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走后的第三年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黄昏走后的第三年

文/吾佟图/卜若梨(来自鹿小姐

若时光可以回溯,他仍是什么话也不会说,只想再静静看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一个关于陪伴的故事。

他们相遇之前,陈鸢无知无爱,祁无忧笑谈生死,他们本应与爱情最无缘分。

甚至两人相遇后,他们也从无天崩地裂的缠绵悱恻,更多的,是恬淡如老友的相知相伴。

可你无法说他们不爱。

他们的爱藏在训练场旁的饭菜、打火机与红豆汤里。

这是我首次尝试新的行文方式,感谢责编小左和主编的厚爱。

1原来她还没有忘

祁无忧离开的第三年,陈鸢发现家中牙膏用光了。

这是她在晚间十一点刷牙时发现的,原本祁无忧囤的整柜牙膏一支也不剩了,她只好裹紧衣服,趿着拖鞋下楼去买。

以往祁无忧在时,这些事鲜少由她来做——倒不是说祁无忧在生活上事无巨细,只是大多数时候,他比她更细致,也更乐于助人。

她还记得,那是他搬来的第二年,她从实验室回来,沿途街边一片姹紫嫣红,她才知这天是情人节。正巧超市减价,她便多买了两份牛排。

祁无忧凌晨回来时,她已守着牛排,趴在桌边睡着了。

“回屋去睡。”他碰碰她。他还穿着一身黑制服,带着冷冽的霜雪气息,怀中一簇火红打眼,她揉了揉眼睛。

那是一束玫瑰。

她怔住了。

“街角的婆婆卖不完就不肯回家。”他捧着那束玫瑰,像不知怎样是好一般塞到她怀里,“给你了。”

原来是这样。

骤起的慌乱因他的解释而烟消云散,她点点头,起身去找花瓶。

等安顿好玫瑰,她才发现他还遥遥望着她。见她发觉,他猛地收回视线,抿着唇,低头啃起已冷掉的牛排。

其实,赠花、等人的情况,实则只是节日特例。

大多数时候,他们恪守着房客的距离,唯有的微末交集,不过是他会买两人用的牙膏、卷纸,而她则会准备双份早晚餐——味道大概很好,否则她想不出他为何愿意与她维持这种搭伙过活的关系,三年又三年。

算起来,他们已经相识十年,同住六年,又分别三年。

高级生物因有记忆而会遗忘,她也许进化得格外出色,是以他才离开三年,她已渐渐忘却他的样貌——

大概是寸头,身量挺拔,五官端正,笑时只牵起一边嘴角,露出一颗虎牙,常穿一身黑制服,随队打街巷走过,炫目得惹人艳羡。

原来她还没有忘,只是不会时常想起罢了。

夜风凉嗖嗖地从脖颈吹进胸口,寒冬腊月里,她还光着脚。她缩了缩脖子,刚想走快点,却忽然发现前方暗巷中有个身影,很熟悉。

2她的世界向来条理清晰、黑白分明

那是个低头吸烟的男人。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烟,低头吸一口,又眯着眼吐出烟圈。很奇怪,他明明站在暗处,她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知道他马上便会用中指掸烟灰。

那人却没有。她这才发觉,她原来并未看清那人,她只是熟悉祁无忧掸烟的动作。

说起来,她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在吸烟。那时他端着枪,站在南苏丹破败的医院检验科门后,屋外暴动的恐怖分子枪火连天,而他眯着眼,摘掉面罩,点起一根烟。

烟雾袅袅,她不由出声制止:“屋里还有小孩子,二手烟危害很大。”

许是她管得太宽,他淡淡扫了她一眼,却还是掐灭了烟。

其实,生死攸关时,谁还在乎一支烟的危害呢?只有她这样的人,才会近乎变态地恪守着某些可有可无的规则。

那时她刚加入人类基因工程组,随队来南苏丹采集基因样本。许是运气太差,计划中的两千样本才完成一百时,她所在的医院便被暴动分子定为袭击目标。

那时祁无忧还未从维和部队退役。他率突围小队顶着枪火冲进医院,破门而入的刹那,缩在她怀中的一个苏丹小男孩怯怯地问她:“他们是来杀我们的吗?”

