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月亮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十六岁的月亮

文/北风三百里

夜幕垂落,洗去了岭南白日的燥热。檐角的石兽伏低身子,与我一同静默地聆听。

01

我来佛山是受人所托。

朋友在纽约做生意,有一位客户是名长居国外的华裔。合同谈妥后两人闲聊,他才了解到这客户的母亲是佛山人,早年移民时曾从唐人街淘得一只手扎狮头。

然而时光荏苒,狮头早已破败不堪。老人起了乡愁,感慨狮头的朽烂,也感慨与故乡渐行渐远。

客户说得动情,我朋友便将事情揽下,做出将狮头修复如初的承诺。几番打听后,他终于查出这狮头即为著名的“佛山戎家狮”。

戎家人低调,戎家狮更是难买。朋友托了许久关系,最后是个魏姓演员帮他与戎家牵了线。

再然后,这狮头就漂洋过海,到了我手上。

以前出差也到过广州,佛山却还是第一次来。开车不过几十公里,街道却变得清净了许多。到最后,路窄得不能再开,司机放我下车,指出一条只能步行的小巷。

许是围墙高耸,我一踏入小巷,便再听不见半分喧嚣。然而推开木门的刹那,我眼前忽然出现了十多个白衫黑裤的年轻男孩,随着教练的号令挥拳踢腿。

不等我开口,一名黑衣黑裤的教练便看到了我。点头致意后,他招呼道:“您到了?戎家人住在屋后。您一路辛苦吧?”

我点头,又摇头,随着他进到堂屋深处。来前我也听说过戎家狮的名号,更听过这第五代传人的许多传说。最传奇的一点,或许就是……

她是个女人。

尽管四十多岁了,但戎梅筠眉眼里仍藏着少女般的纯真。她手上有只扎到一半的狮头,单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骨架,我便油然升起一股敬佩。

那黑衣教练将狮头送到她桌上,便离开了院落。我不敢打搅,直等到日头偏西,她放下手中竹篾,才抬头瞧见了我。

“您就是魏小姐的朋友吧?怎么不叫我?”她慌忙来与我寒暄,“我扎起狮头就什么都听不到,您等久了吧?”

我摇摇头,示意桌上的狮头给她看。戎梅筠只扫了几眼,便下了定论。

“这的确是我们家的。早年戎家有批狮头卖到了纽约,你拿来的,应当就是那批中的一个。”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天色已晚,戎梅筠放下手上的工具,招呼道:“你路上奔波,我先带你去填饱肚子。”

舞狮是江湖行当,这戎梅筠做狮头扎作的,行事也颇有江湖气。我俩吃饭时聊得投缘,她忽然兴起,把我拖回方才的后院,要我选一只中意的狮头作纪念。

偌大个庭院,悬挂的狮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挑得眼花,忽然被一只额前点了红梅的狮头吸引了注意力。谁知我刚伸出手,戎梅筠便赶了过来,很抱歉地说:“这个、这个可是不能送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已摸透了戎梅筠的脾气,故意与她打趣:“这个、这个我也没想要。不过梅筠姐你这样紧张,倒搞得我很好奇了。”

她被我的样子逗得大笑,笑过后,神色竟变得有些恍惚了。

她说:“这红梅狮,是我出师后扎的第一只狮头。本来,是送给一个人的。”

夜幕垂落,洗去了岭南白日的燥热。檐角的石兽伏低身子,与我一同静默地聆听。

02

1993年,佛山。

岭南的夏天热到人浑身发汗,仍在烈日下坚守的,除了卖凉茶的老太,便是明义堂的一干舞狮少年了。

师父早上发过话,马步扎到十二点才能休息。还差十几分钟,有几个少年便站不住了。

队伍按身高排序,站在最前面的是戚耀武和陈子杰。师弟们的议论声逐渐嘈杂,陈子杰侧耳听了会儿,也向戚耀武传起小话:“耀武,师父定的新狮头好像到了。而且那扎狮头的戎家从乡下搬来了佛山,卡车正在后院卸货呢。”

戚耀武“嗯”了一声,马步虽扎得纹丝不动,但心也有点飞了。那可是新狮头啊,还是名声在外的戎家狮,耍起来不知有多威风。

只可惜他现在……

分针又往前转了转,终于有师弟耐不住性子了。有人呼啸一声,一群人便散了队形,朝期盼已久的新狮头冲去。陈子杰也站不住了,捞住戚耀武的脖子,硬是将他也拽去了后院。

八只新狮头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每一只都是做工精美,栩栩如生。师弟们一哄而上,几乎因为抢夺喜欢的狮头而打起来。

正哄闹着,门里走出来个小姑娘,齐刘海,马尾辫,一双眼睛乌黑发亮——这是十六岁的戎梅筠。看到狮头被扔来扔去,她一下急了:“你们干什么!这狮头是要给钟教练验货的,你们不要弄乱了呀!”

