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你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同桌的你

题记:我们并不优雅可是足够尊严的姿态,走过这一季......

(1)

不知你有未尝试过从天安门一直往西。那是早些时候高尔夫带着我们常走的路径——他说,这种行走本身就是激励。你的起点是鸟蛋对面深红色高大挺拔的围墙,从天安门一直绵延到西单,从政治精英到金融精英。

打一开始,高尔夫就是我们六人组里最勤奋上进的一个。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未来的工作地点就在金融街。不但他要成功,还要领导我们一起筑梦。他踌躇满志,天天把“舍我其谁”这样的字眼挂在嘴上,对着水房里的镜子发表演讲,让我们给他模拟面试。农行总行校园招聘,他圆满完成诸如“一匹成熟的母马一共几颗牙”、“钢琴有几个黑键几个白键”、“青蛙皮肤呼吸占全部呼吸量的百分之几”这样的变态笔试题,过五关斩六将进了终面。

他们那组有七个人,三个是P大校友,包括高尔夫自己。甲说,我叫某某,毕业于P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乙说,我叫某某某,也毕业于P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丙说,我是某某某,来自P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是甲同学与乙同学的助教。丙最后获得录取。

高尔夫向丙要来简历看:斯坦福暑期学校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交换经历,香港上市房地产公司与浙江某银行实习经历,精通英语法语粤语,钢琴八级并曾担任拉丁舞教练。我们围着这份简历大呼小叫,高尔夫淡淡说了句,擦,真有钱。

高尔夫的简历是这样的:本科印地语专业成绩前十,硕士金融专业成绩前十;唯一一次派出经历是公费去印度新德里(回来以后发誓打死也不学印地语了);在一家我们闻所未闻的证券机构做过分析师;做过基金;做过会计但没考CPA;暑假去四川支教以及周末去北京民工学校支教,还给民工学校拉过赞助;文体特长方面,唱流行歌(KTV练的),三国杀(跟我们杀惯了)。

在Dove的坚持下高尔夫终于不太情愿地删去了“三国杀”,在特长栏加了长跑、跆拳道和高尔夫球(毕竟是他的绰号么);弱化了各种民工支教,把实习经历吹嘘了一翻。这样一份修改后的简历仍然不如他的助教,但至少足够拿到一些面试机会了。

到了下半学期,高尔夫像我一样彻底萎了,当初好几吨重的自信不 

回知去了哪里,最后把自己签给了深圳发展银行,工作地点在深圳。

最近的一次通话,我问他在深圳工作怎么样。他说在一个城乡交界的地方做支行柜员。原来他去的并不是深发总行,而是分行,一入职就被下派支行轮岗。“繁华区段的支行早就被挑光了。”他说,“我不会粤语,又不认识什么人,当然就被派去乡下了。”我在脑海里勾勒高尔夫坐在柜台后面落寞的样子,他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有客的时候机械地算账,没客的时候望着水杯发呆。我想像路易一样结结实实地拍拍高尔夫的肩膀,但是不能,只能通过话筒安慰他:“你比我好。你只管接客,我还要拉客。”我在国贸一家保险公司上班。

电话里的高尔夫嘶哑地笑笑:“至少你在北京。你们不都在北京吗?”

“不是不都在,是基本都不在了。”我回答。

路易·保罗签了一家国有化肥公司。不过三个月实习期过后就被告知要去甘肃分公司。那时我们正在三国杀,隐约能从他的听筒里听到上司的谈笑风生:“支援西部发展嘛……两年……最多不超过三年……保证你回北京总部……媳妇?哈哈,不成问题!那边少数民族的姑娘多,高鼻深目,个个漂亮……”路易的三方协议已经签掉,交到了学校的就业指导中心,毁约将会面临阻力重重。挂了电话后他装了个诸葛连弩稀里哗啦出了一堆杀,把旁边的主公刘备给干了。当刘备的是娇娇,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是忠还敢杀主公?”路易铁青着脸恨恨地瞪着娇娇:“那个来电话的领导姓刘。”他转而又瞪着我:“你好像也姓刘。”一副想直接勒住我脖子的样子。我赶紧把椅子从他身旁挪开:“主公死了,这局over了!”