她刚想回答,他却径直走来,递上一块压缩饼干。

“我们是来救你的。”他用纯正的苏丹语说着,面罩下的眼睛弯了弯——他大概在笑。

后来她才知道,他虽已在南苏丹执勤一年,却只会那么几句苏丹语——我会救你,别怕,跟我走,诸如此类。他更惯于说母语,比如:我饿了,可以给我一些食物吗?

这是他最常对她讲的话。

那次暴动两天后才被完全镇压。样本数目不足,领队不愿无功而返,军方索性让基因组暂住维和部队院内,以便在顺利提取样本的同时,确保这些国内精英的安全。

她被安排住进训练场边的平房。

祁无忧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这一点完美地体现在每日训练中,黄昏时分众人已去抢饭,他却还要负重再跑个几公里。

往往那头他加训完毕,这头她炊烟刚起,人间烟火的香气勾得他饥肠辘辘,他便会越过训练场来敲她的窗:“我饿了,尽些同胞情意呗?”

她却迷惑。饿不难理解,群居动物的亲乡情结也有迹可循,只是这之间有何关系?

她困惑,便这样问了。他却哑然,半晌后才低声说:“我的意思是,我想讨点儿吃的。”

她点点头,打开窗,又转身多盛了一碗饭,再回头时,他已自顾自坐在了餐桌旁。

一顿饭吃得沉默,她食量不大,他风卷残云,惬意得眯起眼睛,餐后主动为她洗了难刷的碗。这点为他加分不少,也是日后她默许他蹭食的主要原因。

她不是没有问过他为何不去食堂,当时他正低头点烟,吸了一口,才说:“大锅炖的菜,没有人情味。”

那时落日熔金,染得天边流云似红锦,而他逆着光,眉宇微蹙,目光落在远方。

那神情太复杂,作为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她最终选择沉默。她沉默地塞给他一颗糖,并顺手扯掉他的烟。

——她扯他烟的习惯,原来始于那时。她回过神,不知为何想起了这些久远的事。

暗巷中的男人已吸完烟,踩灭烟头,打暗处走到路灯下。她凝神望去,那张脸平淡无奇,与他毫无相似。

然而面貌可变,不是吗?仔细看,男人的鼻子若再低些,脸颊再瘦削些,便有三分像他了。也许他正执行着某个需要改头换面的秘密任务呢?她能想象出他拼命将自己吃胖的样子。

一不小心,她的思绪又飘远了,待回过神,男人已经离开。她想了想,没跟上去,而是走入暗巷,捡起了男人弃下的烟头。

3他是在迷茫吗?

外貌可伪装,姓名可埋没,唯有基因是刻在骨血中的烙印。

这句话是她幼年时,为她确诊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医生说的。医生还告诉她,人类开心会笑、伤心会哭,是因为这些情绪表露写在他们的基因里;而她无法理解这些情绪,只是因为她的基因与他们不同。

她将此奉为圭臬,以至于此后工作都选在基因研究方向。前前后后,经她手测出的基因数以千计,其中也包括祁无忧的。

她会测祁无忧的基因,实属凑巧。

那时基因组已在南苏丹完成任务,回程前一夜,风静无云。她无缘由地在午夜醒来,却与窗台上斜坐的一人对上视线,双方均是一怔。

祁无忧被抓了现行,有些无措,想用低头点烟掩饰窘迫,却没摸到打火机——他的打火机早已被她没收,作为他被允许蹭饭的唯一条件。

她下床,窸窸窣窣地翻出打火机抛给他——即便他没说,她也知道他在找这个。很奇妙,那一刻,她与他心意相通,全然忘却自身缺陷。

也许是因为那时,她也想点一根烟,以平复胸中不知缘由的郁气,谁知道呢。

“明天几点走?”一簇火红后,他用两指捏着烟,低头吸了一口。

“下午。”她说,目光落在那根烟上,“可以给我试试吗?”

