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万里,那个人已有爱人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遥遥万里,那个人已有爱人

文/林顽

失去某人,最糟糕的,莫过于他近在身旁,却犹如远在天边。

1

阳城一旦进入夏季,就迎来了较长时段的阴雨天。

天气湿热,整个小县城都像是被笼罩在一个潮湿的炼丹炉里。林瑶从老旧的小区里推出扎着棚子的三轮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她的目的地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那里有许多小商贩卖吃的,林瑶在那里占领一席之地,靠卖现做的寿司为生。十字路口西边就是女儿上学的高中,东边是服装一条龙,对面南边是通往各个镇区的马路,路两旁有KTV和快餐店。北边也是如此,有各式各样的店面,再往北一些还有一个十字路口。林瑶就是从那边骑车过来的。

每天中午的午休时间,林千岁作为走读生都会来这里帮林瑶卖寿司。林瑶做,她负责收钱,打下手。

这天中午,按照往常一样,林千岁背着书包在这里帮忙。下了几天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天上午才停,地上坑坑洼洼的坑里还有些泥水。

“城管来了!”不知是哪个小贩喊了一声,林千岁慌张地抬头看,正看到远处城管的车正缓缓靠边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所有小贩都着急地撤摊子。林瑶慌张地将手中切了一半的寿司装好递到客人的手中:“美女,送给你了。”

“妈,快点快点!”林千岁着急地将马扎搬上车,催促着。

远处的车上下来四五个穿制服的人,领头的那个最为年轻英俊。徐承风烦躁地用手扇了扇风,朝前面的路口处抬抬下巴,示意身边的人说:“该扣的车都给扣了。”

林瑶刚刚骑上三轮车,还没逃出五米,就被人拽住车尾,拦了下来。

徐承风掏着口袋,胸前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白色的背心,他眯眼,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罚款五百,明天拿钱来管理局领车。”

“五百也太多了。”林千岁说,“你们这是讹人!”

“这是规定,我也没辙。”说罢,徐承风招招手,示意几个人将车开走,然后往路边停着的车走去。

林千岁气得直咬牙,放下一侧的书包带子拽在手里,气势汹汹地朝徐承风的背影追上去。

徐承风坐副驾驶座,刚走到车跟前,还没开门,就忽然被人拉了一下肩膀。

几乎在他回头的瞬间,红色的书包直接抡在了他的脸上,似乎是铁做的铅笔盒刚好撞在了他的腮帮子上,硌得他牙生疼。林千岁瞪眼,拽着书包带子,抬起右手想要继续抡。

这次徐承风眼明手快,伸手挡住了书包,并一把拽入自己的怀里,使劲用手臂夹住。

林千岁怎么着也是个十六七岁的学生,拽不过他,干脆撒了手,一脚踹在了他裆部。

“啊!”

徐承风撒了手,倚在车身上,弯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千岁说:“把车还给我们!”说着,她还想动手,却被身后跟上来的几个城管用力地拽开了。

“千岁,别闹了,咱交罚款。”林瑶带着哭腔喊,拉住她的手。

“哪里还有钱啊!学费都交不起了,哪里有钱给他们啊!”林千岁不情愿地咬了咬嘴唇,眼中泛着泪花。

2
最终他们还是招了警察来处理这场斗殴。

说是打架斗殴,受伤的也就只有徐承风一个人。林千岁毫发无损,背着书包跟着上了车,来了派出所。

徐承风是县城里做煤炭生意的暴发户徐正的儿子,有钱没文化说的就是这种人。

徐承风高中毕业,没上大学,二十二岁在家里待烦了,想当城管玩,徐正就走了后门,把他送了进去。

徐正疼徐承风这个儿子,比国王疼小公主还要过分,一听自家儿子被人打了,那气就不打一处来,专门开着自己那装模作样的大奔往派出所去了一趟。

林千岁坐在椅子上,与徐承风一同接受警察的说教。

徐承风倒是不以为然,跷着二郎腿,一脸不屑地别过头去,不去看她,也不去听警察啰唆。

“我跟你说警察先生,这件事情绝对得重视,绝对不能放过打我儿子的人。”徐正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还没站稳就开始扯着嗓门喊,“你说她小小年纪,就敢踹我儿子的……”徐正尴尬地咽了咽口水,“万一我儿子出了点问题,徐家断了后,这个后果谁负?啊?你个小姑娘家怎么这么狠啊?”他又转头,指了指坐在徐承风旁边的椅子上的林千岁。

林千岁转过头,不去看他,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人品这么差,断后的原因多了。”

“哎,”一旁的警察立刻制止她,“你打人,还做对了?”

