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星辰待我如歌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曾有星辰待我如歌

文/奈双双

唐轩如果你不爱我了厌倦我了,我可以等等到你重新爱上我,多久都没关系

1:时间会替我留住你

当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时,我以外国语学院德语专业学生的身份进入瑞士日内瓦大学,进行了为期一年的交换生生活。

那天周末,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闻名于世界的日内瓦大花钟。我细细瞧着指针一点点做着圆周运动,绿茵合成的阿拉伯数字鲜嫩得能掐出水来,不得不惊叹于人工巧匠的静心料理和瑞士人民对时间精准性的苛求。我愈发喜欢这座城市。

来来往往的行人并不多,所以当我站起来时,一眼就看到了你。举着一面艳红的小旗,施施然从阳光里走出来的你。

灼热,灿丽,炫红。

阳光最热的正午,那个长的指针就会将短的针覆盖重合。太阳没有嘴,可它说,这就是爱情。

没错,我的爱情到了。当你在时隔9年的今天准确无误叫出我的名字时。

我曾经试想过一场又一场机智而美丽的告白对话,譬如“我有个恋爱想和你谈谈”;“你长得好像我家的亲戚?——哦,是吗?什么亲戚?——我爸的女婿”;“你好,你的快递自己送上门了,麻烦你出来娶一下”。所以当我看到对话框里你回复的那个“好”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几年的暗恋时光已落下帷幕夹带错失了一场浪漫的告白,顿时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原谅我鼓足了今生全部的勇气,也只敢道出了一句寻常到烂大街的话:“唐轩,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如此笨拙的我,仿佛还是9年前读初中的那个一站起来回答问题就会满脸通红的小女生。而9年前的你呢,是朝气蓬勃跃动在网球场的体育生。两个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人怎么就被命运之线连接在一起了呢?关于这点,我到现在算是想明白了,全倚仗着班主任老师的大手一挥,让我们成了同桌。

那天上课铃刚刚打响,我低头看书的余光里瞧见你走近了,正准备站起来给你让座位,你已径直走过,从后面绕回了座位。我半站起神的动作僵持在空中,我承认我呆呆的笨笨的学习又不好,你大概也非常讨厌我吧,宁可跨越一个小组的长度都不愿意从我的座位走过。座位后方传来一两声嗤笑声。我脸上一阵燥热,身上却一阵发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刚刚回到座位上的你,大概扫描了下哭脸的我的周边环境,想当然地锁定了后方男同学。我听见了你义正言辞的声音说“你们是不是欺负她了?”后方传来戏谑地呼声:“哟,唐轩,你小子是不是……”

“对啊,我的同桌只有我能欺负。”

我十分配合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猜当时还有两滴眼泪正挂在我的眼角。身为罪魁祸首的你怎么能理解小女孩瞬息万变又曲折敏感的小心思呢?

你略显惊诧的目光,像两盏车前的远光灯,刷地亮了起来。

那一刻,我感觉世界寂静了下来,我听到了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从未这样有力。命运的齿轮在那刻徐徐运作起来。

2:逝去的岁月触手可及

高中我和你不在同一所学校。

不过我曾经在一天之内碰到过你三次。那是高二的某一个星期五,我学校放了月假。牢笼中的小鸟儿一只只从校门口奋涌而出。我在人群中赫然看到你纤长的身影。你正站在校门口那家小饭店前。我正犹豫要不要去上前个招呼,是问你怎么跑到我学校这边来了还是问你来我学校这边做什么时,你已经从老板手中接过饭盒,骑上单车走了。

我挤到饭店的锅灶前问老板刚刚那个男生买的什么?老板茫然地看着我,谁?此时我才惊觉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对你印象深刻念念不忘的。我没再追问,略带遗憾地搭公车回了家。

前脚刚进家门,夏甜甜一个电话甩过来“段小溪,出来玩啊。”十四、五岁小女生口中所谓的玩就是坐在奶茶店里,各自点一杯奶++茶,然后把杂谈闲话装满五个空奶茶杯为止。

正坐着呢,突然听到了一声低嗓音,“老板,一杯抹茶奶绿,打包。”我的心不可遏制地一颤,急忙回头一看,果然是你,推着单车另一手还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白色的饭盒。

夏甜甜---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自然也看到了你。她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丝诡秘的笑容,“唰”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丝毫不顾奶茶里人来人往,声音尖锐犹如鸽哨——“唐轩!给谁买的奶茶呀?”

