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宜心动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夏日宜心动

文/迟暮

又一个夏天来临的时候,他终于抵达了他的港湾,摘到了属于他的星星。

“我不喜欢夏天。每一寸日光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倏尔落下的倾盆大雨让毫无防备的人狼狈不堪,带着热浪的空气黏腻又闷人,高温助长了人体内的暴躁因子。

而决定人生方向的重大事件却又常常发生在夏日里,我想沿着一条认定的路高歌猛进,却总在这个看似明亮的季节里束手无策。”

2014年6月22日,摘自许多好的日记

1.在夏天里遇见

许多好从书店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好一会儿。树叶上残留的水珠随风晃动,吧嗒一下滴落在她的脖颈上,迎面而过的行人掀起一股带着热浪的风,直愣愣地扑在脸上。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距离H省高考成绩公布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许多好耷拉着肩膀,脚下的步子一阵比一阵拖沓。

向来稳居年级前三的她这次发挥失误,分数不尽如人意,因而她不是很想回家。

走到下一个路口,许多好干脆拐进了一条鲜少走过的巷子里,从这条路回家要比平时多花一倍的时间。路面因年久失修,暴雨过后地上积起了零星的水坑,她心不在焉地朝前走,一不留神,踩进一个有些深的水坑里。

水花溅起的声音格外清脆,许多好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围墙里就猛然传出一声狗叫,接连着,整条巷子的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宁静的夜晚被气势汹汹的狗吠声划破,许多好被唬得愣在原地,右脚漫过湿润的感觉。

路灯下,爬山虎的影子随风在她身上张牙舞爪,许多好这才意识到,这条昏暗悠长的巷子在夜晚有些瘆人,而整条路上,除了零星亮起的灯,只有她一个孤单的身影。

恐惧和暗藏的坏情绪在这刻蜂拥而至,许多好强忍着鼻尖泛起的酸意,抱着膝盖蹲在了原地,有眼泪滴落下来,混入地上的泥水里消失不见。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巷子那头由远及近。许多好慌张地仰起脑袋时,奚源牵着一只大金毛气喘吁吁地停在了她的跟前。

两人一狗互相对视了几秒后,奚源抬手吹了声口哨,大金毛立刻汪汪叫了两声,紧接着,巷子里的狗竟得令般停了下来,周遭很快又归于平静。

许多好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就从头顶传来:“你哭什么?迷路了?”

那话音落在许多好耳里,听起来带了几分戏谑,她心里的那点羞耻和要强迅速筑起一道防线,也不顾他刚刚才帮自己解围,瓮声瓮气地转移了话题:“你是这里的狗老大吗?”

说完才觉得这话像是在骂人,许多好迅速抬头,心虚地看了他一眼。

奚源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弯腰摸了摸正在吐舌头的金毛,弯着眼睛看向许多好,回答道:“我不是老大,它是。”

语气颇有几分骄傲。

许多好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神,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的男生。奚源比她高出许多,白T恤搭配黑色运动短裤,简单又利落。他刚刚在跑步,短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软趴趴地贴在额前,一滴汗从鬓角滑落,顺着优美流畅的下颚线滑过喉结,看向她的眼里蓄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许多好这才发现同自己臆想中的不一样,他的笑容极其温和友善,不带一丁点戏谑。

旁边的金毛似是等得不耐烦了,呜咽一声趴在了地上。见面前的女生还在神游,奚源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走吧,小同学,我带你出去。”

说罢,奚源牵着狗先一步走了出去。

许多好回过神来,朝着前面的背影反驳道:“我都高中毕业了,怎么还是小同学啊。”

尽管声音很小,还是被奚源听得一清二楚,他侧过身,有些好笑地问她:“那考得怎么样啊,毕业生?”

许多好的眼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鼓了鼓脸颊,有些气呼呼地问奚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追问别人成绩这件事情很欠打?”

