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没如果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可惜没如果

文/大黄米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黎没有回头,她一直走、一直走,走过十字路口,雪已经白了头。

01

林黎仅有不多的幽默细胞,在公司年会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表演完才艺后,又讲了个笑话。

她说:“这个世界上曾有两个对我说过‘别走,好吗’的人,一个是我高中跑八百米时的体育老师,另一个就是你,许之默。”

台下的群众先是笑,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之后,又是一片哗然,纷纷昂首看向第一排正中间。那里坐着他们的年轻总裁——许之默。

——虽然只能看到他端正的后脑勺。

林黎站在台上,直视着正中间:“但是,许之默,我现在要走了。”

大家纷纷觉得,林黎估计是疯了,在公司年会上以辞职威胁总裁,这是图什么呢?

图涨薪?图升职?图给欢乐祥和的年会平添一份刺激?

不管她图什么,大家觉得,高冷的总裁要是挑眉的弧度比平常多一点点,都算他们输。

果然,林黎在台上静立三秒,转身下台,许总裁稳如泰山,头发丝都没动。

林黎缓步走向大门,许总裁岿然未动,人事部已经默默在心里帮她打好了辞职报告。

林黎握住了门把手,用力一拉……有什么东西嗖地一下从最前排出去了。

事后,据前排资历最老也最八卦的经理讲,当时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

总裁也用力握住了门把手,上身前倾,把林黎笼罩在了阴影里。

对视几秒后,许之默先开了口:“你是认真的?”

林黎目光平静,没说话,也没动。

半晌,许总裁的眼神软下来,声音也软下来,说了那句经典台词:“别走,好吗?”

林黎眼里泛着光,却是嗤笑一声,声音似苦还悲:“许之默,你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对你来说,我很重要。”

她停顿片刻,轻轻叹气:“现在,我真想回去问问自己,凭什么那么以为。”

她开门而出,留下许之默一个人愣在原地。

打光师很贴心地给他来了束追光,不知是不是错觉,大家总觉得,这位高冷的总裁脸上,好像写满了慌乱和无措。

02

对林黎来说,这小半生有过寥寥几次的自以为是,全都和许之默有关。

年轻时候的她,算是个内敛又聪慧的姑娘,喜静,不喜动,常听相声而不是情歌,常看史记而不是情感小说,所以,少女心中常有的悸动、幻想和粉红泡泡,她一概没有。

因此,当班上百分之九十的女生都在讨论男神和明星的时候,她还沉浸在《史记》中战国时期秦武王的故事里——秦武王力大、爱角斗,争强好胜,有一天看见路边放着大鼎,头脑一热,非要举鼎,结果折断膝盖骨,死掉了。

这死法如此别致,林黎低头闷笑了许久,直到周末植树活动的分组名单被传过来。

全班同学随意组合,两个为一组。林黎看着老师手写的名单,慢慢皱眉。

高二新分了班,四十五个同学尚且没怎么认清,她有点迟疑地转过身去,想问问别人。无奈别人都在和新搭档热烈地讨论,谁也没听见她的话。

眼看着别人都开始商量“是带一把圆头铁锹,还是尖头铁锹”这种细节问题了,她连搭档是谁都没找到,不禁有点着急,小声地开口询问:“请问,谁是……”

“那个,请问谁是许……”

声音太小了,瞬间就被淹没了。

“请问,谁是许黑犬?!”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足有三十秒后,在大家的目光中直想唱《忐忑》的林黎,听见后排角落里的声音:“你要不要去配副散光眼镜?我叫许之默。”

林黎冲他笑了笑,很不好意思;许之默也回给她一个微笑,很不怀好意。

所以,第二天别人都愉快地合作的时候,她刨坑来,她扶树,她浇水来,她填土。某人只是悠闲地站在一边,看花摘草,她也没说什么。

她提着满载着水的水桶颤巍巍地挪动,某人跟着音乐的节拍摇摇晃晃地摆动,她还是没说什么。

她把刨出来的石头装到袋子里,用了全力往路边拖拽。某人终于装模作样地轻咳几声,两眼望天:“你知不知道老祖宗发明汉语,就是在关键时候用来求救的?”

林黎擦擦额头上的汗,摇头道:“不知道。”

许之默颇不耐烦地皱起好看的眉头:“让开。”

林黎刚想张口,被打断:“干吗,想玩欲拒还迎、欲擒故纵那一套,立一个顽强不屈、欣欣向荣的狗尾巴草人设来吸引我的注意?”

