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拱手河山讨你欢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带我拱手河山讨你欢

文/渭七

祝青山这个人看上去和“明星”这个身份一丁点也不搭边。

他穿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和短裤,蓄两撇滑稽的小胡子,走路歪七扭八,好似被抽掉了浑身的骨架。他好吃懒做,能躺着绝不坐着。他还喜欢玩游戏,玩的且不是“英雄联盟”这一类男孩们都喜欢的热血征战游戏,而是看起来颇没有技术含量的“皇帝成长”小手游。现在他就正懒散地歪在沙发上玩游戏,哼着荒腔走板的歌,抖着腿,征兵征税征粮食,封官生娃翻牌子,打仗私访批奏章。很简单的游戏,但事关权力,让祝青山很是沉迷。玩到得意时,入戏太深,他情不自禁地喊:“春喜,给朕泡一碗鲜虾鱼板面。”

“春喜”原名沈春熙,被“皇上”点到名的时候她正趴在电脑前跟键盘奋战。祝青山打断了她的思路,这让她很是恼怒,随手抄起桌子上的小玩意儿朝着祝青山砸过去。祝青山脑袋一偏,小玩意儿直扑墙壁而去,“哐当”落地。祝青山咋舌:“至于嘛,那么大火气。”

沈春熙横眉怒目:“本来思路就卡得不行,你还打断我!”

祝青山扔掉手机黏上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嬉皮笑脸:“不着急,我是雇主我都不着急,你着个什么急啊?走,哥哥请你去吃烧烤。”

他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一无是处。

可他长得确实好看呀,不笑时也翘翘的嘴角和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他还是眼角稍稍下垂的内双眼,看起来很好欺负,像一条洁白的大萨摩。在阳光下笑着的他让沈春熙很难拒绝,于是她认命地抛下键盘和文章,放下盘着的双腿,把脚伸进平底鞋里,和趿拉着拖鞋的他一起走出四合院,去那家环境脏脏的却有很美味的烧烤的小店。

那家烧烤店在胡同深处,墙上贴着一张签名海报,海报上是祝青山,褪色纸张上的他穿着白T恤,没有小胡子,清爽干净。

祝青山从纸巾盒里扯出两张纸,边擦油腻腻的桌子边哼歌:“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有共同的期许……”

海报上的他正好是十七岁,那已经是十年前了,十年前他和一群正当好年龄的年轻人一起参加了一场选秀,荣登亚军宝座,也曾璀璨一时光芒无匹,十年后……十年后的他是孔乙己盘子里的茴香豆,多乎哉,不多也,像方仲永,泯然众人矣。

电视里在播电视剧,祝青山指着里面的男主角对沈春熙说:“看到他没?当初和我一起参加选秀的哥们儿,他是第五名,在我后面呢。当年选秀热度下去后我们都玩完了,现在他又翻身了,而我还是条咸鱼。”

沈春熙皱眉,她是四川姑娘,家住春熙路,因此取名叫沈春熙。她的嘴巴也像四川人民的口味一样辣,毫不留情:“恕我直言啊,祝青山,我觉得你没有当明星的资质。”

你看他,唱歌旋律走调、跳舞四肢失调,脸一对上镜头就僵硬,沈春熙敲着筷子追忆往昔:“想老一辈明星,够得上叫表演艺术家,哪个不是唱念俱佳,有的甚至连杂技都会耍!”

