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岛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泪岛

文/小熊洛拉

001

唐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中她又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站在霍云靳和她同住过的单元楼里,手里还拿着铲子,大火窜上来,差点儿烧到她的手。锅里的菜几乎已经变成黑色,她手抖一下,锅就打翻了,正落在刚走进厨房的霍云靳身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你怎么了?”有人压低声音唤她,一只手抚在她的肩上,她瑟瑟颤抖着的身子慢慢平静下来,睁开眼才看清身侧坐着的陌生人。

“做噩梦了?”

唐糖点点头,喉咙干得发痛。

“喝点咖啡?”陌生人把一个一次性纸杯递到她面前。

“谢谢。”唐糖接过来,扭过头看着机窗外浓浓的夜色。

“在尼斯读书?”这个陌生人像是有许多问题,一双眼亮亮地望着唐糖。

“读完了。”

“回去后就一直留在国内吗?”

“大概吧。”

“那太好了。”陌生人发出一声低呼,转而从自己的座位侧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喏,这是我的剧本,我正想在国内拍一部片子……”

“是导演?”

“还称不上。”陌生人显出有些羞涩的模样,继而眉毛又扬起来,“不过如果这部拍好了,兴许能拿下某个电影节的奖项呢。”

唐糖的倦意彻底没了,一双手饶有兴致地摩挲着手里的咖啡杯,“那你看我演什么角色合适?女主角吗?”

“嗯……”

“然后呢?我们是不是签份合同,合同里写明双方违约的后果。当然,肯定会写得很隐晦,你们一定有法子令我不想再拍下去,最后支付你们一大笔违约金,或者我坚持下去,你们再逼迫我拍一些边缘题材?”

唐糖一口气说完这一串话,坐在她身侧的陌生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当我是骗子?”

“你不是?”唐糖眨眨眼,陌生人还想再开口,她已起身去洗手间,回来就坐在座位上继续睡觉。其实她并没有睡着,脑海里不停翻腾的一幕幕画面令她再无睡意。

离开他时,她只有十九岁,而现在,她就要满二十四岁了。

航班于凌晨三点抵达,她去行李提取处等托运的行李,在飞机上坐在她身侧的那个陌生人也跟在她身旁。

“我真的觉得你挺合适的。”他坚持不懈地对唐糖说道。

“我可不是十五岁的小女孩。”

唐糖的眼角已瞥到自己的旅行箱,弯腰拎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我会找到你的!”陌生人停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唐糖听到了,回过头去露齿一笑,“你要是能找到我,咱们就再谈谈。”

停在出口处准备叫出租车时,从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小房车上走下一个人来,丝质裙子裹着曼妙的身材,黑色帽檐压得很低。

唐糖要反应整整一分钟才能认出是柏日晴,她抬手招呼唐糖过去,司机走过去,帮唐糖提起旅行箱。

柏日晴像是刚下了戏,脸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掉,粉脱了大半,显出有些疲惫的样子。

“你们知道我回来?”

“你一走房东就通知我了,航班乘客信息想查总能查得到。”柏日晴手里夹着一支细细的女士香烟,猛吸一口,“你的每个房东他都特意去拜访过,你想他会不知道你几时回来?”

唐糖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从不知道他拜访过自己的房东们,他几乎从不主动跟她联系。唐糖偶尔打电话给他,也只会讲成绩,他们之间客套而疏离,别扭尴尬得简直令人心碎。

而这一切,唐糖想,不外是因为她爱他,他知道。

002

唐糖好久没参加过这么热闹的聚会了,柏日晴新出演的一部电影刚刚杀青,她把庆功宴开在了自己清风居的豪宅里。那是结婚时霍云靳为她买下的,楼下的公共大厅里人挨着人,个个都穿着精心挑选过的晚礼服。只有唐糖,穿了衬衣和短裤坐在花架下,打着赤脚,手边放着一托盘的甜酒。她慢慢地喝着,看着眼前这副盛景。

矮墙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身子顿住,拿眼角的余光扫过去,就见一双手攀上了墙壁边缘。

她看着那人探出头,正准备翻身下来。她把草坪上的喷水口打开,水柱窜出去两米多,把刚在矮墙上站稳的人又扫了下去。

紧跟着就响起一声惊呼,大概是砸到了在矮墙后面托他上去的人。

唐糖关掉喷水口,踩着花梯攀到矮墙上,看着下面东倒西歪的两个人。

“这种素养,要当狗仔可不够称职。”

“我们才不是……”刚刚被水柱冲倒的人从地上站起来,仰头望向唐糖时忽然住了嘴。

“是导演对吧?”唐糖笑了,是她在飞机上遇见的那个陌生人。此刻他身上的白衬衣已经被水打湿得几乎贴紧胸膛,西服短裤的下摆蹭脏了一块,那造型未免有些滑稽。但他的粗眉毛却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吧,唐糖小姐。”

“你还知道我什么?”

