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来见我(三)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8日 / 分类:言情小说 / 睡前故事

月亮来见我(三)

文/桑榆(查看更多请点击 花火目录,立即看更多好文章)

月亮来见我目录

第一期:月亮来见我(一)

第二期:月亮来见我(二)

第三期:月亮来见我(三)

第四期:月亮来见我(四)

月亮来见我(三)

阁庄火锅。

等抵达店门口,陈云开还沉浸在震惊中。他死活没想到,江忘用那么几个字就化解了危机。

“大哥教的,能动嘴的时候千万别动手。”他在熙攘人潮中和熙一笑。

我恬不知耻地挺直腰杆:“承让承让,的确是我教的。”

因为陈云开当年老找江忘麻烦,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对手,干脆教他认㞞。

“那我放心了。”陈云开没头没脑道。

他何出此言,别人不知道缘故,我却一清二楚。

陈云开曾经也有个“小神童”称号,心算能力明显强过同龄人。那时陈妈对考医生执照这件事还没死心,买了一堆医学书籍搁在家里,陈云开没事就翻看着打发无聊,常常在专业领域举一反三,问得陈妈哑口无言。

因此,陈妈才对他成为再世华佗寄予厚望,不料江忘横空出世。

“没事,儿子。小江忘智商反人类,情商却不如你,咱不嫉妒。”陈妈用这套说法安抚明显失落的陈云开。

陈云开半信半疑,直到江忘出了煤气事故,坐实了“生活白痴”这个称号,他才放下骄傲,并减少对江忘的敌意,甚至添了点同情,开始连我占江忘的便宜他都看不过去。

从那天起,影视剧里哭喊着的“如果你对我的感觉是同情,那我宁可不要”此类台词,都矫情得让我听不下去。

当你真正见识过“同情”这把刀的杀伤力,你就会明白,同情比爱情可靠得多。

它是人性中最善良柔弱之处,而爱常伴随恶毒。

医院周年聚会热闹,各科室都来了代表,火锅店二楼被包场,走几步就是熟人。

我“××叔叔、××阿姨”地一路叫过去,点头哈腰到浑身酸软,总算在雅三包间见到我妈。她大手一挥,将我安置到旁边桌,那头俱是和我一样前来蹭饭的家属子女们,面孔都不陌生。

“月亮,江忘呢?”

叫我名字的是杜婷,同校不同班,也是当初怂恿我回家看《还珠格格》消遣我的那姑娘。

人家都主动招呼了,我并非记仇的主,当即言笑晏晏地望过去:“哈?你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

我知道她找江忘的用意——想打听川医今年招考内幕。

禾鸢看不过我的小家子气,主动搭话:“他在主包,好像被拉去合照了。”

杜婷估计念书念傻了,脑子没以前好使,当即“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那你想考哪个系?”

禾鸢脸色一僵:“我不考川医。”

怪不得杜婷多嘴。家属院出来的孩子,经过多年的耳濡目染,大多都拥有念医学院的梦想,她顺理成章地认为禾鸢也同样。

不过以目前禾家的现状,根本没条件支撑禾鸢心无旁骛地念五年本科,更别说未来读研究生、搞科研,镀金什么的。哪怕能争取到奖学金,毕业后想进好点儿的单位,估计也少不了折腾。

禾鸢上了高中就开始愁未来的路怎么走,直到去年有档名叫“我是dancer(舞者)”的综艺,在学校附近发海报招参赛选手,只要入围二十强,奖金就有一万元。她尝试着参加了,入了围,拿了奖金,虽然最后因为经验不足、舞台表现力不够被刷下,但其中一位评委对她赞赏有加,甚至留下名片,鼓励她走上艺考路。

