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枕山河梦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9日 / 分类:言情小说 / 睡前故事

犹枕山河梦

文/翎均

新浪微博:@翎均未叹(来自飞魔幻

犹记得那年,墨存问我,千金买我一笑可好。我心绪乱得一塌糊涂,居然说:“买一个我都够了……”

作者有话说:

灵感来自俳句词典里“雨宿”和“徒花”两个词,很喜欢它们的意境。故事背景是延续去年写过的一篇“宫”,男主江砚可以说是他祖父江朔的翻版,但又好运一点,毕竟男主光环傍身。希望大家喜欢,谢谢!

我入宫后的第三个生辰,声势似乎比过往来得浩大些。

稍稍打听便知,无非是韦央带头送了我一份礼,王公命妇们遂纷纷跟风行事。韦央之父韦大将军是当初扶持江砚继位的头号功臣,这些年韦氏门人遍天下,而韦央的一举一动也成了国朝女子的风向标。此番倒是造福了我。

宫人们殷勤地整理着贺礼,重华宫之中金器玉石敲撞不断,扰了我午间清梦。新来的小宫女甚至跑至我的榻前,献宝似的打开了印有韦氏家徽的锦盒,里头赫然躺着一只玲珑香囊。

香囊不是稀罕物,反倒是那锦盒精雕玉琢、巧夺天工,富贵气象简直舍我其谁,更显得这份贺礼有点买椟还珠的意味。韦央是聪明人,我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韦娘子肯定是体谅您睡眠不佳,这才送了香囊给娘娘您醒神儿!”小宫女笑嘻嘻地说。

老宫人陡然色变。我摆摆手,取过香囊解开细看,其中只一味曼珠沙华,此花色泽嫣红近妖,气味却极清极淡,甚少拿来制作香囊。

是这等精巧的心思。我险些失笑,最后却也不过怃然一声叹息。

是夜,江砚摆驾重华宫。事实上,这半年来他很少见我,今夜也无非因我生辰之故才来应个卯,全我一点颜面。

席间无话,我俩分坐小案两端,我遂不得不频繁起身为他斟酒。宫袍冗重,来回沾了不少菜汁,不换是不行。我无奈,下跪施礼告退时却被江砚擒住了手,他抬首,眼中朦胧的红雾昭示他已经喝多的事实:“何必这么麻烦?”

从前我和他之间不至于这样多的规矩,但时势不同了,韦央已借贺礼告诉了我,她便是那锦盒,而我不过是一只粗陋香囊,总归在她的股掌之中。如今便连我在深宫睡得好不好,她都能轻易知道,我又岂敢短了礼数,再落人口实?

可惜我会错意了,江砚说的麻烦并非我所纠结的繁文缛节,而只是我的衣。倏然间他手掌发力,扯下了我半边襟领,重心不稳致使我栽倒在冰冷的地面,可他欺身而上的怀抱异常滚烫。西风卷起帷幔一角,炽热的酒香铺天盖地,直到不合时宜的沙沙声响起,才令他暂时停止了动作。

他在酒意的压迫下皱眉眯眼,很费力地打量我掖在怀中的那只香囊,再低头瞧我时促狭地笑了一声:“居然贴身戴着,知不知道这是谁送的东西?”

我歪头想了想,才说:“自然知道。韦氏乃钟祥勋族,秉教名宗,韦娘子夙表幽闲,堪为世家闺秀典范。她的赠物,臣妾爱之不及,愈加想要一睹其人。”

“这就是你的态度?”

他不笑的时候其实很可怕,我却还是得说:“若韦娘子入了宫,就有人能同陛下品茗论画,臣妾也有个说话的伴,顶好不过。”

“可以,”他丢下我站起身,漠然道,“朕成全你。”

我嗤笑:“是我成全了陛下吧?”

