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二十几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甜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9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248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他是我二十几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甜

文/ 芥末蓝

梦呓录

原来,连你,也只是梦而已。

第一章

出差香港,凌晨两点半,会议结束后,江静珊直接到了健身房。健身房位于九龙的繁华地段,居民区内的私家会所,空位不多,大多都是和江静珊一样加班到凌晨,急需发泄和放松的年轻人。

江静珊把跑步机的速度调到12,戴上耳麦。音乐一起,她整个人就像上了发条,机械而又麻木地奔跑起来,仿佛不知疲倦。

今年业绩一般,前两天新来了空降的年轻领导。有两家猎头公司联系着,但是给出的待遇没到达到预期所想。车子是全款买的,但上海的房子还得月月还贷款。养父身体不好,每个月吃药又是一大笔开销。养母体谅她在一线城市辛苦,有什么难处从来不敢开口与她说。

江静珊的眼泪和汗水糊成了一片,想放声大哭,却又觉得丢脸。

“你没事吧。”

隔壁一个穿着黑白运动衫的男人递过来一张纸巾,语气平和宽慰:“擦一擦。”

江静珊按了暂停键,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大概三十多岁,很英俊,长长的睫毛宛若浓密的黑羽扇,一双眸子里饱含从容的笑意。

“为了答谢你的纸巾,请你喝酒怎么样?”她只是想要找一个倾诉的对象,陌生人最佳。

男人似有些意外,笑了一下:“这是现在最新的搭讪方式吗?”

“你可以拒绝。”江静珊平静地道。

他随即说道:“我知道一家日料店,清酒和生鱼片很不错。”

灯火不灭,月色几乎沦陷在城市的璀璨之中,三盅清酒下肚,江静珊有些微醺。

“你可以开始说了。”男人替江静珊满上清酒,生鱼片蘸了少许芥末,放在银瓷碟里,生鲜可口。

“十年前,我觉得只有失恋才是人生大事。”江静珊又一饮而尽,自嘲道。十年前,确实只有失恋才是人生大事,因为那时候的那个人,是陆西丰。

“那么现在呢?”昏黄的灯光下,眼前的男人眉目清秀,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的味道。

“十年前,我十八岁,我觉得我这一生会有很大的作为。我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学校之一,我满腹热血,觉得自己是个有为青年。可是十年过去,有时候我开车经过人流最密集的南京路,看着人群摩肩接踵、来来往往,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其实和这里的大多数人没什么不同,应该就是这样了,庸庸碌碌、平平凡凡地过完这一生。”

“所以,你失业了?”男人沉思了一下,“南京路?你现在在上海?”

江静珊笑了一下,她今天素面朝天,一张已经不太年轻的面孔在熬了夜之后,再贵的精华都补救不了。她有些懊恼,懊恼过后又想,既然都已经这样了,索性便喝个痛快。

第二章

“西丰:

我昨天喝醉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成了狗,不过幸好江湖不见,没人知道我这么狼狈地醉倒在路边,还要靠陌生人的怜悯,才能有尊严地躺在酒店的房间里。容错率太低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一直紧跟着这座城市的节奏,手里的饭碗就是一切,是安全感,也不是安全感,一朝行差踏错,我就得喝西北风。

可是西丰,我累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得有三百五十天去扮演一个睿智、理性、成熟、坚强、勇敢、乐观的成年人,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去拼搏、去战斗、去一刻不停地拼命,感觉被生活羞辱了,却又不能站起来反抗,毕竟还要养家糊口。

西丰,如果你在,就好了。”

江静珊发完邮件,默默地关上了电脑。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低了低头,又掐灭了。

这是她写给陆西丰的第三千零七十八封邮件,却没有一次收到过回信。

她又让宾馆服务员送了一瓶红酒,一口气灌下大半瓶,捧着酒瓶、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走进浴室,缓缓蜷在冰冷的浴缸里,开始失声痛哭。