夏甜甜这一声大呼小叫的唯一好处,就是让你注意到了坐在她身边的尴尬得冒泡的我。你冲我点点头,然后说:“真巧,段小溪你也喜欢喝这里的奶茶。”

“也”字似乎被涂满磷粉,被你一掠而过的声音的火花砰燃,使得这个字眼火柴头似的燃烧了一会儿。我慌不择路地想和你说点什么,半响憋出一句“你给别的女生买奶茶?”说完我就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时间的缝隙里。

你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于是在奶茶溢着香甜,徐徐上升的热气中,我听到了你大方地承认:“我给廖雪婷买的。”

廖雪婷是我和你的共同的初中同学,我们班上成绩最好的女孩子,白白净净明眸皓齿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同学间传闻你们曾经上了同一辆黑色高档私家车。四肢发达痞里痞气的你怎么配得上品学兼优前途灿烂的廖雪婷?可你们的关系那么好,好到所有认识你们俩的人都大跌眼镜,当然除了我。

我觉得你若是真的和她在一起那便是郎才女貌。每个人都有自己发光发亮的一面,我见过的,你持白色网球拍在网前奋力跃起接球的那一刻,犹如一道强光,散发出一千瓦的能量。

3:我以为你会深埋在我心里

时光如流水,容我慢慢把我们的故事凝聚成黑色的墨,书写在白净的纸页上。

有次过春节走亲戚串门的路上,远远看到你跟以前初中班主任老师打招呼,还鞠了个躬,弯腰的角度大于45度小于90度,可以看出一本正经但不熟练。我猜你该是受了学霸廖雪婷的影响。懂得锋芒内敛,蓄势而发,已然不是那个开着漫无边际玩笑的同桌。

高二暑假,你随你的老师参加全省中学联盟网球赛。而我,就坐在人声鼎沸的观众席里,,看着你灵巧而富有弹性的身子在弹跳着,升空的姿势就像是一只猛然蹿高的蚂蚱,有一种不加掩饰和伪装的赤裸裸的快乐。

在全场雷动的欢呼声中,你代表你们学校拿下男单的冠军,顺利进军三个月后的全国中学生网球赛。

犹豫再三,我决定要跟你亲口道贺。在运动员休息室门口被人拦下,“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像是冥冥之中有某种神奇的感应,你和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视线前方。在我还来不及打招呼之前,已经有另外一个人率先开口了:

“段小溪,你怎么在这儿?”

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你们,廖雪婷一手搭着一条拿着擦汗的白毛巾和一瓶500毫升的矿泉水,另一手亲热地挽着你的胳膊。

“唐轩,恭喜你。”我冲你笑笑。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望着我的眼睛亮亮的,道:“谢谢你特意来祝贺我,段小溪。”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略不自然地拉了一下背上的小包,沉甸甸的。里面也有一瓶矿泉水,可惜没机会给你了。

道别后,我向着出口走了几步,廖雪婷银铃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接着我听见她意味深长轻唤了你一声,却不是你的名字。那个称呼令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另外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电视台直播的全国中学生网球赛,我一夜没合眼地全看完了,从头到尾没有你的身影。我确定我没有错过你的比赛。

除非,你没有参加这场全国联赛。

全国中学生网球赛进行的时候是高三上学期,刚开学一个月左右,我没有机会亲临现场。电视台将重播安排在深夜,整个世界都在沉睡的时候,电视机屏幕发出的白亮之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从这个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开始,我失去了你的踪迹。