他怒极,抬脚踹翻小案,凉透的汤汁浇了我一身。好在衣服本就脏了,坏也不能再坏了。

江砚走后,宫人们才胆战心惊地进来收拾残局。人人都劝我,就算惹天惹地惹双亲,都不可再像这样忤逆陛下。我只得讪笑着答应。诚然我无才无貌无后台,出身低贱到连文官都不好意思记入史册,所握所凭唯有江砚一人。

我都知道。可是,世事逼人啊。

江砚继位三年有余,后宫之中却仅我一个小小才人。只纳我入宫,是从前韦大将军对江砚的退让,而不立我为后,则是江砚报之以桃的妥协。但这种微妙的平衡注定不会长久,何况还有皇嗣的压力,韦央入宫是众望所归,朝臣们甚至早已拟好了封妃的启奏。

方才我称赞韦央时,蹦出的那些文绉绉的四字词其实全是从那份奏章上学的。江砚理政的承吉殿并不约束我的进出,我能轻易看到那本奏章,只因他放在书案的最醒目处。我知道他已考虑多时。

我并非意气用事,才顶嘴说出“成全”。韦央明目张胆地送我香囊,我不信江砚不知道。因为除了他,又有谁知道我喜欢曼珠沙华?

他不过是在试探我。他到底不信我。

韦央送我香囊,新来的小宫女不明所以,可宫中老人都知道,我长在乡野,卑贱如泥,后来即便有幸入宫,也总有人笑话我,说我身上有股散不去的怪味,非得用最重的檀香才镇得住,因而佩戴香囊一时蔚然成风。

后来江砚听闻此事,盛怒之下处死了许多宫人,也严禁旁人在我面前使用香草类的饰物,连提都不许提。他的强势和决绝曾庇护我安栖在这巍巍深宫,替我承受无数风刀霜剑。而今他会否后悔,我不得而知。

遇见江砚之前,我在楚地守着一个破院子,终年依靠采药和卖力维生。楚地多雨,百草烂根,路滑难行,这显然不是个好差事。

楚地偏僻,大多百姓至死难得瞧见一个外人,我却是例外。因为有客自远方来,不去别处,竟直接就翻进了我的小院。那夜我拎着一把大蒲扇打量了他半晌,他才注意到我,却不惊惶,也不尴尬,从容得近乎反客为主,只朝我略一颔首:“避雨。”

我见识短,琢磨不出这人是脸皮太厚还是气场太强,将进将退的间隙,他的袖管竟也滴滴答答落起了小雨。

是血。

月色阴寒,一如他骤然向我挥来的剑。直到院外的兵戈声渐远了,他才毫不愧疚地朝我道歉:“对不住了。”我白眼一翻,知道对不住,还不快快将剑从我脖颈边拿开?!

然而就在下一刻,小院西面的屋中发出一声金属交撞的清响,他才沉寂下来的脸色惊变,入鬓的剑眉蹙起,眸中冷光大盛,像极了从前我困囿山林时遭遇过的通体雪白的饿狼,太漂亮,太危险。他面无表情,却尤其令人胆寒:“阴我?”

我咽了口吐沫,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蒲扇,努力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公子,你吃包子喜欢肉馅,还是菜、菜馅?”

我哪有阴他的本事?小院西面是厨房,在江砚擅自闯入之前,我正蹲在炉前蒸一屉包子。火候过了,铁质笼盖弹动,才发出了令他误解的声响。

他犹豫不前,终究还是选择相信。我这才注意到他容颜惨白,分明已经很虚弱了,声音却仍是四平八稳:“我不需要食物,能为我熬一些止血的药吗?”

我缄默,他以为我在推托,又道:“先前我正是瞧见姑娘翻晒药草,许多人家又将病患往你的小院抬,这才冒险叨扰。医者仁心,还望姑娘施舍。”

他果然误会了,以为这儿是座医馆。

我叹气,蹲下身窸窸窣窣地点了一支残烛,他不解其意,直到顺着我举起的光亮朝四下看去,登时便僵住了。

看到满院陈列的棺材,他应该明白这里是座义庄,病人抬到我这儿,不是为了治病,而是送终。我是专门看顾死者的守灵人,采集药草,也只是为了盖过刺鼻的尸臭。

但他惊讶不过一瞬,很快会意地笑了。闲聊几句过后,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又不依不饶地缠着我问。