“比你能想到的更多。”

唐糖坐在矮墙上,不动,也不应声。

“你让我进去,就知道我是不是一个导演了。”

“穿着你现在的衣服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陌生人说着已经攀上墙壁,从唐糖身边跳下去,踩着花梯进了园子。唐糖追下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怎么把这出戏给演下去。

他走过泳池,进了大厅,停在甜品台前,跟柏日晴面前站着的灰白头发的中年人打了一声招呼。那是国内相当有名气的一位导演。

“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我的学生,柯里昂。”中年人颇热情地将他介绍给柏日晴,“他爸爸也是个导演,不过只拍纪录片。”

各人寒暄几句后,关心起他滑稽的装扮来。

“在花园里碰到喷水口了。”柯里昂笑着解释。

“让唐糖带你去换身衣服吧。”柏日晴体贴地提议,“你和云靳差不多身高,应该合身的。”

“好。”他转身望着唐糖。

唐糖默不作声地带着他走上三楼,到衣帽间停下来,里面大概有四分之三的空间都是柏日晴的。霍云靳的衣服并不算多,只占了一面窄墙,清一色的西装、衬衫和长裤。

“他真是一个严肃的人!”柯里昂一副认真的脸色。

“换这个!”唐糖把最边缘的一身衣服取下来递给他。

“领口太紧。”

“这个!”

“裤子不适合我。”

“这个!”

“这……”

“柯里昂!”唐糖怒视他。

“你记住我的名字了。”柯里昂像是完全抓不住重点,接过衣服后对着唐糖露齿一笑,“这是个好的开始,我还想请你看我拍……”

“先把衣服换上!”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柯里昂说着把裤子口袋翻出来,“是一块石头。”

唐糖的目光落在他手心里摊开的那枚卵石上,边缘处带着暗淡的蓝色。她认出是霍云靳送她到尼斯后,临走的前一天夜里,他们一起在海滩边捡到的。

“就把它当成尼斯的纪念吧。”唐糖把它装进霍云靳的口袋里,“看到它说不定会想起我。”

但她从未奢望过,他会把这块小小的石头一直留着。

他想念过她吗?

003

夜里下起暴雨,风把院子里榕树的枝干刮到唐糖房间里的窗户上,玻璃几乎要碎裂开。她披上外套走到窗前,看到一辆黑色的车慢慢开进院子,雨水把窗户冲得很模糊,她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是霍云靳吧。

她已经回国半个月了,却连他一面也没有见到。

“他很忙。”回来一周后,她跟柏日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时,她对自己说。

“忙什么?”

“他在泊森又收了一间酒店。”

“泊森?”

“大家都叫它泪岛。”柏日晴眯起眼睛看着唐糖,“很美的名字是不是?”

唐糖没应声,只是望着她。她三十五岁了,对女明星来说已经是个不能提及的年龄。她看上去仍然年轻,甚至比她盛时还多了几分韵致,可唐糖看得出来,她不快乐。

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柏日晴听到他回来从楼上跑下去的动静。唐糖也想下去,身子却僵着,楼下传来的声音被雨水盖住大半,只断断续续传了上来。

“庆功宴为什么你不来?”柏日晴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唐糖听到。

但唐糖听不到霍云靳的声息。

“不要总在人前跟我做样子,现在就一声不吭!”柏日晴大概是把什么东西掼到了地上,传来一个瓷器碎裂的声响。

“你现在是不需要我了吗?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你很有价值,你现在是真正的一线女星。”

柏日晴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微红,“不管我对别人来说算什么,对你我都无关紧要。”

“别这么说,我累了,现在想休息。”霍云靳的眼里流露出倦意,他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大半。他走到柏日晴身边,像安抚焦躁的小动物一般抚摸她的肩膀,等她慢慢镇定下来,他起身往楼下自己的卧室走去。