他一怔,复又沉沉笑了,刚要再摸一根给她,她却已凑过去,就着他的烟吸了一大口。

烟味辛辣,她强忍着没咳,只觉满口苦意。

“逞能。”他一嗤,她却不赞同:“阿斯伯格们从不逞能,我们不需要在别人的认同里寻找自我价值。”

他扯了扯嘴角,安静下来。一根烟燃至尾部,他才自言自语般地说:“不在意旁人?也好。这样走时就不会舍不得了。”

她望了他一眼,不懂他的意思,遂转移话题:“你们呢,什么时候回去?”

“三年五年,说不准。”他掐了烟,“那时就该退伍转业了,也不知我这只会摆弄枪械的武夫能做些什么。”

这回她听懂了。他是在迷茫吗?

“等我一会儿。”她说,转头翻出一只小烧杯,又递给他一杯清水,“漱口。”

他不明所以,她耐心解释:“我需要你的唾液,为你测个DNA,这样,你就知道你的天赋所在了。”

迷茫就探索,不舍就追寻,她的世界向来条理清晰、黑白分明。

带来南苏丹的仪器已装车,她便带着他的样本回国。等一个月后结果出来,她却再也没能联系到他——他大概去别处执行任务了。

她只得将那份报告锁进抽屉最底层。

离开南苏丹的次年,他们重逢,他已退伍转职,她也忘了将报告转交给他。等报告重见天日时,已是三年前。自那之后,它就被归在她最常用的一摞资料里。

比如现在,她就又翻出了它。

前几天拾得的烟头已检测完毕,滤嘴上残存的DNA与祁无忧的基因并不相符。她撇撇嘴,将烟头的报告丢进碎纸机,又抚平祁无忧的报告上微小的毛边,将它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做完一切后,她接到唐之靖的电话,便锁上抽屉,起身赴约。

4她才后知后觉

她来到包间,发现人已齐了,一屋子人正热热闹闹地打扑克,见她进来,齐齐静默一秒。

“嫂子来了。”还是唐之靖笑着活跃气氛,“过来玩一局吗?”

她摆出笑脸,摇头拒绝,坐下抿一口茶。

众人似已习惯她的安静,嘻哈两句,喧嚣复又渐起。

说起来,她能与这些人结识,也是因为祁无忧。那是她离开南苏丹的次年,祁无忧退了伍,转业到了她所在的城市。

他们的重逢也是别开生面。

那天她正在实验室做细菌培养,外头无端喧闹,她自六楼探出头,发现正下方五楼有恶徒站在窗台上,持刀胁迫一名女孩。

下方气垫已展开,几名特警正自楼外向歹徒攀爬,女孩哭得厉害,恶徒的刀尖死死抵着女孩的颈动脉。

她瞥了一眼,左侧的特警已到位,伏在一旁伺机而动。她略一思索,向下泼出一盆水,歹徒没想到上方还有意外埋伏,条件反射地想揉眼,那名特警趁机猛扑过去,顺利将其制服。

罪犯被押上警车,特警摘了头套,抬头向上望去,正对上她的眼。他怔了怔,忽然遥遥扯出一抹笑,对她比了比拇指。

他瘦了许多,头发依旧很短,挑起半边嘴角露出虎牙时,却还是她熟识的模样。

她想着,看着,直到警车带走罪犯、众人渐渐散去,她才后知后觉,祁无忧竟回来了。

次日,一队打眼的,警察来到实验室,为她读表扬信。信中说了什么她已记不清,左右不过是对见义勇为的褒赞,她只记得静静站在后方的祁无忧,他的一双亮如寒星的眼睛,凝视着她,深邃得如南苏丹的星空。