我抬首但见蒙蒙烟波,沉沉雾霭,低头又遇公子避雨,如逢故人。多巧。

“我叫雨宿。”我告诉他。而雨宿正是避雨之意。

他瞅住我,笑得很莫名,紧接着双目一合,整个人就瘫在我身上。他是罕见的威严高大,幸亏我有的是力气,三两下便将他背进屋,放进了……一口新造的棺材。

外头骚动再起,我捋直了麻衣上的褶子前去应门。来人皆着金甲,握血刀,口音是很明显的京中官话,和方才我背进屋中的那人别无二致。他们声称正在逐门逐户搜查朝廷钦犯,我摇头说未曾见到,他们反而疑心大起。

我索性敞开门,笑道:“大人们若不信,不妨进寒舍一探?”

韦央不日便入了宫。

江砚虽未给她定好品阶,可谁都知道,韦氏不封则已,一旦册封,至少也是位贵妃。宫人倒没什么负担,都唤她一声“娘娘”,总寻不出错处。我就不同了,若在宫中打上照面,究竟是我朝注定步上高位的她行礼,还是她朝捷足先登的我行礼,这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事实证明我着实多想了,因为我私以为的捷足先登,其实也根本站不住脚。

那是韦央第六次请我去说话,我推不过,到底应下了。韦央新居的宫室金玉满堂,暖风盈香,而她拿着一枝破萼牡丹把玩,见到我来时颔首一笑:“别来无恙。”

真是别来无恙。我也笑出来:“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终有后来居上的一天。”

她这样的朱门贵女,向来不肯在人前展露情绪。这是第一次,我看见她整齐的糯米银牙稍稍错位,丹凤眼尾亦有下坠的趋势,为我说错的某句话。可她笑意不减,在这点上,她其实同江砚很像,愈怒愈笑,令人惶恐。她说:“后来居上的是你,乘虚而入的也是你。早在总角之年,我便与陛下定了亲。”我心底隐隐一震。

但韦央既说总角之年,我也渐渐明白过来。那时的江砚虽贵为太子,天下实则掌控在他的祖母苏太后手中。后来苏太后自立为帝,更是册立苏氏子孙为嗣君。皇位被褫夺,江砚被迫颠沛流离,九死一生,这桩由先帝定下的婚约才会搁置至今。

念及于此,我打了个哈欠,心想她这份挑拨离间委实小题大做。哪怕江砚广纳后宫我都无话可说,又怎会拘泥于他十多年前有位小青梅?

可惜,我着实小看了韦央,她从来聪明。她抛砖引玉,真正想刺痛我的其实是接下来的这句话:“你是可以不在乎陛下的旧情。可是——陛下就不在乎你的吗?”

这正是我所害怕的事。

那夜,我又做了一场重复过千百遍的噩梦。血色的剑光,零落成泥的曼珠沙华,少年临死前笑着朝我伸来的手……我惊呼而起,神智回归的一瞬便仓皇看向枕边——江砚不在,我长出一口寒气。

从前我与江砚总是时时刻刻常相见,打打闹闹不知愁,可后来入了宫,我们便不得不如履薄冰地应对一场场诘难和危机。我曾裹着被子战战兢兢地缩在宫殿窗棂下,金吾卫巡视经过,形同鬼魅。江砚漏夜归来,折腰剪银烛,一捧火光烘出他难得柔软的锋利眉眼,我立时就钻进他展开的温暖怀抱。

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子,如今想来却弥足珍贵。他是四面楚歌的新帝,我是卑贱寒微的宫妃,半方陋席足以闲话西窗,一卷薄衾也能相偎取暖。

直到半年前的一夜。

在此之前,我其实也总做噩梦,却也能一觉到天明。那夜之所以惊醒,是因为江砚。他着一袭轻薄宽大的中单坐在床沿,手中转着一个叮叮咚咚的鎏金球,像清漏从他指间滑过,连光阴都甘愿流连。

他回头,身负月色,一点银光镀在他微抿的嘴角:“墨存是谁?”这便是我的噩梦。

可我从来不知自己还有说梦话的习惯,一时怔然。他探究的目光从我冷汗密布的额头滑到嘴唇,一条修长的手臂伸过来抬起我的下巴,由表及里地窃夺我的震颤。他又问下去:“从前你同我说,你嫁了人,我总以为你在诓我。原来竟是这个人吗?”