“他收我们的车,我能不打他吗?”林千岁趾高气扬。

“你们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有关部门批准,他不该收吗?”警察说。

“该收。”说这话的是徐承风。

“行了行了,这事情这小姑娘确实做得不对,我呢,会好好教育她。两位徐先生,没事就先回去吧。”警察站起身来,笑着伸手,作势要他们离开。

“不行,这事情不能这么算了,我得领我儿子去医院检查检查,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得找这丫头算账的。”

“找我做什么?他不行,我也没法给你当儿子传宗接代啊。”林千岁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

“哎呀爸,走吧。”徐承风不耐烦地推推他,“这姑娘也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就疯了,咱别理她了,走吧走吧。”

林千岁听他说她是疯子,气得站起身,还是那警察拦住了她,不然,不知道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3
警察跟林千岁说,徐家是有钱人,人脉广,不好惹,得躲着。看着林千岁年纪小,又长得营养不良,娇小黝黑的,警察不忍心指责她,只同她聊了几个小时的大道理之后,就放她走了。

下午的课程差不多要结束了,林千岁便没有去学校,直接回了家找林瑶。

她这学期的学费还没有交呢,别说全班了,全校的学生都交了,就差她一个了。

这几天,学校的老师不断地催她交学费,她实在交不起,本来想退学跟着林瑶打工呢,却不想,林瑶死活不让。现在倒好,赚钱的车被收了,别说攒钱交学费了,连最起码的生活开支来源都没了。

林瑶在一家包子铺找了一份包包子的工作,一个月一千块钱。她心想,总得想办法把三轮车拿回来。

她不知道,林千岁这几天并没有上学,而是每天穿着校服在管理局门口堵来上班的徐承风。

“你把车还给我们吧。”林千岁追在他后头,不停地问,“我让你把我打你的还回来。”

不论早上、中午还是晚上,徐承风只要出门,就能看到林千岁站在那里朝他摇手。

她既给了他甜头,也装模作样威胁过他,但他依旧不理会。这天中午,徐承风心血来潮,跑到门口丢给她一百块钱。

“去,逃课的黑小子,去给我买个全家桶来。”

“我给你买,你把车还我们。”林千岁蹲下身,将钱捡起来攥在手里。

徐承风敷衍似的点点头:“快去快去。”

林千岁从两条街开外买来全家桶时,徐承风搬了凳子坐在管理局外面的树荫下靠着墙抽烟。

见林千岁回来,他把烟头掐灭,扔在脚边踩了踩。

“喏。”他接过全家桶抱在自己怀里,还好心地捞出一只炸鸡翅递给她。

“我不吃,我要我的车。”林千岁摆摆手,眼神坚定地望着他。

徐承风不理她,默默地吃着手里的东西,其间噎到了,她还帮忙捶了捶他的背。

吃完东西,他起身将垃圾扔在林千岁怀里,自己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之后,他只侧头看了看她,然后转身要往管理局里面走。

“哎,我的车。”林千岁将东西放在墙角,追上去问。

“不是说了,交了罚款才能领回去吗?”徐承风说,“这是规定。”

林千岁不依不饶:“你刚才明明答应我把车给我的。”

“我答应了?我亲口说要给你了?”徐承风赖皮的样子跟街头的混混简直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林千岁气得直扑过去,张嘴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徐承风吃痛,也不管这是多瘦小的女孩儿,用力甩开她,推搡了一下。

