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未白头

发布时间:2020年2月13日 /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踏雪未白头

文/归墟(来自爱格

白行之收拾好法器黄符,将将要走,恰逢白小浮醒来。

其实他已将声音压得极低,可白小浮如今正在病中,浅眠得很,稍小的动静都能将她吵醒。

白小浮一头青丝垂散在床侧,看起来像是一匹水滑的缎子。

她望着男人颀长挺拔的背影:“要走啦?宁镇的那只蟒精,你一个人能解决吗?”

白行之身形一滞,但他并未因此转过身,也未立即答她的话。她本就长了一副蛊惑人心的皮囊,美人海棠春睡初醒,不难肖想她此刻慵懒魅惑的模样。

玉镯轻碰,响声泠泠,白小浮抬手挥了挥:“走吧,早些回来便是。”

白行之此行是去三十里外的宁镇除妖的。

不过是条修炼了三百来年的巨蟒,道行尚浅,白行之制住它,剥皮取妖元珠,一气呵成。

镇长奉上银钱,再三道过谢,还送了一担鸡鸭与他。

白行之哭笑不得:“这些活物都可免了,不过我想向您求一样东西。”他求的是宁镇祠堂中供养的灵草,有宁神安息的奇效。

午后,白行之提着草药推开院门,见白小浮弯腰伏在缸边,用瓢舀水,看起来很吃力的样子。

他忙走上前将她扶住:“你的身子还没大好,怎么能随便下地走动?”

白小浮摇头,目光哀戚。他往水缸里一望,一条斑斓的锦鲤沉在水底,霎时明白她为何会伤心——她养的锦鲤,昨儿夜里又死了。

一大缸的锦鲤,俱是先前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如今死得只剩下一条,倒是又令她难过了一回。

白行之夺过瓢,将她抱至支在树荫下的一张竹榻上。末了,只能笨拙地安抚她:“你先歇着,我来替你收拾水缸。”

他舀出死掉的锦鲤,清理了缸底的淤泥,换过水,重新栽植了睡莲,这才把剩下的一尾锦鲤投入缸中。

做好这一切,白行之回头望了望,白小浮躺在榻上,已然睡着了。

槐花盛开,一串串挂在枝桠间,清香扑鼻。一只白蝶翩跹飞来,最终停留在她的发鬓上。

白小浮醒来后,与他置气了一番——他偷偷埋掉死去的锦鲤,甚至都没有事先知会她一声。

她趿了绣鞋便要去找,白行之劝不住她,只得对她使了个定身术,将她抱回房中。

白行之为她掖好被子,又关上雕花窗。

待室内落入一片令人无措的黑暗中时,他坐回床边,问出盘踞心中多年的困惑:“小浮,怎样才能让你忘掉他呢?”

白小浮吃了一惊。

紧接着,他抱起她,把她的脸侧向自己怀里:“你不要管那些锦鲤了,我们离开蓟州城,我带你找大夫看病,等你病好了……”

“行之,”白小浮推开他,“我从未想过,你竟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他看着她,眼中的炙热几乎要将她灼伤。

顿了顿,白小浮努力扯出一抹笑,抬手抚摸他的发顶。这是他年幼时,她常对他流露出的亲昵举止。

“你知道的,我比你大很多岁。况且,我当初救下你,也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有个徒弟,让捉妖师的这门手艺传承下去。”她语调平缓如初,却毫不留情地道破事实。

他喉头一阵发紧,再也说不出话来。

白小浮所言非虚,九年前她救了白行之,的确是为了给自己收个徒弟。

她路过正在闹蝗灾的青州,道旁有牙婆低价贩售孩子。官差策马赶过来,牙婆来不及躲避,匆匆牵着几个长得好看的小女童登上马车,留下一地被麻绳拴住的孩童,一个个就跟新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似的。

孩子们解开绳子,四散逃窜,跑得最快的是一个稍大些的男童,他趿拉着仅剩的一只破布鞋,跑进了小树林。

他跑得太急,被丛生的灌木绊倒,滚了一身泥,但很快又站起来继续往里跑。

白小浮静默地看着他,直到他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她才捏诀现出身形。

“小东西。”她轻轻戳了一下他沾满泥浆的小脑袋,“你虽然自由了,可想要活下去,还很艰难的。要不,你给我做徒弟吧?”