她适时闭上了嘴巴,觉得这位韩许同学不仅脑补太多,估计还处于中二病重症期。

她只好默默地退到一边,看他弯腰,用力,往上一提……然后像被点了穴一样,不动了。

一秒、两秒、三秒钟过后,许之默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快扶我一把,我好像闪到腰了。”

林黎:“……”

“你是不是在偷笑?我都看到了,你笑话我?”

林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战国时期的秦武王。”

许之默虽然不知道秦武王是谁,但听名字应该是个勇猛、威风的大人物。

所以,他冷哼一声,捂着腰命令道:“快来扶我一把。”

林黎换位思考了一下,为避免对方觉得自己是在立善良体贴的人设,好心建议道:“不然,我找个男生来扶你。”

“别,我不要面子的吗!”许之默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但是,换了你的话,就是花痴少女献殷勤,我为了维护你脆弱的自尊心,勉强同意你扶住我的胳膊,懂?”

“哦。”林黎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左手提桶,右手提铁锹,转身就开始往山下走。

全身上下只有脖子尚且敢动的许之默:“喂,你干吗?!”

林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还花痴少女献殷勤,真是搞笑,她不要面子的吗?!

03

因为腰伤休息在家的许之默,闲得没事查了查到底秦武王是何方神圣。

百度百科上,一个看长相就不太聪明的壮汉,正费力举起一个巨大的鼎。

他再往下翻,秦武王被当选“历史上十大死因搞笑的皇帝”第四名,跟其并列的兄弟,是个叫晋景公的人,掉进厕所被淹死了。

许之默眼前浮现出林黎贱兮兮的笑脸,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他第二天便回了教室,只为当面控诉林黎的腹黑、冷酷和人面兽心。

对方正在看一本又厚又大的书,被他吓了一跳。大概他身残志坚的样子很有说服力,总之,听明白他的来意后,她张嘴就说了三个“对不起”。

道歉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吹得许之默有点空虚。他干脆就开始耍赖:“你说道歉,就只是用嘴说说而已?”

对方酷似一只呆头鹅:“啊?那用什么,关键是,我除了嘴,别的地方也不会说话啊。”

许之默头顶缓缓打出一排问号,就很迷茫,不太确定对方是在玩幽默,还是单纯的抬杠。

“用实际行动证明,你知道吧?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你知道吧?嘴上千言,不如行动一步,你知道吧?”

被灵魂拷问三连击,林黎更像一只呆头鹅了。

许之默最后潇洒地一挥手:“现在我有点饿了,你去帮我买份早餐,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对面的呆头鹅愣怔地看看他,又看看书,说:“我不想去帮你买早餐,要不,原谅我这事,你再考虑考虑?”

许之默:“……”

能迅速使一个头顶光环、清高自恋的男生对你印象深刻的办法,就是拒绝他一次。

一次不够的话,那就两次。

在林黎这里碰了两鼻子灰的许之默,不自觉就把她当成了移动着的WiFi,她走到哪,他的信号就追到哪。

这一追逐,他才发现,林黎简直是个特立独行的奇葩。

别人都是在耳机里听情歌,动不动就是什么再也不要流泪到天明,某天他扯了林黎的耳机,赫然发现对方在听相声。郭德纲正扯着嗓子喊:“从今儿起,我吃龙虾再也不就饼了!”

别人都在课间时分打闹、嬉笑,只有她趴在座位上,一副要把书本看穿的样子,被他不止一次嘲笑为“书呆子”。

某天他伸长脖子站在后边看了半天,才发现她看的根本不是课本,而是一本社科类小说,封面上有几个黑体大字——如何在精神病院里证明你是正常人?

许之默:“……神经病!”

别的女生都在疯狂地围观他们打篮球,她连球场的门在哪都不知道。

别的女生装模作样地捧着练习册来找他讲题,明明她的座位离他更近,她却舍近求远,去和林恒嘀嘀咕咕了半天。

许之默憋屈了三节课,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问林恒:“欸,你刚才和那个辛……林黎是吧?你俩说什么呢?”

提到这个问题,林恒也是有点茫然:“哦,她说想借我上个月出去旅游的照片看一看。”

“照片?她为什么要看你的照片?”