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闹起来哪听旁人管束。戎梅筠又喊了几声,眼泪都快流出来时,耳边突然传来个声音:“都把狮头放回去!”

她一转头,看到了戚耀武。

真怪,这少年分明也没比别人大几岁,身上却带着股凛然的威严。被他吼了一声后,几个师弟乖乖放下了狮头。

八个狮头各归各位,一片寂静里,却有人嘟囔了一句:“神气什么,连桩都不敢上的胆小鬼。”

仿若水入热油,又被锅盖闷住了爆裂声。不等戚耀武说话,陈子杰先站出来了。

“刚才谁说的?”

没人回答。

戚耀武拽了下陈子杰,却被对方狠狠甩开。他腿一叉,右手指向人群,一字一顿地说:“谁说的,站出来。”

无论这说话的是谁,一会怕是都不会好过了。梅筠刚想去找大人,便看到钟教练从侧门走了进来。

这下,陈子杰和戚耀武的神色也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钟教练愣了一下,脸色迅速阴沉下去。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这帮小子偷懒被他抓了个现行。

他环顾了一圈庭院。

“还用我说吗?”他的手指向门外,“午饭不要吃了,再加训两小时。”

戎梅筠肯定自己听见了少年们内心的哀号。

然而钟教练说话向来不打折扣,少年们愣了一会,也就灰溜溜地列队去往训练的公园。戚耀武和陈子杰走在最后,路过戎梅筠身边时,她低声说:“谢谢。”

戚耀武愣了片刻,被陈子杰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他冲她笑笑,倒也不凶了。

戎梅筠目送他们离开,舒了一口长气,转过身,钟教练也点好了狮头,将她送出了明义堂的大门。不远处便是新家,钟教练感慨道:“这下,舞狮的和做狮的变成了邻居。两家有个库房是共用的,我们以后可要常常见到了。”

戎梅筠应了一声,朝新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由自主地轻盈起来。她今天很开心,搬了新家,又认识了一个眼睛亮亮的舞狮少年。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的师弟说他是胆小鬼呢?

03

他们果然常常见到。

明义堂本就不大,新狮头到后,空间显而易见地变得狭窄起来。钟教练把许多东西挪到了与戎家共用的库房,经常是梅筠正坐在屋前给狮头上色,戚耀武他们便叮叮当当地过来了。一进一出,说上两句话,他们也就熟悉了。

夏天快过完时,有人来戎家订了一批狮头。人手不够,梅筠除了上色,也开始帮着父亲给狮头扎骨架。

狮头制作分为四步,“扎”是最耗时的。手艺人将竹篾打磨光滑,再编出整个狮头的支架。那天她做这步时正赶上戚耀武来,她听着他和师兄弟们打打闹闹,一不小心就被竹篾扎了手。

刺嵌进肉里,梅筠疼得直吸凉气。她估摸着舞狮队的人都离开后,便溜进库房找镊子。

她一进门,就见到戚耀武正坐在地上绑鞋带,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你……”她结结巴巴的,“你还没走啊?”

“还没呢,”戚耀武反问,“你来干什么?”

“我找镊子。”

镊子在工具箱里,戚耀武对这儿熟,转身便帮她翻了出来。

“你手怎么了?”

“竹篾……有刺,扎进了手。”

戚耀武“咝”了一声。虽然他练舞狮时磕磕碰碰都是常事,但是戎梅筠这话听起来……好像是一种不一样的疼法!

他蹲到梅筠身边细看,却半晌也不见她将刺拔出。看了一会儿,他有些不耐烦了,竟一把握住了梅筠的手。

气温像是陡然升高了。

戚耀武的手好大,微微一张就可以把她的手覆在手掌里。他的掌心上有练舞狮时磨出的茧子,与她的手背摩挲时,带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然而戚耀武对少女的旖旎心思全然不知,只是喊道:“快、快、快,上镊子,我把刺挤出来了!”

