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滩岛的落日风帆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长滩岛的落日风帆

文/沐凡

她想转过身说一句“还有,我爱你”,可是到最后也没有回头。

01

季矜没有想到,自己躲过了尼泊尔的地震,躲过了印度洋的海啸,却没躲过在斯里兰卡的狮子岩遇到洛闻。

今天是她和洛闻分手的第一百一十三天。

正月初五,季矜破天荒地请了半个月假,当时老板看了她去年的业绩,没有多想就批准了她的请假。季矜背上行囊,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斯里兰卡,她有幸来过几次,只是每次都是为了工作,并没多做停留。以前洛闻常说她太过无趣,所以她计划了很久,决定去斯里兰卡旅行。只是她没等到旅行开始,他们的感情就结束了。

从科伦坡机场出发,一切顺风顺水,唯一让季矜没想到的是,她又遇到了洛闻。

当时她站在狮子脚边抽烟,阳光好得像是电影里某个刻意剪辑的镜头,空气里水汽氤氲。她一抬头,湛蓝的天空下,洛闻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愣了几秒,下意识地朝洛闻身后看了眼,又连忙收回视线,却已经来不及了。即使不看他,她依然能察觉到他已经发现她了。

果然,洛闻从楼梯上下来,径直走到季矜面前,伸手拿掉季矜嘴里的烟:“你的胃不疼了?又抽烟。”

季矜从他手里抢过烟,正视着他:“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这么多?”

洛闻摇了摇头:“季矜,你……”

季矜等着洛大作家,看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最后他只是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表情,对着季矜摇了摇头。

对于分手这种事情,季矜一向是大方的,她跟了洛闻那么久,自然也不是那种分手了还会藕断丝连的人。分手的一百多天里,她从来没有主动给洛闻打过电话,或许也是因为她找不到理由。

他们一开始就是异地恋,若他们真的在同一个城市,季矜多多少少还能从别人口中听说洛闻的消息。

可是他们分开之后,更像是两条终于走上正轨的平行线,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这次的相遇是个意外,但是季矜不想让这个意外再横生枝节。她转身离开,脑袋里构思着自己离去的背影,一定跟电影情节里的女主一样洒脱。

来的时候为了省钱,季矜跟酒店里不认识的人一起租了突突车,他们回去并没有等她。季矜背着包,叼着烟,站在路边等车,俨然是一副混了很久的背包客的模样。

洛闻开着车,老远就看到站在路边的季矜,车子缓缓地开到她的身边停下来:“上车。”

季矜别过头,并不理他。

洛闻又叫了一声:“上车。”

季矜抽了口烟,像是失聪了,看都不看他。

最终,季矜还是上了洛闻的车。拉锯战消耗了半个小时,季矜在日头下晒了整整半个小时,路上除了洛闻的车,没有其他车辆经过。

车里在放那首《Pardon Mon Amour》,车外刚好日落,橙色的日头隐藏在大片云朵的后面,余下的金光散落在康提湖的湖面上,建筑在树林之间矗立,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歌手用沙哑的嗓音重复着那句“Pardon mon amour”。季矜的手肘搭在车窗边,手指夹着烟,她偶尔抽两口,风从她的头顶掠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原来落日这么美。”她感叹了句。

“嗯,长滩岛的落日风帆更美,以后……”洛闻话说到一半,扭头看了季矜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以后了。

02

分手后,季矜还总是回想起她和洛闻相遇的情形。

那是个浪漫又华丽的开头。

遇到洛闻之前,季矜没想过,她的一段感情会有一个如诗歌般的开头。

洛闻后来给她念过一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用来描述他们的相遇最合适。

那是在云南大理洱海边,一个叫向阳西村的小村落。

季矜那时刚入行不久,穿了身黑色的职业装,扎着马尾辫,站在一棵盛开的三角梅树下。

秋风吹落的花瓣落到她的头顶,她丝毫没有察觉。

洛闻路过季矜身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你又在哪里惹的情债?”洛闻调侃好友。

于青子摇头道:“我可没有你那么风流,有笑笑就够了,外面那个只是想让我把画给他们卖。”

“给谁卖不是卖?”洛闻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二楼的落地玻璃窗前朝楼下看,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季矜,她直挺挺地站着,就像一座雕像。洛闻心想,这个丫头还真是固执,更何况她还是个大美人。

于青子反问他:“要是把你写的东西随便卖给一个陌生人,你愿意?”