但是,除开你失去踪迹的高三,我一直就这样默默的看着你,逐渐成长为一个积极上进的中国好青年。

4:春天的一缕阳光已率先投在我的脸上

而现在,中国好青年成了我的男朋友。我好几个晚上都没睡,翻来覆去像是铁板上美滋滋冒热气的煎饼,煎出了爱情的香味。

我们交换了过去的时光,发现彼此的记忆里竟然都有对方独特的存在。

你像个没得到玩具的小男孩,委屈地抱怨:“你那时都不怎么和我说话的。”

我说,……我那时太害羞了。心默念:小女孩子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特别害羞的。

“你安静不说话的时候挺好的。”你像是陷入某种回忆里,伸手摸摸我的脸,眸子里粹满温柔,“我经常要训练,很躁,每次看着你安安静静地坐着在看书,心就渐渐安定下来。”

原来你就是那时候喜欢上我的吗?我偷偷地想。

我问你为什么初中同桌那时你总喜欢跟周围的人讲笑话,就因为老爱讲笑话这样才给人留下了痞里痞气的印象。

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因为你总爱哭。”你列举了有一次我的书掉到了地上,刚好那天地上有水,书页染上了脏渍,因为这事儿我趴在课桌上哭了半节课。

我在脑海中翻了翻我的记忆大典,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没想到你爱讲笑话是因为想逗我笑。

你笑着摸摸我的头:“你总是一副傻乎乎的样子。”

“你才傻。”我的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你说,以后,只许幸福的时候泪流满面。

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不过是我将芳心暗许时你亦情愫萌生。命运待我不薄,时间来来去去兜兜转转我和你没有错过。

5:越过距离的黄金分割线

我搬去和你一起同住。

我咄咄有理——你的公寓在市中心,去日内瓦湖畔看大喷泉、去老城区看圣彼得大教堂什么的都很方便,况且离我学校又近。再说了……

还没等我把已经想好的一万个理由一五一十地列出来,你已经接过我的大包小包,无限宠溺地说:“傻瓜,过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个人提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吧?”

你平日里都待在网球俱乐部做教练,出于某些原因的道路。我没课的时候就去俱乐部看你,栗发黑眼的老板娘笑眯眯地称呼我为中国小女朋友,告诉我你在第3号训练场。你纠正会员的姿势动作,教导他们网球技巧,耐心而认真的模样帅气极了,只是再看不到你在球场上英姿飒爽的模样,我感到些许的遗憾。我听过很多人谈起你,大家都说,唐轩那小子以后肯定是国家运动员。为什么曾经那么努力打网球的你,没走上网球职业生涯?

你淡然一笑,说,“如果我去打网球职业赛,可能再也遇不到我的小傻瓜了。”

我傻傻地乐了。

俱乐部周一和周二是休息日闲暇时你会去兼职旅行导游,就像我在这方国土上第一次遇见你那样,举着一面小红旗,踏着春光走来。

都在家的时候,我们就懒洋洋地窝在家里的沙发上,那沙发在窗户下,有阳光悄无声息地溜进来。我窝在你怀里看电视,好吧,其实是看你。微转头,你那双细长清秀的黑眼睛以及瘦削的下巴就向我涌来,还有你近在咫尺的眼睫毛以及薄薄的嘴唇。

晚上我们同床而眠,你搂着我,我的额头靠在你的胸膛上,我们像一对侧卧着相偎相依的双生婴儿。我暗自紧张地想着是不是要发生点儿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在黑暗中我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在你看不见。时间好像停滞下来了,我听到你象征熟睡的呼吸声,以及在那均匀呼吸声之前你那句低语,“傻瓜,等我,等我给你最浪漫最幸福的婚礼。”

当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起来的时候,渺小的我们无法窥探出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凌晨四点,当手机振动第一下的时候,我立刻睁开了眼睛,摁掉了闹钟。