唐糖站在木门后面,听着他不甚清晰的脚步声,这么近,又那么远。

第二天,霍云靳跟柏日晴一起参加发布会,唐糖也去了,混在记者席里看着镁光灯下的这对璧人。记者的发问多半是针对柏日晴的新片,问题也中规中矩。反而是问霍云靳的问题充满了娱乐性,问他是不是喜欢看自己妻子出演的电影,两人长时间不见面心情如何,诸如此类。

“太太生病时,曾在片场照顾陪伴了半个月,霍先生堪称楷模。”

“照顾好妻子当属分内职责。”

“那么,霍先生对近日传出的绯闻怎么看?霍太太同新晋小生相约游海?”

霍云靳神色未变,脸上仍一副微笑的样子,“是剧组同僚的聚会,同行的也不止他们两个人。”

回去的车上,唐糖还在,柏日晴已忍不住开口问霍云靳,“为什么不问我同鹿尧的事情?”

鹿尧就是那个新晋小生,唐糖后来在娱乐小报上看到了他跟柏日晴游海的那张照片。两人相携站在甲板上,极亲密的样子。

“我不是捕风捉影的人。”霍云靳的口吻淡淡的。在唐糖看来,他那样像是在刻意逃避某种事实,尤其是前一天夜里两个人的争执,她听得断断续续的,心里更加认为是柏日晴爱上了别人。

车子开回清风居,唐糖先下车,只剩下柏日晴和霍云靳。

“别在唐糖面前那样。”

“为什么?让她觉得我们是相爱的吗?”柏日晴冷笑起来,“霍云靳,你在怕什么?”

004

“那边是汉朝的布景,这边是唐朝,再往前走正在拍五代十国……”走在偌大的古装剧片场里,柯里昂给唐糖一一讲解。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他眼明手快地把唐糖拉到一间小酒馆的门廊下,“小心。”

马车已经走远了,他仍然没松开唐糖的手,要唐糖盯着他的脸示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放开她。

“这里的马车也是要当心的。”他红了脸。

柯里昂的片子还没开机,只是被他那个身为名导的老师拽过来做几天临时副导。

“主演是鹿尧?”

“嗯,新近红起来的小生。”柯里昂顿一下,“你喜欢他?”

“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

“娱乐报?”柯里昂笑笑。

他们并肩走到拍摄区,正是午休时间,演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吃着便当。唐糖跟在柯里昂身后绕到更衣室,那里也成了工作人员的休息室。木门虚掩着,柯里昂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匆忙分开的两个人——是鹿尧和柏日晴。看到唐糖,柏日晴似乎并不觉得尴尬,格外自然地整理起衣服下摆来。

倒是柯里昂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门没关上,所以……”

“停一下!”唐糖小声示意,屏着气向更衣室内侧的屏风走过去。做旧的屏风上落满了灰尘,作为更衣室的一个死角,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唐糖费了很大力气,大力扯开屏风,从里面滚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架摄像机,一定蹲守了许久才拍到那一幕镜头。

唐糖想伸手拽住他,却被他用力推搡了一下,肩膀正磕在屏风边缘处突出的木角上。

“他拍到了!”她顾不得肩膀痛,推开关心她受伤处的柯里昂追出去,“那不能见报的。”

要是霍云靳看到了……

霍云靳看到了怎么办?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奔跑,午后的片场尘土飞扬,除了偶尔牵着马车走来走去的马夫外再无旁人。唐糖追上那个抱着摄影机的男人,拖住他一起摔倒在街上,差点儿就被马车车轮轧到。马受了惊,脱缰时几乎踩到两人,是柯里昂救了唐糖,扑到地上抱住她滚开了。

摄像机摔在地上,镜头都掉落了。唐糖从地上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出摄像机里的内存卡,她的手肘擦破了,渗出血来,身上全是土,整个人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为了那一张照片……值得吗?”给她处理伤口时,柯里昂忍不住问她,“就算被报导出来,谁知道是真是假?大众不过看了娱乐罢了……”

唐糖不语,酒精刺得伤口痛也不吭声,只是咬着下唇。

当天,柏日晴难得地在家吃了晚饭,唐糖跟她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夹着菜,吃到嘴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眼眶发热,喉咙哽住,忍不住放下筷子。

“为什么?”她抬眼望着柏日晴,“他那么爱你,你为什么要一再令他伤心?”