不久,娇娇签了宁波的一家有色金属贸易公司。民企。签完约的那天晚饭她声泪俱下,摇着我的肩膀说:“我不要、不要、不要……”我帮她把话说完:“不要去XX金属公司。”她点着头声音更哽咽了:“我要、我要、我要……”我接她的话:“要去耶鲁。”实际上她已经快做到了。2011年3月娇娇拿到了耶鲁大学东亚系的硕士项目录取函,但耶鲁只给4000美元奖学金(他们特地发了封邮件解释说康奈狄格州政府因为财政问题削减了人文学科的教育经费),学费要4万美元,再加2万生活费,相当于需要36万人民币。

借钱去读,还是就此放弃?如果借钱,拿什么还?如果贷款,拿什么抵押?那段时间我们五个人陪娇娇一起纠结。Dove说:“不要去。东亚系毕业等于失业。你毕业也还不了钱。” 高尔夫说:“东亚研究这种纯人文专业真的是给有钱有闲的人读的。你又没钱又没闲,还是不要去了。”小露跺着脚说:“耶鲁呀!这可是耶鲁呀!”路易重重地拍娇娇的肩,几乎把她拍倒在地:“要去,砸锅卖铁也要去!”

末了,娇娇一横心:“我爹在家务农,我妈进城打工,你给我36万RMB吗?”

“——你不是说你爸妈都是大学老师么?”

“那是骗你们的。好笑吧。”

说完她自己干笑了起来。

签约后,娇娇给录取她的三所美国大学一一回复。给芝加哥大学东亚系的邮件说:“我很遗憾地告知您,我被斯坦福大学录取了,所以决定放弃贵校 offer。”给斯坦福大学东亚系的邮件说:“我很遗憾地告知您,我被耶鲁大学录取了,所以决定放弃贵校offer。”给耶鲁大学东亚系的邮件说:“我很遗憾地告知您,我被浙江宁波XX有色金属贸易有限公司录取了,所以决定放弃贵校offer。”

路易·保罗一边指导娇娇发邮件,一边自己乐翻了,我不知道这样的荒唐结局有什么好笑。

Dove签了工商银行河北分行,然后被下派到某个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鸟不拉屎鸡不啄米超市不卖Dove”的分理处。上下班路上看到的行人,不是太老就是太小,都像在梦游,慢悠悠地飘。

小露去了一家图书公司。周六加班,周日加班,法定节假日挑着加班。我几次问她讨书看,她都推三阻四,最后磨不过我,送了几本自己参与策划制作的书过来,《狼性法则:职场生存之术》、《女人:你不知道的秘密——十二步搞定你的猎物》、《妈妈营养手册:为中国宝宝量身订做》、《60位世界著名政要私生活写真》、《凤姐与四爷不得不说的故事》…… 我欲哭无泪地对她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浪费你文采和青春的方式了。”小露眨巴着眼睛,黑眼圈浓得像抹糊了的眼影:“我要吃饭,我要付房租……”

7月5日毕业典礼结束的那天,我们六个人又从天安门到西单到复兴门再到金融街走了一遍。一年之前我们踌躇满志相约而来,一年之后我们各自被盖上“LOSER”的印戳发配边疆。

(2)

在我们刚刚遇见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一群有一天分开了,我一定会发了疯似的想念的家伙。

我最先认识高尔夫。保研失败,考研失败,考公务员睡过头,男朋友甩了我……有一天早上醒来我猛然发现,自己是个没钱没男人没工作没朋友的四无青年。周围的人懒得理我,而我也懒得理他们。那种被彻底遗弃的感觉像甩脱不掉的噩梦,让我对什么都失了兴致。我用很多时间逃课,吃饭,睡觉,用剩下的时间在三国杀 online刷级。我注册了一个号,叫“活腻了的西红柿”。

有一天我进了一个房间。高尔夫和我同在一桌,坐在我对面,我们玩了几把,配合了几次,高尔夫问:“你为什么叫活腻了的西红柿?找不到鸡蛋一块儿炒吗?”

我回答说:“鸡蛋不要我了。”

“那你就不要当西红柿嘛。”高尔夫说。

“可我就是西红柿。”我说,“大一的女生是樱桃,好看不好吃;大二的女生是苹果,好看又好吃;大三的女生是石榴,不好看但好吃。大四的女生是西红柿——你以为你还是水果吗?”