洛闻默然。

连续三天,洛闻都看到季矜站在那棵树下,最早是早上八点,最晚到晚上八点,其间她偶尔离开,洛闻猜想,她可能是去补充体力了。

到了第四天,洛闻忍不住问好友:“你打算晾着人家到什么时候?”

于青子抿了口茶:“你看她的打扮,她哪里像个懂艺术的,完完全全是个商人。”

那天晚上,季矜在出村子唯一的小路上遇到了洛闻,他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点了支烟,灯光透过烟雾,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明天换身衣服再来试试。”

季矜后来想,洛闻这个人就像他的文字一样,总是天马行空、浪漫奔放。那天晚上,他撂下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消失了。第二天,季矜还是把她压箱底的裙子拿出来套在身上。

洛闻再见她,眼睛是带笑的,目光在她身上移不开:“这才有点艺术气息。”

那时,季矜穿了条白底黄花的裙子,纤细的胳膊露在大理的秋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季矜与于青子签约成功,就没有再出现在洛闻的视线里。洛闻以为自己失去了季矜的消息,却又在大理古城遇到了她。

那晚,他在人民路上段的坏猴子酒吧听着混乱的摇滚,抽着烟。他心中想着今晚能不能遇到自己的缪斯女神,然后服务生给他送来一杯酒,告诉他是一名女士请他的。

洛闻扭头就看到了季矜,她穿着黑色套装,粉黛不施,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安静得像一只猫。洛闻没有犹豫,端起那杯酒一仰而尽,起身走到路灯下。

“谢谢你的酒。”

季矜吐了吐舌头,说:“是我要谢谢你,多亏你,我才能顺利地和于老师签约。”

“你应得的。”

那天晚上,他们穿过人民路,路过洋人街,穿梭在大理古城的大街小巷,从天南聊到地北。

二十八岁的洛闻是个不算很出名的作家,出过几本书,写过两个剧本。他出生在北京,没有固定生活的城市,目前在流浪。

二十一岁的季矜大学刚毕业,在广州一家画廊工作,收入很少,出差基本就算公费旅游,目前她的生活稳定。

二十一岁的季矜在二十八岁的洛闻身上,看到了生活的另外一种可能。

03

洛闻是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他随心随性,天生放浪自由。

认识洛闻之前,季矜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年的自己活得那么中规中矩。

她出生在一个思想保守的家庭,自然也像父母期待的那样,过上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父母期望的不过是她平稳地度过一生,有一个疼她爱她的人相伴相守。

她跟洛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像是生活在海岸线附近礁石珊瑚之中最常见的一尾鱼,从不向往远方,只守着自己的一片领地,终日在她那片不算肥沃的土地上忙碌着。

洛闻则是深海的鲸,他见过寒冷的南极冰川,也遇到过炎热的热带风暴;他享受过深海的幽静,也听到过轮船的轰鸣声。

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到底为什么被洛闻吸引。

大概是洛闻放浪不羁、无拘无束的性格,而她从内心深处羡慕着这些,甚至渴望着这些。

活到二十八岁,季矜回顾自己的人生,真正意义上的疯狂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大理古城遇到洛闻的第二天。

前一夜,洛闻突发奇想,问她:“我明天去丽江,你要一起吗?”