林恒说:“可能……她觉得我长得很帅吧。”

许之默觉得林黎不仅脑子不好,还是个瞎子。

为了纠正对方跑偏了的审美,许之默动用全身的机智,先是以游戏装备诱导林恒请了病假,然后熬了一夜,第二天顶着巨大的黑眼圈,把自己精挑细选的三张照片,扔到了林黎的桌子上。

林黎看看照片,又看看他,脸上一片茫然。

许之默很酷地捋了捋头发,说:“咱们班女生经常去我朋友圈翻找我的照片,当什么壁纸啊、屏保啊,我都知道,所以你不用不好意思。”

林黎眨巴眨巴眼。

“你不敢直接向我要,就迂回地找了林恒。但是呢,我这个人天生很善良,收着吧,独家限量版哦。”

林黎握着三张独家照片,弱弱地开口:“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行啦,行啦,知道你很感动,但我还是要警告你,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哦!”

心善、人更美的许之默,迈着满意的步伐走掉了。

两天后,在食堂吃饭的林恒无意中提了一句:“你猜林黎要我的照片干什么?我上个月不是去甘肃博物馆了吗,她根本不是看我,她是想证实一下,马踏飞燕雕塑的那匹马,脖子到底是不是歪的!”

正在专心啃排骨的许之默听完,回忆了一下自己炫酷的表现和林黎宛如看智障的眼神。

马的脖子歪不歪,他不知道,反正他现在想自挂歪脖树。

鉴于照片事件实在太丢人,许之默足有两周没在林黎面前晃悠,直到月考成绩贴出来。

一群人仰头盯着教室后面那块黑板上的成绩单,从小到大习惯了高处不胜寒的许之默,这次上面竟然还有一个人。

一个……听相声、看杂志、没事研究马脖子的人,竟然考了第一名?!

这问题着实很让许之默觉得费解。身旁的林恒显然理解错了他脸上的表情,贴心道:“这种死读书的书呆子,你根本不用介意。你看她每天趴在那,背都驼了,你就偶尔让出第一名给她嘛。”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好像输给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就能显得自己多才多艺、天赋异禀一样。

林黎不爱在人群里扎堆,正老实地待在课桌前。许之默看了看她孤零零的背影,觉得她虽然内心丰富,但大概也会有那么点孤独。

旁边林恒还在碎碎念:“放学陪你去打球,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啊。”

许之默勾起嘴角:“其实我还是挺放在心上的。”

04

一直到许之默自作主张地帮她报了运动会八百米赛跑,林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许同学怕不是疯了。

他先是莫名其妙地和她的同桌换了座位,成了她存在感极强的新同桌,不仅很聒噪,还很挑剔。

他一会嫌她整天坐在座位上,是不是要长蘑菇,喊她赶紧出去走走;一会嫌她抱着《史记》看,是不是想做梦穿越到后宫当娘娘,当娘娘够呛,当嬷嬷差不多。他嘲笑她品味像天桥下的老大爷,抢她右边耳机听相声的时候,自己却差点笑出猪叫声,并且热情地分享给了左邻右舍。

他嘲笑她钻研的东西都稀奇古怪。她偶尔一次说起“世界上没有一张纸可以对折超过九次”,隔天就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折了一抽屉的纸,还发动了一帮损友帮他折。

许同学大概折纸失败,心情郁闷,体育课上连球都不打了,反而蹲在跑道上看她跑步。

林黎从小就是运动废柴,跑了半圈就开始气喘如牛,体育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跟在她的旁边碎碎念:“别走,好吗,跑起来啊,跑!”

体育老师的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也并不能使她沉重的脚步轻盈一点。

体育老师一转头,看见了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的某人:“许之默!我把林黎交给你了,期末体能测试她要是不及格,你今年的队长别当了!”

许之默一跃而起,竖起三根手指头。

林黎以为他要说“我拒绝、我不要、想都别想”,没想到对方笑出一口大白牙,说:“OK!”

接下来的一周,全班都在谈论一件恐怖的事,那就是,千万不要惹许之默,不然就会受到非人的折磨。

不信的话,往窗外看去,操场上绑着沙袋跑步的林黎,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为林黎的样子实在太惨,她颤巍巍扶着墙走回教室的时候,连班里最冷漠的同学都忍不住扶她一把。

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八百米赛道上,林黎深吸一口气,一偏头看见了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许之默。对方与她四目相对,倒是一反常态地没有摆臭脸,而是用嘴型说了句:“加油!”