“据说再不济,去横店做个跑龙套的,一天也能挣上百。”她讲。

医疗则是个丝毫马虎不得的行业,短时间内也根本无回报。两者相较下,禾鸢不难抉择。

并且禾鸢够资本吃那碗饭。

她天生丽质,还有少数民族血统,以至于她遗传的浓眉大眼里藏着少见的英气。不仅如此,她还能歌善舞,她儿时禾父没出意外那会儿,她也曾被送去学体操和跳舞。

总之天时地利人和,那笔奖金来得更是时候,禾鸢用那一万元报了形体培训班,前不久还与江忘同去的北京。

她去北京参加北电单招的艺术考试,江忘去接受采访。

两人原想一起回川城,但北京宾馆太贵,禾鸢等不了那么多天,只好先打道回府。今天这场聚会,若非我和陈云开硬拉她来,估计她得回家面对冷锅冷灶。

火锅店。

吃吃喝喝一圈,快到末尾,江忘才现身。

他从主包过来,神色疲惫。估计各位长辈太难应付,嘴里打的官腔实在不属于他那一卦,以至于他向我看过来,竟撇了下嘴,有点委屈的意思。

我旁边一直空了个位,现正方便江忘落座。

他屁股刚沾到凳子,杜婷就带头开启机关枪模式。不仅追问相关专业的分数,还刨根问底地要他解释,究竟是川医如今重点发展的传染学专业好,还是病理专业有前途。

江忘:“传染学专业吧。”

杜婷:“可病理学在美国很牛×。”

“见仁见智。如今各国都在高速发展,工业、科技等越完善,污染源也相对越严重,传染链的分支增加也在意料之中,传染学科迟早会在国际医学上占有很大分量。”

做凤尾,不如做开路的先锋。

“好像有道理。”杜婷若有所思,“那川医今年的传染学……”

眼看再问下去江忘连口饭都别吃了,我恶人做到底,干脆侧身去捂他耳朵,怼杜婷:“有完没完?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旁边的陈云开却一筷子弹我手上:“王八,不许吃人豆腐。”

逼得我条件反射般缩开,眼睁睁瞧着手背起了淡淡一条痕。

杜婷可逮着机会收拾我了,似真似假地开玩笑:“小时候你俩不是挺黏糊的?现在搞哪样,终于反目成仇了吗,哈哈哈。”当即引来其他小伙伴揶揄的目光。

我被她讽刺得有点下不来台,立刻与始作俑者陈云开互掐,差点掀了整张桌。

医院六十周年庆,大人们吃吃喝喝完毕当然还有其他娱乐活动,我们几个即将高考的倒霉孩子则被踢回家复习。

上出租车时,陈云开故意绕到后排,挤在我与禾鸢旁边,留副驾驶位给江忘。

那傻孩子不疑有他地坐进去,我却看穿全局。

江湖规矩,坐副驾驶的都是付车费的,终于我忍不住为江忘打抱不平——

“陈云开,你这个暴发户的儿子当得一点儿也不称职。说好的挥金如土、一掷千金为红颜呢!”我戳戳禾鸢,“红颜搁这儿坐着呢,你好意思当缩头乌龟?不知道谁是王八。”

他撇唇:“没办法,我爸身体康健,还轮不到我继承鱼塘。”

“再说,”他一顿,“埋单的都没二话,你是江忘他妈?成天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承认我对大哥这个角色太入迷了。以至于我见不得任何人占江忘丁点儿便宜,除了我自己。

似乎这个说法更厚颜无耻……

但是!

我差点为他落个半身不遂,占点小便宜应该不过分吧?!

这件事得从头说起。

从江忘一意孤行地退学,转而考医学院少年班开始。

少年班吸收的聪慧者本就以箩筐数,何况江忘属于半路出家,啃了几本书硬着头皮去考,最终只勉强达到录取线,成绩并不出彩。入校半年后,他才慢慢跟上大家步伐。后来分出伯仲,是在一次专业表述会上。

其他学生提出的“术后封皮缝合完美方式”和“X线解剖法”等临床技能无一不具建设性。江忘却剑走偏锋,另辟蹊径从理论入手,指出在攻克临床难题的同时还应该重点发展医学英语——

“阅读国外文献是接轨国际医学的必经之路,更对我们总结第一手医研资料大有裨益。”接着他像模像样地与大家分享英文病历的书写方法与技巧。

他一站上讲台就好似拥有另个灵魂,会发出耀眼的光。

当日有客座导师来听课,就是江忘之后的博士生导师,响当当的肿瘤医学界大牛、川医大的活招牌——梁钦。

梁钦从医近四十年,带过的学生屈指可数。他之所以对江忘刮目相看,是因为觉得这孩子反应快。

没错,江忘这个关于“医学英语”的选题是临场发挥的,他之前准备的那条不小心与别人撞选题了。梁钦欣赏他的应变能力,更觉得他小小年纪就眼界宽广,好好栽培的话,前程不可限量。