地面的凹陷处还留有下雨天的积水,林千岁摔进去,溅了一裤子的泥水。

她站起身,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们这群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徐承风有一时的恍惚。他这种生长在良好环境下的少爷,被宠溺,被身边所有人小心翼翼地哄着。可面前这个姑娘,为了一辆破三轮车,几次跟他大打出手,既低声下气地讨好过,也像现在这样满脸怒气地瞪他过。

林千岁转头,不再看他一眼,往外面跑去。

徐承风没有去追。他不知道该不该追。摆脱了这个碍眼的家伙,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下午巡逻的时候,徐承风在路口一处台阶上又看见了林千岁。她还是上午那身衣裳,裤子上的泥水已经被晒干了。

林千岁每天穿校服出门,背着林瑶逃课找徐承风要车,此时,狼狈的她不敢回家换衣服,怕被林瑶发现逃课;也不敢去学校,怕被老师逼着交学费。

徐承风让开车的人停在路边,吓跑了一众小贩都没有说要下去追。他看着坐在那一脸愁苦的林千岁,下了车。

4
从面包店买了面包,徐承风掏着口袋,故作嫌弃地站在她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将装面包的塑料袋递到林千岁面前。

她抬头,看他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故作生气,把面包塞进她怀里,然后不顾形象地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

“我说……”他先是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五百块钱,就这么难拿?国家连奥运会都开过了,这么繁荣富强,人人都奔着小康去的,你们家就这么穷?”

林千岁嫌弃地捏了捏鼻子,不想去闻他的烟味。

“你爸呢?不管你跟你妈吗?”徐承风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八卦。

“我妈十八岁怀的我,本该上学的女学生,因为我辍学,与家人反目,不顾所有人反对,毅然决然地生下了我。我爸?跟你一样,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花花肠子比鸟巢的铁丝都多,他能安稳地娶我妈,被我这个他不想留的孩子束缚?”林千岁讽刺地笑笑。

徐承风觉得她说得很可怜,同时又气她话里顺带着还讽刺了他。

“打官司告他啊。”徐承风说。

“拿什么请律师?拿什么跟那种人作对?”虽然是疑问句,但徐承风觉得,她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胸口有些烦闷,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未见过生活这般艰难的穷人。

“你跟这个世纪好像格格不入。”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她低头,拍打着裤腿上已经被晒干的泥,不紧不慢地说:“过去多少个世纪都一样,穷人的确会越来越少,但总不会消失。”

他抽烟的动作一顿。

他起身,从裤袋里掏出钱包,叼着烟眯眼从中取出五百元:“交了罚款把车领回去,以后别再让我抓住了。”

“……”她愣怔着抬头望着他。

“拿着呀。”

“你不怪我打你,还骂你吗?”

“怪。”他斩钉截铁地说,“下次让我抓住,罚款一千。”他嘴中吐出好看的烟圈,在湿热的空气里打了个转。

5
林千岁跟林瑶大吵了一架,因为上不上学的事情。

这天,林千岁把三轮车从管理局领了回来,吃完饭后跟林瑶说,不念书了。她觉得,妈妈在包子铺包包子,她就骑着三轮车卖寿司,两个人这样,不是过不下去。

因为这个,这对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母女争得面红耳赤,林瑶强忍着泪水打了她一巴掌。

“我成绩那么好,不用继续念也比他们聪明。”林千岁说,“我不要那文凭了,以后照样可以活得风风光光。”

她捂着发烫的脸颊,不依不饶地说:“妈,你就让我做一次主好不好?”

最终林瑶抱着她号啕大哭,口中不断地重复:“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于是,林千岁开始骑着三轮车卖寿司。她给自己订了个计划,要攒钱开一家店,以后就不用躲避城管的追击了。

这天上午,林千岁系着围裙在路旁卖寿司。有城管来巡逻,她快速收了东西,然后骑着三轮车往小路上跑。路上车子不小心轧了石头,骑进了臭水沟里,她使劲把住车把,将车子稳住,然后跳下车。

“喂,黑小子。”她用力地抓着车尾往外拖车子时,身后传来了徐承风痞里痞气的声音。

“等过几天我卖够了五百就还你钱。”她不敢回头,怕他领了人来抢车。

“我像差钱的人?”

