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星海,余我长夜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12日 / 分类:言情小说 / 睡前故事

万千星海,余我长夜

文/云归晚

你喜欢一个人这样容易?

1

林舟紧紧抿着唇,隔着吧台同褚长风对峙,模样像极了不服输的小兽。

青河古镇迎来了第一场冬雨,雨声淅淅沥沥,冷风顺着虚掩的门灌进来,让衣着单薄的林舟打了一个哆嗦,连带着声音也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老板,你就大发善心,让我住在这里吧,我拿手机抵房钱还不行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最新款iPhoneXSMAX,关注点却不在手机上:“你看到这个手机壳了吗?LV的,一万多呢,还不够抵房钱?”

“抵不了。”坐在吧台里的男子头也不抬,继续跷着二郎腿打游戏,“不管它值多少万,我也没法拿一个手机壳去买菜。”

手机里传来“victory”的声音,褚长风抬起头与林舟对视,一片尴尬的沉默里,林舟彻底失掉了耐性和底气。

她鼻子一酸就落下泪来,又抬手飞快地抹去:“不让住就不让住呗,有什么呀?好像我稀罕一样。”

她转身快走几步,预备冲进重重雨雾里,身后一只手堪堪拽住她的手腕。外面的寒气侵入肌理,风雨却终归没落到她身上。

她诧异地回过头,褚长风叹息了一声,似自言自语般道:“算了算了,这么大雨,你能去哪儿呢?”

林舟不答,只用一双婆娑泪眼瞪着他,似山里的小鹿一样,仓皇警惕。

褚长风不由分说地将她拖进门里,扯下吧台上一张便笺纸,唰唰写了几笔后递给她,是房间号:“这里服务员住的一间,员工休假回家了,你先将就住吧,把身份证号码留下。”

林舟瞟了他一眼,抿着唇不接,他当下就反应过来了,这小姑娘是在跟他闹脾气呢!

他既好气又好笑,他是开客栈的,又不是开收容所的,这小姑娘没头没脑冲进来,没有人陪,没有行李,也没有现金,就说要住店,看那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是个麻烦,换别人可能连留都不会留,她不感激涕零也就算了,还敢赌气?

思及此,他作势就要收回纸条:“临近元旦,订房的人可是很多的,你要是真不愿意住就……”

“算了”两字还没出口,褚长风手里的纸条就唰地被林舟拿了过去,紧紧攥在手心:“可以可以,谢谢老板。”

林舟生怕褚长风变卦,紧紧攥着纸条小跑上楼了,中途又转过身看他,双手合十比在胸前,道:“麻烦再借我件厚外套吧,等会儿拿到我房间,谢谢老板。”

她吩咐得太过自然,搞得褚长风一愣,这小姑娘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

饶是这么想,褚长风还是给林舟找了件厚厚的毛呢外套。南方古镇的冬天很冷,看她刚刚穿得那样单薄,不给她找件外套,生病了不还是要麻烦他?

外套送上去时,林舟刚刚洗完澡,身上只穿着一条吊带裙就跑来开门了。宝蓝色的丝绒吊带裙,底下一圈蕾丝绲边,露出一截小腿,湿漉漉的头发散在锁骨处,左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似乎年深日久,不丑,反倒显出种别样的美来。

林舟见褚长风打量她,也不害臊,整个人笑嘻嘻向他的方向挪了几分,猫一样几乎蹭进他怀里:“怎么样,老板现在是不是庆幸留下我了?”