高尔夫回应给我一串省略号,我仿佛能听到高尔夫在他的电脑跟前咯咯笑起来。

“你不要难过。你看我是高尔夫,比你还凄惨。”

“高尔夫为什么凄惨?”

“高尔夫球——有多远滚多远。从前有一只白色的小球,爱上了高尔夫球棒。高尔夫球棒说:‘我可不可以打你?’球说:‘你打吧。’球棒砰的一下把球打了出去。球虽然很伤心,但是它痛过,飞过,满足过,最后一个人跌落在角落里。它很难过,也放弃了希望,谁知道这时球棒又来了。球很高兴。球棒说:‘我来了是为了再打你。’球说:‘好吧,你打。’球棒于是又用力地打了球......

认识高尔夫后,我又陆续结识了一拨白天努力找工作,晚上聚在学校西门外食街上玩三国杀的即将毕业的同党:路易·保罗、娇娇、Dove和小露。大家的战场从线上,发展到线下,长时间霸占KFC一楼正中的沙发卡座,围在一桌火拼。Dove说:“我们是三国杀小分队。我们都玩三国杀!”

路易·保罗说:“我们是无聊小分队。我们都很无聊。”

高尔夫说:“你们胡说什么!我不是说过——我们是筑梦小分队!我们要一起筑梦!”

娇娇说:“你不要理他们,他们是精分代表队,天天精神分裂。”

好像一下子日子有了企盼,就算白天为找工作各种焦虑为难,依然有可以抛下所有全情投入三国杀的夜晚被一起期待。

我们在一起起初仅仅是因为对于游戏的喜欢,可逐渐地理由就变成彼此达成的默契。

(3)

大四下半学期开学,高尔夫督促我开始找工作,之前的各种规划换来的是各种失意。3月份已不是求职的好时机,知名企业的校园招聘几乎都在年前告一段落,年后只有零星的补招机会,还要跟那些已经有大量面试经验的求职者竞争。但这已经是我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就会变成往届生,求职便更艰难。

在高尔夫的指导下我开始海投简历。找工作本不在我的计划之内,我对自己的职业前景一片茫然。从航空航天到挖井采煤什么都投过。半个月后我接到第一个面试电话,兴奋异常。

“您好!这里是新疆阿勒泰电视台。我们通知您来面试。”

电视台,不错啊。我激动地问对方怎么去。

“如果您从北京过来,建议您坐火车……”

敢情新疆阿勒泰电视台真的是在新疆。虽然放弃了面试机会,但这个电话还是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说明原来真的有HR会注意我的简历。

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面试是南航补招。春寒料峭,我提前两小时到人大南航招聘会初筛。五六百人,不但把会场挤爆,还挤满了走廊和楼梯。放眼望去全是女孩,目测男女比例约为1:5。次日初面,像模像样穿起正装,抵达人大面试教室时发现,第二轮男女比例已经变成1:1了。第三天,笔试在北外,先考行测再考托业。忘带身份证,打车回学校拿,几乎踏着铃声进入考场,这时的男女比例已经变成3:1了。行测有一半的题是数学,都如此坑爹:1,2,8,28,让你算下一数是什么。

笔试未过,很不甘心。高尔夫鼓励我去霸王面。3月11日,天未亮起床坐公交去南航指定的面试宾馆。大厅外有十四五个进入终面的幸运儿,其中只有两个女生。而这些人里只有两个能最终签约。

先躲进卫生间换上正装穿好黑色高跟鞋理好头发,把准备了一个晚上的台词又背了一遍。来到大厅跟前,找到正在点名的HR。我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开始:“你好,我是来自P大的XX。我没有通过笔试,但却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个点名的HR面无表情地说:“对不起,这不允许,请你出去。”我没放弃,继续说:“来到这里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我真的很希望……”她语气生硬地说:“请你出去。”继续她的点名。

迎接我的是一连串的失败。AHRP日企面试,五轮过后被淘汰;某话剧院,面试三轮被淘汰;某出版社,笔试过后面试一轮被淘汰。我分析自己的失败,关键是缺乏职业定位。但职业定位明确的小露也没比我更幸运。