他愣怔地抬头,嗫嚅道:“您是九重天上的仙女吗?”

白小浮忍住笑意,正要纠正他的措辞,只见他两眼一闭,竟然饿晕了过去。

他再醒来时,已在客栈里,头发湿漉漉的,身上也换了件干净衣衫。

白小浮晃了晃手中那袋白面馒头:“你给我做徒弟,这些馒头就全是你的了,往后我还会教你很多东西。”

他一把夺过,打开布袋,拼命往嘴里塞馒头,算是默认了。

这女子长得比牙婆要好看多了,大概是不会再把他转手卖给别人的,他想。

白小浮给他取了新名,随自己姓白,叫白行之。

那时的白行之连字都不识几个,自然也就没有表露任何异议。

白小浮教他认字读书,教他画符念咒,使用法器降妖。

好在他勉强称得上聪慧,学起东西来速度很快。

白小浮常接一些除妖的活计,起初是她独自应付,过了两年,等到他长大一些,便将他也带了过去。

主顾见她带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面露不悦,白小浮只好笑着解释:“这是我的小徒儿,人很机敏,定不会给您添乱的。”主顾一脸不豫之色,勉强同意让他们进了宅子。

白行之跟在她身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捉妖师这行历来是男人居多,白小浮一介女流之辈,想要在其中立足,其中艰辛不消细说。

她被资历更高深的男捉妖师抢过活,也因为身份问题被主顾私下里克扣银钱。

白行之气不过,抡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可白小浮提着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他给拎回来。

“算了吧,行之。”她微微摇头。

他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白小浮,想了片刻,告诉她:“师父,我要成为最出色的捉妖师,以后他们就都欺负不到你了。”

白小浮稍稍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盈盈:“好。”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行之,今年我们早些回蓟州。”

她在蓟州城中置有一处老宅,但她常年在外接活除妖,极少回去,便雇了一个老仆帮忙照看。

白行之其实知道,她每年无论多忙,都要抽空回蓟州老宅过除夕,无外乎是放不下她养的一大缸子锦鲤。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老仆照顾不周,每年回去,锦鲤都要死上一尾。渐渐地,十尾锦鲤只剩下四尾。

白小浮默默处理了死掉的锦鲤,从不让她知晓。

但他知晓,白小浮每次都会伤心一小段时日。那段时间里,她鲜少展露笑颜,偶尔望着天际流云,长久地出神。

在她的书房发现一张压在箱底的画轴之后,白行之终于明白她因何难过了。

宣纸已泛黄,画上男子负手凭栏远眺,风姿俊朗出尘。

白行之越发笃定自己的想法——白小浮曾经被一个男子所负,而她素来珍重的锦鲤也是那男子留下的。

不知为何,自那以后,白行之常常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有时梦到一个若隐若现的青衫男子,有时梦到白小浮。

他梦见山溪流水潺潺,白小浮赤足踩在水中,鬓边簪了一朵蔷薇花。

她掬了一捧清水,晶莹的水珠洒落,有一只白蝶绕着她飞舞。

转眼白行之长成了十七八岁的青年,如拔节的幽竹,身量“噌噌”地往上长。白小浮与他说话时,不免要稍稍仰起头才能与他目光交接。

他已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捉妖师,降妖作法皆不在话下。

白小浮将大多活计都交给了他,她则闲在蓟州城老宅里,养花莳草,饲弄锦鲤。

忙得厉害时,他一连小半个月都见不上白小浮,只能从渡鸦送来的信中推断她的安好。

此后,他施法捉一头千年狼妖,被狼妖抓伤了左臂,白小浮闻讯赶了过来。

为了抓药疗伤,白行之身上没剩几个铜板,栖身在一处山神庙里,一日三餐都是吃干得发硬的馒头。

他费力地为伤口换药,绣鞋摩挲地面的声音渐渐清晰,又慢慢止住。白小浮弯下腰,从他手里夺过药纱:“行之,我来带你回去。”