她这话说得轻浮,褚长风后撤一步,避开她的身体接触,语气比外面那场冬雨还冷:“你要再这样,就从我这里出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舟当下不敢再造次,抢过外套胡乱裹在身上,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褚长风满意地走了,转身之际还丢下一段话:“从明天开始,你就顶替那个休假的员工,在店里帮忙抵房钱。”

2

事实证明,林舟帮忙只能是帮倒忙。

有的客人在客栈有用餐需求,褚长风放心大胆地把车钥匙交给她,让她去买菜,她爽快答应,回来小票一交,金额上千。他问她在哪里买的,她说是在离古镇挺远的一家进口超市,矿泉水拿的都是三位数起步的。

买菜的事不用她做了,那就留她在客栈里帮忙整理一下房间也是好的,可她连换被罩也不会,半个小时过去了,房间里仍是乱糟糟的,最后她只能向褚长风求助。

褚长风原本疑心林舟是故意的,可刚刚他坐在边上盯了半天,终于确认,她是真的缺乏生活经验,什么都不会做。

眼见她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褚长风揉了揉太阳穴,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椅子上坐好:“你之前是生活在原始社会吗?怎么什么都不会做?算了,你先坐着学一下吧。”

可褚长风声情并茂地演示完如何整理客房后,转过头发现林舟根本就没有认真在听,她低头捧着本子,窝在椅子里,不知在写写画画些什么。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一把抽出本子。林舟惊得尖叫了一声,反应过来是他时,又飞快闭上了嘴,任由他拿着本子翻来翻去。

本子上都是褚长风,更准确地说,是林舟画的褚长风。本子上面的他或是坐在椅子上玩手机,或是蹲在客栈后院喂猫,也不知道林舟是什么时候画的,已经攒了五六张了。

底下传来林舟别别扭扭的声音:“看完了?该还给我了吧?”

褚长风既好气又好笑:“我留下你是想让你给客栈帮忙,事你做不好,倒是有闲心画这个?难不成你还想拿这个抵房钱?”

林舟眼睛一亮:“能抵吗?”

褚长风气结,将本子没收了,随后放在吧台抽屉里,假笑着丢给林舟两个字:“做梦。”末了,他又补充道,“你先好好帮忙,别添乱,这样房钱你不用给了,本子我也还你。”

不知是褚长风的话奏效了,还是林舟良心发现了,总之,她确确实实在认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客栈员工,原本半小时都换不完的被罩,现在十分钟就能搞定了,还邀功似的请褚长风去看。

林舟还主动提出要进厨房做饭,褚长风将信将疑,后来看她信誓旦旦保证就同意了。

十分钟后,褚长风万分后悔自己当时那一点头,厨房传来的焦煳味遍布大厅,他还来不及赶去救场,大厅的灯就全数熄灭,客栈陷入一片漆黑。

不知林舟做了什么触发了漏电保护,客栈电路跳闸了。

经过褚长风一番处理,整个客栈重新亮起灯光,房客们的投诉也如期而至,他赔着笑脸解释完好几波,事情才算过去了。他一回头就看到林舟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双手绞着衣摆,讷讷地同他道歉:“对不起啊。”

他解释得口干舌燥,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你要是做不了就别乱逞强,我只是让你尽你所能帮忙,不是让你拆家。”

林舟也知道这事错在自己,所以她不敢反驳,只乖乖地站在那里,任凭褚长风批评。她的眼睛偏圆,看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眼睛,即便她犯了错,你也不忍心苛责她。

于是后面那些狠点的话,褚长风也说不出来了,当初是自己同意她住进来的,他能生什么气?

他打开抽屉,把之前没收的素描本递给林舟:“好了,这个你拿回去吧,帮忙的事,我也不勉强你了。”

后半句话,褚长风没说出来,勉强林舟帮忙,最后有风险的还是他。

其实他说了什么,林舟根本就没大听清,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个素描本上,他的手刚往前伸过来,她就抢过来,宝贝般地搂在怀里,噔噔噔跑上楼了。

回到房间,林舟才发现,她前几天辛辛苦苦画的那几页褚长风全部都不见了。她气得不轻,站在二楼围栏边咬牙切齿地喊褚长风。

楼下褚长风应声回头,笑得云淡风轻,只说自己不知道,誓将装傻进行到底。

待林舟赌气回到房间摔上门,褚长风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起来,他在想,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到底是谁呢?