林千岁停住手下的动作,回头:“放我一次行不行?”

他盯着她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倚在一旁的电线杆上,朝她挑了挑眉:“哎,跟我做个生意怎么样?”

“啊?”林千岁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合伙开个寿司店怎么样?开店的钱我负责,你负责管理和做寿司,赚到的钱五五分。”

“为什么要跟我开店?”

“因为你又黑又穷好欺负啊,把店给你管,我就只管收钱呗。你可想好了啊,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跟我干大了,能买车买房呢。”徐承风放出豪言。

林千岁犹犹豫豫,最终说:“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开店了?”

徐承风痞痞地笑笑:“不想做生意的城管不是好少爷。”

一周后,阳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处,紧挨着电影城,开了一家寿司店。

老板是林千岁,出资人是徐承风。

“赚多少都别得意,我才是幕后大Boss。”徐承风扬扬得意道。

“我能把我妈带来吗?”林千岁问。

“你这黑小子怎么这么不孝顺?你都做老板了还让你妈干活?”徐承风说,“这店你管着,至于你妈,让她好好在家待着,跟邻居嗑嗑瓜子、聊聊天多好。”其实徐承风打的算盘是,他怕林瑶在这里,自己会不好意思欺负林千岁,他这个幕后大Boss如果不刁难她,会显得很没有威慑力。

林千岁却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林瑶年轻的时候脏活累活都干过,导致腰一直不好,也没有好好休养过,既然这样,她干脆就听徐承风的,逼着林瑶辞了工作在家休息。

起初林瑶比较在意林千岁为什么忽然开了店,林千岁将徐承风的原话都告诉了她:“我们是合伙人,我负责经营,他负责从中取利,互相帮助,或者说,互相利用。”

知道他们是互利互赢的关系,林瑶才放心地点点头。

沉默了许久,林瑶再一次试探性地开口:“千岁,真的不上学了吗?”

“妈。”林千岁说,“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学习很重要,所以我跟班主任说好了,每年的教材都卖我一份,等学完高三课程,我就参加春季高考。”

她拍拍胸脯道:“那个时候我有钱了,供自己上清华北大都不成问题。”

林瑶犹豫地张张口,说不出话。

“放心吧,功课我一点都落不下。”她嘿嘿笑着,用尽浑身解数想让自己的母亲在这样的环境下不再自责。可是怎么可能?许多年后,林瑶都在为自己无法给她与同龄人一样的生活而自责。

6
“风子”的寿司卖得很火,学生族、上班族路过这里,总喜欢带一份回家。

“风子”是林千岁寿司店的名字。当初寿司店刚开业的时候,林千岁曾追着这个名字的创作者徐承风说过要换一个,可徐承风偏不要,还认认真真地解释了无数遍这个名字的含义。

“风”是“徐承风”的“风”,至于“子”——日本人的女性名字里不是常带有“子”这个字吗?奈奈子啊,林子啊,叶子啊各种子,而寿司是日本的风味,干脆,他就直接把“子”搬过来了。

“风子”与“疯子”同音,这一听就是如此的放荡不羁,肯定招年轻人喜欢。

起初,店里大部分的客人是林千岁的同学和老师。为了不让徐少爷气馁,真正的背后出资人徐正召集了一群生意伙伴去吃。

林千岁做的寿司好吃,慕名而来的人也有许多,因为生意一天天地好起来,林千岁找徐承风商量,请了两个店员,加了一辆电瓶车,开通了外卖服务。

“不错嘛。”每个月底清点账目的时候,徐承风总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夸奖她有商业头脑。

“跟我爸那个生意人有得一拼。”

林千岁听后,嫌弃地说:“你爸是煤老板,跟我一样吗?”

“一样一样,都黑得不像话。”

林千岁不悦,知道他在取笑自己黑,干脆把手中的零钱一摊:“我黑怎么了?我晒你们家太阳了吗?我就黑了;怎么着呢?不像你,白活一遭。”

说着,她气鼓鼓地收了账本,将零钱全推给他:“存钱去吧Boss,五五分,别耍小心机。”

徐承风只一个劲地懊悔,试问自己的威慑力到底去了哪里?