这也是为什么,江忘能作为梁钦的助理,自由出入科研流动站,接触最新的临床和药物研发技术……

但那都是后话。

古人有云,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思想负担自然也少不了。

犹记十三岁那年夏天,江忘的某个疾病载体标本发生病变。排除容器、温度、空气等因素后,他依旧不知是什么环节出了错,差点陷入极端,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走这条路。

那时我刚小学毕业,没了作业,欢天喜地,空闲时间大把,便经常出没江家,搜罗江妈妈给他买的新奇零食和糖果。

以往我每次去,江忘都一脸心甘情愿地将我迎进门。但我那次去,却是敲了良久无人理。

虽然我智商不算高,但也不傻,立马回家给值班的江妈打电话,回来才发现江忘煤气中毒晕倒了。

盛夏天气炎热,开了冷气的屋子门窗紧闭。江忘为了查出载体病变的原因好几日没出门,自然没察觉到厨房的煤气管道坏了正在泄漏,差点酿成悲剧。

那两年陈云开也不消停,为了和江忘比个高低,闲暇时间都奉献给了死气沉沉的医药书本,打算跟着考个医学院少年班试试,却被这出意外打乱计划。

“做天才压力大。”陈妈不知怎么想通了,循循善诱道,“我和你爸不求你年少成名、飞黄腾达,按部就班上你的课就行。”

“您不是心心念念要我做华佗?”

“华佗也是好几十岁才混出个名堂嘛,来得及。”

陈云开:“……”

不过,陈妈的话,陈云开还是听进去了。

因为前去医院探望时,他见到了江忘鲜少现于人前的一面——

无论江妈说什么,少年都恍若未闻,躺在床上不是思考,就是利用典籍验证自己的思考,任你外面风雨五千年。陈云开甚至错觉,如果此时此刻有人去惊扰江忘,那个看起来温和善良的男孩会突然亮出獠牙。

他明明没歇斯底里,情绪下的挣扎与用力却溢于言表。像困在牢笼的兽,渴望冲破枷锁得到自由。

那样的状态显然不是陈云开所求,于是他放弃了。

同时他对江忘的怜悯值达到顶峰。

并非怜悯他来自离异家庭,而是怜悯他在原该烂漫天真的十三岁,把许多东西提前埋葬了。

至于我的想法,没有陈云开复杂,我只是更加倾自己所有地对江忘好。

尽管我不会承认,当年那堆没煮熟的红薯,是我故意要他吃下去的。

其实不叫故意,只怪我没怎么下过厨房,不太确定红薯到底有没有熟,于是拿江忘当小白鼠,谁知他肠胃不好到如斯地步,进了医院。

为此我才难以抑制愧疚的心情,冲动地说要做医生。

之后我对他多年笨拙的照顾,便也找到原因。

由此说来,我哪里是江忘的大哥?分明是他的奴隶。

尤其是他煤气中毒痊愈出院后,依旧沉浸在标本病变的心结中难以抽身,成日伏案桌前。江妈没法儿耽搁工作,江忘又抗拒生人不愿请保姆,于是我自告奋勇地入住江家,准时在饭点儿给江忘送吃的。

但江忘实在太难伺候,我去的时候动静不能大,否则少年嫩生生的眉头就层层叠叠堆积。

我当时也是吃饱了撑的,竟然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别有魅力,不仅没因此和他撕破脸,反而三百六十度任他摆布。

厨房的水开了,蒸汽顶得盖子直抖?

“放着我来!”

自动洗衣机没完没了地轰鸣?

“没事,我手动甩干……”

走路声踢踏踢踏?