“他爱我?”柏日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越来越大,近乎放肆,“他早就不爱我了,是他先不爱我的……”

“你不信吗?”那一瞬,她心念转动,对视唐糖的双眸,“你不信就去泊森岛上看看。”

那天夜里,唐糖在床上翻来覆去许多遍,才下定决心给柯里昂打了电话。他把号码写在剧本下面留给了唐糖。

“你说请我演女主角是认真的吗?”

“一万个认真。”

“拍片的地点可以由我来选择?”

“对,只要不超过预算。”

“那去泊森岛吧。”

005

“我不要加奶油。”坐在唐糖不远处那张桌子旁的女生把甜品盘向前推了推,嘴唇嘟起,露出有些不悦的神色。

“我就去换。”她身边的年轻人唯唯诺诺道。

“我不想吃了。”女生说着站起身离开餐桌。

唐糖一边吃着西米露,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闹剧,完全没想到女生会在经过自己的桌子时停下来。她的目光扫过唐糖,停在柯里昂身上。

“好久不见。”

“也不是很久。”

“这就是你自己选的女主角?”

柯里昂嘴角虽带着笑意,唐糖却听得出话语里严厉的成分,“在你开口前最好把你的刻薄话先收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说刻薄话的?”女生忽而露出一个璀璨的笑来,“知道角色是输给了她,我也就甘心了,毕竟那可是……”

“卜森悦!”

她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又冲唐糖挥了挥手便离开了餐厅。

“是我爸爸世交的女儿……”柯里昂吃到一半的意面在叉子上卷来卷去,费力想跟唐糖解释些什么,一张脸不自觉地泛红。

“我知道她。”唐糖截断他的话,“我在娱乐报上看到过她,演《两生花》出名的……去岛上给霍云靳的旅游项目做宣传。”

“你究竟看了多少娱乐报?”

“比你能想到的更多。”唐糖莞尔。

船抵达港口时,岛上正下着雨,酒店的人延误了接船时间,唐糖跟柯里昂两个人披着船上的黑色大雨衣独自下了船。还没走到甲板上,就看到下面撑着伞的霍云靳。

唐糖的脚步顿了一下,忽然转身牵住柯里昂的手,明知他不会看到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把身子向柯里昂背后藏了藏。

只是来接一个做活动的新星,这样的事本不必他本人出面,况且还下着那么大的雨,唐糖想起柏日晴意味深长地跟她说的那段话,是他先爱上别人的。

谁?

森悦吗?

双脚踩到岸上,又走出港口一段距离,唐糖握着柯里昂的手里混着汗水和雨水。而柯里昂只是任她握着,一句不该讲的话都没说。

剧组其他人员要三天后才上岛,唐糖和柯里昂便先在岛上四处踩点。中午在酒店吃过午饭,柯里昂提议去看海豚表演。

并不是旅游旺季,所以海豚馆里的人不多,因此唐糖一眼就在观众席上看到了霍云靳和卜森悦。

表演已经快要开始了,六条海豚一齐游出来,转着圈跟观众打了声招呼。卜森悦像是很开心的样子,侧过身跟霍云靳讲话时几乎要挨到他的脸。

“小姐,你踩到我的脚了。”

“对不起。”唐糖刚走到观众席中央,离自己的座位只隔了几步,匆忙道歉时,抬脚想往下走两级台阶,完全没注意到那是水池中镂空的位置,脚一滑就跌进水里。

等她跃出水面时,几只海豚游到她身边将她环绕起来。

“唐糖?”

霍云靳的声音响起时,她又猛地把自己潜入水里,闭气在水下不出声,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从水里冒出头,他已经走到水池旁。

他们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她日思夜想过的那张脸就在她眼前,她却湿漉漉地爬出来,抓住柯里昂的手跑掉了。

她呛了水,停在海豚馆外面的石阶上不停地咳嗽,柯里昂把自己的短袖衫脱下来让她去换上。

“那你就这样回去吗?”她指指柯里昂光着的上身。

“没关系,我有腹肌啊!”柯里昂说着还真给她展示了一下。

“重点不是那个!”

