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夜下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晚星夜下

文/易欢

001

林庭琛第一次见到阮鸽是立秋那天。

东京早早就提前入秋,他落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风衣,实在不足以拿来御寒。路过更衣室时,他犹豫了一会儿,站了半晌,还是觉得算了,害怕接机的人久等。

没想到,走出机场之后,接机的人还没到。林庭琛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站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听到了手机铃声响起。

“林庭琛?”女孩的声音清澈柔软,低低的,带着点哑,“我刚刚睡过头了,位置发给你,我们……嗯,家门口见吧。”

他走了一会儿神,半天没给半句回复。

“你好?有人在听?”

“好。”

林庭琛挂了电话直接拦了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坐标,开始和他闲聊。

林庭琛的心思却飞到了窗外,脑海里拼命地回想着这些时日里从四面八方搜集来的和阮鸽有关的资料。

百度百科上显示,她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作家,少年成名,二十岁就在国际文坛崭露头角,二十二岁蜚声中外。她最火的时候,深夜在香港飙车都能随随便便登上国际版的头条。那会儿,她不是和这个当红的靓仔拍拖,就是和新选出来的港姐组局打麻将。

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导演想和她合作,她却随手就把成名作的影视版权给了香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

开机发布会上,阮鸽帮那个新人导演站台。有媒体问:“为什么会把《风华》交给一个连新人奖都没拿过的导演拍?”

她深深地看了那记者一眼,本来打好的腹稿一时间全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阮鸽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立在自己身旁的人,笑得颇为自信:“我相信阿承的光芒会被大家看到的。”

“拿不拿奖没什么关系,作品能遇到懂它的人就好了。”

本来就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绯闻甚嚣尘上,第二天的八卦头条都是有关阮鸽和顾承的。版面上的照片上,女孩穿着长拖尾的红色礼服,男士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都是与生俱来的贵气。另一张照片上,顾承躬身为阮鸽提着裙摆,看上去金童玉女,好不登对。

说他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恐怕街头卖报的小孩儿都不会信。

可惜,听说这段恋情来得快,去得也极快,快到《风华》的后期制作都还没完成,就传出顾承另结新欢的消息。众说纷纭,真相埋在谣言之下,所有共同好友对这件事都三缄其口,最后外界都只能以阮鸽没有出席电影首映式当作两人从此分道扬镳的依据。

这一晃又是这么些年,所有人都说她去了日本之后,就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出租车停在别墅区的门口,女孩好像已经等了一会儿,无聊地在踢地上的落叶。

“林庭琛?是你吧?”迷迷糊糊的女声传来,打断了林庭琛大脑里的想象。女孩穿着白色的刺绣裙子,披了一件紫色的毛衣外套,茶色的大卷发随意地散在后面,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就懒散地踩着一双棉拖鞋。

“飞机晚点了?怎么这会儿才到?”阮鸽的神色还带着些倦意,她拉开出租车的门,一点儿也不见外地坐进来。

“我很久没出门了,顺便去买点菜吧。”

林庭琛看着女孩颇有礼貌地和司机报了地名,不过十分钟,就到达一个集贸市场。

这是比国内干净很多的小市场,每一个小摊上的蔬菜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你会做什么就买什么。”阮鸽把钱包拿出来,手伸长了悬在空中,看他还愣着,干脆拿着钱包在他的胸前拍了拍,又松了手。

“十分钟。”

最后,林庭琛买了些蔬菜和海鲜,和阮鸽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阮鸽让阿姨把三楼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推开阳台上的门就能看到周围茂盛的绿植和不远处的东京铁塔。

“阮……”林庭琛那声“姨”卡在喉咙里,实在是发不出来。

但是,若是论辈分,阮鸽确实担得起他叫一声“阿姨”。

“别、别……”阮鸽惊恐地瞪大眼,把水果沙拉放在茶几上,“你也就小我五六岁,可别喊些让我折寿的称呼。”