我心如擂鼓,想装作不知,却又受不住他寒芒一样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点了头。但我很快反悔,摇头分辩道:“他死了,早死了。”

他似笑非笑地说:“是啊。哪怕他当下还活着,明天,大概也得死了。”

话毕,他起身更衣,玄底龙袍里外三层,每层都像逆风卷起的黑色巨浪。而我是挟裹在其中的一尾鱼,却还想蚍蜉撼树地攥住它呼啸而去的影——我从后头紧紧抱住了江砚,说什么也不肯放。他掰开我的手指,力气那样大,一吻落下时却又温柔得不像话。

他慢慢开口:“其实,你睡觉一直很安静。”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而他笑起来:“其实,你什么都没有说过。”

后来我才晓得,那段时日大将军频繁出入承吉殿,墨存的事,想必是韦央率先察觉,再由他转告。江砚信又不信,才会在那夜给我下了一个套,而我自乱阵脚,成功中计。

爱恨且不论,为帝王者,最受不得的就是背叛。

我早该知道,他已是繁华山河的主人,是高高在上的陛下,再不是那个能同我玩笑嬉闹的落魄公子了。

那年,我才将江砚藏进棺材,转眼又将十多位官兵请进了家。当那群人举着火把将院中的棺材都搜查了一遭,才终于鼓起勇气问我,为何尸体皆有异状。

我蛮吃惊地反问:“大人们既然自宁京来,朝廷竟不知楚地的疫情吗?”

彼时苏氏政权岌岌可危,朝纲废弛,君臣乖违,压根无人顾及楚地,因此官兵们不会知道此番疫病之凶冠古绝今,病患死后仍携带致命尸毒。如今棺盖启,毒气散,我算是习惯了,而在场诸位怕是逃不过半死半残。

为首者一把将我拎起,我气息将绝,却还要笑:“大人……治病要紧啊。”

他们怒极悔极,走时将院门摔了个惊天动地。与其无休无止地应付这些人,不如让他们来一次彻底的知难而退。我用手抚了抚胸口,这才回屋煎药,喂江砚服下。

一夜折腾,翌日晌午我才睡醒,出门就见江砚独立院中,很仔细地瞧一株我养得顶好的曼珠沙华。经逢连绵雨季,花叶却长得更艳,真是漂亮得……他徐徐回过身来,我的思绪便乍然中断,灰心丧气地懊恼,觉得我养的花输了。

“彼岸花。”我讷讷地朝他介绍。

楚地人信奉巫神,爱养曼珠沙华,因传说中它可以通彼岸、至忘川,替死生者互递哀思与绮念。

他专注地听完,竟不问我昨夜种种,也不笑我言语荒诞,却说:“你也有思念的人吗?”

我垂首不语。关乎墨存,我不想说给任何人听。

江砚在我的小院住足了五个月,大多数时间他神出鬼没,我从不过问,好在他也不是白吃白住。他曾替我攀上最陡峭的石壁,为一株珍贵的香草,从百尺悬崖跌下竟奇迹般地只折了三根指骨。他也帮我扛过许多咽了气的死者,其间诈尸还魂的不知凡几,邻里乡亲都上赶着向我道谢。对此,江砚一本正经地表示大概是他有龙气傍身的缘故,换作旁人我肯定抄起扫帚赶疯子,但他说的话,我还是信的。

直到某天,江砚刚将一位满脸血污的亡将放入棺材,后者便猛地扣住了他的腕。先例无数,我见怪不怪,那位将士对江砚的称呼却真正惊到我了——太子殿下。

想起过往种种,我醍醐灌顶,只呆呆地杵在那儿,任由江砚揽着我,说了一通不明所以的话。重点在于,时机已到,此地不能再作久留。

我一甩袖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的送别还哽在咽喉,这小半年他大概是扛尸扛上道了,竟折身将我也扛起,步履凭虚踏风一般,是这样功力深厚。我大头朝下,几乎气昏,抡起拳头往他的背上一通乱砸:“要走你走,我才不要蹚浑水!”可他不为所动。