之后他们便渐渐拾起联系。通过他,她还结识了他退伍转业为特警后的同事——那群执行任务时冷如兵刃的特警们,脱下制服后最爱插科打诨。他们待她很友善,邀她一道参加聚会,偶尔还会打趣着叫她“嫂子”。起初,祁无忧还制止,后来见她并不在意,他也懒得再理,随他们去。

有人唤她:“嫂子,我敬你一杯。”她一怔,才发现自己还在酒桌上,竟又走了神,赶紧端起杯子,想给自己倒酒,却被夺走了酒瓶。来人为她斟满茶,斜睨着她,轻声说:“酒量不好就不要喝,不然回家又难受。”

她茫然地眨眼,那人果然隐去了祁无忧的脸,变回唐之靖。唐之靖将杯子递还她,低低笑道:“可不能给嫂子灌太多酒,不然等祁哥回来,会剥我的皮。”

他喝得太多,眼睛很红。她举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她举杯,也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她提出要走。唐之靖起身想送,被她拒绝了。

天还不是很黑,她的住处也并不偏僻。不知为何,那条曾与祁无忧走过无数次的路,她很不愿与旁人分享。

这夜无月,她看了看天空,想起祁无忧搬入她公寓的那夜也无月。

5闲时与你立黄昏

那是祁无忧退役的次年,他搬来她的隔壁。

蹭饭传统又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那时她不得不每天正点离开实验室,赶回去给外勤归来的祁无忧改善伙食。

经常是她在厨房忙忙碌碌,他蹲在垃圾桶边为蔬菜削皮。他刀功很好,一截胡萝卜能雕出朵花,他展示给她,她眨眨眼,一口咬掉一半。

变成花的胡萝卜味道并无变化,他为何要费这个工夫?她不明所以,而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只剩一半的胡萝卜花,索性一口吞了,泄愤似的嚼得嘎嘣作响。

一次,他离开三天,去外地执行任务。正巧她有个课题进行到要紧处,于是也三天未归家。

最后她还是被房东一通电话叫回去的——祁无忧的公寓水管爆了,地板被泡得泛白,即使赔了钱,房东却仍要赶人,她索性将他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了自己家。

等祁无忧回来,她心怀歉意地通知他,她不仅没为他看好家,还害得他被赶了出来。不过,她会负责到底。

“我的公寓有两间卧室。”她说,“找到新住处前,你可以住在这里。”

她还记得那时他的表情——冷若冰霜。他在因她的失职而生气吗?

“你怎么能这么轻易让一个男人住在你家?”他冷声说。

她一怔,心说:因为是你啊,若换作别人,当然不行……等一下,为什么是他就行?

为什么只要知道那人是祁无忧,她就会戒心全无?

超负荷的情绪让她头昏脑涨,她只得含糊说了句:“因为是你。”

他的面上如薄冰碎裂,他的表情更复杂了:“你真的完全理解自己的话吗?”

她想点头,却又觉得脑中思绪实在纷乱,只得诚实地摇摇头。

他长出一口气,像是不出所料,又像失落至极。他道声“抱歉”,起身打开窗,点起一根烟。

他已经很久没吸烟了。他静静抽完,才复又转身,望着她的眼睛,哑声说:“好。”

后面的日子倏然滑过,痕迹全无,以至于日后她再想起,除了他离开前那晚的脱轨外,便只余一些琐碎片段。

有时她做实验至天黑,他便来接她回去,路过超市时他买生活用品,她买食材,到家准备一桌丰盛菜肴,吃得他心满意足地揉着肚皮,不愿刷碗。

她也不刷,反正碗堆在那里,他总会去刷的。

她几乎忘记自己是有强迫行为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待他,她不用像对旁人般谨慎揣摩;待她,他也不用像对普通女孩般,时刻关注她的细腻心思。

他们更像两块花色不同却形状互补的拼图。

他们相伴六年,她不是没思索过,他于自己而言算作什么,只是每每想起,基因中的缺陷便让她惊慌得想逃,于是自我剖析一次次被搁浅,至最后,她已懒得再理清这纷乱思绪。

她只记着,一晚她熬着红豆汤,搅动锅底时香气四溢,他在一旁忍得不行。她舀起一点给他尝,他眯起眼,说甜味淡了点。

而她恍然想起一句诗。

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

其实,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若能一直这样——

冷风过境,她缩了缩脖子,眼前夜路复又明朗。她有些疑惑,今天也没喝多少,怎么总是想起往事?