奚源被她河豚一般的模样逗笑,转瞬又明白了什么,伸出一只胳膊说道:“我现在知道了,你打我吧。”

许多好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白净几分的手臂,一口气郁结在了胸口。奚源不再逗她,安静地在前面带路。

前面的男生似乎怕她跟不上,故意放慢了脚步。许多好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几分钟前淌过的眼泪很快风干在脸上,鬓角的几根发丝也粘在了皮肤上,只微微牵动一点面部肌肉,脸上就皱巴巴的,有些难受,顿时让人失去了想要开口说话的欲望。

而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专心踩着地上的影子时,好像可以暂时忘了那点难过。

很快,他们又走到了灯火通明的主干道上。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许多好刚想开口道谢,奚源就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说完之后很快就跑开了。不一会儿,脸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奚源将一罐冰镇可乐递给她,又扬起手中另外一罐轻轻和她碰了碰。夜色下的奚源笑得神采飞扬,带着笑意的声音和着温热的风从耳边拂过。

“别难过了,夏天快乐。”

2.你有夏天快乐的秘诀吗?

许多好站在家门口仰头喝掉了最后一口可乐,冰凉的感觉自口腔一路蔓延至胸腔,捏着罐子的手指还能感到湿润的凉意,心里的那点躁动莫名被安抚,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家里一片灯火通明,坐在沙发上的人看起来一直在等她回来。

“多好,考得怎么样?”随即,许父又瞥到了她手里的可乐罐,皱了皱眉说道,“说了多少次了,少喝碳酸饮料。”

许多好没反驳,将显示着成绩页面的手机递给爸爸,手上那个可乐罐被她捏得凹陷了一块儿。

其实她的成绩并不算太差,即使发挥失误,也在重本线以上,可许多好的志向是B大中文系,这个分数远远不够。

沙发上的许爸爸抬起头来,意料之中的,许多好从他眼里看到了欣慰的笑:“考得不错,想好报哪个大学了吗?”

许多好的心沉了又沉,自从妈妈去世以后,再没有人给她开过家长会,若是他关心自己一点,就该知道她的水平远不止如此。

她直直地望向爸爸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想复读。”

“胡闹,这里的房子我都已经找好买主了,这学期结束,你去上大学,我调去A市,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这个分数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再读一年浪费时间精力不说,你未必能考得比现在好。

“多好,你不要任性,就算你现在不满意,将来还可以读研读博,机会多的是。”

刚刚喝掉的碳酸饮料冒起一个又一个的小气泡,沸腾着、翻滚着,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再次汹涌起来,许多好梗着脖子,扬声反驳道:“你从来都没关心过我,现在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客厅里只留下一声巨大的摔门声,许多好躺在床上,泪眼模糊地看着手上转动的可乐罐——原来冰可乐的快乐是有时效的。

第二天傍晚,照例牵着金毛绕城跑步的奚源老远就看见了巷子口蹲着的女生,他提前放慢了步伐,走到她面前时气息已经趋于平和,温声问道:“今天改看蚂蚁搬家了啊?”

许多好吸了吸鼻子,仰起一张素白干净的小脸,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她的瞳仁中,明亮又澄澈,她问奚源:“你还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快乐的秘诀呀?”

问完,她又很快耷拉下了脑袋,连头发丝都写满了难过。

奚源目光闪了闪,朝她伸出一只手,说:“跟我来。”

奚源住的地方就在昨晚他们一起走过的巷子里,金毛撒着欢在前面带路,许多好跟在后面,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到被他攥着的手腕上。

夏天的温度过于灼热,肌肤相触的地方微微发烫。

许多好跟着奚源走进一座三合院里,院里她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种了一大堆,老槐树下还有一位摇着蒲扇乘凉的老奶奶。

“这是房东奶奶,金毛也是她养的。”奚源边从屋里搬出两把藤椅,边给她介绍道。

许多好瞬间反应过来,原来他只是租客。

房东奶奶看天色已晚就回房睡觉去了,奚源进屋后还没出来,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许多好一人,气氛冷清下来,失落的情绪很快又缠绕上心头。

蓦地,奚源叫了她一声,许多好抬起眼,就撞进奚源那双温润的眸子里。他刚刚洗过澡,头发蓬松又柔软,白T恤勾勒出好看的肩胛线,月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辉,看上去温柔又美好。

他朝许多好钩了钩手指:“不是想要秘诀吗?”温和的声线像是充满了魔力,吸引着许多好毫不犹疑地起了身。

老槐树后面有一口井,许多好亲眼看见奚源扯着一根系在槐树上的绳子,从井里拉上来一个大西瓜。奚源冲她眨眨眼,问道:“汪曾祺先生的《草木人间》看过吗?”