陆西丰,他就像是四五月的风,温柔,又有力量。他闯进自己的生活,曾经是她年少青春里对未来最铿锵笃定的梦想。他曾是星河万丈,也曾如朝露依稀。

“陆西丰!你个王八蛋!你个王八蛋!你给我回信啊!”江静珊号啕大哭着用手砸墙,手掌划过锐利的墙角,掌心有鲜血涌出,大滴大滴的血珠溅落在洁白的地砖之上,她狼狈得像一条被丢弃在街头无人认领的流浪狗。

眼泪滚烫,灼烧着她的肌。陆西丰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时隔十年,他仍旧是江静珊的人间理想。

暮春的上海,暴雨过后,打落一地春花,江静珊从香港出差回来,一刻不停地整装完毕,蓄势待发地回到了公司。

哭过一场后,又要和这个世界战斗了。

江静珊肿着一双核桃眼,对着镜子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半个月后,接任江静珊的空降领导到位,江静珊顺利地做好了交接工作,上厕所的时候却听到了几个下属在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吗?江总监过几天要相亲呢,还是大老板介绍的。”

“江总监那么厉害,谁能娶她啊。”

“那可不一定,虽然这次她的职位被顶了,但邱副总很喜欢她呢。”

江静珊在卫生间的隔间里听得津津有味,要不是这些人提醒,她都快忘,接下来还有一场不得不去的相亲,并且还是大老板亲自安排的。

可能是大老板也觉得对不住她,想要介绍一个长期饭票给她,以弥补她职位被顶的悲惨结局。

可她不喜欢自己的私生活被议论。

“喀喀!”江静珊轻咳了两声,挺直了脊梁,目不斜视地从隔间里走出来。真好,她午后的妆容妥帖,配得起现在的疾言厉色。

“同性的恶意真可怕啊,你看见我和邱总真有点什么了吗?这么言之凿凿地恶意揣测,就因为你们结了婚,我没结婚;,因为你们混混日子,我升职加薪,所以你们就可以摆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剖析人性,分解善恶,贯穿是非,洞悉男男女女之间那点蝇营狗苟的架势了?真是恶心死了,婚姻大概是你们的遮羞布吧,盖头一盖,就觉得能够高人一等了。”

第三章

“西丰:

我要去相亲了,在鲸鱼饭店。我记得你曾经带我去吃过一次,那么贵、那么奢侈,现在我随时都能吃得起,却是要跟相亲对象一起吃,是不是有点讽刺?”

江静珊写完邮件之后,继而写了辞职报告。大老板用心良苦,她却觉得有些累了。她敲完最后一个字,估摸了一下时间,定下自动发送的时间,准时参加了这一次的相亲宴。

鲸鱼饭店,九十年代的老旧建筑,却因大厨一道虾爆鳝闻名于世。她到的时候饭店已经坐满了人,这里没有包间,偌大的一个大厅里人声鼎沸,似乎人世间的欢腾都在此刻集聚于此。一道道咸鲜可口的菜点依次上桌,青菜心翠绿翠绿的,腌笃鲜在小炉上咕咚咕咚地炖着,大闸蟹正当时,讲究的上海人手持银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纹理,剔出里头鲜甜雪白的蟹肉。

江静珊环视一圈,发现只有一个胖子是单独坐的,西装革履,时不时地看看手表,显然是在等人。

“死港仔,居然给我介绍个胖子!”江静珊心里默默地吐槽了一句。她随即径直走到胖子的桌前,把包丢在桌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来。

“你好!”她抓起筷子就开始吃。

“小姐?你……你好。”胖子有些意外,有些结巴。

“开门见山。有房吗?有车吗?存款有多少?兄弟姐妹几个?家里有没有遗传病史?”

胖子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江静珊,但最终在她强大的气场下败下阵来:“请问,你是来相亲的吗?”

这次轮到江静珊匪夷所思:“我都这么问了,不来相亲,那是来干吗的?”