路边街灯已亮,无月的夜晚,幸有它们温柔地立在街道两旁。她慢慢走在路灯下,前面有小贩缩在大衣里叫卖:“柑橘,柑橘,卖完回家喽。”

这小贩运气不怎么好,没碰上祁无忧。要知道,作为人民公仆,祁无忧向来乐于为群众发光发热,一般晚归时遇到这般可怜人,他都会二话不说地包圆,她记得他曾带回四五个削好的菠萝,还有那天情人节的整捧玫瑰……

她想着,不由走过去,买下了小贩余下的十斤柑橘。

她分两只手拎着,缓缓踱步回家,到了楼下,却发现家中灯亮着。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灯火通明的家,忽然发了疯一般冲进楼道。打开门时她大口喘着气,却不敢唤他,只颤着手将门一扇扇拉开,厨房、卧室、衣柜……所有的门大敞着,而她站在客厅中央,过了许久才慢慢认清一个事实——

他没回来,大概是早上她忘记关灯了。

她想撇撇嘴,却发现自己只牵起一边嘴角,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这样子像谁。

手上空着,她将柑橘忘在楼下了。她只得踱步下楼,慢吞吞地捡起滚落一地的柑橘。

她恍惚间看到身前有人蹲下帮她,那人默不作声,她也没有抬头。柑橘很快捡完,他剥了一个,递给她,她伸手去接,却一顿。

那人凝视着她,一双眼睛亮如寒星,他摇摇头,笑了笑,说:“陈鸢,再见吧。”

她一怔,抬起头,看到祁无忧温柔地凝视着她,轻声说:“陈鸢,再见吧。”

一阵风过,她惊醒,哪有什么祁无忧啊,只有她自己蹲在街边,守着两袋沉甸甸的柑橘,和手里一把橘子皮,哪有什么祁无忧。

柑橘是她自己捡的,橘子皮是她自己剥的。

祁无忧早就死了,出勤时意外牺牲,有三年了。

无论她再捡多少烟头,再验多少DNA,再跟踪多少与他相像的影子——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今天,还是他的祭日。

风愈大,她被吹得直不起腰,蜷在那里一瓣一瓣将柑橘塞进口中,却被苦味一呛,猛烈咳了起来。

风太大,她睁不开眼,茫茫然只觉脸上很凉。她在很凉很凉的风里,遥遥忆起懵懂时曾在一本书上看过的话——

“我抚摸着一步步走过的驿道,一路上都是离情。”

此书杨绛著,书名,《我们仨》。

6他蓦然撞入她的眼睛里

“我想看看这款。”

祁无忧指着柜台中最闪亮的一款对戒。

导购开柜要取,他却又瞄到旁边拧成麻花的另一款:“等等,还是那款吧,那款。”

那款麻花戒指很像DNA的双螺旋结构。他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满意,直接交了全款。

出店门后,他接到上级的电话。

“我桌上的转职申请是你交的?”上级劈头盖脸吼道,“净添乱!好好的,怎么忽然要转职?”

他愧疚地握紧电话,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口袋中装戒指的小盒子:“头儿……我打算和她表白了。”

电话那头吼声一顿。

祁无忧的左手微微攥起,掌心渗出汗水。

“我今年二十八,已过了做特警的巅峰期。”祁无忧低声道,“况且,我已经等了六年。我不知道做我们这行的,还有多少个六年可以等……头儿,无论她是否会接受,我是真的想给她一个家。”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

“狼崽子,今晚值班别来了,给你放假。”半晌后,上级忽然狠狠骂道,“滚去告白吧,不成功,别回来见兄弟们!”