许多好从震惊中回过神,弯着眼睛点了点头。

书中写道,“西瓜以绳络悬于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许多好以前读到这儿的时候脑子里的画面感就极强,没想到今天还能亲眼所见,新鲜好奇劲儿藏都藏不住。奚源手起刀落,瓜瓤更红的那一半递到她手中,冰凉沁人。

“夏天最快乐的事情之二——冰镇西瓜。”奚源朝她扬起一个得意的笑,随即又问道,“都从我这儿偷师学到两个秘诀了,你准备拿什么交换?”

许多好抱着西瓜看向奚源,两人站得近,西瓜的甜味儿和他身上的薄荷味儿一起萦绕在鼻尖,奚源笑得狡黠:“不如就用你们少女的心事吧。”

吃人嘴软,许多好到底还是将考试的事情讲给了奚源听,连带着几分委屈和控诉。她话音落,奚源挑了挑眉,问:“所以你就离家出走啦?”

许多好看着他忽明忽灭的眼睛,一时有些忐忑,分辨不出他的语气里有没有几分责怪。

今早她再次和爸爸因为复读的事情进行了一番对峙,仍旧无果后她就跑出来了,还故意将手机关机,的确有离家出走的嫌疑。

然而,不待她回答,奚源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问许多好:“既然如此,你敢不敢再跟我去一个地方?”

3.夏日逃跑计划

那晚的最后,奚源坚持将许多好送回了家。进门时,客厅里亮着灯,许爸爸正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许多好带着点忐忑,回望过去,一时间,父女俩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就在许多好准备转身回房间的时候,许爸爸率先开了口:“饭菜在锅里热着。”

许多好闷声应了句,却并未向厨房走去。她忽然觉得很泄气,她自以为大张旗鼓的对峙,实际上在爸爸心里连一点波澜都未掀起。

在许多好的记忆中,自从初三那年妈妈因病去世后,爸爸就变得愈发沉默寡言、醉心工作,而青春期的她又格外敏感,于是近两年来,父女俩的关系一度下降至冰点。

越想越烦,许多好干脆将这些思绪抛至脑后,脑海里又浮现起夜色下她注视着奚源噙着笑的眼睛,回答的那句话——

“有什么不敢的。”

第二天下午,许多好按照约定来到客运站门口时,奚源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他戴了顶鸭舌帽,背上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姿挺拔,看上去极富少年气。

见许多好站定在他面前,奚源扬了扬眉,揶揄道:“你还真敢来啊,不怕我是坏人?”

隔得近,许多好半仰着头,能清晰地看见在帽檐阴影下他那双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明笑意的桃花眼。许多好结巴了一下,答道:“不、不怕。”

奚源轻声笑了下,拉着她朝里走。

两人上了一辆长途大巴车,几个小时以后换乘,车顺着一条曲折蜿蜒的山路往前开。道路崎岖不平,车子时不时地剧烈颠簸几下,驱散了整车人的睡意。

忽然,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扩音器站在了车的最前方,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开始在车上推销特产。

许多好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奚源:“我们是跟团去旅游吗?”

奚源侧过头朝她耳朵凑近了几分,低声说道:“别听他忽悠,等到了地方我们单独行动。”说罢,他将一只耳机轻轻塞进了许多好的耳朵里。

奚源的声线很低,温热的气息似电流般通过皮肤钻进心房。许多好的整个胸腔里都泛起一阵酥麻的感觉,“单独行动”几个字落在她耳里,竟莫名添了几分隐秘的暧昧。

耳机里的歌许多好听过,是逃跑计划在唱《一万次悲伤》:“无法抗拒的心悸,难以呼吸。”

她歪过脑袋,看向奚源干净的侧脸,问道:“奚源,我们现在,像不像是在执行一场逃跑计划?”