做生意没有落下,功课也没有落下。店里不忙的时候,林千岁就坐在一旁看书,遇到有些难的题目,她就坐在电脑前百度。视频里啰啰唆唆的老师还没有讲完,她就已经将题目做了出来。

有次徐承风带着新女朋友来吃午饭,因为是工作日,店里人少,只有上班族点了外卖,已经有店员骑着电瓶车出去了。

店里的客人稀稀拉拉的,徐承风让那女孩儿坐下,然后倚在前台的桌子上,盯着看书正看得起劲的林千岁许久。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读书呢?”

“我跟你不一样,想有更好的出路,就得好好读书。”林千岁说着,把寿司菜单递到他跟前。

“学这个有什么用?你还打算考大学啊?”

“嗯。”林千岁认真地回答。

“大学有什么好的?”徐承风撇嘴,“你知道现在中国每年有多少大学生吗?那些毕业了的,没准还没你现在挣得多呢。”

“嘘。”林千岁说,“别给自己考不上大学找理由。”

徐承风气,说道:“说得跟自己多聪明一样,你考个清华北大给我看看?”

“好呀。”林千岁笑笑。

“嘿,考不上可别哭。”徐承风说。

7
林千岁参加春季高考这年,“风子”刚好开了一家分店。

成绩出来那天,徐承风正骑着电瓶车在两家店之间来回跑。

“我说……”他在新店里喝了口水,然后气喘吁吁地对林千岁说,“我真不放心把老店交给那几个员工看着,你说他们夜里偷了咱们的冰箱跑了怎么办?”

“你先别担心这个。”林千岁说着掏出手机,打开成绩的页面给他看,“清华北大都可以上,我选了北大。北京大学北京大学,听着又古老又气派。”

“……”徐承风握着手机,久久沉默。

“赚的钱六四分啊,别忘记了。”之前他打赌她考不考得上清华北大时,六四分是筹码。

“你上学了,我怎么办?”话一出口,他觉得不对,好像自己有多么离不开她一样,随后又加了一句,“我不会管店的。”

“放心好了,我妈答应帮你打点了,而且老店员做的寿司也是一绝,绝对是老味道。”林千岁拍拍胸脯道。她如今个头长了不少,早已经不是几年前瘦弱的姑娘了。

徐承风说:“我不管你要做什么,这店不能倒,知道吗?”

“嗯,不会倒的。”

九月初,林千岁踏上了去北京的高铁。林瑶提着一大堆的零食在检票口送她,直到最后一刻,徐承风都没来送她。

昨天深夜,大概两点钟,徐承风还给她打电话来着。

“黑小子,我在你家楼下,我想吃寿司,你给我做了拿下来。”

“吃什么吃?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我明天上午还赶高铁呢。”林千岁眯着眼,迷迷糊糊地说道。

“哎哎哎,我可是当初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恩人啊,你就这样对我吗?”

拗不过徐少爷的任性,林千岁起身披了一件外套,穿着人字拖,在家里做了寿司给他送下来。

林千岁坐在小区门口的石头上,喂着蚊子看徐承风一脸满足地吃寿司,其间徐承风噎住了,林千岁起身,小心翼翼地帮他拍打着后背。

“我爸开始催我结婚了,真烦人。”他将最后一口咽下去。

林千岁听后取笑他:“我就说吧,你们富二代都一个样,不想找老婆来束缚自己,就喜欢装模作样地混迹在万花丛中。”

“别拿我跟你那个富二代爹比,我比他强多了。你是他造的孽,却是我积的德。”

“你积的德?”

“对,我难得做的好事,就是被你打了不还手,给你钱交罚款,又出资跟你开店,还强忍着你的黑跟你在一块做生意。”说着,他不满地撸了撸袖子,露出被晒黑的手臂,“看见没?你掉色知道吗?”