3

不过十几日,褚长风就知道了答案。

彼时他刚刚从超市采购好东西回来,远远就听到客栈里面的吵闹声。他以为客人间起了争执,快步冲进了店里。只见林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她眼睛红红的,整个人都紧绷着,看起来固执又易碎。

见他回来,林舟眼睛猛地亮了,紧接着,她伸出手指向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喜欢的人就是他!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伴着话音,那群围着林舟的人齐刷刷地望向褚长风,他以手扶额,觉得自己太阳穴开始发紧,紧得发疼。

在一众望向他的目光中,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那人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林照声。从前他和同学合伙创业的时候,还接受过林氏集团的投资,双方在签合同时短暂见过面。

他走上前同林照声握手,林照声竟还记得他:“原来是褚长风啊,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你,一点家事,让你见笑了。”

的确是家事。

林舟是林照声最小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算是没吃过一点苦头的那种,自然免不了恃宠而骄,所以,在林照声为她定下了一桩不合她心意的婚事时,她当众驳了林照声的面子,说自己不愿意。

男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婚事定下了,哪是林舟说不愿意就不愿意的?

无法反抗的林舟在举行婚礼前半个月逃婚了。

她避开了所有人,于深夜翻过别墅的墙,只留下一张纸条在桌上,上面的笔迹划破了纸张,凸显了她的愤怒:我不嫁!

林父震怒,立刻动用关系调取信息,发现林舟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张来青河古镇的车票。他没有立即来找林舟,只是冻结了她所有的卡,想以此威胁她,让她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尽快回去。

他的女儿他自己清楚,从小就被那样娇惯的姑娘,能在外面吃什么苦?别扭一回也就算了,不想婚期将至,林舟仍然没有回去的迹象,没办法,他只好亲自来抓人。

“你现在翅膀硬了,以为你电话关机了,我就找不到你?”林父沉下脸,不怒自威,他的手里摩挲的正是之前林舟要拿来抵房钱的那部手机,“赶快收拾东西跟我回去,给你三十分钟。”

林舟挽住褚长风的胳膊,一脸视死如归,她望向林父,道:“不可能的,爸,你要让我就这么嫁了,我宁可不姓林!”

“你!”林父的巴掌已经扬了起来,林舟下意识瑟缩一下,却仍旧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只有褚长风知道,那双牢牢抓着他胳膊的手,冰凉,且颤抖着。

“好!好!好!”林父到底是舍不得打下那一巴掌,这个从成年后就一直将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商业奇才头一次如此失态,他踱着步,食指如一把利剑指向林舟,“你要是真愿意留在这儿不回去,我林照声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话音落,林父将手中的手机摔在地上,怒气冲冲转身离去,随行的人意味深长地望了林舟一眼,跟着转身走了。

林舟似乎是没料到父亲就这样轻易走了,整个人愣在当场,久久不能回神。过了很久,她才小跑过去捡起那台手机,干巴巴笑道:“这手机壳比手机还结实呢,快快快,褚长风你把这个拿着,这是给你抵房钱的,不能……”

“林舟。”褚长风在她身后叫她,语气是温柔,是叹息,是宿命般的无可奈何。

林舟浑身一颤,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着,过了很久,她才发出一声呜咽。她转回身,猛地扑进褚长风怀里,号啕大哭。

褚长风被她这个飞扑撞得身子摇晃了一下,胸前的衬衫很快就被她哭湿了。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像是搂着唯一能拯救她的浮木。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抱住了她,伸出一只手缓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4

大抵是情绪起伏太大,加上天气变化,林舟病了。

夜里,高烧来势汹汹,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褚长风上来给她送退烧药,她顺从地喝了下去,软着声音恳求他:“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先别走好不好?”