白行之抬头,忽地瞧见她眼里噙着泪。

狼爪带了奇毒,白行之在蓟州老宅休养了半月仍不见起色,白小浮对外许以重金求药。

过了几日,有个云游道人登门拜访,说是带来了解毒的良药。

他无从得知两人交谈的内容,只知道入了夜,白小浮便提着一盏灯笼,经由后门悄悄离开。

白行之用术法匿了身形,紧随其后。

她去了道人所居的驿馆,道人斟酒与她共饮。酒过三巡,道人拉着她往床榻走去,将她推翻。正要覆身吻上去,突感后脑一阵剧痛。

白行之扔掉砸碎了的窑瓶,抓住白小浮的手腕。她眼中皆是羞赧、惊惧,以及他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白小浮,你就是这样作践自己的吗?”

白小浮拿到灵药,解了他体内的毒,但从此以后,白行之再未唤过她一声师父。

他固执地喊她小浮,可他仍旧无法改变一些事实。譬如,白小浮心里有过别人,白小浮待他好,只因为他是她唯一的徒儿。

璀璨的银河倒悬天际,如一条瀑布。

白行之收起心绪,望着早已经熟睡的白小浮。

因为汤药里加了一味宁神安息的灵草,今夜她睡得格外安稳。他放下托盘,轻手轻脚地走入星辰月色之中。

而那尾死去多时的锦鲤,静静地躺在托盘里,鳞片上泛起淡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如坟茔间的磷火。

幽蓝的火焰将锦鲤焚尽,白小浮的脸色越发苍白了几分。

白小浮的病依旧没有起色,不久后,新的生意找上门来。

城西赵员外家的幺女得了怪病,长睡不醒,一日日消瘦下去。赵员外寻到老宅,提礼品登门,请白小浮过去瞧瞧。

白小浮婉言推却:“实不相瞒,我抱恙多时,恐难以出门。若是您愿意的话,不妨让行之随您回去看看。”

迫于无奈,赵员外同意了她的提议。

两家同在蓟州城中,来去的路程并不远。当日下午白行之回来,告诉她,赵家小姐被一头梦貘兽困在梦境里,需要想些法子才能解开梦境,令其转醒。

白行之又添了一句:“梦貘一向是辟邪的神兽,不知怎的,这只梦貘兽竟行起了害人的勾当。”

白小浮撒下一把鱼食,无意间答道:“谁又想得到呢?许是逍遥日子过腻了吧。”

因忙着画符布阵,白行之嘱托老仆为她煎药送药,待他备好物什,过去探视她时,她已早早熄了灯烛歇下。

就着月色,白行之端详了一会儿她的脸庞,正准备走,衣袖忽被牵住。

白小浮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行之,我睡不着。”

原来方才她一直是在装睡。

白行之复又坐回原处,按下机括,窗扉自动撑开,这才开口:“我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清风入室,带来阵阵凉意。

她换了个舒适的睡姿,慢慢入了眠。

次日清早,白行之抵达赵家府邸,由婢女引路进入后苑的一方水榭。

白行之布好阵法,吩咐护卫照看好外头的情况,徐步走入阵中。

阵法触发,周遭的景色飞速消失。片刻后,他置身白茫茫一片浓雾之中。过了一会儿,雾散尽,他瞧了瞧左右,赵家小姐坐在后苑的秋千架上,一个年轻男子正推着秋千。

白行之拱手行了一礼:“赵姑娘,你被困这里已久,我受你父亲所托,特来带你出这梦境。”

秋千停了下来,赵家小姐眉眼间带着笑意,问他:“怎么会是梦境呢?阿七一直陪着我呀。”

白行之事先听过关乎她的故事,她与府里的护卫阿七相恋,奈何赵员外反对得很,把那护卫痛打一顿,逐出了蓟州城。后来倒是听说那护卫因伤重不治而亡,赵家小姐从此也入了梦魇,再未醒过来。