林千岁不理会他的嘲讽,将外套用力地拉了拉,深吸一口气,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徐承风侧头,到嘴边的话犹豫许久都没说出口,最终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说,“因为你可怜呗。”

林千岁稍稍皱眉,半晌后又放松眉头道,“虽然不甘心,但谢谢你的同情。”

他伸手,想像以前那样粗鲁地摸摸她的头,却不知为何,看着她的表情,将悬在空中的手收回了。林千岁低着头,没有看见身边的人经历了如此踌躇的过程。

她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快闪过的风景时,掏出手机给徐承风打了个电话。

——你为什么没来送我?

电话没有打通,她也没有问出口。

8
开学之后好一段时间,徐承风才打电话给她。

他在电话那头足足抱怨了半个小时。

他告诉林千岁,她去北京那天,徐正押着他去跟人相亲。相亲对象简直是个奇葩,非要他辞了城管的工作跟她周游世界结婚。他不愿意,她就哭闹,说大人骗她。

徐正一气之下强脱了他的制服,当初能送他进去,现在就能让他出来。

“死都不娶她。”徐承风说了这句话之后,才惹得一向惯着他的徐正把他关在家里小半月,手机不给,网线也拔了,生生逼得他跳了窗户。

“现在呢,为什么你可以打电话?”

“我跟我爸说好了,老婆我自己找。”

“哦。”林千岁小声说。

之后的许多时日里,徐承风在电话里的话题一直都围绕着关于寻找未来老婆这个难题。他说徐正催得紧,天天找美女去寿司店里在他眼前晃荡。

徐承风不干城管了以后,就在寿司店帮忙,他在老店,分店那边有林瑶看着。

“这不挺好吗?这么多候选老婆供你选择。”林千岁在电话那头耸耸肩。

“可我不喜欢啊。”

“那没辙了,你什么时候喜欢一个人超过一个月?这几年你带去店里的女人有多少了?除却那个说我寿司难吃的,我都没记住长啥样。”以前徐承风带去店里的女朋友,凡是懂点事的,都知道跟林千岁搞好关系。徐承风也不说林千岁是他什么人,总之就是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惹她。后来有个千金小姐,跟着徐承风去吃了一次寿司,皱着眉头,阴阳怪气地冲着林千岁说:“做得可真难吃,信不信我开除你?”

当时听了这话,林千岁还没恼呢,徐承风恼了,一踢凳子,站在她面前说:“怎么着啊?真把自己当老板娘了?难吃是你太难看知道吗?她才是老板娘呢,你横什么横?滚!”

每回想到这里,林千岁总觉得心里暖暖的。他对待她从不像对待那些女朋友一样,虽毒舌,却总照顾着她的感受。用徐承风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只有他能欺负她。

“你懂什么?喜欢的不能拥有,拥有的都不喜欢。”徐承风在电话里听了,这样回答。

“为什么不能拥有?”

“因为害怕失去。”

林千岁听了这一句话,闷得喘不过气来。

徐承风从未跟人提及自己的母亲。那是一个眼中有诗和远方的女人,凭着一股热爱嫁给了徐正,没出几年就厌倦了徐正这个煤老板,提出了离婚。

小时候徐承风问过徐正:“是不是你不够好,妈妈才不爱你了?”

“或许吧。”徐正说,“你妈妈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徐承风没跟人说过,他想当城管,是喜欢那种街边的烟火气;他抽烟,是觉得可以假装成一个有故事的街头诗人。他跟徐正是一类人,做煤炭生意也好,拿着棍子当城管也好,够安稳就行。

林千岁不一样,她虽瘦弱,但不属于阳城这个被烟火气笼罩的世界。她到了北京就会知道,在那里有许多有文化的有钱人,开着跑车,还会照顾她的感受不抽烟,既绅士又温柔,不像他,只是被人叫作暴发户,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土包子。

9
林千岁从北大毕业这年,考取了牛津大学的法律系继续读研。

在她去英国那天,“风子”在阳城已经做得风生水起了,徐承风带了未婚妻和林瑶来北京的机场送她。

“你英语说得好?临走了,说几句我听听呗。”徐承风牵着别的姑娘的手,还不忘记同她开玩笑。

林千岁记起许久前在论坛里看过的一句话,干脆照搬了来同他说:“The worst way to miss someone is to be sitting right beside them knowing you can’t have them.”