我轻轻地拿出藏于床底最深处的“秘密武器”——那是两根棒针和一团毛线,蹑手蹑脚地向洗手间的方向移动。

凌晨六点,我准时回到床上。继续依偎在你怀里,然后静静地等着你在半小时后醒来,吻一下“还在做着香甜美梦”的我,然后悉悉索索穿好外套,走出房间前你轻轻地把被子拢了拢。

等你的余温终于完全消散在被窝里的时候,我才睁开眼睛。

再次来到洗手间的时候,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是一支放在已经盛好水的洗漱杯上的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旁边放着折得方方正正的洗脸巾。

我突然想起,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书的时候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你给我准备好的盖着毛巾的水杯,杯里白开水不冷不热,喝起来刚刚好。

细节里的温度加在一起,爱的热度已燃至沸腾。

6:阳光死于华年

夏甜甜给我打来电话只好的时候,我正睡得香甜,铃声久响不断,我摸索着手机放到自己耳边,只听见电话里一声尖叫:“段小溪!你死哪儿去了这么久才接电话!”

“大姐,你考虑下我这边现在是几点钟好吗?”

“不管几点,我这有大新闻要跟你说我憋不住。”夏甜甜的声音像是下了油锅的青菜,被炸的噼里啪啦响,“段小溪,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我闭着眼睛问。

“廖雪婷啊!”电话里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你猜我看见她跟谁在一起?居然是唐轩!这么多年他们居然还在一起,简直是创造了爱情的神话。”

我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黑暗,身边人的余温尚在:“怎么回事儿,你说清楚。”

“啪”地一声我摁开灯光,房间亮如白昼,床上空无一人。

环顾四周,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是潦草的字迹——“急事回国、”

夏甜甜说她刚被调到市中心医院实习,今天上早班,走在住院部和门诊楼的草地上时就瞧见你和廖雪婷走在一起,好像是朝着住院部的方向去的,你们走得很急,她没来得及打招呼。末了她评论了一句你们俩都长大之后走在一起很登对。

挂了电话,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终只是发了一条短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我来接你吧。

——不用了,你乖乖在家里等我。

可是我好想快点见到你,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那,我偷偷来接机吧,你一定会很惊喜的,我想。

我搜索出你回程那天所有从中国开往日内瓦的航班,下机时间从清晨半夜都有。

清晨7点30分,我准时抵达日内瓦机场,第一班飞机准点降落,匆匆走出的人群里,并没有你。正午,第二班从中国来的飞机里,也没有你。

那天机场的黄昏特别漫长,残阳挣扎地将最后一点暗红撒在停机坪的白色大鸟身上,夜幕将至,每一份绚丽的橙黄、瑰红都渗入不明的暗灰色。

晚上11点45分,你颀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惊喜地正要站起来走向你,发现你推着两个陌生的行李箱,以及,那紧随你其后、被你紧紧牵着手的女孩儿,一头褚红色的长发光彩照人。我腿一软,再没站起来的勇气。

你们旁若无人地亲昵说着话,偶尔你会摸摸她的红色长发。走了一段后你们停了下来,你们正面距离不超过50厘米,你说了句什么,末了她似乎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你伸手把她搂在怀里,给了她一个长长的拥抱。

航站楼外的世界终于陷入一片漆黑,你们身后航站楼的门窗将完整的墙壁切开,航站楼外的世界终于陷入一片黑暗。

凌晨0点17分,我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来,你的名字在闪动,我的指尖战栗了很久,接听键按不下去。良久之后,手机响起“嘀”地一声,短促有力。

——这么晚去哪儿了?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迂回辗转,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淌着,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我深深吸气,擦去眼泪。

——学校有事,今晚不回家。

7:不够代替她,作你的光

我见到了你,风尘仆仆一下巴青色胡渣细长的双眼布满血丝,完全不是一副与旧情人约会回来春光满面的模样。你告诉我你亲生妈妈因为癌症去世了,你把头埋在我的肩上,声音哽咽了微弱了,你说即使妈妈当年弃了你在孤儿院,你也不应该这么多年仍耿耿于怀,如今却天人永隔子欲养而亲不待。我心疼地抱住你,听着你一个劲地骂自己怎么不早点回国,感到你靠着我的肩头处一片湿润。

