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告别东山花灯路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少女告别东山花灯路

文/蒹葭苍苍

1

深秋的银杏叶在夕阳中翻涌,一群灰白色的鸽子掠过天空。

我坐在电脑前,十根手指头在键盘上飞舞,往文档里敲下一行又一行的文字。嗯,我是一个——写故事的人。前男友是我的同行,从相互仰慕到相爱相杀,再到把彼此揉进故事换成钱,爱情的小船终于翻了个底朝天。

“你看着吧,不出三年,我就会写出一本畅销书,登上作家富豪榜!到时候,欢迎你哭着喊着来抱本尊的大腿!”这就是他的分手宣言,力拔山兮气盖世。

我也不肯示弱:“我从M星球来到你们地球,就是为了传承先祖留下的壮丽神话!我要让远古的神兽妖怪们,从古书里满血复活!”

想想都毛骨悚然,冷门小众作者也敢口吐狂言。

分手后,我从喝水都能上火的岭南,回到了温柔的川西平原,在岷江边一个古老城市落了脚,开始了“传承神话”的浩荡野心。为了激励斗志,我的音乐播放列表里,满满的都是各种燃曲。当音响里传出DOES沙哑又激情《修罗》Live版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姐姐,你好!”一张笑脸在门外铺展,天真明媚,胶原蛋白满溢,十六七的姑娘真是一枝花。

“请你吃棒棒糖!”少女将一根橙色棒棒糖塞到我手里,那架势理直气壮。

少女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忽地闪亮:“哇,姐姐,你有古筝哦!我也好喜欢古筝,可我妈妈不准我弹!呜呜,我好想弹哦。”

邻居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卷发大妈探头一瞄,眼神诡异地像在暗示我什么,然后又飞快地把门关上。

“咚咚咚——”女孩跑过去敲大妈的门。

没有人应。

“咚咚咚——”女孩不肯认输,倔强地敲着。

依然没有人应。

女孩转过身,一蹦一跳上了楼,阴暗冰凉的楼梯间,因她手里那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仿佛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我坐回电脑前,还没敲下两行字,敲门声又响起。

“姐姐,我能弹弹你的古筝吗?”女孩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想起大妈那诡异的眼神,微笑着摇了摇头。

止不住的失望从女孩眼里溢出来,但她仍一脸明媚,“姐姐,再见!”

2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在文档中遇到了阻碍:名叫花时的女主已经登场好久,但我还没看清她的脸。

我索性关掉文档,下楼散步,希望灵感乍现。我绕着小区进行圆周运动,花时朦胧的脸在我脑海里忽隐忽现。

一丛三角梅瀑布似的从一株悬铃木上垂挂下来,玫红色的花朵熠熠耀眼。棒棒糖女孩正站在花丛旁,在她手心里,一只鸽子耷拉着翅膀,脖子歪向一边,鲜血沿着灰白色的脊背,滴落到她手上。

卷发大妈站在她对面,“听话,给大妈,你看,它伤得恁重,铁定救不活了。”

“不!”女孩一脸坚决,“它要是死了,我就把它埋了。”

“埋了多可惜。”大妈循循善诱,“我炖成汤,明天你来喝,要得不?”

“不!”女孩不为所诱。

见我过来,大妈讪讪地收回手,“算啦,你脑子不好,跟你说不清。”

夜风吹拂着三角梅,也吹拂着女孩的长发。“我脑子不好?”女孩自言自语,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冲着大妈的背影反驳,“你的脑子才不好呢!”

我笑起来,看着鸽子,问她:“你叫什么?”

“萤子。”她眼睛亮亮的,像有星光,“萤火虫的萤。”

“今天没上学吗?”我又问,今天并非周末,按年纪,她差不多该上高二了。

她眼里的星光黯淡下去,“好久……没去了。”她眨眨眼,问我,“姐姐是才搬来的吧?做什么的呢?”

“写故事。”

“哇。”她惊喜地赞叹,“什么故事呢?”