两边站满了前来看她跑步的同学,一个个比她自己都紧张。

哨声响,尘土扬,脱掉了绑腿沙袋的林黎变得轻盈起来。

四周喧哗的人群急速后退,眼前许之默的笑脸不断放大,即将跨越终点线的那一刻,林黎听见人群里爆发出的欢呼声。

她第一个跨越终点线,然后一头扎进了前来迎接她的人群中,眼前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把她簇拥在了最中间,其中林恒那几个男生叫得最响亮:“黎、黎、黎,就是冠军!”

林黎还不大适应这种热情,有些无措地四下打量,终于穿过人群,找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许之默。

他与她四目相对,忽地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太有感染力,让林黎不由自主地也笑起来。人群依旧人声鼎沸,被围绕在中间的林黎,整张脸庞都在发着光。

许之默在人群外静静地注视着她,想:真好,她就应该是这样笑起来很好看的姑娘。

05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人跟人之间的磁场,也是相互的。

运动会之后,林黎才发现,原来班里聒噪、吵闹的女生,也不都是难相处的。她们也会介绍她去物美价廉的小吃店,也会借给她五颜六色的发饰,甚至有个大大咧咧的女生,竟然在夜市的书摊上,替她淘来了一本高仿的清末时期的手抄话本。

原来班里整天逃课睡觉的男生,也担心考不好会被家长揍。

原来爱看韩剧、爱听流行歌的同学,也会来找她借郭德纲的笑话听。

原来……许之默对她也并没有那么不满意。

她是个不善于打理人际关系的人,如今收获的这些善意和友情,是谁在背后一路撑着她,直至站到人群面前,是谁让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她心知肚明。

她甚至偶尔在餐厅听见了他和林恒他们的对话。林恒当时在打趣:“你对林黎这么好,不会是喜欢她吧?”

林黎屏住呼吸,她想他大概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毕竟十几岁的男孩子,视柔情为洪水猛兽,更不愿示人。

没想到,许之默嘴角噙着微笑,字句清晰地说道:“她学习好、智商高,优秀得不得了。我不喜欢她,难不成喜欢你啊。”

男生们哄堂大笑,林黎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人群中的少年。他那样干净、那样美好,笑起来眼睛里像洒落了漫天星辰。

他手里握着的,是刚刚替她灌满了热水的保温杯。

窗外的风轻轻吹来,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尖上掠过,留下了永久不能驱散的芳香。

天高云淡,日子不算很长,高考到了跟前,也不过是转眼的事情。

黑板上的倒计时越来越触目惊心,连班上最爱打瞌睡的同学都喝起了咖啡提神。林黎收起了一大摞课外杂志,耳机里放的东西也变成了英语听力。

但好在她和许之默算是基础扎实的那类好学生,所以,别人都在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他俩还能时不时在纸上画个五子棋盘对弈几局。

他们水平相当,基本上胜负对半,鲜少有今天这样,许之默一局也没赢。

林黎知道他有心事,只管闷头下棋,也不问。她和他之间自有一套相处之道,无须过多的言语。

果然,先开口的人是许之默。他问林黎想要报考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

林黎想了想:“我当然是想学史学啦,或者考古学也可以。你呢,想学什么?”

许之默苦笑一声:“你知道的,我的选择不多。”

同桌两年,许之默家的情况,她确实知道,复杂得几乎可以算得上一出“豪门大戏”。

许父是成功的商人,但在家庭上不成功。许之默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了婚,他跟着母亲。许父转头娶了年轻貌美的新妻子,不久又生了小儿子。

人总是会先注意到眼前的事物,而忽略身后的。时间长了,两个儿子在许父眼里,一个成了珍珠,剩下的那个,变成了鱼眼珠。

可惜养在身边的珍珠儿子骄纵着长大,性格乖戾、任性。这几年,他愈发夸张,成绩倒数不说,还欺侮同学,若不是许父财力雄厚,怕是都没有学校肯收。

两相对比,成绩优异、才貌双全的许之默,终于渐渐走进了许父的视线里。

尤其是临近高考,许父已经话里话外说过几次,要许之默去读省内的工商管理专业,日后也好接触自家的生意。

他是被遗忘过的孩子,一旦有了机会,便再也不会松开那转瞬即逝的大手。

许之默说得对,他没什么选择。

林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不成要说,你不是喜欢摄影吗,你拍过的那些花开花落、破茧成蝶,听起来远比生意绚烂得多。

