角落深吸一口气:“对不起,但我忍不住。”

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在和谁道歉:“发什么疯?”

他笑了。因为挨得近,我的胸腔也跟着震动。

“这是我今年最想合作的一个国内潮牌,他们找我领闭,我怕搞砸,所以必须在开场前见到你。”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声音很轻,上过妆的鼻尖简直在发光,“你是我的定心丸。”

——看见了吧,小屁孩,是你哥先发疯的。

“不会搞砸的,”我拍着陆及追的背,像在给婴儿缓饱嗝,“因为你是我的灵感,我的奇迹。”

06

陆源在某个黄昏再次出现。

“签字。”他丢来轻飘飘的一张纸,理直气壮道,“三模退步的成绩单。班主任要求的,很烦。”

“天哪,你成绩这么好?”我坐在地毯上,至少惊讶了半分钟,“那我签谁的名字?”

陆源口气很冲:“你想签谁的名字?”

“小朋友,求人

办事得有正确的态度,”我不乐意地将笔丢回茶几上,“特别是干坏事。”

“我知道你们成年人最喜欢做交换,那这样——”

他一反常态,竟然没跟我恼起来:“你帮我签字,我告诉你陆及追的秘密,不会亏的。”

陆源在我对面悠闲地坐下,似乎咬定我会同意:“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我们长得不像吗?

“因为我是被领养的。

“因为当时所有医生都觉得陆及追的自闭症没救了。

“一个儿童的玩伴也好,一个家庭的新寄托也罢,总之,我被领养了。我到陆家没多久,他的自闭症真的开始渐渐好转。别误会,我当然是真心地高兴。

“可到了他高考那阵子我们才发现,他没有痊愈,他的自闭症变成了间歇性抑郁症……你猜猜诱因?一个追他十年未果的女孩子要出国念书了,她来道别,他反而崩溃了。”

陆源眨了眨他漂亮的黑眼睛:“你是写言情小说的,懂我意思了吗?”

“没有什么比模特更能收获一瞬间的热烈与痴缠。他站上去,他就活了。他不喜欢你,他只喜欢当灵感,喜欢被需要,喜欢注射名为感情的强心针,他分不清这些,可你分得清——爱情是好东西,可谁也不能保证好东西永远不过期是不是?”他越靠越近,直到他冰凉的唇珠擦过我的耳垂,“你还没开口,一切就都来得及。谁也不能保证,但谁也不能伤害陆及追

。”

“行了。”

所谓秘密,就像一瓶被猛烈摇晃过后的碳酸饮料,那些气体刺激着我的咽喉与大脑。

或许我该做出伤心或愤怒的回应,可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平静地将陆源推开,然后朝他微笑:“别以为写言情小说的整天就只想着情情爱爱,凭什么我喜欢陆及追?”

“最好是这样。”

陆源恶狠狠,但充满希翼地望着我:“那也不一定非得是他……我也可以的,对不对?”

“你现在就得回学校上自习。”

“不行,姐姐,”没记错的话,这是陆源第一次叫我姐姐,“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重新靠近,变本加厉地将我圈在两臂之间,“变成你的灵感之前,我们需要做些什么?你和我哥做过什么?拥抱还是接——”

“陆源。”

陆及追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门口,我的背部迅速滚过一大片鸡皮疙瘩。

谢天谢地,他出现了。幸好他出现,可他竟然会出现———上帝,他出现多久了?

“哥,你改签了?”陆源抬眼的瞬间又变成那个无害的弟弟,他从地毯上站起来,笑得温顺却笃定,“我和任淼姐姐刚好在聊天,她说其实谁都可以被具化成灵感,毕竟它那么抽象。”

小屁孩又在乱说。我该否认的,尤其是在陆及追特意从后街水果店带回一盒西瓜的情况下——可我没力气,我甚至做不到抬头看他。原来秘密不是碳酸饮

料,是洋酒——有后劲,会上头。

上头后的第三天,我去出版社签最后的合同。

钥匙朝右拧半个圈,是陆及追的两个行李箱在门口迎接我。

它们缄默不语,却呈现迁徙的状态。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但什么都发生了。它们见证着一切。

“大作家回来了。”要不是对上陆及追涣散的眼神,我一定以为他在故意嘲讽我。

“怎么会有人在下午三点醉成这样?”这些天我尽可能地表现正常——直到刚才,我的手竟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冰冷的箱身,以一种留恋的姿势。“太夸张了。”或许我在骂自己。

“啊!”酒精让人变得迟钝,他疲倦温柔地笑着,“还有更夸张的。”

说罢他靠在墙上,敲了敲主卧。一个穿着男士衬衫的女模走了出来,陆及追将她树枝一般的手腕拽住,挑衅又真诚地问我:“要写东西吗,大作家?或许两个模特能给你更多的——”

“陆及追,”得庆幸我拿的是水而不是果汁,可他刚才那番话未免侮辱了太多人,“你有病吗?”