“天才少女与上古神兽的奇幻旅程。”

“哇。”她再次惊喜地赞叹。

她手中的鸽子,安静得像一块宝石,已经死了。她找来一根粗粗的树枝,蹲下来往一块松软的地方挖坑。挖好坑后,她小心地把鸽子放进去,再填上土,又找来一块石头,轻轻地压在上面。

她如此安静、专注,仿佛一场仪式。最后,她嘴里咕哝着什么,对着石头双手合十。

白天的明媚已从她的脸上褪去,另一种清冷的光泽隐隐闪耀,仿佛夜色中的一朵野樱花。花时的脸刹那间清晰起来,她应该像夜色版的萤子。当然啦,花时颜值高、智商高,战斗值也很高,但面对怪兽时,她想的不是灭杀,而是救赎。

萤子的手机响了。

“妈妈!”她又欢喜起来,“你回来啦?”

“哦,好的。”她乖巧地应答着,委屈却也毫不掩饰。

“大家都有人陪。”萤子轻声嘟囔,“我一个人好孤单哦!”

“你不是一个人。”我脱口而出,“还有我呢。”

明媚的笑容再次在她的脸上绽开,她奔过来,用沾着泥土的双手环过我的腰,热烈地拥抱我,像未谙世事的孩童般真诚投入,毫不设防。

我邀请她:“萤子,有空就来我家弹古筝吧。”

3

我刚开机,还未洗漱,萤子就来了,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

“是豆沙包哦,我做的!”她骄傲地宣布,“豆沙也是自己熬的!”

我坐在电脑前啃包子,淡甜的豆沙馅中,带着豆子本身的涩味,自然又温暖。我忽然觉得,我与这个叫萤子的女孩,相识已久。

萤子坐在古筝旁弹着古筝,一阵孩童似的顽皮过后,悠扬的曲调从筝弦上袅袅升起,仿佛少女在春日徐行观花,心仪的少年停留在花荫深处。曲子我也很熟,《东山花灯路》,原本是竹笛、二胡与古筝的协奏曲。此刻筝声独鸣,落寞又萧瑟。

“那个人会吹笛。”一曲终了,萤子忽然说。

“谁?”

她并不回答,两片绯色的云朵浮现在脸颊上,与普通的十七岁少女别无二致。

此后,萤子常到我这里来,弹弹我的琴,翻翻我的书,或是约我散步。她太喜欢说话了,找我说话,跟飞过的鸽子说话,跟木头木脑的家具说话,实在不行就自言自语。

每一个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她都用言语表达,她情不自禁,无法自控。

书上说,这是某种精神类疾病的临床表现。书上还说,正常人也一样,每分每秒都有千奇百怪的念头闪现,他们只是不说出来。我自诊了一下,我应该是介于两者之间,我选择用写故事的方式,将那些念头组合联结,变相表达。

卷发大妈显然是正常人,每次遇到我,她都会向我泄露有关萤子的事。

“说起来萤子也可怜,嘴甜,没事就在小区挨家挨户发糖,可大家都晓得她脑子有问题,不怎么搭理她。”大妈一脸同情,“读书也恼火,高中勉强撑了一年半,她自己都不敢去了。”

“你见过萤子她妈没?开美容院的!那妆画得哦,吓死人。”大妈撇撇嘴,“耍了个男朋友,不人不鬼的,比她还小十岁!”

“我说你也别太大意了,”大妈语重心长,“萤子那样的,就算做出点啥,也不负法律责任!”

我的心终于“咯噔”了一下,别的不说,萤子的确太聒噪了,叽里咕噜说个没完没了,怎么打发她才好?

我买了一堆关于妖怪研究的书堆在电脑旁,可妖怪林林总总,外形不同性格各异,我记也记不住。每次轮到某只登场,我都要在一堆书里忙乱翻找。

萤子看到了,欢喜地说:“姐姐,我帮你把要写的妖怪画在一个本子上吧!”

我把拟好的妖怪名字写在纸上交给她。其实我并未抱什么希望,不过是顺手打发她,至少她画画时是安静无害的。萤子却郑重其事,她从家里带来绘画工具,抱过我那堆妖怪书,对照着名单,在餐桌忙活起来。

一周后,萤子把素描本捧到我的面前,像献宝一样。

我翻开它,瞬间被惊艳。一幅幅彩铅画,虽是临摹,但在线条与色彩的跃动中,它们神态鲜活,焕发着生命的气息。那是萤子眼里看到的妖怪,用那双与普通人不一样的眼睛。

我忽然想,面对那些非人类生命,花时为何会选择救赎,而不是斩杀?大概也因为,她有一双与萤子相似的眼睛:能通过它们狰狞可怖的外形看到它们脆弱的生命,以及卑微的渴望,如同人类一样。

4

有了萤子的彩铅画助力,妖怪长篇进行得很顺利。

萤子仍日日来我家报道。第一波冷空气朝平原袭来时,我的文档又出现了涩滞。我最初为花时设定的居住环境与整体氛围不符,需要改动。我想,她应该有一个院子,类似于安倍晴明那种魅惑的庭院,但又应具备城市与时光的气息,她生命中的某部分力量,应该来自其中。我打算出去找找灵感。但对这个城市来说,我只是一个自带路盲属性的闯入者。于是我向萤子求助,“我想去老街转转,要不要一起?”