褚长风“嗯”了一声,扶着她躺下,替她将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然后他调暗灯光,拿着Kindle在她旁边看书,间或抬头看一眼她的状态。

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他蹑手蹑脚地起身,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她牢牢攥住。她没有睁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说:“褚长风,求求你别走。”

他心脏猛地一紧,坐回她身边,任由她拽着他的手腕来摄取微薄的安全感。他俯身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她道:“好,我不走。”

得了这句承诺,林舟舒了一口气,这才放心地沉沉睡过去。

待她醒来,天已经大亮,一丝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褚长风的身上。她凝神细细打量他,他看起来分外动人。

似乎是感受到注视,褚长风也慢慢睁开了眼,短暂对视后,他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自言自语般道:“好像退烧了。”

林舟笑嘻嘻地回应:“挺好的,上帝眷顾我,我不用在病中迎来新的一年。”她顿了一下,转移话题道,“听说青河古镇跨年的时候会放烟花,你明天能带我去看吗?”

褚长风起初不同意,她的身体刚好转,本应乖乖休养,但他拗不过她软磨硬泡,最后只好驱车带她去。

古镇的游客大多都为了这场烟火而来,现场人多得要命。

伴随着零点钟声响起,寂静的夜空突然炸开焰火,此起彼伏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姿态。人群短暂沉寂了几秒,继而是更热情的喧嚣,有一家三口叫孩子不要跑的声音,有给他人打电话分享喜悦的声音,有情侣拥抱着互相祝福新年快乐的声音。

林舟和褚长风夹在密集的人群里,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那个瞬间,大千世界似是风烟俱净,她感受到了安宁,想时光永驻此刻。

林舟试探着想要钩住他的手指,可落空了,她不依不饶又直截了当:“褚长风,我觉得我好像真挺喜欢你的。”

“你喜欢一个人这样容易?”褚长风问这话时,目光带着三分戏谑、三分审视,剩下四分是什么,林舟看不清。

她也无意纠结这些细节:“褚长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褚长风一愣,似乎没能理解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她见他如此反应,自嘲地笑起来。

是啊,他怎么可能记得她是谁?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林舟是林舟。

5

林舟和褚长风的初识,真正细究起来,应该追溯到2016年。

当时,某APP推出了“与陌生人做一周情侣”的活动,报名参加的人可以像考试一样,在报名的异性中选择第一、第二、第三志愿,没有照片,只看名字和简介,如果配对成功,这两个人就会建立短暂的亲密关系,为期一周。

参与人用的聊天软件是APP内置软件,而一周后,系统会自动删除好友,从不相识到相知一场的两个人将会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变回陌生人。

这新奇的玩法吸引了一批年轻人的目光,也吸引了二十五岁的林舟,她注册了一个账号,ID名叫渡舟。报名后,她就开始浏览报名异性的名单。

她一眼就被褚长风这个用真名的男孩子吸引了,所以她的三个志愿填的全是他。

其实褚长风是这个APP的设计者之一,他和几个同学毕业后合伙创业,策划这个玩法,也是为了吸引受众,趁机打一把网络营销,最好能借此吸引到投资,而他自己参与进来,则是抱着测试活动的心态。

这些事,他并没有瞒着林舟,至于他为什么会选择她的ID,后来他也解释过,因为当时他看到她的ID时,想起了一句古诗: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褚长风忙,林舟也不在意,她在家里乱晃,闲时就画小漫画、表情包,抑或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画完之后就拍照发给他,他每次都夸她画得好。

或许人面对陌生人反而更容易放下戒心,吐露心声,他们度过了短暂的破冰期之后,聊了很多很多话题,比如褚长风的困扰,创业公司如果持续接不到投资,就只有消亡一条路;比如林舟想不通自己未来将何去何从。

他们心怀芥蒂,又绝对坦诚。总之,活动即将结束时,他们都有些不舍。

褚长风曾试探着问林舟,他们有没有机会在现实中建立联系,可过了很长时间,对面回复:可以的,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可失散于人海的人,说很快会再见面是多快呢?谁也不知道。

褚长风也分不出太多心思想这件事情,创业公司依旧忙,他招了一个助理,名字叫周蓓蓓,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眉眼都透着青涩,做事却很固执。

他让她拟定一个策划书,她做出来的不合他心意,他丢回去让她重做。

过了一会儿,他出办公室去泡茶,就见到新来的小姑娘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竟是在哭。