他偏着头,湿淋淋地笑了:“我有没有病,你不是知道吗?”

——可我情愿不知道。真的。我发誓。

07

陆及追搬得很干净,没有任何能被称为痕迹的东西留下。

我开始调整作息,失眠时总想去敲主卧的门,但每次又被自己强行截断——那儿什么都没有。所以这说不定,只是我笔下的一场臆想。

“封面你肯定喜欢。”

编辑坐在对面,欢天喜地地推过来一杯咖啡和一本样书。

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很高,衬衫存有褶皱,发梢看起来很柔软。

——原来不全是我的臆想。

“抱歉,我出去抽根烟。”

我匆忙得像是在逃命,甚至带上了那本无辜的样书。

人群将我携进电梯,又在十六楼戛然而止。他们轰然散去,我看见了排在长队里的陆及追。他戴着口罩,眉眼冷倦,与一众鲜活的模特大相径庭。——原来不是我的臆想,陆及追突然看了过来。他看见了我。

十四楼有我的编辑,十六楼有陆及追的面试官,可我们相望时就已经知道,十五楼尽头还没装修好的洗手间才是最好的去处——男女不重要,毕竟男女坏起来都一个样。陆及追,太好了,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于是两个坏人使隔间变得逼仄起来,他抱着我,下巴磕在我的头顶。

“我应该退你一个半月的房租。”

他没回答,只是像结束了长途跋涉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闭着眼,打算耗尽狼狈为奸给予我的最后一丝温柔,“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任淼,”陆及追收紧手臂,仿佛我是他血肉里曾被迫分离的筋脉,“今天天气好,我们应该去看海。”

我不喜欢海,可陆及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就像命运在指引——算了吧,我嘲笑自己

,连“我想你”之类的都咬着牙承认了,那也不怕再坦白一些,你不想拒绝他,此时此刻,你根本拒绝不了他。

好,我投降,我答应命运。于是陆及追的吻,降落在我的发旋。

工作日的海边并没有多少人。

我们没有下车,陆及追看起来十分疲惫,他熄了火,在沉默中睡去。

“你也不找点东西给我盖……”他的清醒和天边的满月一起到来。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不打你就错了。”他牵着我睡,就像小孩。

“任淼,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好笑?我是说,很可爱的那种好笑。”说罢他的眼神落在我的帆布袋里,我敢打赌他预谋已久,“得送我。”

“是不是还得签个名?”

“当然,你擦了口红。”

我白他一眼:“俗不可耐。”

陆及追的笑声将真皮座椅变成小船,他就在不断摇晃的甲板上用潮湿的眼光凝视我:“你背叛我。”

我并不是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们什么时候结的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你,你是哪个淼。”

毫不意外,再次睁开眼睛时,车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清晨五点四十二分,天已经大亮。

陆及追的外套从我身上滑下来,他只带走了我的样书——这浑蛋。

我拨了一个电话给陆源,他恶劣的口气在一片背书声中听来尤为清冽:“未成年不能自由使用手机。”

“我在海边停车场,”我拧开陆及追留在主驾

驶位上的苏打水,“你来接我,不对,你来把你哥的车开走。”

直到车子缓缓驶进小区,我才如梦初醒。

“天哪,你有没有驾照?”

陆源气极反笑,几个字被他讲得咬牙切齿:“原来你还有常识。”

“对不起。”我给陆源还有交警道歉。

“我哥去哪儿了?”他像是在提问,可语气平淡得让我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况且,我也给不出答案。

“我偷看过他的手机,他给你的备注是帕罗西汀。”陆源解开车门锁,故意不看我,“他虽然还依赖……他想好起来。”

“再见,陆源。”

我跟他挥手道别,哪怕他依旧不愿意正视我——可我不着急。

我不着急弄懂帕罗西汀是什么东西,也不着急弄懂陆及追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回到我的侧卧,再一次登上了发布合租广告的账号。

性别限制:男。职业限制:模特。年龄限制:1994。

外套仍有余热,我闭上双眼,就像童年过生日时许愿——点击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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