“好呀。”萤子欢天喜地,“有一条老街最美了!我经常都去的!我叫它东山花灯路!”

萤子带着我,来到她的东山花灯路。那是一条古旧街路,路牌的名字很是接地气:大业路。看看街路外的高楼,再望望街路里的老屋,我仿佛站在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花时与神兽妖怪共处的世界。

我小心地踏入。萤子却在我前面欢欣地踩着弹簧步,小背包一晃一晃的。

街面狭窄,坑洼不平。老房子高低参差,雨棚上积满了灰。残缺的房檐上,大蓬的茅草开着白色的花絮,远远望去宛如云朵。房檐下,一个家老铺子,枯守着自己正在消失的生命力。铁匠铺、裁缝铺、钟表修理铺、杂货铺。老人们聚在铺子边上,喝茶、打牌、聊天。肥猫和赖皮狗趴在他们脚下肆意酣睡。

“爷爷好!”

“奶奶好!”

“狗狗你好!”

萤子热情地同他们打着招呼,仿佛是老朋友。他们回应或者不回应,萤子并不介意,她执拗又真诚地向这个世界表达着自己的热情。

一股辛辣苦涩的中药味在空气里浮荡,越来越浓烈。我留意到,它是从一堵褐色的院墙上漫溢出来的。萤子也在院墙外停了下来。院墙旁,大门敞开着,门檐下挂着一块黑色的金字牌匾:永安中医馆。

大门里是一个奇异的世界:一畦畦的药圃,各种姿态的中草药旺盛生长。花树被随意安插在院墙边,栀子、茉莉、腊梅、桂花,每一种都能入药。宽阔的廊檐下,坐着几位候诊的老人,他们看上去年老体衰,然而双眼充满了无尽的希冀,他们也在等待救赎——被医生救赎。

忽然间,我仿佛看见了花时。她坐在廊檐下,悠然地望着她的庭院。而那些神兽妖怪,正各怀企图地朝她靠近,却都无一例外被她充满悲心的力量救赎。

“这就是那个人的家哦。”萤子的语气神秘欢喜,“这是我的秘密!”

萤子说着,眼帘轻轻合上,深深地呼吸,绯红的脸上涌动着明媚的光泽。那个藏在萤子身体里的十七岁少女再次浮现出来。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默默地对她说——你好,十七岁的萤子,很高兴见到你,谢谢你带我见到你的秘密庭院。

5

我把“那个人”的庭院移植到我的文档里,送给了花时。花时大概很满意,于是小说顺利进行。

萤子与我越发亲密,她主动帮我做很多事,拿快递、买面包、给阳台上前任住客留下的花浇水。她仍然叽叽喳喳,像有说不完的话,当我觉得她聒噪时,我就戴上耳机。

寒潮褪去,春天来了。我们又去过几次她的东山花灯路,但一次也没遇见过“那个人”。倒是在沃尔玛门口,我们遇见了一位拉二胡的失明老人。

老人面前摆着一张求助信,大意是,我不幸双目失明,但医生说有康复希望,需要大家帮助,让我重见光明。老人不知拉着什么曲子,沉沉悠悠的,仿似《东山花灯路》。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的瓷碗里放了一枚硬币,萤子也放了一枚。

“那么点钱,做手术恐怕不够呢。”萤子忧心地说。

“一看就是骗人的。”我淡淡地戳破,“变相乞讨而已。”

“是真的!”萤子很坚持,“上面写着,是医生说的!”

我懒得跟她争,我正急着呢,花时被一只灵力强大的妖怪困在境界里了。

几天后,当我午睡醒来时,萤子不见了,古筝也消失了。我给她打电话,无人接听。我心里一沉,那把琴是我的宝贝,比一般的琴贵了三倍呢!该不会……等等,怎么可能?