她的语气带着小小的雀跃,奚源转过头,恰好捕捉到女生清澈瞳仁里闪过的光,像澄澈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奚源无声地弯了弯眼睛,那汪湖水跟着泛起了涟漪。

天黑了好一会儿,车才抵达目的地。许多好曾在网上看到过,这里有整个H省视野最好的观景平台,每年来这里观星和看日出的人络绎不绝。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民宿。奚源拉着她办了住宿,许多好刚把行李收拾好,房门就被敲响了。

奚源的臂弯挂了件防风外套,垂眸看向她,勾了勾嘴角说道:“我们看星星去。”

来这儿的游客不少,奚源似是怕她走丢,刚出门没几步,就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许多好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心情很好地跟在了他身侧。

直到他们走过了观景台,朝着更暗、人迹更少的地方去,许多好才狐疑地开了口:“不是去看星星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哂笑,紧接着,奚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恶作剧般地弯腰朝她凑近了几分:“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许多好下意识地抬头去看他,脑袋微微一扬,猛然发现两人鼻尖相隔不过几厘米,温热的气息相互交缠,而夜色恰到好处地掩去了面颊上的绯红。

察觉到被攥着的手不自觉地缩了缩,奚源站直了身子,忍着笑意解释道:“那边人太多了,没有看星星的感觉。”

他们最终在一片小丘上停住了脚步,奚源把外套扔给了许多好,率先在草地上躺了下来。许多好犹豫了几秒钟,也学着他的样子躺在了旁边。

山上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沾着湿气的草蹭到脚踝痒痒的。而眼前,深蓝色的夜幕低垂着,星星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过的都要大、要密,在一尘不染的夜空中闪烁。

几乎是一瞬间,许多好就联想到了奚源那双总是缀着笑意的眼睛,同这苍穹一样,也住着星星。

周遭寂寥,唯耳边轻浅的呼吸声最为清晰,夜色如水般温柔。许多好微微侧过脑袋,看见奚源正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星空,她的心脏某处不自觉地塌陷了一小块儿。

奚源是她见过的连骨子里都镌刻着温柔浪漫的人。

许多好轻声开了口:“奚源,谢谢你,我现在很开心。”

奚源没立刻应声,过了很久才说话,声音低似呢喃:“我们总是在大自然最原始的作用力下感受到震撼,然后清楚地知道人类本身有多渺小。”

许多好想了半天,问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微弱的反抗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奚源摇了摇头,转过脑袋看向她,夜色里许多好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但仍能感受出他语气里的笑意:“这只是我突发奇想的一句感叹罢了,小姑娘,我这里只提供夏日快乐的秘诀,不负责传道授业解惑。

“不过……”奚源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漂亮的星星也好,还是人类之间复杂难懂的爱意也好,你总要静下心来,认真去看、去听、去感受,才能真正捕捉到。”

4.夏日快乐成功抵达

看星星之旅很快就结束了,奚源将许多好送至家门口,分别之前,奚源叫住了她:“现在距离志愿填报结束还有二十四小时,多好,没人能替你的人生做选择,但你要为你做的每一个选择负责。”

许多好用力点了点头,推开门的那瞬间,她的心里意外地平静却又充满了力量。

她看向客厅里坐着的人,刚想开口说话,许爸爸就率先站起了身,朝她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吃过饭了吗?”

许多好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和上面说了,申请晚一年再调过去,房子也和中介那边打过招呼了,暂时不卖了。既然你想复读,那我们就加油,再辛苦一年。”

他说完,就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志愿填报截止的那一刻,许多好刚从学校招生办出来,手上捏着单薄的复读证明,她收到了奚源的邮件——

“秘诀传授完毕,希望夏日快乐已成功抵达。”

后来的很多时候,许多好都会想,是不是因为奚源的出现,一切都变好了。

那个夏天最终在紧张的学习生活中结束了。奚源住的那条巷子离学校很远,而许多好一个月才放一次假,根本没机会再遇见他。

奚源这个人很神奇,留给她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一个邮箱地址,他说:“无论走到哪儿,邮箱号总是不会变的。”