攥紧的手猛然一松,祁无忧咧咧嘴,应了。

等那头挂了电话,祁无忧才抬头望向天空,睁大着眼睛,任风吹过微红的眼眶。

他转身,回家。

“怎么忽然就病了?”

祁无忧一进屋,就见陈鸢病恹恹地缩在沙发里敲电脑,一只手中还托着一把药片打算干咽。

见他回来,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水雾弥漫的眼睛。

“你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他为她倒了水,见她艰难地咽下那把药便蹙起眉头。

“这是意外。”她嘟哝,“实验室中新来的小孩不小心弄翻了耐药细菌培养基。”她推了推他,“帮我把U盘拿来,有些数据还没导入。”

“免谈。”祁无忧扯来薄被,将她劈头盖脸地包住,“你烧得厉害,回屋休息去。”

她不依,视线不肯离开电脑屏幕。他索性一把将她抱起,大步向她的卧室走去。

他步伐很稳,表情正直,似乎这样抱着她无甚不妥。

“我自己走。”她挣扎着伸出脑袋,涨红了脸。

“别动。”他面无表情道,“人们生病时需要被抱着,这是常理。”

“……真的?”她果然安静下来,试探着问。

“真的。”他点头,努力忽略自己因糊弄了她而狂跳的心。

祁无忧时常觉得,陈鸢像只偶然闯入人类社会的警惕的动物。她与所有人类保持距离,却唯独对他言听计从,毫不怀疑。

这越发让他为自己隐秘的私心而羞愧。

“刚刚忘了说,”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复又不放心道,“人们生病时需要被抱着,但只限于亲近的人,比如……我。”他循循善诱。

她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地点头:“比如你。”

即使知道她只是在重复自己的话,祁无忧仍觉得心口正软软塌陷。

“睡吧。”他轻声说,起身去拉窗帘。她却又不屈不挠地坐了起来,说睡不着,想去拿没看完的报告。他索性将她按进被子里,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自书架中随手取了本书。

“睡前故事。”他调暗床头灯,冲她扬了扬书,“专治各种睡不着。”

她眨眨眼睛,将被子扯到下巴处,莫名乖顺地点点头。

他缓缓读了起来。

“……离别拉得很长,是增加痛苦还是减少痛苦?我算不清,但是我陪他走得愈远,愈怕从此不见。”

他慢慢读着,只觉胸口窒闷,无端压抑。

于是他微微侧头,想缓口气,却发现她已在不知不觉中睡着,呼吸轻浅,睡颜安然。

床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他怔怔凝视着灯光下她的睡颜,恍然想起七年前,他也曾这样望着她。

那是在南苏丹她临走的前一晚。

夜空璀璨,而他失眠,绕着训练场一圈圈地跑,路过她窗口便看一眼,最后看了整整四十六眼。

南苏丹太热,她睡时仍开着窗子,万一有贼翻进去可怎么办?

他那时胡思乱想着,竟全然忘记,这里是维和部队大本营。他走过去,想为她关窗,最后却自己翻上了窗台,叼着一根未燃的烟,怔怔望着她的睡颜。

直到将她生生看醒,他才猛地回神,窘迫得差点从窗台上掉下去。

呵,七年前的他可真。

祁无忧自嘲地一嗤,目光如水般缓缓滑过她的脸颊。

七年后的他……也没长进多少。

她睡得不大安稳,眉微蹙着,口中嘟哝着什么。他凑过去,想为她抚平眉宇,触到她的那一刻,却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用唇轻碰了她的额头。

她似乎安静了些许。

他顿了顿,眸色闪烁着,壮着胆子复又垂头,这次,他吻了她的唇。

她全然安静下来。

他笑了笑,缓缓睁开眼,却怔住了。

灯光下,他蓦然撞入她的眼睛里。

她醒了。

7他怎么可能有第二选项

空气凝滞,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却哑口无言。

“我知道了。”

半晌后,竟是她坐了起来,打破沉默:“人们生病时会用亲吻互相安慰,是吗?”