唐糖有时候真的挺好奇,柯里昂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能做他那样的人,一定会快乐许多。

006

正式开拍在泊森岛的沙滩上,男女主角相遇的第一幕场景,男主角在沙滩上尾随他暗恋多年的女主角,恰好碰到女主角被前任纠缠,舍身帮忙却被女主角当成流氓。

“放手!”唐糖用力甩开男主角的手,“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扮演她前男友的配角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纠缠着的唐糖和男主角,“这么快就找到新人了?”

“不,不是!”

唐糖把那份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站在远处围观的人若不知道是在拍戏,简直要被她给骗了。

她就是个天生的演员。

可唯独在一个人面前,她从不会掩饰自己。

第一幕戏只拍两次就成功了,午休时一群人坐在海滩上吃着便当,接下来要拍的是日落时的戏。柯里昂吃饱了,闲散地躺在沙滩上。

“下午不拍了吗?”

“嗯,我们晒太阳等着日落吧。”

真是个态度随便的家伙,但做起事情来又格外专注。

午后沙滩上的人渐渐少了,唐糖整个人晒得几乎快要睡着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坐起身看到剧组已经有人朝着尖叫的方向跑过去。

“像是有人溺水了。”

他们跑近一些,就看到有人已经向着海水深处游过去,抓到了在水里浮沉的人,慢慢朝岸上游回来。唐糖怔了一会儿,看清去救人的是霍云靳,而双手勾住他肩膀的正是卜森悦。她一张脸苍白着,等回到了沙滩上,还不肯放开霍云靳的肩膀,像树袋熊一样吊在他身上。

“我害怕……”

“已经没事了。”

“在水里腿一下子就抽了……”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脸埋在他的胸前,“那太可怕了。”

“现在安全了。”

“谢谢你!谢谢你霍云靳!”卜森悦忽然抬起头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霍云靳的唇上吻了一下。

唐糖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令她呼吸困难。她站在那里,好像动一下骨头就会发出脆裂的声响。

剧组的人都识趣地散去了,有人伸手去拽唐糖,霍云靳就在那一刻看到她,他们的目光在那短暂的一瞬相接后又错开。

日落之后的那一场是哭戏,女主角因为被误会伏在沙滩上痛哭,男主角站在不远处抓小螃蟹逗她开心。

唐糖几乎不需要引导就能哭出来,她好久没哭过了,泪水一旦开闸就收也收不住,整个海滩上都回响着她的哭声,令人心碎。

柯里昂几次差点儿没有拍完那幕戏,他要极力克制自己,才能不跑过去把唐糖从地上抱起来。

等到收工时,唐糖一双眼睛肿得眯成一条细线,柯里昂穿过人群走到静默的她身旁,“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到小岛尽头林立的怪石屏障前,风呼呼地吹过,那些石头就发出悲伤的乐声。

“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泪岛吗?”柯里昂自问自答似的对唐糖说,“因为有人说这些石头发出的声音就是美人鱼的歌声,而这座岛是被人鱼的眼泪包围的。”

唐糖不知道他究竟想跟自己说什么。

“童话里最悲惨的就是美人鱼了,明明那么爱的人,却不能对他说,只能让那感情在自己心肺间烂穿。”他抬眼望着唐糖,“那么爱的人,为什么不说?”

唐糖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为他拼命去抢狗仔的摄像机,看到他跟别人在一起慌神掉进水池里,以为他又爱上别人痛哭成那样,唐糖,我不是傻瓜!”

“他不爱我。”

007

秘书敲响房门时,霍云靳手里正拿着两天前的娱乐报,第一版的大幅页面正刊登着卜森悦轻吻在他唇上的那个瞬间。霍云靳回想起的是那一瞬之后,唐糖落在他脸上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她还只有九岁半时,他就认识她了。他见过她伤心,见过她愤怒,见过她委屈,也见过她快乐。

只是从来没见过,她那样近乎绝望的表情。

“霍先生……明天的开幕活动……”秘书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目光小心地探询。

“怎么了?”

“还如常进行吗?”