起初,许多好怀着忐忑的心思发邮件寒暄问好,奚源每封都会回复,回复的内容却都十分随意,有时是几张随手拍的照片,有时是一段读书笔记。许多好那点紧张很快就烟消云散,打几行字也不用再琢磨老半天,最后,那个邮箱号彻底变成了她的树洞。

奚源于她而言,变成了最独特的存在。

二月底学校举行百日誓师大会,邀请家长来一同参加。许多好的爸爸在小城一所民办小学当校长,誓师大会前一晚,许多好接到爸爸的电话,告诉她自己临时有事,请了学校的一个老师替他来参加。

尽管许多好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但还是忍不住失落了一瞬。直到第二天奚源出现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怎么会是你?”许多好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他。

奚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微信里,许多好收到爸爸的解释:“小源是我们学校这学期新来的音乐老师。”

教导主任在广播里催促大家去操场集合,许多好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需要提前过去准备,因而此刻,她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

誓师大会最终在校长慷慨激昂的陈词中结束,许多好越过人群站定在奚源身边,她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奚源诚实地点了点头:“你蹲在巷子口等我的那一次,你爸爸到处找不到你,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得知我在外面跑步,就给我发了你的照片,让我帮忙留意下。”

“所以,去看星星那次根本不是什么逃跑计划,我爸都知道?”

奚源好笑地看着她,反问道:“不然你以为你夜不归宿还能不挨揍?

“多好,他其实很关心你,只是不善于表达。”

许多好一时间有些茫然,她知道自己好像误会和错过了些什么。而她也刚刚从微信里得知,奚源在她和爸爸为复读达成一致的过程中,起了多么重大的作用。

原来这才是他馈赠给她的最重要的快乐秘诀。

誓师大会过后每个班都开了家长会,奚源坐在许多好的座位上,桌上放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小问许多好没做出来,奚源随手捡起一支笔,只寥寥几步,就写清楚了解题思路。

许多好站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诧异道:“奚源,我听爸爸说你是国外院校毕业的高才生,为什么会来这里?”

奚源捏着笔的手一顿,抬头朝许多好笑了一下,说道:“他说错了,不过如果我没退学的话,今年应该毕业了。”

说完,他将视线转向了前方的黑板上。

那一刻许多好才发现,她除了知道他叫奚源,其他的一无所知,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一阵失落,像来回起落的海潮漫过,留下苦涩的印记。

他看起来永远温和、永远理智,那些她曾以为独属于他们俩的秘密和心血来潮,原来都有迹可循,他是否也只是顺着爸爸的意思,顺手解救一下暂时被烦恼困住的青春期少女。

许多好曾一度将奚源奉为闪闪发光的神明,而那一刻她才知道,他是一道她怎么也捉摸不住的风。

5.夏日变奏曲

班会结束后学校放了半天假,奚源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走,许多好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还是那条两边长满爬山虎的巷子里,奚源推开大门,院子里一派热闹,老槐树下支着烧烤架,几个男生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大金毛撒着欢在院子里跑。

见到来人,其中一个男生扬声喊道:“奚源,这就是许校长家的小朋友?”

聊过天以后,许多好才知道,奚源并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音乐老师,他们这群人都是民族乐器爱好者。这些年钢琴、小提琴等西洋乐器占了主流,学民族乐器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组了个乐团,游走在全国各地,专门去基层学校当志愿者,教小孩子们简单的乐理知识和乐器演奏。

几轮过后,微醺的一群人兴致愈发高涨,干脆拿出了乐器开露天演奏会。许多好看向奚源,烟熏火燎之中,他将一串成色最好的鸡翅放进她碗中。

许多好半歪着脑袋问他:“你会什么乐器?”

“二胡。”

话音刚落,另外一个男生就扬声道:“二胡算什么,我们想听源哥吹唢呐!”