还没等到她的答案,他便又说道:“算了,你回去工作吧,有缘再见。”他甚至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

季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拎着行李箱下楼,刚出小巷口,便看到了洛闻。

他背靠着一辆黑色的吉普车,他的头发被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贴在额上。季矜不知道自己该表现出惊喜还是惊吓,洛闻已经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

“你什么时候来的?”

洛闻回答:“不记得了,大概是送你回去之后吧。”

“来这么早干什么?”季矜又问。

洛闻答:“我怕来晚了,会错过你。”

这次季矜没再问,只是笑笑。她昨晚撤回了要发出去的合同文档和工作报告,退了从昆明回广州的机票。今天早起,她就怕错过洛闻。

海里有尾不起眼的鱼,它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鲸鱼。它突然开始向往远方,突然开始想象那些它没到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它开始追寻鲸鱼的航线,它曾经努力过。

第二次是在他们相恋一周年的时候。

洛闻和所有男人一样,爱刺激、爱挑战,喜欢探索神秘与未知的事物。

认识洛闻一年,季矜越了解他,就越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大。

就好比洛闻出生的北京,那里的人说着韵味十足的“京腔”,而季矜是个标准的南方人,她说话时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口音。

再比如,洛闻受不了南方的潮湿,而季矜一遇到北京的寒风,皮肤就会又红又痒。

洛闻喜欢潜水,他认识的海洋生物多得季矜数不过来,而季矜对海洋的认知还停留在中学地理老师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七分海洋三分陆地”。

大概是这些不同成就了季矜的第二次疯狂。

她偷偷参加了潜水培训班,虽然生在海滨城市,可是她对于水的恐惧从来没有消失过。

她抓紧每个周末和其他假日的时间,付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精力去学习。

就在她和洛闻交往一周年的那天,她无比兴奋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洛闻。她隔着屏幕,从洛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欣赏。

但鱼忘了,它们终究不曾生活在同一片海域。

04

过完年,还有十几天就是季矜二十九岁的生日。

康提市里的集市,狭小的街道上,车辆和行人各占一半。洛闻和季矜恰好碰上印度教的游行仪式,一群用孔雀毛和芭蕉叶装饰的人,跳着诡异的舞蹈,从街道的一头鱼贯而入。观礼的人挤满整条街道。

洛闻无比自然地牵着季矜的手,在感受到季矜的反抗之后,他扭头解释道:“我拉着你是防止我们走散。”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季矜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他,游行的人在他们身边停下,扭动腰肢,跳着奇怪的舞蹈。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谁也没有注意到,街道上两个中国人之间的气氛很尴尬。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康提的街道上转了一圈,周边的人群载歌载舞,唯有他们俩,明明手拉着手,却显得隔阂很大。

和洛闻分手的第一百一十四天,季矜望着洛闻牵起她的那只手,突然想起他们以前也有过美好的时刻。

她成为进阶开放水域的潜水员后,他们把约会的地点选在了泰国。在斯米兰,他再次向她告白;在涛岛,他们一起追逐海龟;在丽贝岛,他们手挽手亲吻小丑鱼。

只是学会了一项新技能,季矜却有种自己终于慢慢融入洛闻生活的感觉。

他们在冲腾度过了第三个情人节,洛闻策划了一场浪漫的求婚。

他拜托向导和队友,一起用特殊的工具在海底制造气泡。蓝色的气泡、随波逐流的珊瑚和缓慢游动的鱼群,一切美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一场梦境。

他用手势比画出“我爱你”的字样,又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横幅,上面写着“季矜,我们结婚吧”。

季矜看上去很冷静,比了个“OK”的动作。其实她的面镜里,海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早就分不清楚。

他们在海底接吻,嘴唇碰撞间都是海水咸涩的味道,但那是季矜尝过的最甜蜜的味道。

上岸之后,洛闻给她戴上戒指,说是在海底的时候,他太激动,一时忘记了。

季矜迎着冲腾四月的阳光,看着手上的银色戒指,脑袋里一片空白,只知道傻乎乎地笑。

洛闻在她潮湿咸腥的发丝间吻了吻,说:“乐傻了吧,洛太太。”