“砰砰砰!”门被拍响。

“萤子拿了你的琴往沃尔玛去了!你快去追回来!”卷发大妈一惊一乍的。

我奔向沃尔玛,远远就听到了琴声。二胡与古筝,《东山花灯路》。

公交车站牌旁,失明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背靠花坛,正悠悠地拉着二胡。萤子盘腿席地而坐,古筝横放在膝盖上,正低头弹奏。他们是那么专注,无欲无求,沉醉在自己的琴声里。

我唯一遗憾的是,此时我手中,没有一支竹笛。

我转身往回走,迎面碰上萤子妈妈。也许是得到邻居的告知,她匆匆赶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连连道歉,“我马上就去叫萤子,我不给她买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一拿到琴,就会跑到外面来弹,丢人现眼不说,还会被人当成傻……”

好像泄露了天大的秘密一般,萤子妈妈立刻住了嘴,神情变得惶恐起来。我知道,那个词一旦说出口,她自己也无法承受。

“萤子很能干,帮了我不少忙呢。”我努力调节气氛,“她太孤单了,弹弹琴,就当是说话吧。”

萤子妈妈愣了愣,喃喃地说:“是啊,太孤单了。”

萤子直到天黑才回来,她抱着琴,一脸小心的模样,“我很想帮帮那个爷爷,但我看你在睡觉,就不敢问你。”

“没关系。”我笑着问,“那个瓷碗装满了吗?”

“哈!”萤子双手抱成一个夸张的大圈,“满满——满满的!”

“爷爷还说要做竹蜻蜓送给我呢!”萤子一脸欢欣,“竹蜻蜓哦!”

6

上午,我正在文档里纵横驰骋时,萤子来了。她兴奋地告诉我,妈妈答应给她买琴了,约我一起去选。

花时已经突破境界,即将与迷失心智的妖怪展开生死对决。这是本章的高潮部分,十分关键,我今天必须写完。不管萤子听不听得懂,我噼里啪啦说了一通,眼睛也没离开文档,仓促地向她解释。

萤子乖乖地答应,“那我等你!”

花时终于战胜了妖怪,并将其成功救赎时,已是傍晚六点。萤子和我顺路去她妈妈的美容院,买琴嘛,需要从妈妈手里拨款。

二楼走廊上,萤子妈妈正与一个长相痞痞的男人争执。我虽未见过萤子妈妈那个小她十岁的男朋友,但直觉告诉我,就是他。

萤子妈妈拽住男人,“不准走!我知道那帮人找你没好事!”

“你少管老子!”男人不耐烦地叫嚣着,抡起胳膊把萤子妈妈猛地一推。萤子妈妈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

萤子箭一般从我身边蹿了出去,她抓起男人的手臂,对着手腕狠狠地咬下去。

“啊——”男人发出惊骇的尖叫,跳起来挣脱。

萤子狠狠地瞪着男人,像一头愤怒的小兽,似乎还有可能朝男人扑过去。

男人咬牙切齿,“哼老子!原来你不单是个傻子!还是个疯子!”

萤子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走过去想扶起妈妈。妈妈已经麻利地站了起来,拍拍裙边,“我没事。”

萤子妈妈转向我,竭力用微笑掩饰尴尬,“你难得过来,就做个护理吧,产品用最好的!我请客。”

我笑着摆摆手,“下次吧,不过说实话,我不太习惯被摆弄,哈哈哈。”

一个小妹匆匆朝萤子妈妈走来,“王总,李姐她们来了,要您亲自去一下。”

“我上个洗手间就来。”萤子妈妈应答着,又看着我,“萤子就麻烦你了。”

我再次摆摆手,“没事。”

“萤子,今天的银耳汤熬得很好哦。”小妹笑眯眯地问,“要不要请你的朋友喝一碗?”

“好呀好呀!”萤子欢快地答。

我与萤子面对面坐着喝汤,想起刚才的一幕,我仍心有余悸,但萤子却早已放下,只专注在眼前美味的汤羹里。

我们走出美容院时,夜色已浓稠。

“姐姐,你看,星星出来了呢。”萤子仰头看着夜空。

远远天边,果然两三颗星星在熠熠耀眼。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萤子哼唱起来。晚风吹过,萤子的歌声仿似随着风从远处飘来,神秘又悠远。

我忽然被感动,萤子果然不是普通的女孩呢。

鸡汤文都在教导我们:请活在当下,因为呼吸只在当下一刻。为达境界,明智的我们学会了各种练习,诵经、打坐、瑜伽、运动。萤子未必具备那样的聪明才智,但她的每一刻,却天真坦然地活在当下。

愤怒时,我要变身小兽!