梅筠哭笑不得,一边用镊子夹出刺,一边心想:天下还有比戚耀武更傻的男孩吗?

人第一次遇到爱,总是笨拙而迟钝的。

从前,戎梅筠一心一意扎狮头,要把父亲的手艺传下去。如今,狮头仍在扎,但梅筠的心思已分了一半给戚耀武。舞狮队训练时,她变着法地去明义堂偷看。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戚耀武,真的不上梅花桩。

那天师弟的话不是空穴来风。每当舞狮队的几个大孩子去梅花桩上练习时,戚耀武仍是默默重复着地面动作。有一次,梅筠甚至听到他让陈子杰另找一个搭档——毕竟舞狮这件事,一个人上不了桩,另一个也会被拖累。

然而陈子杰很有义气地拍了拍胸膛:“耀武,除了你,我谁的狮尾也不屑做,我等你上桩!”

然而陈子杰能等,钟教练却等不得了。舞狮队已经报名了三个月后的舞狮比赛,如果戚耀武一直不上梅花桩,他必须换人。

这些话,或许连陈子杰都不知道,因为都是戎梅筠在库房后边偷听到的——钟教练总在库房后边做私下训话。

掌握了这个规律,打探消息就变得容易了许多。

那天钟教练大约是真急了,和戚耀武在库房后谈到深夜。戎梅筠听得都快睡着时,钟教练忽地吼了一句:“戚耀武!你好好想想,你这辈子除了舞狮,还有没有别的活法!你不上桩,明天就滚回岛上!”

岛上?

戎梅筠一愣,随即听到了钟教练离开的脚步声。她怕被发现,脚步一乱,正撞上戚耀武。

舞狮少年与制狮少女面面相觑,半晌,梅筠才发现他眼里有泪。她恍然大悟:啊,他也只有十六岁啊。

戚耀武慌忙转过头:“别说出去。”

“不说,不说,”戎梅筠小心地站到他身旁,“但是,要我不说,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敢上桩?还有……什么叫,回岛上?”

戚耀武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轻声问:“你听过……庙舟岛吗?”

梅筠愣了愣,耳边忽然响起一首当地流传已久的歌谣:有女不嫁庙舟岛,又怕水来又没粮。交通不便成孤岛,一年难见爹和娘。

04

戚耀武是庙舟岛人。

那是一座孤悬江中的岛屿,多年来只能水路进出。如今想起岛上的日子,戚耀武唯一能记起来的,也只有家中那间破旧的屋子而已。

与贫穷比起来,岛上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更为压抑。岛上有一片银沙滩,戚耀武那时唯一的娱乐,就是坐在岸边看来往的船只。

他知道坐上船,渡过河,对岸有他想要的人生。

只是他永远也够不到罢了。

钟教练是在他十二岁那年来到岛上的,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喧天的锣鼓。消息传遍了庙舟岛,人们说,佛山在筹办一支舞狮队,钟教练是来岛上选人的。

戚耀武的人生从那天起有了转机。钟教练看上了他,食宿全免,允诺带他去佛山舞狮。他永远记得那天,教练弯腰与他平视,语气里是万分的笃定:“你是舞狮头的好料子。”

钟教练独具慧眼,他训练也刻苦。后来陈子杰来了,两个人成了默契的搭档,第三年就从国外捧回一座奖杯。这是明义堂第一次得奖,电视台甚至派了人来采访,戚耀武还偷偷问记者,庙舟岛能否收到信号。

钟教练欣慰,却也担忧。

钟耀武的确是棵好苗子,天分和身体素质都远超他人。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天赋,他练狮三年,还从桩上摔下来过。但“摔桩”,是每个舞狮选手必须经历的事。若是练习初期就摔桩,桩低,动作也简单,一般不会摔出大事。但像戚耀武这种已经开始挑战高难度动作的,若是再摔一下,可就不是儿戏了——因为摔桩而放弃舞狮的,大有人在。

于是戚耀武一日不摔,钟教练的心就一日提着。时间久了,他都觉得自己可笑——哪有教练成日盼着徒弟摔桩的。再加上戚耀武从未出过岔子,他便安慰自己——或许这孩子就是得祖师爷庇佑。