许多好也眼巴巴地看向奚源,他却以扰民的缘由拒绝了众人的起哄。

旁边坐着的男生拉了拉许多好衣袖,神秘兮兮地说道:“据说源哥当初是因为一个女生才去学了唢呐,结果最后唢呐吹得比学了十几年的二胡还要好。”

声音不大不小,许多好清楚地看见,奚源眼里的光熄灭了一瞬,随后又露出几分温柔的神情。

夜色掩盖下,那些分辨不明的心绪转瞬即逝。

夏天再来临的时候,许多好终于从高考中解放出来,好在这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她如愿考到了满意的成绩。

假期悠长,许多好嫌无聊,每天跟着爸爸去学校,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奚源。在那间不算宽敞的音乐教室里,许多好如愿听到了奚源演奏乐器。

初夏温热的风穿堂而过,裹挟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亮堂堂的日光笼在奚源身上,恍惚间,许多好竟觉得眼前的景象,是夏日最好的光景。

小学也很快进入期末阶段,艺体课都被暂停,许多好一连好几天都没见到奚源,她左思右想,最终又等在了那个巷子口。

直到夜幕四合,许多好才等来了奚源。他一身狼狈,纯白的T恤染上了泥渍,手臂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就连脸上,也不知沾着从哪儿蹭来的灰。

见他摇摇欲坠,许多好走上前去扶他,却触碰到了滚烫的肌肤。

许多好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发着烧的奚源安顿好,她用酒精给他擦胳膊,看见伤口,忍不住心疼道:“奚源,你去哪儿了?”

奚源在迷迷糊糊中应了声:“找人。”

“找谁?”

“念念。”

“念念是谁?”

那人似难受极了,皱着眉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奚源刚拉开门,就看到了蹲在门口的许多好,她手里提着温热的小米粥,眼睛弯了弯,问道:“今天也要去找人吗?我和你一起找好不好?”

奚源沉着眸子看了她半晌,最终也只是笑了下,哑声道:“多好,昨晚谢谢你。”

许多好跟在奚源身后,走遍了周围所有的乡镇角落,她依旧不知道奚源在找什么人。

奚源也从不向人打听,每到一个地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多好每天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固执地跟他走完一个又一个地方。

这天两人从离小城十几公里的村庄往回走,刚走到一半,豆大的雨点就开始噼里啪啦地往下砸,脚下山路变得泥泞湿滑,许多好连着摔倒了两跤,掌心被粗粝的石子蹭破了皮。

奚源将唯一一件外套撑开挡在两人头上,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的气息缠绕在一起,许多好看见向来带着温润笑意的奚源双眸猩红。

他说:“多好,我不找了。

“我找不到的。”

6.在夏天里想念

在那场滂沱大雨里,许多好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奚源有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妹妹,叫奚念。奚源高二就去了国外上学,走的时候奚念才几岁,他对这个小妹妹并不怎么亲近。可奚念很喜欢他,知道哥哥学二胡,也嚷着要学乐器,挑来挑去选中了唢呐。

大一那年奚源回家过暑假,被奚念的唢呐声吵得无可奈何,干脆每天去找同学玩,奚念很多次想跟着去,都被他想办法甩掉了。

而奚念正是在某天被他甩掉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奚源的母亲受到的打击太大,精神状况出现了问题,她把错全部归咎于奚源,一见到他,就扔东西砸过来,说不找到奚念,永远也不许他回家。

于是奚源就真的停止了学业,奔波在全国各地找妹妹,这几年从未回过家。

而奚源那天说的“不找了”,意思是他要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了。

收到B大录取通知书的那晚,许多好去了巷子里找奚源,她问他:“奚源,毕业旅行我想去沙漠看星星,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奚源怔了怔,然后温声道:“好,正好我的行李不多,到时候直接买票从就近的地方走。”

这次的旅途比起上次要格外漫长,沙漠离小城很远,他们坐了一整晚火车,然后又换乘了好几次大巴,才终于抵达。

只是这次他们运气不好,没碰上好天气,辽阔深远的夜幕中竟没有一颗星星。初来沙漠的一群人很兴奋,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奚源和许多好坐在较远一点的地方,细软的黄沙从指缝中一点点流过。

许多好问他:“奚源,如果找不到呢?”