小露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媒体。她面的第一家是某政府主管的报社,结果因为政治面貌不先进,被淘汰。4月份她终于成了预备党员,5月拿到凤凰卫视中文台的面试机会,进入终面,却因为政治倾向鲜明被拒。

在东单富丽堂皇的新闻大厦,我陪小露去帝都的晚报终面。急着赶路又渴又饿,为了面试时肚子别不合时宜地唱空城计,我们在大堂咖啡吧要了两杯牛奶,买单时笑得很甜的服务员收了我们80RMB。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天价牛奶,胃里不服帖的缘故,小露的表现不够出色,此后就没了下文。

高尔夫安慰小露说:“上帝关上一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小露说:“可我怎么觉得他不光关上了所有的门窗,还上了锁,还打开了煤气?”

在面试一家国际公关公司的时候,那位HR姐姐特善解人意地问我:“你找工作找得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吗?来,跟姐姐说说,可以帮你出主意,还可以帮你找工作!”我像找到了亲人似的,从失恋一直讲到上一次面试被刷,声泪俱下,把所有委屈所有不满和盘托出。她安慰我,鼓励我,一面问更多的问题。末了她说:“我们会尽快通知你面试结果。有什么好的工作机会也会推荐给你。”

我不知道她说的“尽快”是什么时候,反正直到现在,她既没通知结果,也没给我推荐工作。

不用路易·保罗再来跟我强调一遍我有多二——一个证券公司面试时说自家卖猪肉的傻大个,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是,真二。如果诚实是二,我们全二到家了。

百战百败,百败百战之后,我终于积累了些许的经验。我学会把自己梳妆打扮成一个职业化的形象,学会了隐藏,夸张和撒谎。我逐渐能做到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说话时把声音压低沉,走路时鞋跟鞋尖对准一条线。凡事尽最大努力,但要试着放低预期目标。少指望别人,这是对自己的仁慈。随着生命朝既定的轨道一点点逼进,梦想可能的空间被一点点挤兑。终于有一天你发现斗志尚存的自己却没有了转身的空间。

我最后如愿以偿,进了一家保险公司——“如愿以偿”的“愿”,就是在北京活下来。我在北京留下来了,可我为之留守的理由已不在。

(4)

大家各奔东西之前,筑梦小分队——现在他们已经改口叫自己做梦小分队了——来军博看我。我带他们看了我的房间,因为坐不下那么多人,只好请他们在路边的小摊上吃炒粉。吃完继续去地铁站旁的麦当劳三国杀。

我从牌后面偷偷地看每个人。我在心底里庆幸我有你们。这段生命中恍如奇迹般的日子,一边是面试场上成人世界的世故与险恶,一边是三国杀牌桌上笑怒形于色的直率与坦诚。我们以并不优雅可是足够尊严的姿态结束这一季,像跨越一道河,一座山,一个真正成年的标记。旅途经历的大风大雨大起大伏,是你们made life so much easier。你们不给承诺可是你们总是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那里。

有一天我们在KTV里泪流满面地唱《同桌的你》;有一天我们找不到人玩儿三国杀,渐渐淡忘了这个游戏;有一天在为生存打拼的间隙,我们开始纠结爱情和家庭;直到有一天我们失去联系。

可我还是那么地确信,有一天我们会如两只蚂蚁在街角偶遇,碰碰触角,叙叙旧情。有一天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听到六人组里其他人的消息,感慨不已。今后的小孩不知会玩些什么鬼玩意儿,那时KFC还在不在也不一定,但总有新的地方可以通宵,可以找到一个同桌的你。

最后一场三国杀,像一道休止符,一场郑重的成年仪式。散场前娇娇一边流泪一边捶路易说我们不分开好不好,我们一直一直杀下去到死好不好。

可总要有人带头第一个起身,我们再也不能这样没心没肺地杀下去了;再也不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彼此身边告诉对方说没关系,只要坚持,现状一定会改变;再也不能沿着那条梦里的街手挽手唱我们的歌做我们的梦。高尔夫要去深圳,路易要去甘肃,Dove要去河北,娇娇要去浙江,而小露和我虽然一起留京却分住城市两头。

从此分两地,各自保平安。(文/刘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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