不是。

他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刚决定破釜沉舟,却在望见她的表情时,喉头一紧。

她坐得很直,正紧盯着他,握紧被子的手却抖得厉害——她在害怕。

他骤然想起自己曾读过,阿斯伯格症患者恐惧与人拥抱、亲吻,也恐惧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旁人超出负荷的感情会让他们惊慌失措,出于自我保护,他们会想逃,——就像她现在的样子,简直是惊弓之鸟的典范。

他知道,她在祈求他说“是的”。

“是啊。”他心里在疯狂地否认,嘴上却轻松道,“不过你似乎不喜欢。”

她不发一言,仍直直看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试探着向前,她不由得瑟缩。

他停住了。

“你别怕我。”半晌后,他轻轻说,“不会再有下次了。”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晚上还要值班,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失神地游荡到警局。

“不是给你放假了吗,怎么回来了?”上级分外惊讶。

他尴尬地笑笑,还没说话,一通内线电话就打了进来。

有任务,疑犯绑架了一名小孩,地点在城郊一处待拆危楼。

“你这运气可真不怎么样。”

警车鸣笛,前排的上级百忙中仍不忘调侃。祁无忧脱下便服,换上特警防爆服,不经意摸到口袋里那只小盒,苦笑一声,没有搭话。

换好衣服,犹豫很久,他还是给陈鸢发了短信:今晚不回去了,你好好吃药。保温杯中有温开水,就在床头。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头儿已踩下刹车,他只得将手机丢在衣服堆上,扣上帽子,拉开车门,随一群特警冲了出去。

疑犯很业余,人质很快被救下,一群弟兄押着疑犯出去,留他与唐之靖两人安抚受惊的人质。

“我的狗,我的狗还在那边。”小孩边哭边扯唐之靖的制服,“它死了吗?死了吗?”

远处椅子旁一团白色安静地伏着,祁无忧走过去,翻过小狗的身子:“很遗憾,它……”

寒光乍现,他条件反射地歪头一躲,颈侧却还是一凉——小狗身下竟藏了弹簧夹,一枚刀片擦颈而过,划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呼,疑犯居然还留了后手。

他长舒一口气,不敢再逗留,起身想撤,眼前却一黑,他猛地跌坐在一旁椅子上。

不对劲……

颈侧渐麻,他晃晃脑袋,正想赶紧出去求援,余光却瞥见了什么。

他僵住,久久没动。

那边小孩还在哭闹:“我的狗死了吗?”唐之靖在向他走来,问他怎么了。押送疑犯的弟兄们已折返,边摘头盔边催他们快一点,赶着回家呢。

“你们先走吧。”他扯着嘴角干巴巴地笑道,“累死我了,歇一会儿。”

众人不疑有他,陆陆续续地出了门。他扯扯嘴角,觉得面部肌肉开始麻木。

众人散去,他才摸出对讲机。

“在里面磨蹭什么,下蛋呢?”那头一片哄闹,上级笑骂道,“赶紧出来,回家再歇。”

“头儿,”他慢吞吞地说,“你说得对,我运气真的不怎么样。我可能……出不去了。”

那头蓦然一片死寂。

“疑犯在椅子上放了地雷。”他压低声音,“压力感应式的,已触发,这种地雷连拆弹专家遇上也没辙。现在我正压着它,不过最多坚持五分钟。”

他看着自己腿旁露出的地雷一角。

这歹徒以狗做引,刀片是第一杀招,地雷是第二杀招,明摆着绑架只是烟幕弹,真正的目标是特警。

那歹徒还不肯给个痛快,要折磨人家,让其选择,是孤注一掷地求援,连带屋外众人一起遭殃;还是等众人撤退,伶仃一人渐麻渐冷。

他咧咧嘴,笑了。

他能怎么选?

他怎么可能有第二选项?