她不会说的,那样太傻了。

两人谁也没说话,初夏的午后天朗气清,林黎过了好一会才发现,许之默已经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的侧脸冲着她的方向,大概是思绪过多,睡梦中也蹙着眉头。

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睫毛这么长,像两把又浓又密的小刷子。

她没法把眼神从他的脸上移开,对方却睫毛微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眼睛里还残留着茫然和睡意,却在对上林黎的注视后,喃喃地说了句:“别走,好吗?”

林黎心尖一颤,下意识地轻声问道:“什么?”

他还保持着头枕胳膊,正对着她的姿势,没动,睡意和茫然却一寸寸从他的眼中退去,直至完全恢复澄明。他又成了那个清醒的、理智的少年。

他再次开口,字句清晰:“黎黎,留下来帮我。”

教室里的老风扇吱呀转动,林黎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窗外簌簌掉落的合欢花,过了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她说:“好。”

06

在那所男多女少的工商大学里,寝室里最沉闷的姑娘都已经跟人牵手了,气质清冷、品学兼优的林黎却没有人追。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和男神许之默的关系不一般。

曾不止一次有人问过林黎,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置可否,心里却有小小的希望一直在跳跃:她希望他牵起她的手的那天是个晴天,空气中有阳光的味道。

课业繁重,许之默也已经着手接触公司的事务,累极了便会拉着林黎下棋。无声地厮杀几盘后,他语音缱绻地说道:“黎黎,幸好还有你陪我。”

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林黎几乎闻到了空气中清香的味道。

可惜许父突如其来的小中风打乱了一切步调。许父身体每况愈下,干脆直接把尚未毕业的许之默和在国外混日子的小儿子一并安排进了公司,先从中层做起。

林黎则紧跟着许之默的步调,通过公开招聘,正式成了公司市场营销部的一名普通员工。

普通只是暂时的,她是营销专业的高才生,这些年跟在许之默身的边,对许氏的情况了如指掌,几乎是以火箭般的速度坐上了销售总监的位子。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睿智果断,一个心细机敏,配合得天衣无缝。许之默一路青云直上,大权在握,已然是水到渠成的事,虽然这一路的辛酸坎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许父决定让许之默主持公司周年会的那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林黎刚刚得到消息,许之默的电话便随即而至。电话那头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黎黎,你已经知道了是吧?”

林黎嘴角上扬,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是,我已经知道了。祝贺你,许之默,你辛苦了。”

最后四个字,让电话那端的许之默突然红了眼。他久久地沉默,听着电话里她熟悉的呼吸声,半晌,郑重道:“黎黎,晚上在家等我,我有话对你说。我……”顿了顿,他才慢慢说道,“黎黎,我只是,突然很想你。”

林黎手指一颤,窗外清风徐来,阳光正好。

林黎在家等了很久,直到深夜,他才叩响了林黎的门,然后一头扎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他头靠着她的抱枕,微微闭上了眼睛,看模样困倦至极,空气中传来酒精的味道。

他有很好的房子,有很大的床,可他尤其喜欢窝在她这小小的沙发上,连呼吸都是沉稳的。

林黎叹口气,调暗了灯光,转身回房间拿来他专用的毛毯,轻轻俯身盖在了他身上。

她起身欲走,却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用力一拉。她踉跄不稳,向下倒去,窝在沙发上的人却上半身前倾,轻轻地吻上了她的额头。

呼吸的气息拂面,那样亲昵的距离。

林黎脑中炸开绚烂的烟花,然后一片空白。她轻轻推他,语气轻柔:“许之默,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对方却已经重新躺了回去,双眼微闭,眉头紧皱,连呼吸的频率都未变分毫。

一夜多梦,林黎天亮醒来的时候,许之默已经走了。毛毯被随意地搭在一边,桌上放着一碗她爱喝的黑米红枣粥,正在袅袅地冒着热气。哄女朋友睡觉的故事

年会上的发言人变成了许之默,已经是宣布他成为继承人的标志。良禽择木而栖,大家都铆足了劲,想给他留个好印象。

准时到达年会现场的林黎,这次反而成了到得最晚的人。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影晃动,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许之默。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妆容妥帖、神色从容,耀眼的灯光折射出无数光影,越发显得他五官立体、轮廓分明。