意外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

舞狮队出去表演,场地都是要自己布置的。那日不知是哪个步骤出了问题,一向牢固的梅花桩竟在戚耀武跃上时倒了。桩高三米,再加上戚耀武下坠时的冲力,连远处的观众都听得一声巨响。

戚耀武这人,要么不出事,一出就是大事。他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再回来时,就不敢上桩了。

05

夜色微凉,戎梅筠听得入神。一个人心里怎么能装这么多事儿呢?对命运的不甘,对师父的愧疚,对舞狮的恐惧与向往……她家传艺五代,“制狮”于她是理所应当,“舞狮”于他却是“唯一的活法”。

沉默很久后,梅筠说:“你不想回岛上了,对吧?”

“当然不想。”

“那就来试试。”

试什么?戚耀武一时茫然,只知在戎梅筠的带领下往梅花桩和花坛边铺了不少垫子。两人忙活了半晌,戎梅筠指挥他:“你先从花坛往后倒。”

花坛不过二十厘米高,即便戚耀武畏高,这也还不算什么。倒了几次后,戚耀武便知道她的意思了。

以毒攻毒。

他怕摔,那就让他摔。从花坛的高度,到水缸的高度,再到梅花桩的高度。台下铺着好几层垫子,戚耀武仰面倒进去时,只会觉得好像陷进了柔软的棉花里。

他一次一次地仰面摔进垫子,习惯了一个高度,便换到更高的地方。很快,他开始出汗,他也知道自己即将跃上最高的梅花桩。

也是他摔下来的那根。

他的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眼睛生疼。他开始犹豫,也开始抗拒。

第八次爬桩失败后,他闭了闭眼,说:“梅筠,明天再试吧。”

站都不敢站上去,更何况摔下来呢?那天的场景反复在他眼前重演——观众很远,地面很近,陈子杰在喊他,可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后脑钻心的疼痛传来……

然而再睁开眼时,戚耀武大惊失色。

“梅筠!你干什么!”他跳起身,慌张地看着梅花桩顶。戎梅筠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爬了上去,正在最高处摇摇欲坠。

“你马步都没扎过,去桩上做什么!”戚耀武急得团团转,“你别动,我上去带你下来!”

然而高处的戎梅筠闭上了眼,张开了双臂。

戚耀武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他几乎是吼起来:“梅筠,太高了!”

戎梅筠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听到她轻声问:“会死吗?”

不等戚耀武反应,她便朝后直直地倒下了。

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但那么长的时间,却不够戚耀武做出任何反应。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倒进垫子里,发出“砰”的一声。

还是太高,她也没经验,摔得眼前一黑。戚耀武冲过去大喊道:“你是不是疯了!”

戎梅筠倒是慢悠悠地坐起来,朝他转了转身子,示意自己毫发无伤。

她说:“你看,不会死。”

顿了顿,她又说:“可是现在让你回庙舟岛,让你再也不能舞狮……那比死了还难受吧。”

戚耀武愣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对,比死了还难受。”

第二天练功时,戚耀武的恐高症出乎意料地好了。师弟们交头接耳,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连钟教练都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那天的月亮知道,十六岁的戎梅筠从最高的梅花桩上仰面落下,姿态勇敢而无畏。

06

重新踏上高桩的戚耀武,是战无不胜的狮子。

大赛在即,他们训练的强度更大了。而戎梅筠学艺满三年,也将迎来自己出师的那一天。父亲为了锻炼她,竟然要她全权负责钟教练新订的狮头。

梅筠连连推托。她自认技术不精,做的都是残次品。然而逃避责任的当晚,戚耀武竟然来了。

他一进门就是兴师问罪:“戎梅筠,你为什么不做钟教练要的狮头?”

“我刚出师啊,”戎梅筠叫苦连天,“学了这么久,还没独立做过狮头。钟教练要求那么高,我要是弄砸了怎么办?”