“我光脚。”

总之江忘指哪儿我打哪儿。

那时江家在隔壁单元三楼,外面有棵枝繁叶茂的树,一到夏天就蝉鸣鸟叫,令人烦不胜烦。为了不让他被打扰,我甚至爬树去为他驱赶鸟蝉,结果一时不慎摔了下来。

好在有陈云开垫背。

根据陈云开的口供,他正在家里随意张望,却发现我站在树前摩拳擦掌。

他以为我找到什么好东西,譬如掏鸟蛋之类的,当即兴致勃勃地从家里蹦了出来:“好东西不能让你独享!”

不料他刚蹦到树下,我就摔在他怀里,砸他个半死。

由此可证,偶像剧里英雄救美的桥段可行性不高。

当然,也可能是十三岁的陈云开力量不够,但我不敢这么诚实。

如果我砸了他还嘲讽他,即便没被摔残,依照他小心眼的性子我也活蹦乱跳不了多久,于是我趁他拍尘灰的当头拍马屁:“得亏树下站的是你。要是站着弱不禁风的江忘,我俩今天就一起玩完儿了。”

陈云开显然很享受这种赞美,脸色顿时好看了些,不再同我计较,放我回江忘家。

等我再度爬上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道惊喜的声音。

“探针!”

我吓一跳,冲进江忘房间,清瘦少年回头兴奋地看着我:“是探针感染的问题!”他一直着眼于病体和培育环境上,差些忽略了做实验的介质。

彼时我还不太明白,他折腾一个多月,就发现了一枚小探针,有什么可兴奋?!

直到后来,实验医院开始试用江忘推荐的探针材质,后来,此材质的探针因为造价低、不易腐蚀的特性得到全国推广……我才知自己与他的差距在哪儿。

在我眼里,坏掉的东西扔掉就好。

对他而言,弄懂为什么坏掉才是他存在的意义。

江忘的问题已经解决,我理所当然地打道回府。结果刚下一层楼,脸就白了,被后腰那阵越来越明显的痛感给闹的,是刚刚从树上摔下来的后遗症。

我下意识地倚着墙,扶着腰,瑟瑟发抖地想:我该不会与禾鸢他爸一样落个半身不遂吧???

我越想越害怕,立马快马加鞭地回去求助我妈,然后在她老人家的大力金刚指下痛不欲生。

“要痛还是要残,自己选。”见我龇牙咧嘴,她冷声道。

虽然通常情况下,我挺倔的,可就是经不起医生的吓,偏偏我妈是医生。

显然当年的我还搞不明白妇产科与骨科的区别,于是我咬着棉被再不敢哼。

所以,时至今日,我坚决认为,江忘对我言听计从是应该的。

因为从小到大,我对他何尝不是如此?

而且很多时候我都清楚,自己并没勇到万夫莫当的地步。然而一旦有谁欺负他,我可以跟吃了什么药丸似的,立马变身为绿巨人,叫山河撼动。

“林月亮?”

从火锅店回家属院的出租车上,陈云开见我安安静静的,有些奇怪。

我迅速从记忆中抽身:“啊?”

他撇唇,懒得再与我搭话,倒是禾鸢神色一直不太美。

可恨的是,即便她不开心,那张瓜子脸在霓虹的映衬下,依然依稀有香港电影女主角的风情。

“你怎么啦——”嫉妒使我丑陋,连表达关心的口吻也阴阳怪气。

禾鸢习惯了,微微沉思道:“你说我要真考去北电,以后见面的时间少了,还没有共同话题,我们是不是真就应了散落天涯、分道扬镳这些无病呻吟的词语啊。”

“敢情你舍不得我呀,哈哈。”

我自信爆棚:“我倒不怕。川城是我地盘,人生地熟,再交几个朋友很简单。至于你嘛,啧啧……估计会不太习惯。”

果不其然,陈云开给我一个“你能别说话吗”的眼神。

我当即意识到这么讲不太厚道,立马换风向:“行了,矫情什么啊,不就是觉得和杜婷那堆人没共同话题吗?作为未来的国际巨星,注定要孤芳自赏。”

“再说。”我下巴往前一抬,直指江忘,“那家伙也和我们没共同话题,频率永远跟不上,不照样好好的?”