胖仔一脸“我怕了你”的表情:“小姐,你好,我在等我的爱人吃饭,今天是我和她的结婚纪念日。”胖仔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挪了挪板凳,示意江静珊可以站起来滚蛋了。

江静珊的脸一下红了,恨不得一走了之。一个转身,她却差点撞到身后的客人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江静珊忙不迭地道歉,却被人伸手一拉,带到了隔壁的位子上。江静珊晕头转向地坐下来后,发现面前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英俊男人。

“江小姐,你好。”白衬衫男人开口,声音低沉,眉眼含笑,他方才一定全看见了。

江静珊的脸一下又红了,不是因为方才有多丢脸,而是因为她发现,现在坐在她面前的笑意盈盈的白衬衫先生,居然就是那天扛她回酒店的黑白运动衫先生。

更丢脸的事情他都已经见识过了,现在这样的小场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好,你好。”江静珊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她即使是神算子也算不到她会和一个陌生人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有房,北京有,上海也有;车子有两辆,公司另外配了一辆;存款没有数过,不过足够生活;独生子,父母均在法国,婚后想必不会有婆媳问题。”

江静珊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说得一本正经,让江静珊不得不怀疑他来参加这次相亲的动机。可他看着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江静珊再次细细地打量他——

也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姿挺拔,落座时彬彬有礼,浓密的眉、狭长的眼睛,鼻梁高挺,微笑的时候右边的嘴角略微上扬。若不是他的双眸透着微微澄蓝的色泽,江静珊几乎都要以为是哪个国内当红的电影明星来和她相亲了。

第四章

“西丰:

我今天受到了惊吓,我的相亲对象居然是之前见过我痛哭流涕的那个男人。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我不承认这是缘分,你放心,我只喜欢你。”

这一夜,江静珊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是数年以前,青年坐在斜晖掩映的教室后排,他一丝不苟地研究着微积分。七月鎏金,夜色浓重之后,月似流银,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欢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你在写什么?”

“诗。”青年轻笑出声。

“骗人,你在研究微积分。”

“午梦初醒,昼长无侣,诗确实没来得及写一句,只看见一个好看的小姑娘刚刚待在开满了花的院子里偷花。”

“我不想做好看的小姑娘。”怀里的人仰起头,轻啄了一口青年的额头,“我想做陆西丰的小姑娘。”

青年轻轻地抚着怀中人的长发,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只有‘诗’才浪漫,数学也很浪漫。”

“哪里浪漫了,自从开始学微积分,我从来就没有及格过。”

青年扶正了怀中人,手把手地在面前的习题册上画了一横:“在此概率下,有且仅有这一条件……”

“你是我的——‘有且仅有’。”他亦轻轻侧身,轻吻她的脸颊。

江静珊是笑着醒来的,却在睁开眼的那一刹那,瞬间红了眼眶。

“陆西丰。”她在空无一人的深夜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当然,不会有人回应的。

江静珊花了很长时间才在这个空寂的凌晨将梦与现实割裂开来。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心中似有海,似有飓风吹过,似有巨浪涌,大鲸搁浅,飞鱼潜行。这一场梦,梦中花事浮屠,错过了一季,就错过了一生。

江静珊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拿起手机看时间,发现有新的微信消息。

是相亲对象发来的,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他叫靳南方。

“江小姐,或许,我们还可以再见很多面。”

江静珊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一十七分发送的消息,还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江静珊微微低头,将细碎的刘海别到耳后。

“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靳南方先生,谢谢你的厚爱。”

靳南方相貌英俊,家世也好,举手投足间能看出是一个修养极佳的人,但江静珊却莫名有些害怕。

可她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她走到了阳台上,放眼望去,凌晨春风吹拂的街道,晚樱、藤萝和将开未开的栀子挤得满满当当,开得热热闹闹。风过处,花香像海浪一般,香味似乎也是色彩斑斓。粉白、浅紫、嫩黄、豆绿,甜蜜、馨香、柔和、温暖,似乎再多的词汇都组装不了这一瞬间的感觉。