她鄙夷地看看电视里的人,又鄙夷地看看眼前的人,祝青山并不粉饰自己的无能,他干巴巴地说:“这些我都知道啊,我没有资质,但现在的大多数明星也都没有啊。”

他语气一转,又变得可怜巴巴,揪着桌布上的线头嘴里碎碎念:“可不做明星的话我又能做什么呢,我读书不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去工地搬砖人家也不要,除了长相还过得去……”

他这个样子真是太可怜了,沈春熙的心软下来,站起身来,凶巴巴地说:“走啦,回去写小说。”

沈春熙是个一百八十流的小说作者,她大学读戏剧影视文学,方向是编剧,刚从大学毕业,两眼一抹黑地踏入这个社会。

祝青山是过气八百年的前选秀明星,他少年时代仗着一张好脸短暂地有过一点名声,但很快就被娱乐圈无情地淘汰。这些年来仗着当年拍广告、拍电视剧一点微薄的积蓄,苟延残喘吊儿郎当地过活。

看上去似乎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两个人,实际上他们的关系,也只能用契约来一言以蔽之。

事情的起因源于祝青山那位当年一起参加选秀的哥们儿。

祝青山说:“如果大家都就这样一路平淡下去,我也就死了这颗心了,可既然有人翻身了,那为什么我不可以呢?他和我一样,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演戏,我长得还比他帅呢,我当年的名次还比他高呢。”

怀抱着一颗不死之心的祝青山于是找到了一家策划公司,在从有限的积蓄中拨出一部分划到策划公司的账户上后,策划公司给了他一个青山再起计划。

青山再起,听上去可真滑稽,可这就是个滑稽的时代不是吗?祝青山看着那份用三分之一的积蓄换来的计划书,在心里嘲讽自己。

他想要再做一个明星,但通过的途径却不是唱歌、跳舞或者演戏。

策划公司给他做的策划是,努力经营微博,做好一个网红。

这是一个一切都在下移的时代:学术下移,学者们都走下神坛走上百家讲坛;政治下移,政客们纷纷到街头去争取选票。既然如此,那明星为什么不可以下移呢?本来就是从群众中来的,那么就复归到群众中去,经营好微博,做一个自媒体,像邻家哥哥那样,与群众好好地唠唠嗑。

策划公司给祝青山的定位是温暖的邻家哥哥,要求他每周在微博讲一个睡前故事。

而祝青山是一个学生时代能被八百字作文虐到哭泣的人。

沈春熙就这样来到他的身边,成为他的代笔。

第一次见面时的沈春熙,穿白T恤和牛仔短裤,光脚踩着一双平底凉鞋,梳花苞头。川妹子莹白发亮的皮肤因为骑了半个小时自行车而挂着汗珠,反射着太阳光,像清晨草尖上剔透的露珠。她没有化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真年轻,真让人妒忌。

祝青山被这年轻的光芒刺伤,转过头去,留给沈春熙一个沉默忧伤的背影。

沈春熙觉得他就是个神经病。

后来混熟后,沈春熙对祝青山说:“你这个人没有哪一点像个文艺工作者,除了神经病。”

没有艺术家的命却得了艺术家的病,祝青山,真要命。

以契约关系开始的两个人,渐渐衍生出一些其他的瓜葛。

起因是有一天沈春熙造访了祝青山的家,被他家的脏乱所震惊,年轻女孩的洁癖驱使她做了一回临时家政员。没想到祝青山对她的这一技能赞叹不已,从此便赖上了她,甚至以金钱利诱她做自己的专属家政服务员。可耻的是,沈春熙竟然答应了。

从那以后,她每隔三天去一次祝青山家,为他打扫那永远维持不了三天干净的房间卫生。祝青山的家是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是他做明星最阔绰的那段时间里拿片酬买下的,那时房价还不像现在高得离谱,那时候……

祝青山总是喜欢说那时候。

那时候山清水秀云好风好,那时候他志得意满太阳好像永远都在头顶不下山。

盛夏天,他歪躺在院子里桑葚树下的藤椅上,一边玩游戏一边讲从前。沈春熙拿着扫帚经过:“喂,抬抬脚。”

他抬起脚,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继续追忆往昔:“那时候我的粉丝也多得很,那年我过生日,在剧组拍戏,好多粉丝跑到影视城……”

沈春熙突然把扫帚一扔,蹲在地上开始哭。

祝青山慌了,他从躺椅上滑下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沈春熙没回答,只是专心致志地哭,祝青山急得绕着她打转。日头毒辣,她蹲在大太阳下哭,他好怕她会中暑,温言细语地跟她打商量:“去树下哭好不好?”