食物捧在手心,当然要愉快地享受!

咦?星星出来了?我能欢喜地唱歌吗?

萤子,谢谢你让我看到,活在当下一刻的生命,原来可以这样美。

7

第二天,萤子没有如往常一样到我家来报到。

第三天,萤子也没有出现。

下午,我下楼透气,池塘边的凉亭里,卷发大妈和几个老太太正聊得起劲。

“吵?还打起来了呢!都惊动了110!”

“怪她自己不长眼睛,小白脸哪能靠得住?”

“本来这种病,开春就会加重,再一刺激,哟!”

卷发大妈看到我,大声咋呼起来,“哎,你晓得不,萤子出事了!”

这话如当头棒喝,我呆愣在原地。

“她妈养的小白脸前天半夜跑到她家来闹,整得鸡飞狗跳的,萤子受了刺激,犯病了!”大妈大声说。

我飞快地跑到萤子家楼下。楼道门忽然打开,萤子妈妈拎着一包东西出来,残妆掩饰不住的憔悴暴露无遗。

“啊,是你!”一道光芒从她眼里掠过,“有没有时间跟我看看萤子?”

我点点头,上了萤子妈妈的车。

“那个人来闹,不肯分手,又要钱。我气不过就跟他吵,他砸东西,动手打我,还打萤子,结果萤子就……

“萤子这个病,是十四岁才出现的影子,一点一点严重的。医生说是可能是隔代遗传,控制得好,生活没有大问题,没想到……

“萤子才三岁,我就跟他爸离了。都说我一个人带着萤子辛苦,但要是没有萤子,我才更辛苦啊。

“说来说去,都怪我,怪我……”

萤子妈妈一边开着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嘶哑的声音里透着悲伤、内疚与无助,我静静地听着,不知该怎样才能安慰她。

在病房里,我见到了萤子。她穿着蓝色睡衣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茫然地看向空中。

“萤子!”我走过去,轻声喊她。

她瞄了我一眼,目光漠然,继而看向地面,同时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萤子?”我蹲在她面前,试图握她的手。

她却尖叫起来,眼里燃起焰火,像要灼烧我。她已经化为一头惶恐的小兽,或者说,一直潜伏在她身体里的小兽终于吞噬了她。

“萤子,”我看着她的眼睛,“还记得你帮我画的那些妖怪吗?还记得那个打妖怪的花时吗?有一次,她被妖怪困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也很害怕,就像你一样,但最后,她不但打败了妖怪,还拯救它。萤子,你也能做到。”

萤子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焰火渐渐熄灭,她垂下头,“世界不需要我。”

世界不需要我?同样的一句话,花时也说过,当她被困境界以为再也回不去时。同样的念头,我也有过,当我沮丧灰心文档受阻时。

不可思议的是,我们热爱这个世界,不惜承受种种痛苦向死而生地活着。

8

夜雨一场接一场的落下,柳枝一天比一天浓密,槐花热闹盛开又悄然谢去,池塘里的莲叶一夜之间铺满了水面。

春深了。

我的妖怪小说终于写到最后一章,但我很不满意,于是修改、重写、再修改,几经反复。当我筋疲力尽地趴在电脑前,确认这是我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好时,叠翠的枝叶间,知了们已开始尽兴鸣唱。

夏已至,腐草为萤,然而萤子还没回来。

我满怀野心地将小说投了出去。编辑的反馈很快回来:妖怪与人类在现代都市并存,此设置不太符合相关的出版规定,为了彻底规避风险,建议将故事背景挪到古代。

这是一项大工程,不但许多情节必须大改,青春成长的意义也会失去,更与我的初衷相违。但如果我不妥协,这本书有可能就无法出版,神兽妖怪们只能被封印在我的文档里。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陷入了惶恐之中。

失眠的半夜,我再次意识到我和萤子多么相似。我们都一样渴望倾诉、表达、与世界交流,只不过我找了合适的方式与出口——写故事。

而萤子,仍在寻找她的路途。

几天后的上午,电话响起——

“姐姐!我好想你哦!”是萤子,天真欢喜一如从前,“医生说,可以叫朋友来看我了!”