按理来说,一个单身的女孩住在这样的豪宅里,说什么都该有些不同寻常的傲气和怪癖,可在阮鸽的身上,他想象中的一切都没有。

她好像还是那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走在日本街头,眼底都还荡着不谙世事的笑。

002

林庭琛是来东京大学读博的。

他本硕都是在北京读的,读到博士,觉得无聊了,想换个环境,选了一圈学校,还是觉得不能离祖国大地太遥远,就把学校定在了日本。结果,拿到offer,他才知道自己母亲和阮鸽有着颇深的交情。两人打电话的时候无意提起,阮鸽当即表示自己家离东大不远,交通方便,就邀请了他来家里住。

“去了之后好好看着她,少看点新闻,多出去转转。”他走前,母亲这样叮嘱,可和阮鸽相处的第一周,他没觉得有半点不妥。

阮鸽是个很自律的人,每天雷打不动早上五点起床,锻炼一个小时,用了早餐再在院子里侍弄侍弄花草,一番折腾下来,天也不过蒙蒙亮。

最初,林庭琛还不太习惯早起,但是毕竟是借住,实在不好意思睡懒觉,慢慢地也就习惯了和阮鸽在同一个时间点起来。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最讨厌早起。”当时阮鸽在做最简单的三明治,系着围裙,绑着头发,周身都是烟火气,“没想到,现在的学生都这么勤奋。”

林庭琛给她打下手,两人在厨房闲聊起来。

他想到资料上,阮鸽被形容成天才作家,高中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就辍了学,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拥有旁人羡慕不来的天赋。

“是高中?”林庭琛是个不太会聊天的人,相处的这些日子里,阮鸽也从没吐槽过他不会说话。

“不记得是多久了,应该是《风华》拍成电影的前一年,在英国住了一些日子,有朋友帮我在他的学校办了借读,修学两个学期的电影。”

林庭琛沉默了,害怕触碰到她的禁区,可惜实在还是好奇:“是在伦敦?”

“在剑桥。”

顾承当初是剑桥大学的MBA(工商管理硕士)毕业,来做电影不过是兴趣所致,所以众人皆说《风华》之后顾公子就彻底抽了身,回家老老实实地继承家业了。

阮鸽当初在剑桥市待过,网上没有半点相关的传闻和消息。

大理石台上放着染着鼠尾草味的香熏蜡烛,厨房里的光线昏黄,初晨的微光从落地玻璃窗外洒进来,让顾承有了三分恍惚。所有人都说他们短暂地爱过一场,偏偏他总觉得这场故事还没被打上“已完结”三个字。

“你和顾承……”

他说错话了。

林庭琛放下手里的刀叉,抱歉地搓着手,想了半天,不知道应当如何表达歉意。

“你不会是八卦报纸派来的娱乐记者吧?”阮鸽把手边的牛奶杯拿起来,随意地晃了晃,又放下。

林庭琛注意到那个玻璃杯,剔透的玻璃,杯底的一小块凸起,是覆了雪的富士山。

阮鸽岔开话题:“今天我开车送你去学校,懒得出去挤地铁。”

林庭琛知道自己早晨说错了话,一天的课程都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没想到的是,中午去食堂,他竟然看到阮鸽和研究外国文学的老教授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阿琛。”阮鸽亲近地称呼他,让他过去坐。

林庭琛才注意到,她今天出门特地打扮过,化了淡妆,长发绾在脑后,樱花粉的套装下是裸色的小皮鞋。

听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林庭琛知道阮鸽这些年换了笔名,在日本一边学习,一边创作。虽说没有东京大学正式的学籍,但是,她一直都和学校有联系。