“姑娘家一天到晚尽和死人打交道,不嫌瘆得慌。”

“你懂什么!”我好为人师,不吝多教他两句,“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此后,我被迫跟着他翻山越岭,流离转徙。再后来,他一路集结了十八路诸侯打回宁京,赢得酣畅淋漓。江氏王朝再起,急需改正朔,易服色,登基前的政务冗杂,他没时间瞧我,便将我暂且安置在京城南郊的一座驿馆里。

江砚御极的前夜,我从驿馆翻出,逃离顺利得诡异,直到守城士兵都干脆地放行,我才知道,有人已等我多时。

江砚负手站在护城河畔,风淡月浓,他的身影也成了清冷的一撇。见到我来,他才将手从背后拿出,是一株我曾见过的香草,它生于酷寒,长在峭壁,非诚心寻觅不可得。

“香草赠美人。”亏他说得出口。香草日久已无味,我也自知无颜色。

从前我是决计不肯提到墨存的,一丝一毫都不肯,如今别无退路了,也只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解释:“其实,我嫁了人的。”

他短暂一愣,旋即开怀地笑出来,黯了天光云影,蒙了前尘旧事。他走近,将香草别在我的鬓间,清冽的鼻息由上而下灌入我的肺腑。

“对啊,你就要嫁给我了。”

江砚将墨存之事查明,是在韦央入宫的次月。

从前韦央尚在闺中时,凡事都要通过大将军转达,难免不便。如今韦氏愈盛,而她又近水楼台先得月,枕边风吹得呼呼响,终究将我极力掩盖的过往尽数吹散。

江砚召我去承吉殿摊牌的那天,破天荒地点了龙涎香,鎏金球里腾出的袅袅烟雾拂在我的面上,仿佛掌掴羞辱,当我看到坐在他怀里的韦央,又瞬间释然。注定的结局罢了。

在我受诏入宫之前,韦央曾来找过我。小小一座驿馆,从里到外跪了个遍,我踩着人群缝隙偷偷挪动,身后一声温婉却不失庄重的喝止拦下了我的去路:“娘娘。”

事实上,韦央并非第一个找到我的宁京贵女,可唯有她这样叫我。其他人宁可放下身段对我厉声谩骂时,她却能不卑不亢地过问我的来处,在京中住得惯不惯,天衣无缝地将我的老底全盘挖出,再将指指点点的权利转交给天下人,而她片叶不沾身。

我从一开始就切身体会过她的聪慧。那日临走时她朝我隆重行礼,擦肩而过时笑着对我说:“后会有期。”

此刻,她从江砚怀中起身,拂过一张《仙萼长春图》,二三十步的距离,她却像要用鞋尖勾出几朵牡丹来,每一步都是下足工夫的绰约。我们再度擦肩,她的耳语仅我可闻:“可不是后会有期吗?徒花姑娘。”

听到这暌违多年的旧名,我不由得一惊,而她笑得更深:“这名字真土气。”

江砚终于抬眼看我,指节一下下叩在几张烤漆封缄的密信上。他似乎疲惫,可眼中沉淀的冷光还是令我心神俱震:“说吧,你和那个男人。”

我与墨存的相识,实则在遇见江砚之前数年。

那时我还不叫雨宿,而叫徒花。那时我也不干守灵人的行当,而是楚地随处可见的贩卖香草的小丫头。香草确实配美人,因此周遭姑娘的生意都比我好。

我一直摸不透自己丑在哪里,直到有人同我说:“你该多笑一笑。”

那便是墨存。他是来楚地走商的公子,观察了数日我的窘境,好心提出这个建议,可我没有照做。他是富贵不知愁滋味,而我孑然一身、家徒四壁,偏偏巫姑又说我寿元长久,更逾百年。对于一个还要忍受百年贫贱孤寂的人而言,笑脸迎人什么的,委实是很难。