禾鸢完全没被安慰到:“江忘和我们在同条水平线上?他这叫鹤立鸡群,懂不懂。”

那头陈云开一听,醋劲上来,不开心了:“讲清楚,谁是鹤,谁是鸡?”

我跟禾鸢自取其辱就算了,他绝不认。

难得见二人互相挤对,我这个恶毒女配暗爽到不行。

陈云开讥讽人的功力不比谁低,认真起来禾鸢根本不是对手,没几句她就落了下风,自然卷翘的睫毛在后车灯的照耀下颤了又颤,立刻我就觉得自己对恶毒女配的戏份揣摩不够彻底。

如果我够恶毒,怎会在高兴之余又同情女主?还与她感同身受。

因为十来岁的年纪,陈云开被抢走的时候,我也这么难受过。

文艺点说,就是在所有行走江湖的岁月里,我会遇见欺骗我的人、伤害我的人、离开我的人、侮辱我的人……我当然知道,这无可避免。但我始终觉得,你不该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而陈云开之于年少的禾鸢,大概就是这么个人。

所以她无法容忍他的怠慢,哪怕一点点。

“你不是一个人。”狭窄车厢里,陈云开冷不防道。

看吧,矛盾激化了,他居然连“你不是个人”这样的话都骂出来了,我到底该不该劝和?

没等我抉择,男主角又出声:“禾鸢,我也考去北京,你不会是孤单一人。”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越过我头顶,抵达另一个少女的眼睛,语气慎之又慎。

须臾,两旁的霓虹好似暗了。

心头一阵汹涌过一阵的浪潮打来,湿了我以为早就干涸的海岸。

人民医院前身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9×军医院,地地道道的公立三甲。

本院员工福利总体比许多地方好,唯一让人诟病的是附属居民小区,就是我口中常常念叨的家属院。

家属院有几十个年头了,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人。结果不知我妈哪根神经搭错,有了点小钱后,居然死活要将家属院的房子买下,理由是员工买医院的房优惠极大——

“反正我没想过要转行或者跳槽。这儿离医院近,挺好。”

这么讲,在房价飞涨的川城,她好像是捡了个便宜。

起初我爸不同意,觉得家属院的环境和配套设施不如新的公寓楼盘。不料前阵子传来消息,说家属院这块地要被征了,政府出资支持医院扩建……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拆二代。”小区里遇见陈云开,我欠揍地说。

他淡定地冲我比大拇指:“牛×。”

家属小区专供员工,所以月租低廉,但房间格局却不怎么样。加上日子久了,连我爸都鄙视这里的环境,其他人更瞧不上,鲜少有我妈这样的铁脑袋,实打实地将它买了下来。

如今户都封了,拆迁已成定局。

“不好意思,这样的铁脑袋还有我妈。”等我扬扬得意完毕,陈云开才悠悠道。

煞风景的货。我咬紧后槽牙。

医院六十周年纪念那晚,下了出租车后,我们四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陈云开要考去北京的事情。

我知道,禾鸢与江忘是顾虑我的感受,陈云开则是不在乎。

别说他去北京,就算去东京,那也是他的自由。大清早亡了,娃娃亲这些封建残留物早被时代洪流洗刷得干净,玩笑话当不得真。

何况,他是要往更美好的地方飞去啊。

我没能力,也不想去折断谁的翅膀。

令人欣慰的是,在全世界都紧锣密鼓地筹备高考和未来时,没心没肺的我也受到感染,强打起精神迎战。

我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鱼和熊掌虽然无法兼得,至少要争取到一样,才算不负青春吧?

反正那年夏天,唯一值得我高兴的事,估计就是接到川医大的录取通知书。

“撒谎,明明还有变拆二代这件事。”禾鸢不留情面地拆穿。

“啊……好的……抱歉……”

七月,骄阳似火。

通知书是经由我爸交到我手上的,那叫一个老泪纵横。我俩挤在我的小房间里,一起神圣而虔诚地打开它,然后看着“护理学专业”五个字,一起蒙了。

顿时,那隐隐挂在他眼角的老泪就下不来了。

“护理?”