“努力了两年,终于快有结果了。”老教授一脸欣慰,林庭琛看着他的眼神,深知那是惜才的目光。

“人生漫漫,荣耀光环都如水中月,作为笔者,能留些笔墨在世上,也够了。”阮鸽的回答很成熟,还带着千帆过尽的坦然。

她坦然得让林庭琛觉得她在放下一切,准备着和一切告别。

003

那天以后,阮鸽很喜欢喊他“阿琛”。

她是南方人,早年又在香港待过一阵子,说话软软糯糯的,本来语调就温柔,如今整个人的状态放松下来,周身光芒便更盛了。

林庭琛觉得如今的阮鸽眉梢的喜悦,比四月的春光还珍贵几分。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林庭琛从学校回来,看到阮鸽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棕色的羊毛毯,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士。

——不,也不算陌生。

是那张总是霸占一整版财经报纸的脸。

顾承看上去远比他的真实年龄年轻许多,和周围的其他人比,总少了几分在商场摸爬滚打的油腻味,反而更像个大学里的学长,扑面而来皆是些书生气。

“家里有客人?”顾承虽然站着,整个身体却更倾向于阮鸽。正是午时,落在地上的光都还有些刺眼,他侧着站在那处,像是为了给阮鸽挡挡太阳。

“过来念东大的。”阮鸽坐起来,跟林庭琛说桌上有刚刚做好的白松露千层蛋糕。

这天中午吃饭,三个人坐在长桌前,相顾无言。林庭琛本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左看看右看看,还是觉得自己当一个只会低头吃饭的透明人比较好。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做蛋糕?”顾承帮阮鸽夹了几次菜,见阮鸽的目光总是落在放在他手边的蛋糕上,于是随手用刀叉取了一块,送入口中,说这话前,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阮鸽咬了一下筷子头,直愣愣地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而不是阿姨做的?”

“阿姨会分不清糖和盐?”

“太像了,没注意。”阮鸽的脸闪过一抹绯红,等到餐桌上燃着的手工蜡烛轻轻绽出一粒火星,气氛才算是缓和了一些。

“礼服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好。”

晚上顾承离开,林庭琛没课,阮鸽端着笔记本电脑在一楼的客厅工作。电视机的声音开得不算大,正播着东京当地的新闻。

他写完论文,给阮鸽泡了一杯柠檬蜂蜜水,走到她的面前,才发现她有些心不在焉。

“谢谢。”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从茶几下拿出一盒围棋,“如果你会的话,陪我杀几局?”

本来以为是她无聊了想寻个消遣,没想到是顾承的到来,让她有了些倾诉欲。

林庭琛自以为对他们已经很了解,没想到还是颠覆了些原来的认知。

“是他追的你?”

“怎么会。”阮鸽吃了他几子,一边捡白子,一边想,“听音乐会认识的,他被人偷了钱包,以为我是同伙,把我堵在巷子里不准走。”

最初的顾承,像冰坨子一样冷,身边没什么朋友,性子孤僻,认死理。

那天晚上,阮鸽从音乐会溜出来,裙子被划破一道长口子。她身上没钱,本来就是勉勉强强把裙子打了结,被他一扯,裙摆散开,“花瓣”下是女孩又长又直的双腿。

“你好。”

路灯下,两人四目相对,顾承把目光移向别处,还维护着自己的风度。

你好个头?!

阮鸽瞪着眼睛,像被激怒的小兽一样抓着裙摆:“你脑子里有坑吗!”

“女孩说脏话,很不礼貌。”他皱着眉,好像很不解怎么会有人一来就这样讲话。

“你一来就拉我裙子,很有礼?!”

四目相对,你瞪我,我瞪你,那簇火花在两人之间绽放,顾承退了一步:“抱歉。”

顾承解释了半天,阮鸽才知道,他一直在追刚刚从音乐会逃出来的偷他钱包的小偷,而她鬼鬼祟祟的,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钱包,很重要?”

阮鸽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心想:一个钱包能装多少现金,应该是连他一只鞋都买不起。

“有亡母的照片。”

这下阮鸽不说话了,可她小女生心思,哪怕心里知道自己该大度些,不要和一个孝顺的人计较,还是气不过莫名其妙被人冒犯。

“欸!”