“可是人总有第一次,而且,而且……”戚耀武嗫嚅许久,才把后半句话说完,“而且这狮头,是给我用的。我和陈子杰去比赛,教练说……给我们特制一个新狮头。”

给人比赛用,戎梅筠更不敢接了。然而戚耀武在这件事上简直是锲而不舍,上门比吃饭都勤,终于说服了戎梅筠。他说,只要梅筠答应给他做狮头,他就一定拿冠军。

“吹牛,”戎梅筠答应是答应,可没把他的话放心上,“我听说这比赛高手可多了,普通人连决赛都进不了。”

“我又不是普通人,”戚耀武信誓旦旦,“你做狮头,我就拿冠军,一言为定。”

作为“戎家狮”的第五代传人,戎梅筠后来做了千百个狮头。但自己独立完成的第一个狮头,是为戚耀武做的。那是头传统的“关公狮”,通体赤红,舞起来犹如一团烈火。唯一与旧制不同的是,它头顶的白色花纹上缀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是戎梅筠的“梅”,她将它点在戚耀武所用的狮头上,当作对他的庇佑。

07

明义堂在舞狮大赛夺魁,是连钟教练都没想到的事。戚耀武和陈子杰仿佛是横空出世的狮王,每一个动作都让裁判倒吸凉气。两人最后同步从高桩上翻下来时,别的队伍便知道了这次比赛的结局。

然而比赛并没有被转播,于是梅筠只能坐在电话旁等消息。迟迟不来的电话让她脑补了一万种负面情况,铃声响起的瞬间,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她拿起听筒,耳边传来戚耀武得意的炫耀:“梅筠,我们赢啦!你做狮头,我拿冠军,我可是说话算话!”

更好的好消息还在后面。

一个导演在筹备一部功夫电影,里面有大量的舞狮镜头。这场比赛让他看上了戎家狮,高价请戎家人到北京帮电影制作道具。而包括戚耀武在内的许多舞狮少年,也被他请去做了群演。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坐火车,连人带行李占了大半个车厢。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里过分嘈杂,到了午夜才算安静下来。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梅筠在半梦半醒间被戚耀武叫下卧铺。

“干什么?”她问。

“看星星。”

他带她穿过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又轻而易举地撬开了车厢尽头的锁。往出望,铁轨无限延长,而列车穿行在群山之间。

没有灯,只有满天星光。

梅筠说:“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戚耀武说:“我也没去过,你去了想做什么?”

她也想不出什么,犹豫了许久,说:“长城吧,我想爬长城。你呢?”

戚耀武说:“我?我没什么想的,那就陪你爬长城吧。”

山川倒退,故乡远去,他们当真没想到,去了北京一个月,整个剧组哪也没去成。

太忙了,钱真难赚。导演需要的狮子数以千计,更何况一些武打镜头是边拍边毁。梅筠日夜赶工也完不成指标,而戚耀武这种专业群演则得时刻待命。熬到后面,女主演都因为紧凑的时间安排大发雷霆。

那女演员姓魏,嗓门和脾气一般大,骂得导演都不敢说话。得了半日休整后,有人忙着补觉,魏姑娘却招呼了一车人陪她去爬长城。

戚耀武将忙于扎狮头的梅筠硬拖上了车。

不到长城非好汉,戚耀武很骄傲,因为自己终于成了“好汉”。登高望远时,同行的摄影师叫他们回头,然后迅速按下了快门。镜头里有猎猎长风,他和梅筠并肩站着,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大好河山。

直到电影结束,他们也没时间再去别的地方。北京之行尚算顺利,硬说有什么意外,便是副导演在临走时递给了戚耀武一张名片。

“靠谱的武术演员难找,”他做出打电话的手势,“来北京就找我,有合适角色我就给你牵线。”

戚耀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把名片塞进胸前的口袋。名片有塑封,硬邦邦的,硌得他怪难受。

刚回到佛山时,戚耀武和师弟们都很亢奋。那时候大多数人还从未走出过广东,他们便到各处去吹嘘在北京的见闻。演出费用到账后,众人更加膨胀。戚耀武买了一大箱礼物,说要回庙舟岛探望父母。

富贵不归乡,如衣锦夜行。戚耀武这一趟不仅是看父母,也是给别人看。这些年他陆续给家里寄钱,家里条件已经改善了许多。但和他在佛山的生活比起来,仍是天差地别。

墙壁是泥砌的,黄泥上有许多凹坑,家里的一切都是“够活着”,那“活着”就够了吗?母亲的脸是蜡黄的,他说过几次带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可她总是推托。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钱”字。

他给他们带来礼物,他们很高兴,但还是怯怯地嘱咐他:“不用惦记家里,父母帮不上你,也不会耽误你……”

空气忽然变得很黏稠,戚耀武觉得自己要窒息了。他丢下父母和前来看热闹的邻居,不管不顾地冲去了儿时那片沙滩。小时候,他以为到了对岸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人生,可现在看来,一切都还远远不够。

他想把父母带离这座岛,他想赚更多的钱,他……他得去,比对岸更远的地方。

有些心思,种下了,就能像野火般烧起来。他辗转了几夜,才知道,灼人的是胸口的那张名片。

戚耀武开始心不在焉,然而舞狮这事,心不在焉能要命。几次失误后,陈子杰不干了。两个人打了一架,陈子杰大骂:“你是不是以为狮子很好做?狮子脚踩梅花桩,踏错一步会死的!”