她不肯,祝青山想了想,跑回屋子里翻出一把伞,然后再跑回院子里,在沈春熙的头顶撑开伞为她遮荫。沈春熙这一哭就哭了半个时辰,最后她哭够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麻木的腿一个趔趄,扑倒在祝青山的肩膀上。

她仰起脸看着祝青山:“我饿了。”

祝青山第一次带她去那家小巷深处的烧烤店,在烧烤店里,他知道了沈春熙哭的原因。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觉得自己好可怜,二十二岁的生日竟然在给一个过气小明星打扫卫生中度过。明明她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为什么却像个家政服务生?

祝青山笃定地说:“你说谎,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他看上去粗枝大叶,脑袋简单得像只草履虫,没想到竟然还挺敏锐。沈春熙十分惊讶,同时她承认,没错,是有别的事情。

她得知了一个消息,高中时某位默默无闻的同学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小说,今天正好来本城签售。

而她呢,在高中时代被誉为才女的她,却只能做一个过气小明星的微博枪手,还要帮他打扫卫生!

这太悲伤了,沈春熙说着说着又要哭。祝青山急中生智,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她献宝:“别哭啦,给你玩我最喜欢的游戏。”

是他最近刚刚发现的一款“皇帝成长”游戏,他像个小孩子一般捧着自己所有的玻璃弹珠,一颗颗给想要讨好的人展示:“你看,这里可以批奏章,这里可以收税,这里可以升官,这里是后宫,可以翻牌子生孩子……”

沈春熙无语了,她悲伤的眼泪也被眼前这个大男孩滑稽的行为给击退了。演示完所有的功能,给沈春熙展示了自己的国库、官员和后宫后,他得意地向沈春熙推销这款游戏:“是不是很好玩,你也来玩吧。”

沈春熙一口回绝:“我才不要玩这么弱智的游戏呢。”

心爱的东西被否决,祝青山悻悻的:“原本还想在游戏里开个宴席邀请你一个人来参加给你过生日呢。”

沈春熙的铁钎直指祝青山:“我过生日你就开个虚拟宴席请我?你也太抠门了吧!”

祝青山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挡住脸:“拿远点,拿远点,我可是要靠脸吃饭的!”

他不学无术,别无所长,后半生的所有希望就寄托在这张脸上。他怕老,比女孩都勤快地做皮肤保养。沈春熙经常嘲笑他是只公孔雀,他一脸哀怨:“我老啦,不比你,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连洗面奶都不肯用,想当年……”

他又开始想当年,沈春熙连忙告饶:“我错了。”

祝青山满意地伸出手摸摸她的头:“乖。”

他用萨摩的内双眼笑眯眯地看着她,手心热烘烘地挨着她头发稀疏的脑瓜顶,沈春熙垂下眼睛,心跳得有点快。

店主人突然捧着一个大碗朝他们这桌走过来,碗放在桌子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一个两个荷包蛋。沈春熙手足无措,店主人笑眯眯地说:“生日快乐。”

沈春熙看向祝青山,祝青山挠头:“过生日就是要吃长寿面嘛,我不会做,所以只好拜托老板了。”

这碗可真大啊,沈春熙能把整张脸埋进去。她把脸埋在热气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祝青山笨拙地安慰她:“别哭啦,半碗面汤要变成一碗啦。”

回去的路上,认识几个月来,祝青山第一次听沈春熙讲起自己的家。她的妈妈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只有一个不争气的酒鬼父亲。

“上次吃长寿面还是在十年前。”她怅然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难怪她会哭,这实在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祝青山停下脚步:“你等着。”

他转身跑进一条横插的小巷子,沈春熙茫然地站在原地等他。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粉红色的大布娃娃。他把娃娃塞到沈春熙的怀里:“生日快乐。”