阮鸽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裙摆,一只手扯住他的领带。她今天本来是出来听音乐会的,自然打扮得精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近在咫尺。玫瑰花瓣般的双唇轻轻地从他的唇畔滑过,一道电流走遍全身。

“行了。”阮鸽冲着顾承挑挑眉,“扯平了,拜拜。”

她提着红色的裙摆,踩着高跟鞋,渐渐融入香港的夜色中。高跟鞋踩着地面发出的声响在小巷里渐渐弱下去,顾承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唇畔,低头看到了上面的粉红。

月色无限,风从高楼间无声地穿过,只剩下路边还开着的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汤冒着热气。

004

阮鸽没想到和顾承还会有再见面的时候。

她新书上市一个月,每个周末都在国内的各大城市之间辗转,好不容易等到签售会结束,回香港的航班上,随手翻开的杂志里,居然写了一群人一起追龙卷风的故事。

杂志的封面,灰扑扑的天空上堆着一层又一层的黑云,金光从地平线上炸开,枯草、石块被卷在空中。光线的折射让整个空间显得都有些扭曲,怎么看都像是用电脑做出来的特效。

阮鸽觉得自己在这个故事里窥见了另一番天地。

落地前,她问乘务员要了这本杂志,装在了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阮鸽落地之后让助理把行李放回家,自己戴着帽子、口罩去了附近的一所大学。这所大学没有门禁,不需要提前预约,她偶尔过来蹭课,都是随缘找间教室坐在最后一排。

可能是运气好,蹭了月余的课,没有一个老师赶她出去,还有金发碧眼的教授用带着浓重印度口音的英语问她是哪个院的女孩,是不是有男朋友在他们班。

阮鸽刚想说只是路过,就看到迟到了匆匆跑进来的顾承。

“是啊,我在追他。”她眨着眼,指了指顾承,在满教室疑惑的目光里,坐到了顾承的旁边。

要不怎么说顾承有着顶好的教养,从来不会让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不来台,回头看见阮鸽那张脸的时候,他竟选择了沉默。

老师要求做笔记,阮鸽自然是连笔也没有,但是,到底是坐在前排,她实在是不好浑水摸鱼得太过分。

“欸,你撕一张纸给我。”她用胳膊撞了撞顾承的手肘,刚想催他,就发现他阴森森地盯着自己。

阮鸽回瞪过去,发现自己刚刚那一撞,让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一道长长的黑色线条。

她瞬间收敛了刚刚张牙舞爪的样子,主动示弱:“我错了,但是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张纸?”

见顾承不为所动,阮鸽习惯性地挑了挑眉,言语间带了些许的威胁:“你老师看着我呢,让他觉得你不管你未来的女朋友,多不绅士啊,是吧。”

“哗啦——”顾承把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来,还从笔袋里摸了一支笔给她。

“写笔记,别说话。”

下课之后,顾承背着包就要走,见她又扯着自己的袖子不放,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用完了。

“你每一天都很闲吗?”

“也没有。”阮鸽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这一节课听得她脑仁疼,肯定是走错教室了,才会莫名其妙上了一节经济学的课,“我这不是意识到自己错了,想请你吃饭赔礼道歉吗。”

她追着顾承走了一路,发现午后的日光穿过树梢,蓝天白云,绿树少年,美得像一幅画。他今天过来上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就是这样简单的穿着,让他整个人身上都是十足的少年气。

谁能想到一直等到两人快走到停车场,顾承都没跟她说一句话。

他腿长又走得快,阮鸽落下他几步,被一个学生搭讪。男生一口一个“同学”,喊得颇为亲近,一晃神的工夫,就发出想请阮鸽吃饭的邀约。

阮鸽看了一眼顾承的背影,数了五秒都没等到他回头,毫不在乎地加大音量道:“好啊!吃什么?”

不远处,顾承直接走向他停在车位上的车,不一会儿,阮鸽就听到“砰”的一声关车门的动静。

黑色轿车缓缓地滑过阮鸽和男生的面前,停了一下,又倒回来,车窗降下来,还是那张跩得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

“我?”她也是要面子的,莫名其妙被丢下,那不得听他说一句“我错了”?