这期间,她酝酿了第三次疯狂。

她的第三次疯狂,终于有了些前奏。她收拾好租来的房子,整理好行囊,写了封不长不短的辞职信,告知了身边的亲朋好友自己的喜讯。

季矜以为第三次疯狂已经准备充分。

可是这次发生了变数,她的父母拎着行李箱从沿海小镇赶来,出现在她的出租屋门口。当她面对着父亲欲言又止的叹息和母亲无休止的眼泪,她的心动摇了几下,却又很快坚定下来。

母亲说:“我和你爸不会阻止你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爱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爱一个人让你变得很辛苦,我们宁愿你平淡地生活。”

当晚季矜给洛闻打了个电话,他很快接起来。

“洛太太,想我了?”自从求婚之后,洛闻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执着。

以前季矜很受用,可是今天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季矜却不敢接。

季矜想问他一些问题,可电话一接通,她的话被堵在了喉咙。

他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声音是却被他周围嘈杂的声音掩盖了。

“你在干吗?”季矜问他。

洛闻说:“飞机马上要起飞了,我和朋友约了去爬雪山,一个星期,等我回来去广州接你。”

季矜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的生活远比她知道的要丰富多彩,不像她每日两点一线、墨守成规的生活,他更喜欢东奔西走。

在那一瞬间,她心生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条爱上了鲸鱼的鱼,终日追随着鲸鱼的脚步,它终于见到了宁静的深海,遇到了肆虐的海浪,听见了南极冰川下的呜咽声,闻到了热带雨林的芬芳。

它努力配合鲸鱼的步调,却只能望到鲸鱼的背影。

05

和洛闻分手的第一百一十五天。

他们的行程上多了一处佛牙寺。佛牙寺建在康提伊始的地方,相传释迦牟尼圆寂之后,有两颗灵牙舍利留在人间,佛牙寺里供着其中一颗。

他们一起捧着鲜花给佛祖进香,在佛前许愿,在许愿板上写下自己的心愿。

从佛堂里出来,季矜在挂满彩色旗子的门边站着,洛闻就站立在她的旁边,气氛过于安静。

“我不知……”

洛闻还没说完,季矜已经先发制人,道:“我明天的飞机回国,你好好享受斯里兰卡的阳光。”

“你要走?”洛闻说,“这么突然?”

季矜答:“假期结束了,我可不像你洛大作家,可以躺在家里收钱,我是要工作的。”

“我以为你会想去亭可马里观鲸。”

洛闻这话一出口,季矜愣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到亭可马里观鲸,是他们交往五周年的时候洛闻亲口许下的承诺。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如之前。

最终她还是没有赴北京的约,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从雪山归来,飞机落地的瞬间,他拨通她的电话,她已经在遥远的英国。

那段时间,洛闻停下了多年浪迹天涯的脚步,渐渐安定下来,他和朋友筹备了一部新电影。

他一直忙于寻找合适的女主角,和季矜也只是偶尔通过电话联系。

季矜换了新工作,负责帮委托人到世界各地买画卖画,一年有一大半的时间在做空中飞人。

他们仿佛调换了位置,她忙碌得不愿意停歇,他在原地独自等待。

他们像两个永远合不上拍子的齿轮,继续着错位的爱情。

他们待在各自的城市,维系着自己的生活、工作和圈子。她不愿走,他不愿来。

时间久了,再美好的生活也会出现裂缝,激情和浪漫之后,他们面对的只有现实的考验。

陈柔然的出现,无疑是压垮季矜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第一次从洛闻口中听到陈柔然这个名字,是她在比北京整整慢了十二个小时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接到了洛闻打来的越洋电话。

“我终于找到合适的女主角了,原来这么久的等待,就是为了那个人的出现。”他没有注意到电话那头季矜的沉默。

她靠在酒店的落地窗上,看着黑暗中亮起一盏灯的女人桥,宛如一个秀气的女人侧卧在河面上。河水安静地流淌,她察觉到自己好像从未问过这条河的名字,这条河汇入的那片海是否还属于她的那片。