他弹射出藏在指尖的一颗小石子,正中她身后那人的眉心。那人凄厉号叫着,身子如点燃的红烛一般,竟一点点融化了。

见此异象,赵家小姐蜷着身子坐在秋千架上,霎时吓得动弹不得。白行之快步走上前去捞起她,将她扛在肩上。

远处一声兽啸划破天际,地面剧烈震动。簇掩的假山石、亭亭如盖的乔木、楼阁亭榭皆倒了下去……那头梦貘被惊醒,开始吞噬自己编织的梦境。

白行之走得很急,他设下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出口狭小,仅容一人匍匐爬过去。他让小姑娘先走,又拈着两张黄符警惕地打量四周。

浓雾复又漫上来,他看见了那头梦貘。许是因为身处梦境的缘故,它的身形涨了数倍。

它躲在白雾后面,铜铃般大小的眼幽深漆黑,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定睛细看,是个青衫男子的倒影。

赵员外给的赏钱格外丰厚,他策马回去时经过市集,给白小浮买了些果脯零嘴。

许是病得严重了,她几乎没什么胃口,对于从前极喜欢的果脯也提不起兴趣。

“何必浪费钱呢?我的身子已经这样了,怕是好不起来了。”她卧在榻上看书,翻过一页纸,才与他说话。

白行之将用纸包好的零嘴放在檀木桌案上,沉声说道:“小浮,你相信我,我会找到最好的大夫,治好你的病。”

白小浮笑而不答,专注地看手里那卷书。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老仆叩门,送来煎好的汤药。

白行之接过,搅动调羹要喂她喝。起初白小浮不肯,可她拗不过他,终归只能由他去了。

服过药,他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方起身离开。

临走时,她再度执起书,小声抱怨道:“你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要忍不住怀疑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下床走动了。”

白行之微微一笑:“不会的,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老仆正在给锦鲤换水,见他出来,压低声音对他说:“先生,白姑娘养的锦鲤只怕又不行了。”

他侧首往缸中望去,锦鲤趴在水底,水面上浮了一大把鱼食。

是夜,白行之又一次梦到那样的场景。水面波光粼粼,他与白小浮泛舟江上,共枕明月清风。

白小浮倦意上涌,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他轻摇船橹,尽量放缓动作,避免惊醒她。

两岸草丛里有萤火虫飞舞,稍一侧目,他便对上了一双眼睛——是那只梦貘的眼睛。

它卧在河岸的低洼地里,甩掉耳尖上沾染的泥点,开口对他说:“你想要她。”

他的阵法并未将它困住,它逃窜出来,潜入他的梦境。

身后的白小浮不知何时消失了,夜风盈满衣袖,他站起身与它对视,神情漠然:“她是我的师父,是她将我养育大的。”

梦貘打了个滚,眼里露出讥笑:“可你嫉妒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甚至于,你想要占据那个男人所拥有的一切。”

白行之默然不答,将手背在身后,暗自催动黄符。

突然,倒悬的银河像是决了口,漫天星子掉落,没入河水中,茕茕星光将他包围。

一人握住他的手,急切地呼唤:“行之,快醒醒。”

他睁开眼,瞧见一脸焦急神色的白小浮。

白小浮说,他遇见的梦貘不知怎的被魔气侵染,乱了心神,于是一心想行歹事,害人性命。

先是用梦境将经历过情劫的赵家小姐困在其中,想要褫夺她的魂魄。而后又寻上白行之,使了些手段哄骗他上当入局。

事后回想起梦中所见,白行之仍不免冷汗涔涔。

白小浮画了一沓新符,张贴在他屋子的四角,用以驱赶梦貘。

可这似乎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他无可避免地入梦,梦见白小浮,然后,梦貘便会现身,扰乱他的梦。

他执起桃木剑,冷声赶它走。

梦貘舔舔爪子,歪着脑袋问他:“你想看看她心里的那个男人吗?”