病房里,萤子穿着蓝色睡衣正在等我。她飞奔过来拥抱我,于是我知道,在与小怪兽的对决中,她再一次占了上风。

“姐姐,你能带我出去吗?医生说我还不能一个人出去,”萤子渴求地看着我,脸颊浮起一片绯红,“我不想让妈妈带我去那里。”

我带着萤子来到她的东山花灯路。

这一次,走到“永安医馆”门前时,她没有停下,而是一直往前走去。在街路尽头左转,穿过一条小小的商业街,一座古朴的校门出现在面前——岷城中学。

正值晚饭时间,校门敞开着,男孩女孩自由进出,他们全都活力飞扬。

“姐姐,我想进去。”萤子低声说。我果断拉起萤子的手,加入男孩女孩中,混了进去。萤子引领着我穿过校道,来到一片开阔的操场上。

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还有女孩坐在高低杠上眉飞色舞地聊天。

萤子引领着我爬到看台上。球场上,一群男孩正追着足球奔跑。

萤子轻声说:“那个人是9号。”

穿9号球衣的男孩也注意到了萤子,不时地在奔跑中朝着我们这边看过来。

几个女孩沿着跑道过来了,她们齐刷刷地望了萤子一眼,又一起低头抿嘴笑。显然,她们认识萤子,应该是她的同学。萤子显得局促不安,我又握住了她的手。

夕阳暗淡下去,跑道空了,高低杠上的女孩消失不见,男孩们奔出球场。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我和萤子,还有穿9号球衣的男孩。他走向球场外的步履缓慢犹疑,像是在等待什么。

“姐姐,陪我去好吗?”萤子说,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支棒棒糖。

我拉起萤子走下看台,9号男孩也停了下来。忽然,萤子挣脱开我飞奔起来。她穿过球场奔到男孩面前,将棒棒糖放到他手里。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话,萤子很快又朝我奔了过来。

男孩一步步走远,萤子趴在我的肩头,热泪润湿了我的衬衣。

哦,一周后就是高考了,男孩将会离开这个球场,以及那条古旧的街路,还有散发着中药味的庭院。而萤子也将从她的东山花灯路走出来,走向另一些街路,另一些人生。

关于少年,我知道的也仅止于此:中医馆,会吹笛,9号球衣。萤子并未对我言无不尽,这让我很欣慰。纵然是身体里住着小怪兽的她,也懂得将珍贵的东西妥帖收藏。

亲爱的萤子,因为小怪兽的缘故,你错过了许多东西,高考、大学、与同龄女孩坐在夕阳下欢笑。但真幸运呢,你没有错过十七岁时美好的相遇与别离。

9

“喂喂喂,你的妖怪小说怎么样了?”前男友在QQ里问我。

微信拉黑,但QQ却忘了,毕竟用得不多,大家又常年隐身。

“不关你的事。”我冷冷地回,手指点击右键,朝“删除好友”移动。

“切。”他发过来一个龇牙的笑脸,“我听编辑说了,背景设置瞎了是吧?我建议你架空背景,比如平行时空什么的,改动不大,还能保留青春成长的意义。”

我认真思考了几分钟,认为他的建议很及时,且有效。

我放开了右键。

“不要慌,慢慢写,我不会这么快就甩你十条街道办事处的,我离作家榜还远得很呢。”这家伙,似乎在安慰我?

一束光从我的脑海里掠过,我纵然再才华横溢,野心浩荡,也没法一个人将神兽妖怪们从古书里释放,完成它离不开许多人的助缘:编辑、读者、萤子,甚至,前男友。

哈哈哈——我仰天长笑。原来并没有妖怪需要花时去拯救,也并没有神兽需要我去释放,而是我们需要通过拯救与释放,表达对世界的爱。或者说,刷存在感。

世界不需要我们,但是,我们需要这个世界。

我们无法逃避,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相互成为彼此的世界。

即使是为了自己,我们也愿意让世界更美好一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打开门,一张胶原蛋白满溢的脸,笑容明媚。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在她的手上映出一道光,还有一只淡绿的竹蜻蜓,振翅欲飞。

当然是萤子,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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