徐承风听不懂,只撇撇嘴:“行了行了,大学生,我不该问的。”

林千岁抱着林瑶,并没有哭,人总是在离别,她谨记这一点。

登机前,林千岁看着徐承风那张过去多久都祸国殃民的脸,说道:“结婚给我打电话,我请假回来。”

“一定的,到时候参加婚礼的,都得吃咱店的寿司。”他松开握着未婚妻的手,上前拍了拍林千岁的肩膀。两个人生疏地拥抱,然后分开。

“你真不知道那句英语的意思吗?”回阳城的途中,受邀假扮他未婚妻的女生倚在火车的座位上轻声问他。

“嗯?”徐承风看着她。

“失去某人,最糟糕的,莫过于他近在身旁,却犹如远在天边。”那个女生轻轻说,“她好像喜欢你。”

徐承风于林千岁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在北京念大学那会儿有人追求自己,林千岁才恍然醒悟徐承风对于自己的意义。

“你有喜欢的人吗?”那个人曾问,“我可以跟他公平竞争。”

那个时候,林千岁脑海中闪现的第一个人是那个穿着城管制服、吊儿郎当的徐承风。

“没有。”可徐承风从来不是她可以触及的人,她这样回答那个人,“不过纵使我没有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喜欢你。对不起,也谢谢你喜欢过我。”

来英国两年后,林千岁终于交了个英国男朋友,打电话给徐承风时,已经是对方求婚的时候了。

她在电话里告诉徐承风,他得抓紧举办婚礼了,不然她会比他还要早结婚。

徐承风笑笑,只说自己悔婚了。

“那女的太白了,我看着不舒服。”

“你就是给自己的花心找借口。”林千岁笑。

“毕业回来吗?我在阳城给你开律师事务所,还是以前那样,五五分,六四分也行,你六我四,或者三七分,我三……”

“我不回去了。”她打断他,“过段时间,我把我妈接来英国,我就不回去了。店交给你了,放心好了,有我培养的那群店员在,倒不了。”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随后,却只剩一个“好”字。

10
林千岁举行婚礼的前一天晚上,不顾及与徐承风之间的时差打了电话过去。

她莫名其妙讲了一大堆感谢的话给他,最矫情的那句,是“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林千岁”。

徐承风在她看不见的电话那头点了一支烟,如同往常那样,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真的不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不去了。”他说。

过了许久许久,她忽然哭了,不知是不是喝了酒,她说:“徐承风,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好。”他这样回答。

可他们谁都知道,说完重新来过,剩下的,还是分道扬镳。徐承风这辈子说过许多的谎话,但从不后悔。

他跟她做生意,是因为看不得她骑三轮车瘦小的背影。她离开阳城的前一天夜里,他非得吃她做的寿司,其实是想见见她,或许,可以顺便告诉她,他其实很舍不得她离开。他对她好,也不是因为什么可怜她、同情她,而是因为喜欢她眼中的那份执着。她离开那天他去送她了,躲在远处的柱子后面,还有相亲对象跟在他屁股后头说话。他想她的时候,就坐车去北京大学门口跟她打电话。他不敢进去,怕被她看穿自己在乎她。他在电话里跟她说许多许多,偶尔看见她从外面往学校走,她会隔着电话微笑着问“你在哪呢,怎么这么吵”,他想说的是“你回头”,可最终还是嬉皮笑脸地说:“我带女孩逛街呢。”

他不去参加她婚礼,不是他不祝福她,而是因为徐正行贿进了监狱,他的签证批不下来。

这些他都没有告诉林千岁。

对他来说,知道林千岁爱他,或者说是爱过他,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而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同她的遗憾大概是一样的。

就是,所有喜欢都无法从口中说出来。

青天共明月,我共你。

多美好的誓言,都不如一句谎言、豁达地放手来得踏实。

英国,他是去不了了,那地方,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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