它的眼睛像是两口幽暗的深井,倒映出飘浮变幻的景象与交错的灯影。

于是白行之看见了那个男人带白小浮逛灯会,她对着他笑,亲昵地回抱他。

他亦是一位捉妖师,平日里接到活,会带着白小浮一道前去。他施法布阵,她就给他打下手。

偶尔挣到一小笔钱,他会给白小浮买新衣裙,胭脂头饰,以及她最喜爱的果脯。

他娶了她,在他们住的破庙的供桌上点了两支红烛,两人对拜行过礼,结为夫妇……

景象至此终止,白行之久久未能缓过神来。

梦貘低笑,道出接下来的事:“后来她夫君被妖兽所害,重伤不治,她寻到邪术想要复活他。她需找一个与他年龄相当的男子,将她夫君的魂魄放入新的躯壳中,那男人便能活过来。所以她选中了你,待你长到与她夫君相当的年纪,她就会杀了你。”

“胡言乱语。”白行之厉声打断它,“你想挑拨我和她的关系。”

一轮圆月自西边升起,形成日月当空的异象。

面对他的质疑,梦貘不置可否。

白行之醒过来,手中无端多出一张奇怪的符纸。院中传来一阵窸窣声,他披衣起身,推开窗,见到白小浮提了盏灯笼站在水缸边,面色煞白。

她养的锦鲤,终究全死光了。

这一次,他未能像以前诸多次那般宽慰她,他牵起她的手,强硬地将她拽回她的屋里。

白小浮倒也还算平静,她没有哭,只是说要回去处理掉它。

他推了她一下,她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榻上。白行之欺身上前,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很久没有再说话。

白小浮被他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便喊他起身。

“嘘。”他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眸中闪烁着妖冶的暗淡红光,“小浮,你不要再管他了,往后你和我好好过,成吗?”

白小浮觑见他的异色双瞳,大为惊骇:“你去哪儿了?是不是那头梦貘又入了你的梦?”

他不答话,只想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慢慢地,白小浮不再挣扎,她试图抬手揽着他,手却被白行之摁了下去。

她葱白的指间,夹了一根惨碧的银针。

白行之瞳中的光芒骤然暴涨,他扼住她雪白纤长的脖颈:“小浮,你想杀我。”

梦貘告诉过他,白小浮待他好,不过是因为将他当成盛放魂魄的容器,只等时机一到就会夺了他的性命。

他收回些力气,仍然压制着她。然后,他俯身吻在她的耳畔,仿佛是为了惩罚她,又啮噬她的耳垂。

她避无可避,良久后,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声。

就这样吧,白行之解开她衣领的盘扣,心想,就让他毁掉白小浮,也毁掉自己。

依旧是同样的梦境,梦貘在小溪里戏水,见他走来,它抖落长毛上的水珠,问他:“怎么样,你得手了吗?”

白行之止步,一言不发。梦貘怪笑了两声,又道:“她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又何愁她日后不会安心跟着你。”

梦貘踩水上岸,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你将那张符纸贴在她的胸口了吗?她是不是安分了很多?”

十步,九步……它离他越来越近,白行之双手结印,祭出桃木剑。

刹那间,十把长剑一并刺来。它翻身避过,可背上还是被划出几道长长的血痕。

梦貘吃痛,暴喝:“你骗我!”

白行之继续操纵桃木剑向它袭去,淡淡地纠正道:“是你骗我,你想借我之手杀了她。”

毕竟是千年神兽,梦貘虽受了点小伤,但很快便定下心神,扑向白行之。

一人一兽缠斗小半日,白行之体力不济,渐渐落了下风。

梦貘抬爪将他摁住,尖锐的爪子刺穿了他的肩,血从伤口流出,脉脉涌入地下。

即便是在梦境中失血过多,也令他生出一种真切的眩晕感。白行之心想,他大概快要跌出今夜的梦境了,可自己还是没能杀了这只梦貘。

意想中的疼痛没有如期到来,他睁开眼,见到梦貘收回爪子,有些紧张地望着前方。

远处,白小浮执剑走来。

“你杀不了他的。”她笑了笑,又道,“因为这场梦境终会崩塌,而他将重回人世。”

梦貘低吼:“你疯了不成?梦境一旦崩塌,你我都将神识陨灭,散入尘世,你又如何继续与他厮守!”