“正常。”

“霍先生……”

霍云靳等着她说下去。

“这几天网上都炸开了锅,大家都……”

“都在骂我。”

秘书怯怯地点点头,“所以……我怕到时候会有人来砸场……”

“那不是更好?”霍云靳微笑,“这种宣传可比什么广告都更有效。”

开幕那天,岛上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度假酒店的草坪上搭起鲜花环绕的舞台,柯里昂也被邀请了,他理所当然地带上了唐糖。柏日晴也赶到了,一只手挽着鹿尧,像是故意来跟霍云靳对阵的。

活动开始的致辞冗长乏味,等到霍云靳跟卜森悦并肩站在台上时,现场的氛围忽然热烈起来。镁光灯闪个不停,卜森悦一直对着镜头微笑,礼成后还挽着霍云靳的手。他暗暗用了力气要抽出手来,她却恨不得拿双手去搂住他的手臂。

最后她眼眶泛着红,忽然大声说不要再这样了。

“反正媒体都已经拍到了,索性就今天说清楚好了。”卜森悦做出一副要摊牌的架势。

霍云靳微怔一下,目光落在柏日晴的身上。她的表情让他有些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唐糖不懂,她真的以为,卜森悦在偷偷跟霍云靳恋爱。柏日晴说得没错,她来到泊森岛,看到了他爱上的那个人。他原来爱柏日晴,她知自己年幼,现在他竟然又爱上跟她一般年纪的女生,他像是可以爱任何人,唯独不是她。

唐糖没看到那一幕闹剧的收场,便起身离开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胸膛悾悾的,像被凿开了一个巨大的洞,整颗心都被人捞了出去。

后来的许多天,她一直很专注地演柯里昂的戏,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拍戏的时候,她的表情很丰富,一旦停下来,就木着一张脸,像是不会笑也不会气。

拍整部片子的最后一幕戏时,已经是两个月以后。那期间发生了很多事,霍云靳跟柏日晴离了婚,卜森悦即使在岛外拍戏也常常要去找他,柏日晴倒是跟鹿尧分了手。唐糖拍完最后一幕戏,因为淋了雨,夜里发起高烧。那样压抑着自己,没有不生病的道理。柯里昂一直担心着,等唐糖真的烧起来,他反而放下心来。

她在医院打点滴,他就守在病床边,听她一遍遍喊着霍云靳的名字,喊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他离开医院,在环岛路上把车速加大到一百二十迈。环岛半圈后停在怪石屏障处,听着呜咽的声音掉转车头,一直开到霍云靳在岛上的住处。

但他不肯去看唐糖。

“你爱她是不是?”带着怒意准备离开的柯里昂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爱一个人总会心软,真爱一个人才能这么狠心断绝和她的一切,为什么?”

“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霍云靳沉默半晌,开口道,“而我已经快变成一个老头子了。”

“你不老。”

“很快就会老的,时间最是残酷。”

008

唐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参加这样正式的场合是什么时候了,那已经是许多年以前。

她第一次穿上礼服,挽着柯里昂的小臂,走在灯光闪耀的红毯上,就像柯里昂自己说的那样,他的片子真的得到了一个小小的电影节奖项。虽然算不上天才,却也足够令他在电影圈里崭露头角。

他们一起去参加电影放映会,唐糖还没认真地看过镜头前的自己。她演得很好,充满灵气,为此还得到了最佳新人奖的提名。放映会的最后,柯里昂在剪辑好的片子后面外添加了自己的告白,背景就是泊森岛那片怪石屏障,呜咽的风声充当他的背景音乐。

“唐糖,和我在一起吧。”

所有人都静默着等待唐糖的回答,她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轻声对柯里昂说:“对不起。”

“没关系。”反而是他安慰起她来,“你不需要为此自责。”

唐糖想到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不是没有感动,甚至真的可能爱上他,“如果我没有爱上霍云靳,也许我会爱上你。”她真诚地说。

“我知道你会拒绝我,但我还是想给自己一次机会。”柯里昂低头笑笑,“在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把它放在唐糖的手心里。

那是他将近三年前在尼斯拍到的一部短片。

短片里是一个穿着长风衣的男人,有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却显得过分肃杀。男人沉默地走在街上,走过一间间商店,从里面提出一个个打包好的漂亮礼物盒。镜头一转,已经是学校的寄物柜,有个女孩打开柜子,从里面掉出一个礼物盒来。接着,其他人也在寄物柜里拿到了圣诞礼物。其中一个东方面孔的女孩,小小的脸,猫样的圆眼,她弯下腰,停了一刻才打开自己的寄物柜,那里面放着一个麋鹿铃铛。

那个男人就是霍云靳,而那个东方面孔的女孩,就是唐糖。

唐糖想起自己在拿到礼物时还打电话给霍云靳,她说外国人真的好浪漫,居然会有人在圣诞节往寄物柜里放特别的礼物。

“我妈妈原来就有一个那样的铃铛,只是后来不知道被谁拿走了。霍云靳,会不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圣诞老人?”