之后的好几天里,你仍会笑,仍会对我体贴照顾,但我能感觉出来,你的世界里,暮春时节霏霏细雨落个不停。

“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聘请唐轩先生作为我的专属导游?”我想,出去看看风景也许能缓解。

那天,我们乘轮船去游日内瓦湖。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贯澄澈的天空灰蒙蒙的,乌压压的,似有大雨将至。惨淡的雾气遮住了圣彼得堡大教堂的屋宇。我看向你,你正望着天际发呆。这么多天过去了,你眼白里的红血丝仍旧没有散去。

我试图找点话题,便问,高三那年你去哪儿了,很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

你说,那年训练过度肺泡破裂,去外省住院治疗了。手术之后,不能再打比赛了。

我的眼眶里涌上了湿意。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失去了疗效。我伸手抱住了你。没关系没关系,过去的苦难我没能陪你克服,现在可以。

良久,你突然开口:“小溪,你相不相信命运?”

我说我相信,但只要努力也可以创造命运。

你说:“最怕付出了努力,最后却没有收获。”

“小溪,我想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此刻我突然感觉到你十分脆弱,当一个人无比虚弱的时候,命运成了只能去解释而不是去改变的一件事。

平白无故一声炸雷响彻天际。我叹口气,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你认真道,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再次见到廖雪婷,比在机场时更能看清她高挑的细眉柔软的红唇衬得面容妩媚。她指着你,似乎在对我宣示主权,道:“我找他。”

在时光斑驳的错影里,我忆起一个场景——你们隔着一道校门,目光里含着彼此,情深意重。那是我做过的一件特傻的事情,就是跟踪了你。在你离开奶茶店以后,追随你穿过六条大马路和五个十字路口,抵达了她的学校,你亲手把奶茶和饭亲手交给了她。

然后你们俩就像今天这样站着聊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你马上就会跟她一起离去。

幸好你没有。

你走到我面前,一把搂过我的肩,“饿了吧?走,回家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水煮鱼片?还是蚂蚁上树?或者红烧猪蹄?”

有你这句话,我的心间霍然雨过天晴架起一道美丽的彩虹。我发觉有泪从你的眼里流了下来,你不甚在意地用纸巾擦去。

走了很远,仍感觉到那道目光正灼热燃烧在我和你相依相偎的背影上,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深夜机场里那一个深深地拥抱,眼里有涩意涌了上来,我眨了眨眼睛,长吁了一口气,僵硬地挺直了脊背。

后来有一天,我和你一起坐在公车上时,你瞟了一眼我发亮的手机屏幕,脱口而出:“这照片挺有感觉的,你什么时候拍了一张这样的照片。”

我的手机最先表达出它对你这句话的不满,它以决绝的姿势从我手中滑落,跌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我哆哆嗦嗦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得张牙舞爪,心疼得我牙齿发软。我没有说,我点开的那张图片并不是我的照片。那是廖雪婷发的一张隐匿在光影里的自拍照,朦胧而不真切,何况她把火似的长发染黑又剪短,跟我的发型差不多,难怪你会看错。

只是忽然从这一刻起,水上的浮冰漾开了,然后很多被我有意忽略的细节便慢慢浮了上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回家的日子比以前少了。

你说,旅行社要加班。

10月份至次年2月是日内瓦的雾海天气,不宜赏景。旅游淡季里旅行社怎么会要加班?

事情继续发展,朝着我无法预计的糟糕的方向。

那天,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让你帮我倒杯水,你盯着桌上很久很久,问我“你的杯子在哪里?”