“所以呢?所以呢!”戚耀武也是无名火起,“你能做一辈子狮子吗?”

陈子杰愣了:“你什么意思?”

同伴的质问让戚耀武在瞬间没了声息。半晌,他把那副导演的名片掏出来,丢到了陈子杰跟前。

“当狮子太难,我去做人了,”戚耀武轻声说,“子杰,我要去北京了。”

他走的那天没人送他,只有个师弟远远啐了声“叛徒”。火车站人潮汹涌,他在膝盖上放了一桶泡面,吃着吃着,眼泪就落进汤里。

行李是昨晚梅筠帮他收的。她说北方冷,往他行李里添了棉衣和手套。她又说那边水果贵,买来荔枝用报纸包好。戚耀武说行李太沉水果会坏,再转头的时候,梅筠就哭了。

她丢下行李,坐到了门槛上,头埋进膝盖。戚耀武被子杰打,被钟教练骂,似乎全都不抵这几串眼泪让他内疚。他答应给她打电话,寄照片,可她只是不停否认:“北京那么大,你会遇到那么多人。你很快就会忘了这里,忘了我,再也不会理我。”

哄到最后,戚耀武深深叹了口气。

“梅筠,”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戎梅筠堪堪止住哭,抬起头,看到他从胸前掏出一张照片——竟是他们在长城拍的合照。那摄影师昨天才把照片寄到,戚耀武还没来得及给梅筠看。

她这才发现,戚耀武并没看镜头——被抓拍时,他正在看她。

他眼里似乎只有她。

梅筠不由自主地止住眼泪,看着戚耀武把照片揣回胸前口袋。他拍拍心口,说:“我放在这里啦。”

话音方落,他忽然唇角一凉。等他反应过来时,梅筠已经红着脸将身子撤回。戚耀武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会儿,他便俯过身,将梅筠抱进怀里。

细碎的声音充斥着寂静的庭院。她有些喘不过气,在亲吻的间隙将他推开,轻声说:“月亮看着呢。”

戚耀武说:“那让月亮帮我们记着。”

08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一脸对男人的了然:“他……走了就没回来吧?”

戎梅筠还是笑眯眯的。要不是她眼角已经生出细纹,我总会因她的神情将她错认为二八少女。可无论她怎么笑,我总隐隐觉得,这故事被一股巨大的悲剧感萦绕。

“他走了以后的事……让他自己讲给你,好不好?”

自己?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一愣,身后传来脚步声。回过头时,那个一身黑衣的教练背着手看我,神色很威严。

“你也不必总讲我这些混账事迹。”

戎梅筠笑着望向他:“怎么,混账事情敢做,却听不得人说?”

“等下!”我一挥手,意外惊喜,“您……您就是戚耀武啊?”

09

戚耀武感到后悔,是一年以后的事。

刚到北京时,那副导演当真给了他几个角色。钱不算多,但和舞狮时比起来已是相当富裕。同住的几个人都是群演,一群人到了晚上就吆五喝六地去打牌,戚耀武身在其中,也不好总是推辞。

钱被分成了两份,一份寄回家,一份用来玩乐。然而没有戏拍后,他就变得紧巴巴的了。那副导演像是人间蒸发了,戚耀武只能去剧组门前等角色,有时一天下来,他赚的钱甚至不够吃饭。

在这种环境里,他接到副导演的电话时,是极度兴奋的。然而对方一句话,就让他血冷了一半。

副导演问:“现在剧组没有合适角色,但我有个朋友的商场开业,想找人在门前舞狮讨彩头。我记得你会?”