但他毫不介意,还很慷慨地买走了我篮中所有的香草,甚至给了十倍的银钱。长此以往,他都不厌其烦,可后来连续几日,他没有再来光顾我的生意。我以为他已离开,到底感到失落。那日,我挑担到家时晚照迟迟,少年迎着霏霏细雨推着我家的柴扉出来,秀拔身形和春草水影融为一体,恍若他已在这里生活了千百年。

“在商言商,迄今为止,我已为你花费千金。”墨存笑着说。我暗叫不好,买卖全凭自愿,他给我的钱,我全拿去还了已故阿爹欠下的赌债。就算他要反悔,我也是万万还不上的。

门前那些无人植养的曼珠沙华竟已长足了半人高,他忽然躬身,自雨幕间采撷一束递到我面前,而他眼中是开了半池的红花,艳至倾颓:“千金买你一笑,够不够?”

说到这里,江砚的脸色已经难看得让我无法继续。他手背上筋络虬结,像是无数条青蛇向我吐着信子,而他还要步步紧逼:“怎么不说了?”

我摇头:“后来的事,陛下想必也查出来了,我同他结为夫妇,可惜成亲当夜他就死了。”

“哦?”他危险的瞳孔顿时一缩,仿佛快意,“怎么死的?”

“墨存出身富商之家,本就树敌颇多,而他又为了娶我同家族抗争,失去庇护,便死在某回仇家的夜袭中。”

江砚摇摇晃晃地站起,走至近前我才发觉他通身酒气,原来龙涎香的作用在这里。他将我摁在胸膛前,咬牙道:“死人不作数,但你怎么可以敷衍我这么多年,就连名字都要骗我!那么后来你成为守灵人,是想效仿屈原招魂?你精心养护那些曼珠沙华,就因为那是你思念的人摘给你的第一束花?那么,是不是当初你愿意收留避雨的我,也是因为你和他定情那天,他踏着细雨而来……”

他猜得八九不离十,我直截了当地承认:“是。”

这是我所见过的,他最漫长的沉默。

他的下颌就磕在我的颈窝,我能清晰地听闻他的呼吸由缓至急再减弱的过程。他终于抬头,扶额痛笑,四目再相对,我在他眼中捉到淋漓水光。帝王自尊岂容触犯,我想他大概会杀了我,可最后他说:“你走吧。”

“楚地跋涉艰辛,回去了,就再也别出来了。”他红着眼笑起来,“恭喜你,得偿所愿。”

我心中如噎,连喘息都觉艰难,却仍是双手交叠下拜,一字一顿道:“也愿陛下圣体永安,万福攸同。”

三载相依为命,半年疑心猜忌,到头来也只一句缘尽于此,各自相安。

车舆自西门驶出,宫花玉柳、峻阁高台匆匆倒退而去,令我恍惚忆起从前的我也曾这样匆匆地来。

我初入宫时,因位分之事,江砚与朝臣们整整僵持了百日,宗法祖制悉数搬出,争论激烈堪比大礼议。有些老臣甚至不惜带兵闯宫抗议,阖宫人心惶惶,闻兵戈声而夜哭。

我听江砚的话,乖乖地缩在重华宫一步不出,他被攻陷在如山的政务之中,只能忙里偷闲来看我。每回我都能看到他眼底越发深重的乌青,那样气宇轩昂的一个人,渐渐瘦得形销骨立。我心底酸涩,轻声提议:“要不,我回楚地去?”

他顿时将脸一沉:“你敢!”

我一度腹诽过江砚性情如此恶劣的来由,要知道他的父亲尝以宽厚仁懦闻名于世,而江砚分毫不像先帝,那该像谁,他的祖父?