江静珊心下微动,是了,如果真的要去形容那种感觉,大概是许多年前,陆西丰还在,他牵着自己的手,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不知疲倦,没有终点。

曾经那样美好,所以现下才会这样害怕。

江静珊害怕得只想推开靳南方,因为他的身上,有着和陆西丰一样,令人心动的气息。

她不想再心动,她不能抛下陆西丰。

第五章

江静珊睡眼惺忪地一个人跑到中山路去吃早点。早上六点半,靳南方孜孜不倦地打电话给江静珊。

江静珊土烧配烧饼,已经有点上了头。

半醉半醒地接了他的电话,等靳南方在犄角旮旯的早餐店里找到江静珊的时候,她热情地踢了踢自己脚下的泥罐子:“来,坐,五年陈的土烧,带劲。”

江静珊素面朝天,她的面前放着一碗豆浆、一碗烧酒,竹编的小篮子里,新鲜出炉的葱油饼香气四溢。她喝一口豆浆,又喝一口烧酒,再掰一块葱油饼放进嘴里细细品尝。靳南方似乎第一次来这样偏僻的小摊,也是第一件见到这样放肆的喝法,皱着眉头道:“你这是在自暴自弃?”

“不,我这是在及时行乐。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递了一个烧饼给靳南方,靳南方接过,吃了几口垫肚。他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劝说江静珊,索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土烧,和江静珊对酌起来。

江静珊酒至半酣,话也多了起来:“人生是不是很无趣?”

“原来很无趣,遇见你就不一样了。”靳南方似笑非笑,“你很有趣。”

“有趣?不会吧,我男朋友原来都嫌我很无趣。”

“你有男朋友?”

“死了。”江静珊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点了一支烟,随手弹了弹烟灰。

靳南方似乎并不意外,轻轻地嗯了一声。

江静珊轻笑一声,补充道:“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他家顶楼种了好看的凌霄花,他说要给我摘了做标本。他爬上露台,失足从三楼摔了下来。”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我考进中科大,穷得吃不起饭,每天早饭一块钱,中饭、晚饭两块半。我虽然穷,却又拉不下面子去申请补助,结果到了月底,学校打了一笔补助给我,我特别震惊。”江静珊说起许多年前的往事,平静而深情。

“我去找了校办,接待我的人就是他。”

“这位同学,学校会监测每个学生的一卡通消费情况,如果每天三餐都在食堂消费,每月消费却低于两百,那么学校就会自动打一笔生活补助给你。”

时至今日,江静珊都能够想起那一天,他隔着透明的办事窗,抬起头说话的样子。那是十月,他的眼里似有星火,仿佛是夏天将最后一点余热都放在了他的双眸里。

“那你们又是怎么在一起的?”

“后来我去做家教,孩子的父母很客气,有两个月的时间,我都在他们家吃午餐和晚餐。我以为不会再有补助了,毕竟我没有一直在学校用餐,可结果我去查饭卡余额的时候,里面又多了两千块钱。”江静珊的神色温柔,杯中酒浅了又满上。她低头,再抬头时眼中蓄满了泪水。

“对……对不起……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我看你太久没消费,以为你不舍得去食堂吃饭,那些钱是我充进去的。”陆西丰慌张又窘迫,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陆西丰难以表述的,是江静珊穷尽一生也不会再知道的秘密。那些有意无意的偶遇,食堂、图书馆、实验室,甚至是一次过道里的擦肩,一个女孩用最倔强、最笃定又最坚强的身影撞进他的心里。

第六章

“你这么多年都忘不了他?一生都要这样?”

江静珊擦干眼泪,想起在陆西丰的葬礼上,陆西丰的母亲,在他的遗像前,打了她七记耳光。并告诉她,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她。

她道:“一生?你觉得人的一生应该怎样?”