她本来想说“洛闻,我跟老板申请了调去北京工作,我们以后可以一直在一起”,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洛闻已经在电话那头跟她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女主角陈柔然是多么符合他心里的标准。

他说:“她就像在我梦里出现过一样,仿佛我先是认识了她,然后才写的这本书。”

季矜已经很久没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这样的兴奋和激动,她可以想象洛闻在电话那头眼睛闪闪发光的神情,是那么神气。

最后他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子,我们一起去亭可马里观鲸。”离他们上次一起去潜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零三个月,季矜已经好久没有碰过潜水装备了,她现在都想不起来在海里应该怎么前进。

但是,她说:“好。”

她想再努力一下,再多努力一点,说不定就能追上他的脚步了。

06

她和洛闻总是有一个极其浪漫的开头。

就好像那次,她只是去大理,然后就遇到了他。就如同这次,她本来是打算独自旅行,却在狮子岩遇到了他。再比如原本她计划一个人去亭可马里,最终却还是跟洛闻一起去了。

不巧的是,他们刚到亭可马里,天色就变了。

旱季罕见的台风被他们遇到了。

她仰头看着天边大片的乌云,海水变成了黑蓝色,海浪如同千军万马从远处呼啸而来。

洛闻推门进来说:“向导说这两天都出不了海,不知道台风会不会改变鲸鱼的巡游路线。”

季矜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期待了许久,计划了许久,最后却因为天气影响行程。

“还有三天。”她说。

洛闻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继续说下去:“还有三天,我就要回广州了。”

他望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也还有三天。”他说,“这次大概不能一起看鲸鱼了。”

他们来时不是一起的,离开时却意外地有默契。

这大概是上天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吧,季矜想着,这个约定等了一年多,最后还是无疾而终。

“你和她怎么了?”她原本想问他的新电影怎么样了,新书的销量好不好。她看了他的新书,写得很好,里面的女孩儿敢爱敢恨,跟她不一样,很像陈柔然那样的女子。

洛闻愣了几秒,答:“谁?陈柔然?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是合作了一部作品,那些绯闻不过是炒作的套路,如果是因为这样,我……”

事情过去这么久,解释起来还是有些绕口。

“哦。”听到他的解释,季矜的心里却没有多大的波动。

如果说陈柔然是压垮这段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不如说陈柔然是她结束这段感情的动力。

一年前,她答应了亭可马里的旅行,便马不停蹄地飞回国。要说缘由,大部分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她第一次从陌生人那里感到了威胁。

她的飞机降落在北京机场时,迎接她的,不是洛闻的拥抱,却是他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

主角不是别人,正是洛闻和陈柔然,看着那些板上钉钉的照片和视频,季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给洛闻打电话,单纯想要一个解释,电话接起来,却是一个她不熟悉的女声。那个女人说:“你找洛闻呀,他在忙着开会,要不你等会儿再打过来。”

季矜想问她是谁,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叫她的名字,“陈柔然”。

她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的人挂断了电话。季矜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悠长的“嘟嘟”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次之后,她表现得越发冷淡,他也没有多说。

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想想,没什么可说的,也就不主动联系对方,久而久之,他们的关系变得可有可无。

她曾经想过,如果分手,她会不会哭成个傻子,会不会坐飞机去找他,或者大闹一场,然后学着电影里的女主那样,潇洒地转身离开,让他对她印象深刻。

可是真的等到分手那天,电话那头他说了一句:“小矜,我累了。”