那娃娃的颜色可真恶俗,要放到平时,沈春熙肯定会骂他一句“白痴”,但此刻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将沈春熙的心和话都变柔软,她认真地跟他道谢:“谢谢。”

沈春熙给祝青山代笔的微博睡前小故事反响平平,这是个鸡汤年代,连天上下雨下的都是鸡汤,要想用鸡汤把人打动,何其难也。

沈春熙有时也觉得气馁,她赌气:“可能我真的没有写作天赋吧。”

祝青山给她打气:“高更生前没有卖出过一张画,巴赫到死都籍籍无名,即使没人赞赏也不一定是你能力的缘故。”

沈春熙瞪他:“你会不会说话啊?不会就闭嘴!”

祝青山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只好转移话题:“不着急啊,不着急,来玩一会儿游戏放松一下吧。”

沈春熙拗不过他的执着推荐,还是下载了那款“皇帝成长”小游戏。成为玩家后,她发现这款游戏确实很好玩,虽然简单得要命,但极易上瘾。

沈春熙玩这个游戏的重点是给大臣升官,一溜儿大臣里她最爱的是多尔衮。因为喜欢多年前马景涛扮演的多尔衮,她执着地给多尔衮升官,从不允许任何一个大臣的官阶高过多尔衮。她对祝青山说:“朕就是要让多尔衮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祝青山玩这款游戏的重点是开后宫,所有妃子里他最爱的是程淮秀。他执着地给程淮秀封赏和程淮秀生孩子,后宫除了程淮秀外的十几位妃子竟全是摆设。他对沈春熙说:“朕就是要给程淮秀全世界都仰望的幸福!”

自从一起玩了这款游戏,他们就以朕自称。但游戏群里的其他人却受不了他们,群主怒吼:“你们两个白痴,拉低了整个游戏群的智商!”

因为他们的执着,导致他们永远不能沿着主线任务一路做下去,这也就决定了他们的国家永远只能国力衰微。这违背了游戏精神,在被赐予“绝世笨侣”的称号以后,他们俩被群主踢出了群。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沈春熙冷哼一声:“我还是要升我的多尔衮。”

祝青山也赞同她:“我还是要宠我的程淮秀。”

“绝世笨侣”为不忘初心而干杯。

没一会儿,祝青山就哀号:“怎么办,我儿子要结婚了,可是没有聘礼。春喜,你有没有待嫁的女儿,来和我联姻吧!”

沈春熙拉下脸来,自从知道祝青山心中的白月光是程淮秀后,她就特别讨厌祝青山喊自己春喜,但她还是把自己刚刚长大的女儿嫁给了祝青山的儿子。祝青山由衷地感谢她:“春喜,你真好。如果以后我真有了儿子你真有了女儿,不如让他们结婚啊。”

沈春熙冷笑:“得了吧,梦做得挺美的,就你这样,谁会喜欢你,你大概连恋爱都没谈过吧。”

祝青山严肃起来,认真地看着沈春熙:“我谈过恋爱的。”

沈春熙心里“咯噔”一声,她抱着一线希望打哈哈:“她的名字不会叫程淮秀吧。”

祝青山摇摇头:“当然不是。”

沈春熙长舒一口气:“我说呢,谁会叫那么土的名字啊。”

祝青山接着说:“她叫程秀秀。”

祝青山口中的程秀秀是他的初恋,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是他的小学同学,那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戏说乾隆》,程秀秀的名字和女主角程淮秀的那么接近,祝青山于是便记住了她。后来小学毕业,大家各奔东西,再见面时,他已经成了炙手可热的选秀明星,而她是别的明星的小助理。他们在活动现场相遇,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她还成了他的经纪人。再后来,选秀热减退,祝青山渐渐日落西山再接不到任何活动邀约,她就离开了他。

走的时候,她对他说:“我不喜欢一个男人没有进取心。”

听祝青山讲完他的初恋,沈春熙觉得很好笑,可心里又酸涩:“很明显,她是在利用你,一旦你失去了利用价值,就把你一脚踢开了。”

祝青山一脸认真:“不是的,秀秀是个很好的女孩,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进取心,活该她对我失望离开我。”

初恋是朱砂痣,初恋是白月光,男人总对自己的初恋恋恋不忘,沈春熙霍然起身:“我回家了。”

祝青山送她出门,嘴里念叨:“路上要小心,车不要骑太快,春喜……”

沈春熙转过头去,很凶狠地对祝青山说:“再喊我春喜就杀了你!”