“你就这态度?”

顾承把头转回去,眼看着就要踩油门,阮鸽匆匆和那个男生说了“下次再见”,绕到了另一边的副驾驶门边,开门上车。

等到车驶出学校的大门,顾承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冷冰冰地发问:“你要吃什么?”

“牛腩云吞面。”

“那你不去食堂吃?”顾承没有同辈的姐妹,从小也没交什么女性朋友,要应付阮鸽,着实费力了一些。他怎么想,也没想出来一个良方,而且阮鸽给他的感觉太不一样,他说不清。

这天的最后,顾承开车到旺角找了一家专门做云吞面的店,一边陪阮鸽吃,一边怀疑人生。他看着女孩儿因为热而扎起来的马尾辫和鼻尖挂着的汗珠,从包里取纸巾给她。

低头翻包的那一瞬间,顾承觉得除了牛腩的香味,空气里还有一股清甜。

那是她身上的水蜜桃味。

005

阮鸽连续一个月的周一都去了顾承的大学。

他班上的同学也渐渐地习惯了她的存在。有一次,一个从内地过来的同学红着脸,抱着一摞书过来找阮鸽签名。

阮鸽习以为常地摸出签字笔,熟练地在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顾承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她:“你真是作家?”

不怪顾承一直不相信,从他和阮鸽的第一次见面至今,她的种种表现,实在算不上一个文艺工作者,反而像极了商场里做推销的售货员,像牛皮糖一样黏着自己,肆意又轻狂。

“你要不去逛逛书店,买几本支持支持?”

那天下午,他们俩还真去了书店。那是学校附近的老店,要走过一条又长又曲折的楼梯,掀开布帘,才能窥见其真容。

顾承是常客,阮鸽却看什么都新鲜。他带着她在休息区坐下,在她的建议下互相给对方选了一本书。

“我刚刚要拿《风华》,你为什么拦着?”顾承抱着一本阮鸽选给他的《唐诗宋词》的繁体版,疑惑了许久。

“我说着玩儿的,用不着你支持,小言情故事,不是你平常爱看的那一类型,用不着浪费那时间。”

三个小时一晃而过,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阮鸽抢先一步拿出自己粉红色的钱包,还动作麻利地把他已经抽出了一半的钱包推回他的口袋。

“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书。”

顾承从小接受的教育里,向来没有让同行的女伴埋单的道理,但是,看阮鸽坚持,他只能别扭地让她付了钱。

离开书店的时候正是傍晚,天阴沉沉的,风雨欲来,路上行人寥寥。

“我送你回家。”

“欸,用不着。”她背着自己的包,额前的刘海因为跑了一天,凌乱地贴在她的脑门上。

顾承忍住帮她整理的冲动,望向路边道:“那我帮你打个车。”

她乐呵呵的,没有拒绝:“谢啦,顾承,下周见啊。”

结果,说好的星期一,阮鸽没去他的学校,他从上课等到下课,视线从落地窗前掠过无数次,都没看到她的身影。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周,阮鸽还是没有来。

这天,顾承下课本来都走到了停车场,又背着电脑去了图书馆,心里总有种预感和期盼。他不想承认,他这两周都在等她——等她充满惊喜地出现。

谁料,路过篮球场的时候,顾承看到她的背影,蹦蹦跳跳地和别的男生打着篮球,老远都能听见她的笑声。他本来转身想走,偏偏想去看看,她同什么样的人玩得这么开心。

“你为什么这两周不来上课?”他直愣愣地走过去,话音刚落,看到女孩一脸发蒙地回头。

她不是阮鸽。

“不好意思。”顾承退开,一时觉得自己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才会把人认错。

谁料,隔着两个球场,阮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把手里的篮球投出去,一个还算漂亮的两分球,球场边的人都看得移不开眼。

阮鸽示意和自己打球的男孩去捡球,又朝着顾承那边努努嘴:“家属来了,我不玩儿了。”

“你男朋友啊?”