“你觉得人生意义又是什么呢?日升日落,朝云晚霞,每一天都有流云,每一夜都有星光。日出的时候灿烂,落雨的时候,我也能得空站在庭楼前看一场。宇宙浩渺,人微如尘,我行走在人世间,体味过人生实苦,也实甜,这就够了。我为什么还要去爱除了他以外的人,我根本忘不了他,只有他,是我前二十八年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甜。”

又是一场大醉,江静珊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她似乎将自己一生的任性都用在了这段时间。

她醒来后头痛欲裂。

忽然有人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吃吧,我做的。”

百叶窗的光线明暗交替,虚实掩映。大抵是午后,外面有蝉鸣,春天终于在樱花开败的这一天,走完了最后一点时间。

“谢谢你,靳南方。”江静珊执拗地叫他的全名,明明“南方”这两个字这样好记,又带了缠绵的气息。

“叫我南方。”

“不。”

“那我可以叫你静珊吗?”靳南方吹了吹冒着热气的面条,夹了一筷子,递到江静珊的嘴边。

“不行。”江静珊固执地摇了摇头,也拒绝吃他递过来的面条。

靳南方小心地将面碗里的葱花挑干净,放在床头柜上:“你先吃几口垫垫肚子,我在熬粥,熬好了再叫你。”

江静珊洗漱完毕,在重重思虑中吃完了碗里的面条。

她走出房间时有些迟疑,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靳南方。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陌生人,只因为见了几次面,就会对她产生这么巨大的热忱。

在江静珊犹豫时,靳南方看见了她,叫了她一声。

“愣着做什么?粥也好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靳南方围着围裙,举着汤勺,一勺一勺将滚烫的白粥盛进白瓷碗里,水汽氤氲蒸腾。餐桌上摆着酱黄瓜、水葱丝、黄豆酱,还有对半切开的咸鸭蛋。

他端着两碗白粥走出厨房,江静珊有些恍惚。如果说陆西丰温柔得像春风一般,那么靳南方应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才是。他从来都是站得笔直,步履坚定,看人时眼睛不偏不倚,皱眉的时候,江静珊总会像做了亏心事一般,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可他现在却这样周到。

“来吃。”

“不……不,我饱了。”江静珊原本想说,你不要来找我了,其实我们没那么熟。可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时机开口。

靳南方给她摆好碗筷,咸鸭蛋挑出了蛋黄,放到她的碗里。

“靳总一直在国外生活,是不是对国外的生活做派比较认同?”

“上一次恋爱还是五年前,我对别人不这么热情。”靳南方右手执筷,轻轻地搅动滚烫的白米粥。

第七章

被一眼看透要说什么,江静珊一时间觉得有些窘迫。

“那您?”

“原本王启禄要给你介绍的人不是我。”

“啊?”王启禄是江静珊的大老板,江静珊瞪大眼睛,等着他的下文。

“我让他把人临时换成了我。”靳南方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江静珊。江静珊节节败退,在此之前,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靳南方,她不知道靳南方为何要这样做。

“静珊,我认识你七年了。

“我是陆西丰的表哥。”

“够了!”江静珊发出一声尖叫,似乎触及心底溃烂的疤,继而又红肿发痒的一处旧伤。她的脑海中一阵轰鸣,手脚冰凉地跑到客厅拿起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靳南方只用这么一句话,如雷霆万钧,击溃了她扮演已久的云淡风轻。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在将来的某一天里,她会和陆西丰的亲人,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她觉得自己在背叛陆西丰。

江静珊关闭一切通信设备,简单地收拾了几件衣服,连夜开车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可是她又不敢回家,只在离家最近的县里订了一间民宿。民宿取名“云栖草堂”,地处浙江云和县的一处山坳里,地势不高,却因水汽充足,晨昏时分,整片山林都被雾霭重岚包裹。天蓝似海,一望无际,初夏林间鸟鸣风吟,午后暖风渐醉,泡一杯清茶,闲坐在露台之上,看着远处重山连绵起伏,旖旎的霞色在天边招摇不歇。那些埋藏在心头数年不得解的心事,仿佛在这里找到了安息之所。