林黎脚步轻快地向他走去,近到只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回了头,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的歉意和疼惜,让林黎无端顿住了脚步。

她这才发现,许之默身旁站着的不止许父,还有一对光彩照人的父女。

女生她不认识,但中年男子,她见过几次,是许氏最大的合作伙伴——温氏的当家人。其膝下有独生女叫温妍。温董事曾不止一次表达过对许之默的欣赏。

不论是许之默的年轻有为让他欣赏,还是有了他的欣赏,许之默才能年轻有为,总之,这位叫作温妍的女子,是许之默即将踩上的锦绣前程中那朵最不能或缺的花。

这其中曲折不需考虑,林黎已经理清了大半。她低头轻笑一声,然后转身出了会场。

身后许之默下意识地想追,被许父低声呵斥住了。

许之默的身影定在原地,昨晚许父的话一遍遍在他的脑海里回响:“我知道你对林黎的感情,但你想清楚,她只是你手里最快的一把剑。你拿在手里,所向披靡,可你若是妄想抱在怀里,便会伤人伤己。”

林黎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在会场门口,许之默指甲陷进掌心,还是扔下一句“我很快回来”,拔腿追了出去。

夜风很凉,她走得并不快,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她回头,看见许之默的脸。

那张脸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仅用眼神就可以摄人心魄,一开口却还是她熟悉的声调:“黎黎,我……其实我……”

他说得这样艰难,让林黎都觉得不忍心。她打断他:“许之默,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关于年少时的情谊、这些年的陪伴,还有……他落在额头上的吻。

许之默没说话,她那样聪慧,那样透彻,他在她的面前,无话可说。

林黎就这样看着他,直看到自己眼角渐渐湿润。然后,她叹口气,看向他背后虚无缥缈的夜空,缓声说道:“许之默,你知道的,我一直没有喜欢上尔虞我诈的商场,不如你趁这个机会,放我走。”

许之默一震,那只手越握越紧:“我不放手,永远不放。别走,好吗?最起码今晚,我想待会站在台上的时候,一眼就能够看到你。”

林黎笑了笑,她想说:我一点都不想站在那么喧闹的人群里,我一点都不想穿着磨脚的高跟鞋,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和别人并肩而立。

她最想说的是:别对我这么残忍。

可她张了张嘴,还是如同十八岁那年的那个午后,她盯着少年澄澈的眼睛,说了句:“好。”

那是她第二次答应许之默的挽留。

07

林黎真正决定离开的那天是个阴天,一个很平常的工作日,一切都跟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彼时,许之默羽翼已丰。她虽然也已经居于高位,但她志不在此,早就想着有朝一日能逃离高楼大厦的枷锁,寻一处铺子,卖点稀奇古怪的玩意。

许之默很忙,他与温妍的恋情尚未开始,便已结束。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哪怕对他本人并无意见,也绝不会接受自己的感情沾上父母之命、生意联姻这种土到爆的元素。

反倒是温家觉得对许之默有所亏欠,所以在生意上多有照顾,他趁此机会,筹办了一家自己的新公司。

一切都很好,许之默年少时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他在盛夏的午后待在林黎的小公寓里,穿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人字拖,趴在餐桌上吃一碗烧仙草。

吃到最后,他把碗推给林黎,碗底剩下的是她爱吃的珍珠。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决定,该离开了。

她十七岁认识许之默,到现在刚好十年。他总共对她说过两次别走,或许会有第三次,可现在,她要走了。

不需要原因,如果非要找一个的话,那只能说是初心。

前十年她遵循着爱他的初心,如今他功成名就,岁月静好,她想爱一爱自己。

站在舞台上说出“许之默,我要走了”的时候,她无喜无悲。

以往都是他在台上,她看着他。而这一次,她站在台上,凝视着台下的男人。

原是是这种感觉,台上台下,咫尺天涯。

她说要走的时候,有一瞬间,她甚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凄惶。

这过往的十年,他是爱着她的吗?

或许吧,可不重要了。

她推门而出,才发现漫天大雪正在簌簌掉落,像极了十八岁那年窗外掉落的合欢花。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林黎没有回头,她一直走、一直走,走过十字路口,雪已经白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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