奚源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猎猎的风声中再次响起了许多好的声音,温柔又坚定:“奚源,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一直找下去,如果不愿意,我就做你的港湾,永远等你靠岸。”

远处的火光映在许多好的眸子里,奚源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以前,那条昏暗的巷子里,她第一次抬头看向他,那双刚被泪水洗涤过的眸子,也同现在这般明亮。

他好像还没告诉过她,他最初只和学校签了半年的协议,因为她,才舍不得那么快就走。

奚源再开口时,声音不自觉地喑哑了几分,内容却又格外理智:“多好,我比你大好几岁,只有高中学历,居无定所,连家都不能回。”

许多好注视着他,语气理所当然:“那又怎样?”

奚源轻轻笑了下,无边的落寞在夜色中化开来,他说:“多好,你要去摘你的星星。”

去就近的车站要坐很久的公交车,中途上来了很多人,许多好和奚源将座位让给了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奚源撑起手臂,为许多好隔出一块空间来。上下车的人拼命挤过人群,她的耳朵时不时蹭过奚源的胸膛,心跳声清晰有力。

许多好伸手,将一只耳机塞进了他耳朵里。

粤语歌在唱:“沿途与他车厢中私奔般恋爱,再挤逼都不放开。”

可他们还是在终点站下了车,然后分别。

7.夏日宜心动

2019年的夏天,许多好大学毕业,拿到了本校保研的资格,暑假留在学校里帮老师做课题。

窗外是大片大片灿烂的阳光,许多好坐在冷气十足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只写了一半的开题报告发呆。

她点进自己的邮箱,收件箱那栏仍旧毫无动静。

这些年她和奚源一直通过邮箱联系,几乎每日一封,而从半年前开始,许多好再未收到过他任何的回复。

连续点了十几次刷新后,许多好叹了口气,失望地将鼠标移到了右上角的叉上,刚准备点,新邮件就一封又一封地弹了出来。

邮件来自奚源,每一封的内容都是一张图片,从B大校门口到许多好学院所在的那栋楼,一路上所有的标志性建筑都在照片里。

最后一封只有寥寥几个字:“多好,我现在靠岸,好不好?”

那个在雨天吐露的秘密,还有另外一部分没有讲完。奚源那天说过的“不找了”,是真的不找了,也是真的找不到。

奚念失踪半年后,邻省发生一起过黑车坠崖事故。那辆面包车严重超员,在山中发生意外,两天后才被发现。警方在核实遇难人员的身份时,发现好几名被拐儿童,其中就有奚念。

奚源的母亲固执地不肯接受事实,坚信奚念还活着,让奚源去找。奚源没有办法,真的开始四处寻找起来,是给备受打击的母亲心理安慰,他教小孩子学乐器,是弥补和赎罪。

直到遇见了许多好,她冷静地问他:“那又怎样?”

那一刻,奚源心里忽然生出了许多的倦意,他不想再漂泊了。

于是,和许多好分别后,奚源回了家。阔别几年,家中是一派颓败的光景,母亲精神好转,却生了场大病,父亲头发早已花白。

看到自己至亲的骨肉那一刻,奚源的母亲失声痛哭,长久的分离让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强加了多少痛苦在奚源身上。她曾一度以为奚源再也不会回来了,敞开心扉地交谈过后,他们终于肯放下过去,原谅彼此。

奚源陪着母亲辗转看病的同时通过了自学考试,修完了本科课程。等到母亲病情稳定后,他报名了B大的研究生考试,没有回邮件的那半年里,他每一天都在为那场考试全力以赴。

又一个夏天来临的时候,他终于抵达了他的港湾,摘到了属于他的星星。

“直到我遇见了一个人,他举起还冒着冷气的可乐和我碰杯,在无边夜色里对我说夏天快乐。于是,夏天真的从此快乐了起来。他让我看到了夏天的另一面,明亮、生动、鲜活,像一幅绮丽的油画,而他是画中最耀眼的存在。

“当我终于从一个夏天,奔赴去往有他的每一个夏天之后,我喜欢上了这个热烈又灿烂的季节。”

2019年7月19日,摘自许多好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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