“西丰:

我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这里很好,云很好,景致也很美,店主给这里取名‘云栖’,真的是妥帖极了。唯一的遗憾是你不在,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爱上他的,不会的。”

江静珊反复写着这句“不会的”,像是在对陆西丰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这一夜,江静珊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陆西丰隔着人山人海,他转过头,同她挥手再见,江静珊急忙追上前去。可场景忽然变换,陆西丰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空旷无人的大巴上。大巴缓慢前行,江静珊在车外拼命地拍打着车门,并拼命拼命地叫陆西丰的名字,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不!”江静珊痛哭着醒来,窗边的书被风翻卷,哗啦啦作响,白纸黑字停留在她不忍触及的那一页——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江静珊崩溃地大哭,苍苍人间,星河坠落,万物凋弃。他离开得太早,早到那一年的千重樱还未开出第一重花瓣;早到他们共同喜欢的诗人还未将心头的句子描绘成一番江河天地;早到她还来不及说她有多么爱他;早到曾经那些共同描绘的未来,一个一个,全都实现不了。

陆西丰,我十八岁那年,你说要给我摘最好看的凌霄花。

现在,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陆西丰,你快回来吧,我再也不喜欢凌霄花了。

陆西丰!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我不喜欢凌霄花了!你马上回来!

第八章

江静珊在民宿睡足了一周,一周以后,她神色恹恹地走出房门,看见的第一个人,让她深受惊吓。

“你终于愿意走出房间了。”站在她房间门口的男人微笑着,了然地注视着她。

“靳南方?”江静珊下意识地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胳膊。

“先听我把话说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如果你愿意听完我的这个故事,我想你所有的疑惑都会有答案。”

店主找了一间静室给他们俩,离开之前还笑眯眯地对江静珊说:“这位先生诚意十足,已经在你的房门口等了三天四晚,我都怕他昏倒在你门口。”

江静珊沉默不语,浅浅地喝着自己杯中的茶。

店主走后,两个人沉默许久,靳南方率先打破沉默。

“表弟的葬礼我没来得及参加,那时我在英国有一份重要的合同要处理。三年后,我回国,探亲的时候电脑没电了,便借用了已故表弟的电脑用。开机后,MSN自动登录了,提示里面有邮件未阅。接下来的一周,每天都有人给他发邮件,我承认,一开始,是我好奇。”

江静珊端着杯子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又在极力控制。

“静珊,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了。

“那些粉饰太平,又或者是生死相许的言情小说、电视剧,我从来都没有当真过。但你却是这么真实,三千多封邮件密密麻麻映入我的眼帘,每点开一封,我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沉重和急促。有时候我会想,你到底会是怎样一个人,又有着怎样一张面孔?如果有一天,你站在我的面前,我能否看穿你的瞳孔,从你的假面之下捕捉到你那脆弱又倔强的灵魂?你说你要去相亲了,七年,我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注视着你。在你还不知道我是谁的时候,你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割离的一部分。既然现在的你已经做好了准备与人共度余生,那么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江静珊坐起,怒目而视。

“你这个浑蛋!”她甩手一个巴掌打在靳南方的右脸上。

靳南方抓住她的右手,目光执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说,或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慢慢靠近你,慢慢让你去了解我、爱上我。但是我不愿意,我什么都告诉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可以接受你所有的回忆,包括你回忆里的那个人。”

“放手!”江静珊激烈地挣扎,却被靳南方一把搂在怀里:“江静珊!他死了!死了!死了十年了!你走出来!你醒一醒!”