祝青山疑惑不解地看着她:“春喜你怎么啦?你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个名字。”

沈春熙看着他,突然鼻腔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她转过头去,脚猛地一蹬,骑着自行车风一般地冲出了这条巷子。

一直到了外面的大路上,她的眼泪才掉落下来。她为什么讨厌春喜这个名字,她怎么能不讨厌呢?她也看过《戏说乾隆》,里面的小答应春喜活泼可爱,像个小玩意儿,她时刻陪伴在乾隆的身边,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逗乐取笑,可乾隆皇帝的真爱却是那个叫程淮秀的姑娘。

你喜欢的人心里却有别人,有什么比这更悲哀的呢?

进入盛夏,烧烤店的人逐渐增多,自从有迷路的人误入小巷发现了这家美味的烧烤店,店里的生意突然就火了起来。每天晚上都会有大量的人慕名而来,小小的烧烤店突然就变得很拥挤,但老板承诺,无论有多少客人,一定会留一张桌子给祝青山和沈春熙。

沈春熙很好奇,她问祝青山:“你不是很怕老吗,为什么那么喜欢烧烤?”

烧烤多不卫生啊,传说还致癌什么的。祝青山想了想,回答说:“生命中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割舍的吧。”

这天沈春熙写故事卡了壳,他们到烧烤店的时候,已经月上树梢。

两人刚在老板留好的桌子旁边坐下,就有人走了过来,是几个彪形大汉。他们团团围住祝青山和沈春熙,带头的扭头问老板:“你就是给他们留的座位?”

沈春熙紧张地抓着祝青山的手臂,祝青山也很紧张,但他还是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沈春熙的手背上:“别害怕。”

那几个人显然已经醉了,在他们口齿不清的质问里,沈春熙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他们早于自己和祝青山来,看中了这张桌子,却被老板以是预留座位拒绝了。现在他们喝醉了酒,就特地来找晦气。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老套了,几乎每场烧烤摊闹剧都会走的必然流程:小混混们看中了沈春熙的青春美貌,提出只要沈春熙陪他们喝几杯就既往不咎。祝青山也非常老套地挺身而出,拉住沈春熙的手,挺起他并不雄伟的小身板,对小混混们说“不”。

突然,有小混混认出了祝青山:“你是那个谁,很多年前的那个选秀明星!”

如果是平时被人认出来,祝青山能在心里手舞足蹈好一会儿,然而现在他只觉得窘迫。他紧紧闭着嘴巴不说话,带头大哥“扑哧”笑了:“没想到还遇到个过气明星。”

过气明星,这四个字多么恶毒,沈春熙都替祝青山觉得痛苦。大哥往板凳上一坐:“既然是明星,那应该会唱歌、跳舞吧,你唱首歌,我们就把这事给揭过了。”

祝青山环顾四周,敌众我寡,断无突围的把握。于是他想了想,只好开口唱起歌来。

他唱得可真难听,大哥皱着眉头听他唱完,开口讥讽:“难怪你会过气,活该!”