8旁人临终前都想些什么

外面警车引擎启动,他支起耳朵,听见同伴们渐行渐远,才吐出一口浊气。

头儿果然拎得清,没搞烂俗警匪剧里的煽情那套。很多时候,牺牲避无可避,幸而他们都很清醒。

祁无忧眨眨眼,忽然想起不久前读过的那句话。

“离别拉得很长,是增加痛苦还是减少痛苦?”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抽根烟,摸摸口袋,才记起自己已被她勒令戒烟许久,不由叹了口气。

临终前连根烟也没有,真是寒酸。

不过他一直如此寒酸,最珍贵的宝贝,也就是陈鸢了。

况且……打住,打住,他不能想她。

左臂渐冷,祁无忧收回思绪,想起曾听老人提起,死前不能太牵挂尘世,否则被眷恋者会不得安宁。

祁无忧,想点与她不相干的……不知旁人临终前都想些什么……左右不过妻儿老幼、未花之财、抱憾之事。

妻儿老幼?他父母早逝,亲戚全无,独活二十八年,也只得一个陈鸢。

等等,怎么又想到她了?

祁无忧怒己不争,思绪却如何也停不下来。

未花之财?倒是有一些,加上抚恤金应该蛮可观,受益人填的是陈鸢,头儿是知道的。

抱憾之事?

蓦然想起离开之前,他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还要值班”,若作为遗言,真是干瘪。

倘若时光可以回溯,他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回到离开前,对她说……

说什么?

他大概仍是什么也不会说,只想再静静多看她一眼。

祁无忧缓慢地眨眼,蓦然觉得胸口酸胀,也许是药劲儿快到心脏了。

等药效过了心脏,进入大脑,他就解脱了。

9只是你走后,世界与我,再无瓜葛

其实此刻他很疼,神经如被万蚁啃噬,只是他没出声罢了。

他想起他的战友们,特种队的,特警队的;想起一次训练间歇,他们聊起自己将会怎样死去,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大概会在与某个毒枭的对峙中牺牲,齐齐枪响,双双倒地。

当真少年无畏呵。若现在再问他这个问题,答案……大概就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觉得死亡若是殊途同归的样貌,也相当不错。

比如,她头发花白了,认真熬一锅红豆汤;而他牙齿掉光,守在一旁,等她舀出一点,问他味道怎样。

这样多好,多好!

祁无忧终于缓缓闭上眼睛,露出惨然的表情。

他还不想死,真的不甘心,不甘心没坦然送给她早已订好的玫瑰,不甘心还只是她的房客,不甘心在用一年找她、用六年让她习惯后,又要突兀地离开,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他的胸口越发窒闷,他刹那间被难耐的痛楚压得几欲窒息,只得胡乱摩挲着口袋,只可惜里面没有手机,没有戒指盒,没有一丝有关她的影子。

他大口喘着气,混乱间摸到了冰冷的对讲机。如溺水遇浮木般,他颤着指头按下开关,刚要开口,只听那头传来沙沙的电波声——

信号早就断了。

他缓地握着它,脑中一片空白,复又猛然惊醒,大喘一口浊气。

幸好……没有信号。

幸好……直到最后,他也没给她任何束缚。

他抚着对讲机笑了,胸中郁结蓦然尽散;渐渐地,窒闷感也弱下去,整个人变得轻盈,五感散得很远。

他忽然看到、听到、感觉到很多。

明明来时夜深,他却看见蓝天湛湛、碧空如洗;窗外应有北风呼啸,他却只觉微风拂面,只闻鸟啼虫鸣;万籁俱寂的寒冬里,他却忽见暖阳融雪、溪绕柳堤……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以一个军人最标准的姿态坐直身体,扬起头,终于缓缓闭上双眼。

啊,他还看见她了,真好,他还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她站在茫茫旷野里对他笑,她身后的落日化作红绵,而他抖落浮尘,心中阴霾尽散,笑着向她大步走去。

……

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

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我不知你的离去对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

只是你走后,世界与我,再无瓜葛。

编辑/小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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