“谁要你提醒我?谁让你看我给他写的信?你以为你是谁?我根本不需要你!”人在绝望之时竟能迸发出这样的力量,江静珊挣脱了靳南方的怀抱,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里。

她害怕地抱着枕头蜷在床底,靳南方推开她的房门找到了她,再一次拥抱住她。

“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从来不是!十年了,你放过你自己吧!西丰那么爱你,他想要你幸福。”

江静珊从小声啜泣变为放声大哭:“他怎么可能原谅我?他那么好!那么优秀!他博士毕业马上就能拥有最好的人生了!我为什么要喜欢凌霄花!为什么!”

第九章

“西丰会怪我的,怪我背叛了他。”江静珊的眼泪似乎一刻不停地流下来,“靳南方,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分不清楚到底现实是梦,还是梦是现实。我醒着的时候想,睡过去就好了,我不会忘记他、不会不爱他,是我害死了他,我怎么能让他被这个世界遗忘,我永永远远都会记得他。”

自陆西丰去世后,江静珊的梦里就开始下着一场旷日持久的大雨。雨不会停,他也不会回来,而她亦不愿醒。

“不,他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他一开始就希望你能幸福。”靳南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他已经原谅你了,他把我带到你身边,他让我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你。静珊,你看着我,陆西丰,他真的希望你能幸福。”

“你哭累了,乖,睡一会儿。睡醒了,就什么都好了……

“就什么都好了……

“会好的……”

靳南方的声音似有魔力,江静珊在他有节奏的话语中,渐渐沉沉地入睡了。

“哎,这次似乎成功了!”

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一个人发出喜出望外的声音。

青云康养医院。

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似乎兴奋地在和眼前的中年女子解释着什么。

“江夫人,这次的催眠治疗效果很不错,想必令爱醒过来之后,心里的郁结应该能解开。”

“真的吗?”中年女子的神色显然紧张起来,“这孩子十年来都放不下这件事,这样就可以了吗?”

“您放心,催眠治疗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方式之一。”年轻的医生摊开病历,给眼前的中年女人仔细地讲解,“令爱十年前因为男友去世而大受打击,精神抑郁。这一次我们进行的催眠,除了男友的死亡事件是真实的,其余的都是虚构的,包括令爱的出身、背景、人生经历等等。催眠治疗里出现的关键人物靳南方,充当的则是救世主的角色,只为引导令爱忘记陆西丰,以减轻她的自责感。这个治疗方案应该效果不错。”

中年女子垂目啜泣:“陆西丰去世那天,我的女儿去送灵,他的母亲在他的遗像前扇了她巴掌,并让她滚出去,她回来以后精神就不正常了。这次真的是要谢谢你们了。”

江静珊站在房门口,听着里面的人絮絮叨叨地在谈论着谁的病情。她捏了捏自己的脸,似乎有些痛,似乎这也不是错觉。

不是梦吗?

她恍恍惚惚想起梦里的陆西丰。

还有靳南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靳南方,四月天,烟火人间,他端坐在她面前,穿着雪白的衬衫。他的眸子是湖蓝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他劝她吃菜,自己拿了一只江蟹,用银剪子和细勺子小心翼翼地剔出蟹肉,再仔仔细细拼成一个完整的螃蟹的模样,放在盘子里,推到她的面前。

“来,尝一口。”

江静珊久久沉寂,继而微微叹息。

“原来,连你也只是梦而已。”

后记

江静珊转身走回房间,却在墙角处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对不起。”她低着头轻声道歉。

“没关系。”

江静珊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穿着一身白大褂,瞳孔泛着微微的湖蓝色。

“靳医生,这一次邵医生用你的名字和人物画像帮助患者催眠治疗,听说效果还不错呢。”他身边的护士笑着对他说。

江静珊睁大眼睛,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发凉:“是你?”

窗外春意盎然,暖风和煦拂面。新燕筑巢,杨柳转青,春色丰润多情,宜新人初见,宜故人重逢,宜崇林青山尽染,宜把酒相知言欢。

“嗯?”他笑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江静珊冰凉的右手,“你好,我是靳南方。”

——原文载于2019年爱格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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