沈春熙突然爆发了,跳起来给了大哥一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平时她总说他没有资质、不适合贵圈,嘲讽他的舞蹈、讥笑他唱的歌,可现在她听到别人刻薄他却是这样愤怒。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祝青山站在包围圈的中心,像一只猴子那样被围观,他该有多难过啊。

沈春熙的冲动得到了惩罚,惩罚就是,最后她和祝青山都挂了彩。祝青山的脸上狠狠地挨了一拳,沈春熙用酒精棉给他消毒,小心翼翼地拂过他的伤口,感到很抱歉:“对不起,连累你了。”

祝青山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出一串泪珠来。他安慰她:“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他闭上眼睛,让沈春熙擦拭眼皮上的伤,乐观地畅想:“我们这算是血光之灾吧,老子说福祸相依,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要走大运了?”

他总是这样乐观,皎洁的月光下,他保养得当的脸光洁如少年,沈春熙看着他翘翘的嘴角,想要吻一吻他的脸。

然而她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被打的那个晚上,祝青山乐观地说福祸相依今天挨打怕是要走好运的前兆,没想到竟真的被他一语蒙中。烧烤店事件过去后两个星期,沈春熙还在睡觉,突然接到祝青山打来的电话:“快来我家,我刚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春熙骑着自行车赶到祝青山家,刚扔下自行车,祝青山就跑了过来,不由分说拦腰抱起她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圈。他的声音很是兴奋:“春喜,我们要发达了!刚刚有人打电话给我,说看中了我微博上连载的一个睡前故事,想要买版权改编成电影,你猜是谁?”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这名字如雷贯耳,沈春熙发出哨子般短促尖锐的叫声。然后她跳起来,在祝青山脸上响亮地一吻。

祝青山有点怔,摸摸自己的脸。沈春熙反应过来,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当好运突如其来的狂喜渐渐退却后,沈春熙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个故事是她创作的,然而却是以祝青山的名义发布在微博上的。

对于导演来说,这是过气明星祝青山熬炖的一锅睡前鸡汤。如果让他这样认为下去,祝青山就获得了一个机会。然而作为原作者的沈春熙就必须作为一个秘密被掩埋。因为她的见光,就意味着向全世界宣告,祝青山是一个骗子。

这不是他们的共同发达,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抉择。

沈春熙看着祝青山,他似乎还沉浸在橄榄枝从天而降的狂喜中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他手舞足蹈:“明天导演会派助理来跟我谈,春喜,这可真像一场梦啊。”

是啊,一场梦。最终,沈春熙咽下内心的纠结,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祝青山要在家里会见大导演的助理,沈春熙没有去。

她怎么能去呢?她该如何向那个助理介绍自己呢?

傍晚的时候,祝青山打来电话。他的声音不似昨天那么快活,而是有点闷闷的。他说:“那个助理是我认识的人。”

沈春熙的心里“咯噔”一声,半晌才问:“是她吗?”

是的,是她,那个叫程秀秀的,祝青山的初恋。

这个世界多么小啊。

沈春熙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去找祝青山,祝青山给她打电话,她只说自己最近很忙。

忙啊,她忙着玩那款游戏,她执着地给多尔衮升官,这已经是她玩这款游戏的第七个月,可她的排名还在一万名开外。在全服所有的君主里,她是弱国的帝王,无能的昏君。

可在我的王朝里,我的多尔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沈春熙对自己说。

不知道祝青山怎么样了,他还在执着地专宠程淮秀吗?

沈春熙没有想到,程秀秀会来找自己。

她打电话给自己,约自己见面。她是个漂亮姑娘,在职场待久了,优雅精致。她对沈春熙说:“我已经知道了,那个故事,包括他微博上的所有故事都不是他写的,而是你代笔的。”

哦,她知道了,一定是他告诉她的吧。

他一定还爱着她吧,所以才会把这个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我没有告诉导演,这是自然的,这事关青山的前程,那个故事是男主角第一人称叙述的,导演有考虑让青山自己出演。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个机会了。”

是啊,像他这样的过气明星,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演戏,他什么都不会,被馅饼砸中的几率何其小,一生中能够遇到一次已经十分幸运。

“我替青山请求你,希望你可以保守这个秘密,真的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给他了。当然,故事的版权收入可以全部归你,只要你答应为他保守这个秘密。我知道你是个小说家,在等一个出头的机会,但你还年轻不是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认识的出版社给你……”