我笑:“唐轩,你逗我吧?杯子就在桌子上,靠近你手边的那一个。”

你不带一丝诙谐幽默的语气像从古老的烽火台穿过,破裂成残破的两半:“我累了,去休息了。”

然后你站起来,看我不看我就走进了房间。

荒凉的感觉蔓延至心田,我不明白我哪句话说错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种比地面距离更无法测量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把我们隔开。

8:它的名字叫一往情深

我们爆发了第一次争吵,也算不上争吵,因为你一句解释都没有,在我发现你最近一段时间根本没有去俱乐部上班的时候。所以你的很多个白天都在哪儿都在和谁度过?我气急了,当天就回了中国。

半夜睡不着,我给你发了一条短信:你以前是不是和廖雪婷在一起过?隔了很久,屏幕上有了你回复的那个字——是。

我:她和我,你选谁?这种问题,我也只敢利用通讯工具来问你。

而你沉默。绝望和希望的藤蔓同时生长起来,纠缠在一起相依相伴。

深夜,我接到一条来自你的短信,你说你住院了。

我火急火燎地买了最近的机票乘坐航班航班QR103转QR895回了日内瓦。

一下飞机我就直奔医院,到了医院门口我才想起忘记问你在哪个病房,赶紧给你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廖雪婷清脆甜亮的声音,冷不防在我心上留下血淋淋的爪痕。

廖雪婷说你擦伤了腿又不是断了手,所以她给你端水喂饭的是专门做给我看得吗?还有,你戴了个眼镜是怎么回事。我不过离开你一天你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吗?

我跌跌撞撞地出了医院,在门口犹豫着舍不得离开,便拐进了旁边的“MANOR”商场,坐在大厅里的休息椅上。前方是上下交错的手扶电梯,有形形色色的情侣搂抱着乘电梯上楼或下楼。

我想起那次我们一起乘手扶电梯下楼的时候,你多下了一个台阶,站在了我前面。

我疑惑:“你为什么不和我站在同一个阶梯上。”

你笑:“你那么傻,我怕你滚下去。”

甜蜜的回忆被时间无限美化,霎时扎得心生疼。很多人都奇怪地看着我,一个黑发齐肩的小姑娘,在热闹的商场里,任由行行眼泪爬满脸庞。

我尽量把注意力放在秘密筹划的小惊喜上。这是我们在一起后我陪你度过的第一个生日,你的生日在12月,送上一条我亲手编织的围巾再合适不过了。手工差劲的我,跟着视频看了好几遍都学不会,只好在日内瓦翻山越岭找到一家中国小商店,可怜巴巴地求着那位小姐姐教我织围巾,小姐姐本来也不会,拗不过我三番五次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我的无理请求——她自己先学了然后教我。

我执着于这种围巾织法,因为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一网情深”。

你回了公寓,我赖着不走。你变得异常冷漠,几乎不和我说话,没关系这次换我和你讲笑话逗你笑;你不允许我和你同床睡,甚至不让我进你的房间。没关系,这些都赶不走我。有一天清晨,我偷偷溜进你的房间,细细瞧着你睡着的容颜。我发现白色的枕头上落着你的好些根睫毛,像是梦境破碎后剩下的渣滓。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如同高三那年失去你的踪迹。

9:真相在指缝间呼吸

不过,我没有想到坦白来得这么快。

那天我参加一个交换生交流会,到家的时候差不多晚上11点了。

屋里一片黑暗,我想你应该已经睡了,轻轻打开了白炽灯。

霎那间光明贯彻了整个客厅,我这才看到坐在窗下沙发上的你。

“你还没睡?怎么不开个灯?”

你似乎被乍亮起的灯光吓了一跳,用右手臂掩了掩双目。我发现你的眼睛异常的红肿。

“段小溪,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了很多,这些天里你第一次这般口若悬河,想必是腹稿已经准备了很久。勉强能听见你反复提及的语句是我的各种好,重复率最高的词语是对不起。

其实,是我自己要爱上你的,你不用觉得抱歉。

整个城市都已熟睡,只有我和你,听见了困倦的时针从寂静中穿过。其实我根本无心在听你说了什么,因为我的注意力在你脸上,你脸上的侧影儿棱角清晰,透过厚厚的眼镜片,我看到你的眼底弥漫死灰与哀伤。水杯在你长长的指间轻轻摇荡,冰块把玻璃杯敲出悦耳的叮叮声,我记住了这离别的乐章。