小姑娘哭了一会儿,爬起来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电脑屏幕的蓝光映亮她年轻的容颜,文档里是那份被他丢回去的策划书。她手边还放着一个本子,上面是一个可笑的小人头像,比着剪刀手说:加油鸭。

因为公司资金捉襟见肘,所以整个项目的运行变得越发困难,在最艰难的时刻,他劝周蓓蓓另谋他路,但小姑娘不肯,故作轻松道:“你让我现在走,我以后怎么找工作?到时候老板都嫌弃我忠诚度不高,稳定性也不强。”

她到底是坚持着留下来,陪他们熬夜加班,陪他们去见客户,陪他们坚持到他们的项目接到林氏集团的投资。

庆功宴上,向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灌了自己好几杯香槟,绯红着脸磕磕绊绊地同褚长风表白:“褚先生,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心神一晃,脱口而出:“渡舟是你吗?”

小姑娘偏了偏头,浓烈的醉意让她听不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她只是傻笑着朝他伸出手,小声重复道:“我最喜欢你啦。”

6

褚长风到底是和周蓓蓓在一起了。

他看着她一点点褪去身上的学生气,踩着高跟鞋陪他穿梭在客户中,巧笑倩兮、应对如流,转过身又挂在他胳膊上,撒娇抱怨今天好累,鞋子也磨脚。

褚长风问过她关于渡舟的事情,但她每次都巧妙地避开了,慢慢地,他也不问了,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

第二年,他们一起外出旅行,而那座海岛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海啸,原本温和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像是沉睡的猛兽苏醒了,正要享用第一餐的美味。

人群的惊叫声让耳膜隐隐发痛,生命的最后一刻,周蓓蓓拼尽全身力气将他推离了危险。

两个人,她选择了保护他,她说:“褚先生,多谢你喜欢我,我问心有愧,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褚长风没料到周蓓蓓会这样做,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抓住她的手,然而一个巨浪拍过来,她像是片单薄的落叶,被卷进海里就再也看不见了。

极度的惊惧与心痛让他在那一瞬间失声,身体像是被封印了般,动不了一分一毫,眼前的所有渐渐模糊,他终是跌落在沉沉黑暗里。

他再醒来是在医院,身边是父母、朋友,独独没有周蓓蓓,她化成了海底的珊瑚、海上的泡沫、遇害名单里一个黑色的符号。

褚长风消沉了很长时间,他总是做梦,梦里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找周蓓蓓,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那条走廊没有尽头,一扇门推开就是另外一扇门,无尽又无解的循环,他摆脱不掉。

再后来,他因为理念不同退出了公司,辗转到青河古镇,开了一家客栈,名字就叫渡舟。但已经无人度他了,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故事听到这里,林舟绝望地闭上眼,泪滚滚落下,一半为了那个她未曾谋面的姑娘,一半为了她和褚长风。

他们沉默地坐在车里,空气中只能听到林舟隐忍的哭声。过了很久,她听到褚长风问:“那时你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可你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林舟抹了一把眼泪,偏过头去,明明笑着,看起来却那样绝望:“因为那时我刚发生一场意外,脸上留了疤。我觉得自己不漂亮,不想那么快见你。我本来想着,再等一等就好了。”

她当然想透过屏幕望着他的眼,握住他的手,可没有任何一个女孩子想在自己不漂亮的时候去见喜欢的人,她们恨不得自己时时美丽,那样她们才会毫无顾虑地站到喜欢的人面前,落落大方伸出手说:“你好,我们终于见面了。”

可谁料这一等,她和他已错失所有。

7

谁也不知道,林舟并没有食言,他们后来的确见过面。

“与陌生人做一周情侣”的活动结束后,林舟央求父亲为褚长风公司的项目投资,签合同那天,她戴了个大大的口罩和墨镜,跟着林父一同去了会议室。

褚长风就在门口迎接她们,他同林父握手,又笑着将手伸向她:“请问这位是?”