说实话,季矜接到电话时并不觉得奇怪,甚至出奇的平静。挂了电话,她在巴黎的机场兜兜转转了三四个小时。后来因为找不到洗手间,她便在饮水机旁号啕大哭,说来真是丢脸。

哭过之后,她像往常一样见客户,买画卖画,继续工作生活。

只是有时候她回到家中,看到潜水装备,或是浏览网页时,接到心仪许久的电脑表降价的通知,她的眼泪便如同翻腾的海水,朝着心里倒灌进去。

她这几年一直在忙碌着,努力地想让自己追上洛闻的脚步,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忙忙碌碌一阵子,却忘记去看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那条毫无存在感的鱼,终于意识到它和鲸之间隔着的不是海洋,不是鸿沟,而是一座翻越不过去的高山。

07

台风过境后,季矜将机票改签,延后一个星期离开。

没想到最后一次,洛闻和她如此有默契,他们在酒店的大堂里偶遇,看到对方手上的潜水装备,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分手的第一百二十天。

船长开着小船将他们载到潜水点,洛闻帮她检查BCD的充气情况。他们悄无声息地下水,运气不错,五分钟不到,成群结队的抹香鲸就出现在离他们不远的水域,不时地跃出水面。

洛闻本能地牵起她的手,悄无声息地游过去,她的面镜里却像是进了水,眼眶里涌着潮气。

他们分手的第一百二十一天。

季矜笑着说昨天拍的那条锦鲤很好。

抹香鲸群没有因为暴风雨改变巡游路线,他们在鲸群不远处停留,静静观看着神秘的生物。

向导示意给他们拍照。季矜没有犹豫,脱掉呼吸调节器,吻上了洛闻的唇。唇齿间充斥着海水的咸腥味儿,整个回忆都是咸的。他们彼此拥抱,仿佛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

上岸之后,向导给他们看照片,告诉他们:“这是我拍过最好的一张照片,你们俩很般配。”

他们俩相互看了看,彼此没有说话。

那张照片很美,里面深情拥吻的两个人,任谁都看不出是两个已经分手的人。背景则是一群抹香鲸,在它们面前,人类显得那么渺小。

他们分手的第一百二十二天。

告别了抹香鲸和向导,他们上路前往坦加勒海滩,寻找海龟的踪迹。银河悬在天边一端,沙滩上映着蓝色的微光,伴着温柔的海浪声,像极了电影里刻意留下来的光线和精心修饰过的画面。季矜在那片沙滩上发现了海龟的爬痕,为了看海龟孵化,他们又朝前走了五公里。就在即将看到海龟的时候,她突然累得瘫软在地上,在蓝色的海滩上放声大哭起来。

他们分手的第一百二十三天。

他们在科伦坡机场的候机厅里亲吻道别,两个人飞往两个不同的地方,一个往北,一个往南,就像他们俩的人生轨迹。

在这之前,他们接了无数次的吻,在海水第一次漫过膝盖的时候,在下潜到沙地上的时候,在遇到抹香鲸的时候,在蓝色海滩上的时候。

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次亲吻,他们拥着对方,双唇紧贴,难舍难分。

最后是季矜先离开了他的唇,她笑着说:“再见了,洛闻。”“再见了,季矜。”

季矜转身离去,这次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她终于可以像电影女主角一样来一次潇洒的告别。

可是转过身,泪水却顺着她的脸颊止不住地流。

她想转过身说一句“还有,我爱你”,可是到最后也没有回头。

这是一场意外,一场分手之后再相遇的意外,她愿意把这场意外当作对这段感情的告别,至少她再回想的时候,只想得起他们甜蜜的时光。

她爱他,就算往后爱上其他人,也许也没有爱他的万分之一。

她爱他,可是她再也不能喜欢他了。

08

他从科伦坡飞北京的航班,比季矜的班机晚几个小时。

看着人来人往的机场,明明一个人都不认识,洛闻却对这里产生了一种偏执的留恋。

他拿起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

季矜在抽烟,季矜在看湖,季矜穿着粉红色纱丽站在太阳下,季矜坐在船头眺望着远方,季矜背对着他坐在沙滩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镜头里全是季矜,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还能记起季矜穿的那条白底黄花的裙子,十一月大理的风穿过他微卷的头发,又绕过季矜的脚踝,裙摆一动,惊起一地花瓣。