他比我更先回神,将那页薄薄的纸翻了又翻,不愿相信。

我的意外比我爸少。

考完理综从考场出来,我大致算出了成绩,加加减减,分数和预估差得不多。

只是我祈祷着今年川医的过档线比往年低。然而可能我不够诚心,川医过档分数是降了,但临床和药学专业都分别抬高了标准,于是我被专业调剂到护理。

一时间,我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等江忘打电话来时还萎靡不振。

“川医的护理学并非王牌专业,可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大哥威武。”

他的话里没有安慰成分,反而祝贺居多,好像真心觉得我牛×似的。

比起于事无补的安慰,自尊心过高的我,需要的正是这么一针强心剂。它让我想起高考前两个月,熬夜冲刺的自己。没有那个奋力挣扎的女孩,估计连上线都悬。

我尽力过,所以我不后悔。

挂了电话,我如释重负,胃口好到吃了三碗饭,却引来我爸妈的心疼,以为我属于发泄式进食。

“没事的,月亮。”

我妈居然摸摸我的头,轻言细语道:“这次考不上,我们可以复读。”

“不用,妈,我想通了。上大学后我多读点专业书,争取考个临床专业的研究生,不也一样?江忘说了,不过差二十八分,这点小差距未来可以弥补,他会帮我。”

我妈沉默,半天没说话,搞得我有点儿忐忑:“您……不希望我考研?”

“不,不,当然支持。”

她欲言又止,最终看向我爸,语气悠悠:“高考这种一分就能干掉千人的战场,江忘居然说二十八分不算什么,莫不是喝大了……”

关键是,我还信了。

但我已经听不进去她到底要表达什么。我只知道,我很棒。

因为,连天才都这样讲。

晚饭过后,得知我已经从考差的心情里缓过神,我妈又开始差遣我:“买盒蚊香去。”

我爸:“顺便带包烟!”

就不能让我这个小公主被呵护久一点儿?

我换好鞋出门,冤家路窄地碰上禾鸢与陈云开。

陈云开的头发理短了,看上去倍儿精神,五官轮廓愈加锋利。男孩长身立在楼梯间,头顶几乎挨着灯,与一米六几的禾鸢并肩站着,像养眼的漫画。

他俩就是来找我的,陈云开请吃夜宵。

“京大医学院有什么了不起?我是它永远也得不到的学生!”下楼梯时,我翻看着陈云开的录取通知书,嫉妒到“质壁分离”。

或许我更嫉妒的是,禾鸢也实现了梦想的一小步,被北电录取,将与陈云开一起手牵手,走在首都宽阔的马路上,从此相依为命。

至于那些被我当作筹码的、与陈云开之间不可复制的记忆,即将被另一段更深刻的记忆覆盖了。

想到这儿,我有点惆怅,却生怕被人看出,只好不断热场:“看这画上的教学楼,和川医大没什么区别嘛,有的楼估计还没我们的新呢。”

黑暗中,陈云开似曾睨过我一眼。

半晌,他忽道:“你最棒。”

他居然让我赢,这太神奇了,我却更失落——他连嘴都不愿意跟我斗了,暴风哭泣。

陈云开自然不清楚我内心的OS(独白),肩一耸:“赶紧把蚊香买回去,老地方等。”

所谓的老地方,是家营业近二十年的烧烤店,就在家属院外不远。其味道正宗,孜香麻辣,许多外地游客都做了攻略慕名而来。而我,更是烧烤爱好者,当即鸟啄米似的点头。

过会儿又摇头:“你们先把菜点上,我还得做件事。”

陈云开狐疑:“什么事?”

“回去把《5年高考3年模拟》撕了。”我说,“没有这个仪式,总觉得明天又要五点四十起床似的,都不敢纵情玩耍!”

二人同步白眼。

“做作。”陈云开吐槽。

但人生中总有些事情,是你明知做作却还是想去做的。

它们没什么意义,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你好受些罢了。

譬如失恋后去远行、遇见倒霉事去拜佛、明知有些远方到不了却还是在日记里给自己打气加油:Tomorrowisanotherday.(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

不过撕教辅的事必须瞒着我爸。

他教一辈子的书,爱书可能比爱我还多,即便没用处了也见不得我这么糟蹋,于是我只能躲在房间里偷偷进行这个做作的仪式,自嗨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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