之后,幸亏韦大将军挺身而出主持论争。他曾拥护江砚打回宁京,是从前的十八路诸侯之首,一言九鼎极具威望。他说我虽然卑贱,册为才人倒也不为过,何况家国百废俱兴,陛下勤谨政务,但娶一妻也无妨。论情论理,这主张都站得住脚,我已是心存感激。

但江砚不肯退让,他死心眼,非要立我为后。

于是大将军又说:“如若才人娘娘将来能为陛下延绵后嗣,攒下功业,立为皇后又有何不可?”江砚由是妥协。

其后不久,有宫人将我请到连接内外皇宫的屈曲回廊。这个回廊,朝臣不能往里走,后妃不能往外出,但韦大将军没有这个忌讳,他在等我。

尊贵之人大抵都高深莫测、惜字如金,像江砚,也像韦氏父女。大将军给了我一张性寒近毒的避子药方,只说了一句话:“我能将他扶上皇位,就能将他推下。”我早说过,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我不得不照做。韦氏猖狂已久,而江砚根基未稳,又为了我的事令许多老臣寒心。内忧外患,艰难苦恨,他都不曾同我说过哪怕一句,所以,一切因缘,我也不肯告诉他。

我不能将他置于炭火之上,更不能——重蹈覆辙。

江砚其实并未查清墨存的所有过往,我也没说尽实话。墨存确实因仇家追杀而死,但他原本是可以不必死的。

定亲之后,墨存和我决定隐居避世,但为了筹措婚事难免要入城采办。于是总有人在闹市中寻到他,我自觉退远,只瞧见来人言辞激烈,像是逼着墨存做决断,但他只是摇头。

回到家中,他云淡风轻地向我解释,说他的双亲早已亡故,双亲的旧友却总要逼着他回去同表弟争夺家业。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了。我因他之故也渐渐爱说爱笑,但那天我没有笑,因我瞧见了他眼中刻骨难言的伤痛。

我不忍看到他这样茫然痛苦的神色,因此没有追问。

杀手在我们拜堂那夜寻来,是受墨存表弟的指派。他将我护在身后,独自与数十名杀手交战却也不落下风,一手行云流水的剑势漂亮得惊动了满院的曼珠沙华。红色花瓣簌簌成雨,我很快意识到,其中就有他的血。

当最后一位杀手倒下,墨存也血枯力竭,倒在千万片彼岸花瓣上,却还朝我伸出手,轻轻地笑起来。这个画面是我永难释怀的梦魇。

之后,那些曾在闹市中与墨存打过照面的人一一寻来,他们跪在他身侧痛哭出声,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先前他若跟了我们走,便不会死……是你害死了他!”

“你知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知不知道多少人为他而死?你又可知——他到底是谁!”

我有些木然地想,他是谁,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打紧呢?

江砚猜得不错,我是楚人,通晓巫术,效法屈原招魂也不奇怪。只可惜那时我尚未等到招魂见效,那些人就已将墨存的遗体抢走。

后来,我就成了守灵人。

但严格来说,那时的我已经算不上“人”。天道有序,招魂既然能使亡者魂兮归来,自然就要索取施术者的魂魄为代价。

施术过后,我的魂魄日渐消散,因此能同亡灵打上交道。我的义庄从来不收活人的钱,报酬由死者支付——待他们到了彼岸,转告我一句话即可。每当我院中的曼珠沙华沙沙作响,便是彼岸那边有人告诉我,墨存不在,他还活着。

我不晓得自己何时会魂飞魄散,于是打算造一口大棺材,夜幕降临就往里头一躺,哪天无气可出,也不劳烦旁人替我送终。而大棺材堪堪打好那日,江砚就踏着细雨来到我面前。

那可真是,犹似故人归。

我只需知道他还活着就好,并不想再插足他的人生,偏偏事与愿违。我怀疑招魂时出过纰漏,因江砚和墨存的性子截然相反,又或者这才是真实的他,温润从容过,也阴狠张狂着。

招魂复生者起先没有过往的记忆,因此江砚不知道自己死过一次,即便异象频生,他也自信是龙气加持。但那其实是他身上残余的死气骗过了勾魂人,才从悬崖摔下而无恙,而这一星半点的死气也极容易干扰往生者灵识,因此才有多起诡异的诈尸。

再后来,江砚的下属找来,唤他太子,我才顿悟从前墨存身上的种种疑窦。从前找到他的皆是江氏王朝的顾命大臣,他们极力拥护他从表弟手中夺回皇位,可路远且艰,步步鲜血,他的至交和亲随都死在这条路上,他终归是犹豫了,而我成全了他的犹豫,也成了家国罪人。