他何止是“会”。

他有满腔的怒火,喉结一动,却全都咽了回去。他用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对电话那头说:“会啊,我会。”

那只狮头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弄来的,套上去能落一头的灰。戚耀武擦了很久,但真正上场时还是被灰尘眯了眼,跳得也不大精神。锣鼓停下时,他听到身旁有个孩子说:“妈妈,那个狮子,好像条狗啊。”

商场给了他一笔钱,正好够他买回佛山的车票。但他没脸回佛山了,他要回,也只能回到岛上。他想算了吧,这就是他的命。为了做人不做狮子,最后却成了狗,这就是他的命。

然而临行前,副导演又联系了他。

机会来了,是正儿八经的武替。进组前一晚,室友和他喝了个通宵。他们在他身边醉醺醺地说:“飞黄腾达,飞黄腾达。”

那当真是个好机会。定好的武替因伤退出,天大的便宜递到戚耀武眼前。女主演是当年带他们去看长城的那个魏姑娘,剧组里惊鸿一瞥,她竟然对他有印象。

“你不是那个舞狮的小子?入这行了?”

戚耀武点点头,魏姑娘又问:“那扎狮子的小丫头呢?当时你俩形影不离的。”

道具组来了一群人,把他们挤开了,戚耀武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魏姑娘是个豪爽人,对他多有照顾,让他不胜感激。忙起来,日子就有奔头了。杀青前一夜,他做了场梦,梦里是佛山连绵的屋檐和明义堂高悬的狮头。梦的最后是一轮月亮,可真奇怪,那月亮是火一样的赤红。

他猛然惊醒,睁眼到天亮,直到杀青场开机。

那场电影大部分情节发生在一处封闭的厂房,而厂房会在故事的结尾被炸药炸塌。魏姑娘被绑在厂房里,火药爆炸前,舍身救她的男主角会由戚耀武顶上,而有近景的女主演却只能亲自上阵。

如今去查,还能查到1998年那场大火。爆炸导致的燃烧,烈火吞噬了大半个厂房。当时一名如日中天的魏姓女演员被困其中,差一点就葬身火海。

她没死,要多亏剧组一个武替。

有亲历者回忆,他们等不来消防员,火势又大得无人敢进。所有人都以为魏姑娘必死无疑时,戚耀武一身是火地把她带了出来。

救护车赶来时,他已经陷入了很深的梦境,梦里是火一样的月亮。送去医院的路上有人要剪开他胸前的衣服,他挣扎着不让人碰,直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烧焦了的照片。

照片上的梅筠笑得不谙世事,仿佛能这样笑一生。

戚耀武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醒来几次。最后一次,他听到有人在他身边大哭,有人朝他喊:“你逞什么英雄啊!”

他喃喃自语:“我是狮王啊。”

四周忽然一片寂静。

他在那寂静里说:“我好想回佛山啊。”

10

“然后他就回来啦。”

戎梅筠快快乐乐的一句话,把我酝酿的所有情绪都破坏了。我笑骂道:“梅筠姐,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气过我又感动我,刚要哭,又把我眼泪堵回去。”

然而仔细一想,我这眼泪还是不流为好。戎梅筠与我约定了交付旧狮头的时间后,便叫戚耀武送我离开了。

终于出了巷口,戚耀武让我打车回住处。拦下出租车后,我回过头,朝他摆摆手:“戚教练,再见!”

他很安静地笑了笑,我呼吸一滞,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出租车在等我。

我不由自主地问:“你是戚耀武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这男人身上有一种练武之人的挺拔感,但脸上怎么也不像受过苦的样子。

他穿着短袖,胳膊上和脖颈处也干干净净的,毫无火烧的痕迹。

短暂的对视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我是陈子杰。”他轻声说,“我们赶到后不久,耀武就走了,手里还攥着他与梅筠的合照。”

我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凉了下来。而陈子杰看着我,波澜不惊地把话说完:“那天梅筠哭晕了过去,醒过来后将我认成他,已经好多年了。”

一股巨大的悲怆感忽然从我脚下的土地涌了出来,几乎要将我击倒。陈子杰的眼神里充满歉意——可他有什么可抱歉的呢?做另一个人做了二十年,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戚耀武根本没回来。二十年来,戎梅筠只是错认。

陈子杰又朝我欠了下身,便转身离开了。出租车等得不耐烦,司机开始鸣笛。我呆滞地坐进后座,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怕司机察觉,便打开窗,想让风声遮住我的呜咽。

车里洒进月光。

月亮还是他们十六岁时的那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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