白炽灯的光只能照在你的头顶上,你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你的目光一直低敛着。然后,你闭了眼睛,藏起了所有的情绪。我只能看到你的眼睛肿泡得可怕。

我说,唐轩如果你不爱我了厌倦我了我可以等,等到你重新喜欢我爱上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好言相劝的你是赶不走我的,我把围巾拿出来,“唐轩,这是我给你织的……”你一把扯过围巾,掀翻了桌上立着笔筒和灯,摸索过桌上堆积资料纸,终于找到了旁边的一把手工刀,剪碎了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在剪刀的疾风骤雨中,那碎了一地的,是我和你的爱情吧。

你瞪着血红的眼睛,冲我咆哮:“段小溪,让你滚你听不懂吗?!”

好,我走。

我爱了你八年,抵不过她出现的这一个月。我们在一起时你给予我的温暖全都是假情假意吗?

不,我不相信。

隔天我又回了我们的公寓,你已经不在了。廖雪婷高傲地站在客厅里,指挥着人将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她以胜利者的姿态趾高气扬地评价我说,段小溪,你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一点一点腾空下来的公寓,仿若我一点一点被掏空的心房。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我冷笑一声,用一句话打回了她预备好的冷嘲热讽——廖雪婷,你以为你是唐轩的妹妹我不知道吗?

只要冷静下来的我,突然听见若干年前,在运动场的休息室里,廖雪婷那声低呼——哥哥。没错,她称呼你为哥。

难怪初中的时候你们并不怎么熟络,怎么到高中的时候你们的关系那么好呢。那时候,你才调查出她是你的妹妹的吧,那同样被你母亲抛弃的可怜妹妹。

这个秘密被揭开时,廖雪婷明显松了一口气,躲藏在地底下千年万年的石油终于被开发出来。

“他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不让我告诉你,”廖雪婷收敛了高扬的下巴,垮下了脸,颓废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你说,我哥这么好的人,命运怎么能这么对他呢?”

我没接话,心里已经有最糟糕的估计,喉咙里梗得生疼。

空气里的沉默令人窒息。

而久,她扬起脸看向我,语气低到近哀求:“你能重新给他织一条围巾吗?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只有那些碎毛线日夜陪伴着他。”

10:日内瓦花钟永不凋谢

你离开了我。但地球依旧绕着太阳转,日内瓦湖依旧澄澈透亮,人们依旧用脚行走,星期一完了之后依旧是星期二。

大花钟依旧准确无误地走动,我经常去看它,就像与老情人约会。

偶尔扬起头,望见几棵高大的枫树,血红的枫林如同无数面红旗,在风中飘扬。可惜,红旗下,再也没有你。

时间的轴轮再也不会转动了。因为你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搬空的公寓里留下了一张药方。我寄到夏甜甜那请她帮忙看下这些药物用于治疗什么。于是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眼中的红血丝经日不散,为什么你突然视力下降需要戴眼镜,为什么你连照片是谁的都看不清,为什么你的眼睫毛在脱落,为什么你的眼睛是总是肿着的,为什么你不知道茶杯在哪,也看不清剪刀在哪。

你生了病,很严重的病,不得不要赶走我的病——眼癌。

你私自篡改了时间的进程。你一点一点失去光明,然后毫不留情地赶走了我。

你希望我误会你移情别恋而不用痛苦于天人永隔,那我就顺着你的心意走吧。

在你离开很久很久之后,有一天廖雪婷跟我说——“段小溪,有一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我哥高三那年运动过量导致肺泡破裂,他发疯一样的练习因为当时有一个去日内瓦体育学院进修的名额。你还记不记得你给我填的同学录上面,在你希望定居的城市那一栏里,你填的是什么?”我在风中泪眼婆娑。

夜空的星辰那么多,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段小溪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有那唯一的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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