不待林父开口,她抢先回答:“你好,褚先生,我是林先生的秘书,最近脸部过敏,不太方便,请见谅。”

林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是没有戳穿她。

这大概也是林父来抓林舟回去时,走得那样轻易的原因吧。别人都以为林舟说的是玩笑话,是随手抓了一个人气林父,其实不是的,她是真的喜欢褚长风,否则天大地大,她为何会在逃婚后,出现在青河古镇,出现在褚长风的客栈里?

电影《卡萨布兰卡》中有一句经典台词说:全世界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

而对于林舟来说,全世界有那么多城镇,城镇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只想走进他的。

这些话,林舟没有对褚长风说,她只是尽量放缓了语气问褚长风:“那你现在知道渡舟是我了,你是怎么想的?”

“我早就猜到是你了啊。”褚长风叹息了一声,“你画漫画的风格和三年前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林舟猛然偏头,望着褚长风,似乎想从他的眼神里望出答案,她的声音略带颤抖:“那你一直留我在客栈,是不是因为你也有那么点喜欢我?”

“没有。”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又不留情面,“我没那么傻。周蓓蓓不是渡舟,我跟她在一起没多久,我就猜到了。虽然当时陪我聊天的人是你,可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光,让我活下去的人,是她。”

林舟眼中的光骤然熄灭,如同刚刚看过的那场焰火一样,绽放之后重归永夜,她伸手捂住眼睛:“我明白,你爱的是她陪你走过的路,渡舟到底是谁早就不重要了。”

“回去吧,林舟。”褚长风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回去做你的林二小姐,不要再来了。”

良久后,她郑重地点点头:“好。”

好,既然如此,那我如你所愿。

8

林舟走的那天,是褚长风送她去的机场。林家的私人直升机在等着她,她挥手对他说再见。

可哪里还有什么再见呢?当她的脚迈上飞机,她就又是林家光彩熠熠的林二小姐,而林二小姐很快将和她的未婚夫举行婚礼。

男方对她逃婚的事情表示既往不咎,力排众议要再办一次,她没有理由不同意。

从此远隔千山万水,青河古镇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地名罢了,就算他日有缘相遇,她也已经嫁作他人妇,再也没有还君明珠双泪垂的资格。

他和她,当初一步错过,往后半生的走向就再也没机会修正了。

空气温暖干燥的机舱里,林舟做了一个梦,梦里是2016年的北京,她刚在阿尔卑斯山那场雪崩里捡回来一条命,代价是脸上留下了长长的疤痕。

林舟前半生过得太恣意,林二小姐的身份让她备受娇宠,加上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什么苦头。

可她的脸上留了疤,只有女孩子才会理解这是多大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深陷在抑郁暴躁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她遵从医嘱忌口,用了各种昂贵抑或不昂贵的修复疤痕的药物,还戴着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地去雍和宫为自己祈福。

她虔诚地在佛像前跪下,香火的味道萦绕在鼻间,经久不散,而每一次以首触地,她的心里反而更添迷茫。

结束后,林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休息,香火烟气袅袅腾腾升至半空,像是要载着人的祈愿直达天庭,最后却在半空中消散。

鬼使神差地,她问坐在她旁边的人:“你说神真的听得到我们的声音吗?”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搭话,还问了这样的问题,愣了一会儿,才微微笑着说:“大概听得到吧,可是神离我们太远了,经常听不清,好不容易听清一两个,忙起来就又忘记了。”

她被他逗笑了,问他:“那你还来做什么?”

他也笑:“图个心安。”

这次轮到林舟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起身走出几步远,她下意识站起身,脱口问他的名字。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因着站在雍和宫的朱墙绿树下,他身上光影掩映,实在是好看,像是古代摇着一把折扇的翩翩佳公子,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她听到他说:“我叫褚长风。”

褚长风。

原来,是褚长风啊。

作者的话(新浪微博@云归未晚)

这篇稿子的灵感,来源于我之前去雍和宫。那是一个夏天,我坐在绿色的长椅上休息,空气中尽是香火的味道,沾染得衣服上也全都是。那么多的人里,我想,或许有林舟,或许有褚长风。

——云归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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