还没等她说完,沈春熙就打断了她的话,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保守秘密,版权收入归我。”

说完这句话,沈春熙站起来转身就走了。

她是代表祝青山来的吗?她会如何向祝青山转述这次谈判?或许她会向他极力描述她的贪婪嘴脸。但她宁愿如此,就让他那么以为好了,总好过自己傻兮兮地说“我不要钱但我保守秘密,我都是为了他的前途考虑”。

不要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坦露给心里有别人的人和他心里的那个别人看,他们只会笑着说,唉,怎么那么像一颗椰子。

回去的路上,沈春熙坐在出租车里玩游戏。她一边玩一边落泪,眼泪模糊了视线。她麻木地按着屏幕,多尔衮一声声地喊着“谢主隆恩”。

至少我的多尔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这是我的初心。沈春熙默默地想。

曾经她和祝青山被称为“绝世笨侣”,两个人一起被踢出游戏群,为彼此的不忘初心干一大杯。

然而她的初心是他,他的初心却不是她,多么令人悲哀。

那么,就让他和他的初心逍遥快活去吧,就让我拱手河山讨你欢,祝青山,再见。

沈春熙没有再和祝青山联络,她换了手机号码,回了老家,从此和祝青山失去了联系。

有时她也会关注娱乐新闻,尤其是电影筹备或者开拍的消息。

一开始一直没有那位大导演新戏筹备的消息,后来终于传出了消息。但大导演筹备的却是另一部,根据名著改编的电影。

沈春熙想,一个项目的筹备总是要很长很长时间的,或许下一部就是了。

一直到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问世,她也没有等到关于那部戏的任何消息。

当然,也没有关于祝青山咸鱼翻身的消息。

一转眼就过去两年。

沈春熙在和祝青山失去联系后的第二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小说反响不错,出版社安排了各地的签售活动,沈春熙终于再次回到那座小城。

她的笔名就叫沈春熙,她还是有点小女孩的小小虚荣。

签售活动当晚,她接到了一个电话,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是大导演打来的。

大导演找她的目的很简单,他说,他还对两年前自己想做的那个项目念念不忘,但因为一直找不到原作者沈春熙索要授权所以迟迟没有筹备。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她,希望她可以把故事的版权卖给自己。

沈春熙有些蒙,半晌后轻声问:“是谁告诉你,我是故事的原作者的?”

是祝青山,竟然是他。

祝青山的小院还是两年前的模样,推开虚掩的门,院子里的桑葚树下,摇椅“咯吱咯吱”来回晃荡,祝青山躺在上面,懒散一如从前。他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玩游戏。

沈春熙走到他面前:“还在玩当皇帝吗?”

祝青山的表情有些慌乱,声音也有些颤抖,却强装出一派镇定:“不啦,早就卸载了,现在我在玩换装游戏。”

沈春熙抢过他的手机,看到了那款换装游戏,主角是个长相甜美的姑娘。她无辜地看着自己,头上顶着他给她取的名字:春喜。

沈春熙没有说话,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应用市场,开始下载这款游戏。祝青山提醒她:“我家Wi-Fi密码没有变,还是过去那个。”

沈春熙耐心地等待那款游戏下载安装,然后她打开游戏,给她的主角命名,青山。

祝青山嘟囔:“她可是个女孩哎。”

沈春熙瞪他一眼:“啰唆。”

她踢踢祝青山:“让一让。”

祝青山挪动了一下让出一半藤椅,沈春熙在他身边坐下来开始玩游戏。祝青山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视线,乖乖地继续自己的游戏。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玩同一款幼稚的游戏,看上去很傻。他们一直玩到晚上,谁也没有说话。

何必多话呢?关于当年,到底程秀秀是自作主张去找的她还是怎样的,这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在她拱手河山讨他欢的时候,他也为她放弃了自己的大好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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