洛闻自己都没想到会再见到季矜。那天晚上,在深夜两点的大理街头,喧嚣刚结束,他送她到她住的民宿楼下。站在黑暗的小巷子里,洛闻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潮红的女孩儿,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邀请她一起去丽江的时候,没想过她会答应,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又鬼使神差地爬起来,到她住的民宿外面等着。

他们一起去了丽江,手拉着手在丽江古城里听民谣,在玉龙雪山顶呼吸新鲜空气。然后他灵光一现,他们俩驱车十几个小时到了泸沽湖。

十一月末的某个清晨,洛闻睁开眼,比起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他最先看到的是她。生在南方的季矜,对于雪真是新鲜又好奇,她像个傻子一样,用脚踩着白软的雪地,明明冻得龇牙咧嘴,却又哈哈大笑。

他靠着床帏,一脸笑意地望着她,那感觉仿佛是地久天长。他走过去,拦腰将她抱起,颔首在她额间印上一吻:“傻丫头,会冻坏的。”

她朝着洛闻的怀里靠了靠,仰起头:“那你可要一直抱着我。”

“嗯,一直抱着,抱一辈子。”他说那话的时候是动了真心的。

人总是要分开的,他们分开之后,洛闻经常想她。他的工作不固定,有时候他会突发奇想就飞过去看她,有时候忙起来又几个月找不到人。

当他听说她为了他学了潜水的时候,看着她从甲板上跳下去的那一刻,他心想,这样的姑娘有谁会不爱呢?他不只爱她,还想一辈子都爱她。

然而天不遂人愿,用朋友的话说,他和季矜还是没到那个份上,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有缘无分。

也许是洛闻太过自信,他将自己这种自信自然地放到别人身上,便很少去关注旁人真实的感受,就连季矜什么时候开始动摇的,他都没有发现。

可洛闻不信这个邪,一路从北京追到了广州,又从广州追到了斯里兰卡。

他见到季矜的那一刻,他们俩相对无言的那一刻,他有些相信了。

他们俩不是不爱了,只是不再喜欢对方了。

尾声

2017年结束的前两天,一部叫《前任3:再见前任》的电影在全国各大院线上映。

季矜被朋友约到电影院里,黑暗中,她的耳边响起袁娅维沙哑的声音——

说不上爱别说谎,就一点喜欢;

说不上恨别纠缠,别装作感叹;

就当作我太麻烦,不停让自己受伤;

我告诉我自己,感情就是这样;

怎么一不小心太疯狂?

抱一抱,再好好觉悟不能长久;

好不好,有亏欠我们都别追究。

季矜忽然想,如果有如果,如果有曾经,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从电影院里出来,朋友问她有没有哭。

季矜摇了摇头,她的泪水都流在了印度洋的那片海浪里。

她和洛闻跟电影里的男女主不同,他们有一场告别,一次轰轰烈烈的分手告别。

朋友忽然问她:“季矜,你之前不是说要去北京的吗?后来怎么不去了?”

季矜笑起来,孩子气地说道:“或许是年纪大了,我不想到处乱跑,还是稳定点好。”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恰好路过广州的北京路。

“你知道吗?”季矜对着朋友眨了眨眼睛,“广州有北京路,北京却没有广州路。”

“什么?”朋友不懂。

季矜眺望着远方,没有解释。

她是一条海里随处可见的鱼,却不再只努力追寻别人的脚步;她坚守着自己的领地,却不再只执着于自己的领地。

她翻开微博,看着洛闻微博背景上的那张被遮住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群抹香鲸,照片里的情侣在海水里拥吻,光从他们的头顶落下来,仿佛是他们告别的最好舞台。

他的最后一条微博,地址定位在南京的广州路。

他走过很多广州路,却没到过她心里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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