“现在还不是。”阮鸽挑挑眉,轻轻低笑,“不过应该快了。”

顾承走出球场的时候还憋着气,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有一股劲儿郁结在胸口,像这闷热的天气给人的感觉一般,不畅快。

“同学,图书馆怎么走啊。”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隐隐的笑意。

阮鸽背着包,穿白色半袖和黑色短裤,和他的穿着十分般配。

“图书馆不对外开放。”顾承回头,硬邦邦地用粤语说道,发现她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来。

“没关系,你带我去啊。”

四目相对,阮鸽直视他的眼睛,坦坦荡荡,“羽扇”轻抬,星辉四溢。

那段时间,阮鸽其实很忙,但还是想去见见他。一周难得空出来一天,她说什么也要他陪着自己从早玩到晚,太平山顶的夜色浓浓,维多利亚港的海风清凉,夜间穿过露天巴士的风都带着铜锣烧的味道。

他们在太平山顶的时候遇到刚毕业的美院学生出来卖手作,阮鸽选了好几对耳环,最后把目光放在一旁的戒指上。

“顾承。”她选了设计最精巧的那一枚,付了钱,举着戒指走到他的面前。

“我第一次见你就蛮中意你。”

“你中不中意我?”

她的粤语不是母语,平日里很少说,偶尔讲出来调剂调剂气氛,还无伤大雅。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她在她认为很重要的一个场合讲粤语。

那天晚上顾承没回答,却接了她的戒指。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戴上她送的戒指,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她家楼下。

006

和顾承在一起的三年里,她出了五本书,销量非常可观,被新闻称是“天生的写作者”。顾承修完了港中大的课程,在公司接手的项目成绩可观,叔伯都夸他是奇才。

不过,世界总是公平的,不会把全天下的好都给一个人,阮鸽在微博上看到那些恶评的时候,其实传闻早就已经在书圈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有人说她背后有团队运作,说她炒作人设,说她经历造假,打着辍学的噱头,实际一直在高校深造……

顾承忙着工作,天南地北地飞,经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面。阮鸽自己难以消化,也不想打扰他工作,没想到慢慢地,她几天都不出门,整夜失眠,无故干呕,狂掉头发。

顾承回来的前一周,她干脆戴着帽子和口罩去了医院找了心理医生,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中重度抑郁的地步。

因为了解了药物对神经的副作用,阮鸽取了药就把药扔进了垃圾桶,每天在顾承的面前粉饰太平。

“你的offer下来了吗?我想和你一起去剑桥。”

“差不多了,大概待一年,你这边的工作可以停?”顾承为她考虑,总在她深夜写稿的时候给她递一杯解乏的水。

“可以停,过去上上学,挺好的。”阮鸽喝着水,把头发散下来,光线昏黄,她看上去和往日没什么区别。

她做的这一行这么自我,她太清楚这件事情和顾承没多大关系。

一个人的苦,实在是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尝。

阮鸽和他在剑桥的那一年,应该是他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

顾承喜欢放学后来等她,告诉所有朋友这是他的女朋友。她的时间也相对自由,一到周末,两个人就出去自驾游。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不仅游遍英国,还去了欧洲一些的其他地方。

一直到顾承快结业,阮鸽忽然有一天想起来认识他前她看的那本杂志,提议找个季节去美国看龙卷风。

顾承考虑了安全的问题,说等日后不忙了,抽一年的时间在美国住,她想怎么体验,就怎么体验,不要被龙卷风刮跑了就行。

在剑桥的生活快结束的时候,阮鸽开始很晚才回家。她也没其他地方可以去,路边的长椅、学校的草坪、剧场、电影院……

她独处的时候情绪不高,好几次过马路都差点被车撞到。司机骂骂咧咧地从她身边驶过,和她对视一眼之后,又惶恐地摇上车窗离去。

有一次顾承在公园的长椅上找到她,伦敦时间深夜十点半,她一个人,也没吃饭,在这儿坐了一天,手上拿着的手机被他打到没电,也没接,吓得他当场就对着她开始吼起来。

“我找了你一天,阮鸽,你是成年人了,接电话跟我说一句你在哪里,是否平安,很艰难吗!”