也幸好,我不用再做一次罪人。

韦氏父女大抵还在窃喜不必亲自动手,多年服用避子药所引发的宿疾自会将我折磨至死。可他们实在多此一举,我原本就不可能有孕,因我本就不是活人,连尸毒都不怕,遑论什么寒凉汤药。当江砚体内的生魂复原,过往记忆复苏,自然就是我寿尽之时。

好不容易进入楚地,道阻难行,马车又不慎被顽石卡住,动弹不得。我突然精神头很好,推开搀扶我的婢女,往水畔一株被雨打歪了的曼珠沙华缓步走去。

犹记得那年,墨存问我,千金买我一笑可好。我心绪乱得一塌糊涂,居然说:“买一个我都够了……”

他笑得停不住,这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本楚地无名女,思公子兮未敢言。

他徒手摘来的花枝一颤一颤,就像我彷徨不定的心跳。我信口编道:“徒花。我叫徒花。”

徒花,原是只开花不结果的意思,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深爱的人其实属于我永远触不到的万里山河。

所以我才捧过了那束彼岸花,像是小心翼翼地捧来了,百年的等待和欢喜。

清漏沉沉,月上中天,内监和近臣却来来回回出入承吉殿。江砚夹着黑白两枚棋,自己同自己对弈,胜负始终未明。不知过了多久,银烛灯花终于轻爆出声,有人喜极而泣地跪倒在他跟前:“陛下,成了。”

三年隐忍,半年筹措,宁京风云突变,掉以轻心的韦氏终遭伏诛,大权重归帝王。

他落下制胜一子,却殊无笑意:“韦氏劳苦功高,从前就算心爱之人屈为妾室,朕也想过忍,谁知人心不足啊。既然大将军率先毁约,那就也别怪朕,得寸进尺。”

他说得轻巧,但剿灭韦氏的行动实则胜得极险,差之毫厘,如今死在刀下的恐怕就是他。他不敢拿她冒险,因此事变前才将她赶走,实则是为了避祸。但其实他也有过动摇,舍不得她走,想要同生共死,却又因她轻易承认旧情而嫉妒得理智全失。好在他一向很自信,自信能把控全局,何况一个小女子。

他吩咐道:“去吧,将皇后接回来。”左右皆愣,半晌后才笑着承命,却又被他叫住,“告诉皇后。过去归他,既往不咎。往后归朕,没得商量。”

夜渐天明,他睡意全无,信步走回案前写字,才发觉笔锋干涸已久。他也不劳驾旁人,好整以暇地挽袖磨墨,突然间思绪转了个弯,又觉得无稽,摇头低笑出声。

砚者,制之以存墨。

那一年,他初次夺位失败,多番艰难辗转才逃入了偏远的楚地。他化名墨存,自称走商,实则为着韬光养晦,然而这一切因遇到一个不会笑的小丫头戛然而止。他起了入世之心,当她背对着炊烟柴扉、鸡鸣犬吠,对他珍重地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他也曾向她坦白自己的险境,但往往是她率先打断,然后笃定地表示他定能平安终老,因楚地人大多熟识招魂之术,若有人愿意献出寿元,则足以保他延祚百年。

而他只是不解,寻常人哪怕千金散尽、众叛亲离,最顾惜的也不过自身性命,可她笑眯眯地答道:“总有人甘之如饴,就像楚怀王之于屈原。”

“就像,你之于我。”

他终于记起自己曾大梦一场,醒后万般皆空,而那时他贴身小衣的针脚处细细地缝着一株凋零得看不出形状的花枝,他曾困惑多年而不识。原来竟是曼珠沙华。

他提笔而落,流畅疏散,墨色越来越淡,可他不知停歇,越笑越大。是彻悟,是痛悔,也是死生永隔。有不竭的雨水从帝王眼眶落下,一点点砸上宣纸,洇糊字迹,成了血的颜色。

——丹心成灰,悲欢绝念。山河为枕,供卿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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