她开心得整个人都变得天真起来,又怎么会想到,那时他人就在尼斯,是他给她买的那份圣诞礼物。为了不被她猜到,他还给她的每一个同学都送了圣诞礼物。

“你问过他没有?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爱你,听他亲口对你说。”

“你怎么会拍到这些的?”唐糖打电话给柯里昂,沉默半晌才终于开口。

他认识她已经很久了,那时他还只有十九岁,是一个导演系的学生。他在爸爸的影片集里抽到了那张未完成的碟片,那是他爸爸拍的唯一一部不是纪录片的片子,主角是唐糖。

那时的唐糖还不满十八岁,被云岫骗去拍那部专门为了拿到霍云靳的钱而设计的片子。

柯里昂爱上逻辑混乱的剧情里,目光中透出坚韧的女孩,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唐糖。为了接近她,还曾把毕业拍摄选在尼斯,却意外地拍到了那年圣诞节出现在尼斯的霍云靳。

他一直没跟唐糖正式见面,直到她毕业回国,才在飞机上假装与她偶遇。

而此刻他只是告诉唐糖,“拍毕业作品时偶然拍到的,没想到后来会在飞机上遇见你。”

“柯里昂……”

“嗯。”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009

卜森悦根本没跟霍云靳恋爱,甚至根本就没爱上他,她只是觉得有趣。

这个建议是柏日晴向她提起的。

“这绯闻不过分,又颇具话题性,多上头版难道还对你有坏处?”柏日晴手指间夹着细细的女士香烟,笑眯眯地对她说。

“为什么呢?”

“想让有的人对他失望。”

卜森悦原本无意干这件事,可当她看到那个柏日晴想让她失望的人是唐糖时,她改变了主意,心里涌起小小的恶作剧的念头。柯里昂的剧本还在创作期时,她就天天缠着磨着他想要当女主角,可他却拒绝了她。他说女主角很早就选好了,甚至那部戏都是专门为她写的。

唐糖从威尼斯飞回国内不久以后,霍家上下正乱成一团。老爷子过世了,遗嘱里留了一半的产业给霍云靳。云岫气得发疯,一定要证明霍云靳在遗嘱里动了手脚,甚至在律师所里对霍云靳大打出手。

唐糖正赶上去参加霍老爷子的葬礼,霍家的人集体出席,连同老公司里一直追随着老爷子的职员,总共有一百多人。

葬礼结束后,按照亲疏顺序依次退场。退到霍云靳时,墓地旁的小路上开来一辆拉土的卡车。卡车开得闷闷的,看到人连一声喇叭也没摁。唐糖意识到不对劲,在那辆车即将撞到霍云靳的前一秒将他用力推开,卡车的车头撞到了她。

“唐糖!”

霍云靳把浑身软绵绵的她从地上抱起来时,她的额头、肩膀上全是血。

“霍云靳……”

霍云靳的心疼得厉害,他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他希望她平安喜乐,哪怕她身边陪着的人并不是自己,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失去她。

“我回来……是想问你……问你是不是真的不爱我?你爱我吗霍云靳?”

他喉咙哽着,嗓子生涩得痛。

“我爱你,唐糖。”

“你骗人。”

“是真的。”

“那我的墓碑上可以写你的姓氏吗?”

“不,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他紧紧攥着唐糖的手,额头蹭着她的额头,黏腻的血在他的脸颊上干涸成难堪的印记。

那一瞬,他真想像个无助的孩子那样痛哭一场。

010

再后来——

云岫因为涉嫌故意伤人被判了刑,霍云靳把家族里的事业全转交了董事会,带着唐糖去了泊森岛。

是的,唐糖没有死。

可她也没有醒,永远那么睡着,醒来的几率只有千分之几,就像一个睡美人。

而霍云靳一直在等着,等着有一天她或许能够醒过来。只要她醒过来,他就告诉她,他有多么多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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