她也没哭,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在他蹲在自己身前的时候,所有情绪都好像找到了一个出口:“顾承,要不我们分开吧……”

顾承没生气,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又握着她的手搓了半天,背对着她蹲下,道:“上来,回去吃饭了。”

他背着她走在剑桥的街头,天气很冷,两个人的体温互相传递,慢慢地,也就暖了起来。

007

阮鸽讲到这儿就差不多困了,林庭琛收拾了棋盘和水杯,两人互道晚安。

后面的事情其实都不太需要阮鸽自己说出来。他们从剑桥回香港的那一年,是《风华》的影视版权被抢得最激烈的时候,因为这本书的影视版权没有授权给公司,所以坏人都是她自己在做。

顾承说要亲自做这个项目的时候,她还很犹豫,但到最后还是点了头。

然后就是外界看到的模样,不过,这场感情里,从来都没有谁变了心的说法。

顾承做《风华》这个项目的那一年,阮鸽病情加重。他打电话从来都找不到她的人,等他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看到的都是些八卦报纸上恶意抹黑的文章。

阮鸽一边在医院治疗,一边演绎声色犬马,身心俱疲,慢慢就和所有人断了所有的联系。

她一个人躲去日本,有长达半年的时间没有和任何人联系,住的地方也不安全,又是整日整日不出门。

等顾承在一座小镇里找到她的时候,她比离开的时候瘦了将近二十斤。

顾承砸了她看论坛帖子、看新闻的电脑,陪她在疗养院调整了半年,这才清楚地了解了她的身体和病史。从此,他放手让她放逐自己,随心所欲,离开网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在他乡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一晃竟然已经五年。

这五年,顾承往返于日本东京和中国香港之前,其实从未离开。

林庭琛关灯的时候发现阮鸽去了储物间。他一直知道这边的储物间和阮鸽的衣帽间只有一墙之隔,但不曾涉足,如今走进来,才发现是另一番天地。

房间装修成了展厅的样式,放了十个模特衣架,十件白色婚服上的钻石折射着光,模特的脚边堆着刚刚取下来的防尘罩。

阮鸽看着这里的每一件婚服,细细数了一下,发现这一年已经是她认识顾承的第十个年头。

她在这些年里远离故土、亲人,住在东京,说是需要一些独立空间,其实一直都在逃避。逃避什么,谁也说不清。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说我喜欢婚礼上穿白色的婚服,他这些年一年送一套过来,慢慢就攒了这么多。”

林庭琛知道这些年顾承一直未婚,但是一直在找顶尖的设计师做婚服。有一次他取衣服的时候被狗仔拍到,还传出了大婚的绯闻,没想到最后全都送到了阮鸽这里来了。

“今年的婚服应该是最后一件了。”

008

第二天林庭琛放学回来,他在餐厅和阿姨准备晚饭,顾承和阮鸽在花园里。

阮鸽把新书的一稿给顾承看,自己坐在一旁插花。

顾承看了一会儿,等到送婚服的人上门。

阮鸽整个人都很放松,静静地等着他把一切安排妥当,既是信任,也是依赖。家里的餐桌上放着醒着的红酒,阿姨脸上都荡着愉悦的笑。

顾承没了生意场上那一套雷霆手段,少年人一般惴惴不安,想了半天措辞,也没出口半个字。

阮鸽看得笑了,用粤语逗他:“同学,你系咪想同我过一世?”

顾承一边拧她,用眼神“训斥”她不正经,又一边把她拥在怀里,回答道:“系呀!我第一次见你就中意你呀。”

鼠尾草的香满室充盈,不远处,东京铁塔边上的乌云绽放出一丝金光。

灯亦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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