白小浮不再理会暴怒的神兽,径直看向白行之,目光盈盈,温柔似水。

梦貘察觉到背上一阵剧痛,就在方才,白行之一跃而起,将一柄完好的桃木剑送入了它的心脏。

他扭转剑柄,让剑刺得更深,梦貘吃痛,奋力把他从背上甩下。

梦貘将死,它亲手造出的梦境之中,金乌西沉,光亮一丝丝退去,黑暗迅速蔓延开来。

白小浮弃了手里的剑,扶他起身,搀扶着他向最后一点光源小步跑去。

终于梦醒,白行之睁开双目,窗外是一弦淡月。

他闯入白小浮房中,她躺在榻上,紧闭双目,脸色苍白如冬雪。

探过她的鼻息后,他才终于放下心,守了她一整宿。

白小浮悠悠转醒,见到他,弯眸笑笑:“行之,今后没什么能将你困住了。”

白行之握住她的手,声音喑哑:“那梦貘兽死前说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和它都会化为荒魂?”

“行之,”她垂眸敛去愁色,轻声道,“我饿了,你让老伯给我熬一碗粥送过来。”

“你不必支开我,你们所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与我有些关系?”他定定地看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色,“白小浮,你说过的,等我助你杀死梦貘,就告知我一切真相。”

那夜他突然失控,几乎轻薄了她。临到最后,他摸到她两行泪,那泪水浇熄了他心中的狂热,也让他冷静了下来。

他为她拢好衣裳,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白小浮背过身系好衣带,哽咽着说:“我知道你心中定会有很多疑惑,可我现在无法细细解释与你听。你藏在身上的那张符纸足以杀死我。可我很庆幸,你没有那样做,行之。”

待情绪平息后,她穿好鞋走至他的面前,对他说:“你助我杀了那只梦魇,我便将一切告知与你。”

他选择了相信她,与她一同布局杀死梦魇。可如今呢?她又想推诿或是隐瞒?

天色破晓,外头传来唧唧喳喳的鸟啼声。

白小浮颤抖着伸出手,抚过他清俊的眉目。他闭上双眸,想将这样静好的时光永远铭记于心。

“我心中所想所念之人,其实一直都是你啊。”

那一刻,他心中的震惊、困惑无异于在她书房里发现那张肖像之时。

她望着他,眸光里的悲伤再也掩饰不住:“可是行之,你不记得我了,甚至于你改了容貌,换了身份,变回少年模样,忘了过去种种。”

白小浮清楚地记得,她初见白行之,是在山涧一条小溪。

那时她刚学会化形不久,正是顽皮的时候。白行之在下游取水,她故意丢下几片枯叶。

枯叶顺水流了下去,白行之由此发现她。她也不怕羞,光着一对脚丫子坐在槐树上,抛给他一串槐花:“你是个长得好看的少年郎。”

十六岁的白行之,平生第一次在容貌上得到他人的夸赞,一张俊脸微泛红晕,竟回了她一句:“姑娘也很美。”

后来白小浮总拿这桩事取笑他,白行之甚是尴尬,却也只好随她去了。

白行之在山里采了整整两个月的草药,也陪了她两个月。

临近离开,他问她愿不愿跟他一起走,外头还有很多好吃好玩的稀罕玩意儿。其实他存了私心,她是修炼千年才能化形的灵蝶,非妖非仙,法力高深。若她能在他捉妖时帮忙打打下手,再好不过。

她十分犹豫:“可是我不太喜欢和别人打交道,除非是像行之这样好看的少年。”

白行之一时语塞,可还是连哄带骗地将她带了出去。他给她取了名字,添了新衣,哄着她穿上精致的绣鞋,令她看起来与寻常女子无异。

她穿不惯鞋,一双小脚磨得全是晶晶亮亮的水泡,白行之心疼她,捡起鞋子就往外头丢。她忙挽住他的手臂:“可是,我穿上鞋子再走路的时候,行之会更开心。”

白行之心中某处角落蓦地变得柔软。

一开始过得很是艰难,他是没有名气的捉妖师,年纪不大,资历浅,接不到大单生意,即使是些寻常小活也常常让他受伤。

白小浮一壁给他上药,一壁说:“往后你别出去了,我可以养活你的。”

白行之搂过她,许久后才说:“小浮,你真傻。”

“我不傻。”白小浮有些生气地瞪着他,“我会画符布阵,我还会帮忙剖腹取妖元珠。”

白行之扶额……

四年过后,白行之积攒了一点名气,成为北地有名的捉妖师,可仍然穷困潦倒。

白小浮不离不弃地跟着他,于是他娶了她为妻。

成亲之前,他有过犹疑——白小浮拥有漫长的寿命,而他却只是一介凡人,逃不过生老病死。

白小浮知晓后,淡淡地道:“这有什么,我慢慢陪你变老呀。如若你不在了,我便寻到你的下一世,等你长大成年,再嫁给你。不过白行之,永生永世你都别想找旁的女子了。”

于是他如约娶她,憧憬着与她承诺过的未来岁月。

可之后,白小浮便出了事。

他应下一单生意,去终南山替百姓除去一头堕魔的梦貘兽。万事准备妥帖,却没料到梦貘兽修为极高,重伤他之后还险些杀了他。

凶兽张口咬向他的喉管,白小浮为他挡去。他昏睡半月后勉强醒来,却再也没能寻回白小浮。

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总觉得白小浮没有离开,他常常能看到她的身影,瞧见她笑意盈盈的模样。

白行之没有察觉到的是,入了夜,总会有一只白蝶飞来他的房中。它盘桓着,直至天明才肯离去。

养好了伤,白行之再度前往终南山,这次是带着必死的决心。

他设局杀死梦貘,因为伤势过重,昏倒在终南山下。

岂料梦貘不甘心就此死去,化为怨灵,拼尽最后一点修为制造出梦境,将白行之困在其中,令他永生永世无法醒来。

可是白小浮找到了他,当初她重伤昏迷,但千年的修为尚在,勉力护住她的神识,令她重又化为灵蝶。

白行之沉入梦境,她亦随他一同来到这个世界。不同的是,白行之变成了婴孩模样,失去了记忆,换了容貌。

她收他为徒,将他养大,用仅剩不多的灵力蕴养他的身骨,只待他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杀死梦貘,白行之就会醒来,重回他本应属于的那个世界。

将白行之接来身边的前夕,她养了十尾灵鱼,这些鱼预示着以她的灵力所能支撑的十年光景。

梦貘提早出现,促成了她与他提前到来的结局。

灵鱼死了,而她也将离开,与他道别。

拾壹

白行之抱着她,半晌,低声道:“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她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声音虚弱:“已经来不及了呢,行之。”

“我会找到你的,你等我。”他将下颔抵在她的发鬓上,重复了一遍,“你要等我。”

“你不会的。”她从容不迫地道出她隐瞒至最后的事,“我在你身上施过术法,一旦出了梦境,有关我的一切,你便什么都记不得了。”

第一缕晨曦透过雕花窗柩投向室内,怀里的人越来越轻,他拼劲全身力气想要紧紧拥住她,终究,空空如也。

一只白蝶翩跹而至,停在他的指尖,倾而飞向窗外澄澈空明的长天。

他走出宅子,看着居住了十年的蓟州城,如风沙散去。

从此,世间再无白小浮。

后记

白行之是在一间山舍里醒来的,是终南山中的采药女救了他。

他忘却了很多事情,却固执地记得,他是捉妖师,深谙降妖的术法。

后来,他娶了照料他多时的采药女,带新婚妻子离开终南山,四处云游,时不时接点活,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途经青州,偶遇从前的主顾。主顾环视左右,好奇地问:“白姑娘呢?怎么没有和先生一起?”

白行之滞了一瞬,牵着妻子的手,报以一笑:“白姑娘是谁?”

过了两年,白行之携妻子回终南山定居,他们已有了一双儿女。

小儿子三岁那年,瞧见屋外篱笆上停了一只拳头大的白蝶,便牵了牵他的衣摆。

白行之抱起儿子,朝着那处走去。白蝶的身子被枯竹节刺穿,双翅沾满雪沫子,已死去多时。

心底最深处仿佛有些记忆想要挣脱枷锁,汹涌而出,但他终归还是没能想起什么。

白行之将孩子放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取下白蝶,转头对孩子说:“和爹爹一起将它埋了好吗?”

风雪满途,覆满他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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