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阮闻鹿鸣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阮阮闻鹿鸣

文│纪南方

01

凌晨一点,鹿鸣山。

引擎的轰鸣声响彻弯绕的山路,行至通往终点的最后一个弯道,暗红色的跑车一个漂亮的甩尾入弯,将同赛道上的车甩在身后,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紧接着,另一辆跑车也停下来,车主摇下车窗,喊道:“阮意,你就不能让让我?”

阮意甩上车门,瞥了他一眼,却未说话,径直走到站在终点线的人面前,挑眉:“云栈,谁带你来的?”

时值早秋,云栈穿了身黑色卫衣,月光下衬得脸煞白。他不常熬夜,平常这个点早就睡了。也不知是不是山风太冷,此刻他没有丝毫的困意,只眨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她。

末了,他掏出手机,将屏幕面对阮意。

阮意眯眼一瞧,上面有一行字:“我自己来的,骑自行车,很累。”

她瞪他:“你还知道累?”

云栈只是笑,笑得她脾气都没了。她将车钥匙丢给身后的人,说:“下次试车别找我了,最近忙着呢。”

那人“哎”了一声,问她忙什么。阮意牵起云栈的手:“在照顾病号。”

虽说云栈的手术已经结束月余,但叫他病号绝对错不了。

比如,他开刀的部位在声带附近,暂时说不了话。再比如,他要长期疗养。还比如,他现在住在阮意的家里,就是方便治疗。

云栈小阮意两三岁,个子虽然早就超过了她,但总是病弱弱的,阮意免不了就啰嗦两句。可不管她怎么说,云栈始终笑眼弯弯的样子。

“你还笑?阿姨让你在我这里休养,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交待?”

云栈在手机上打字:“你晚上出去,我不放心。”

阮意失笑,她与云栈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的性子,总爱操心,便也没放在心上。

等洗完澡出来,见云栈穿着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喝牛奶,乖巧安静。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说:“你走之前,我不会去试车了。”

“赛车也不玩了。”她扬起笑意,“你肯定觉得很没有意思,是不是?”

云栈放下杯子,只是看着她,没办法说话,也不打字。许是他太安静了,阮意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呓语,直到她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那人的胸膛宽阔,安全感像潮水般涌来,她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衣袖,喃喃:“我不去了,你也别走,好不好?”

她张了张口,眼看有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云栈伸出食指放在她的唇上,他垂下眼,唇齿间发出极嘶哑的声音:“嘘。”他放慢了脚步,走向卧室,“睡吧。”

他实在不想,在这样美好的夜晚,听到不想听的名字。

02

后来阮意想了想,其实从一开始,云栈并没有那么排斥她玩赛车,甚至在高三学习最紧张,她被关在家里时,云栈还偷偷帮她“逃跑”。

那是个凛冽的冬日飘雪的晚上,她鬼鬼祟祟地打开房间的窗户,远远地看到云栈举着手电筒晃了晃,示意他已经搞定了她家的红外线报警系统,她比了个“OK”的手势,翻身跳出了窗户。

见她出来,云栈连忙跑过来,贴心地将围巾给她戴。阮意的心脏怦怦跳,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能恢复吗?”

云栈点头,他侧过脸朝她笑,带了点小小的得意,分明是要她夸他。

“厉害。”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走了。”

还没踏出一步,手腕却被人拉住,她疑惑地回过头,见云栈笔直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带我一起去。”

阮意失笑:“你明天不是要考试?回去睡觉吧。”

云栈不肯挪步,眼神固执,阮意与他对视不到十秒就败下阵来,反手拉住他的手,说:“一起一起,快,来不及了。”

本来这场车赛不是那天,但一众少年爱玩大的,觉得在雪中赛车刺激,便把时间提前了。阮意和云栈到场地时,大家都热身完了。见她来,有人吹了声口哨:“阮意,怎么来那么晚?”

阮意轻哼一声,低声对云栈说:“我去试试车,你在这等我,别乱跑。”

她不说话还好,一说话,云栈攥着她的手便紧了紧。她眉头一拧,这人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云栈的唇动了动:“我要坐副驾驶座。”

他们是非场地赛车,赛制并不严谨。阮意轻车熟路走向车子,启动汽车,握着方向盘,瞪了云栈一眼:“让你见识一下姐姐的厉害,扶好。”

云栈恢复乖巧,露出一口小白牙,纯善温良,阮意被电得猝不及防,连忙踩了油门。就快驶向终点时,两人都看到终点处靠在车上的人。

阮意“啧”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不会不来。”

云栈眼眸一动:“是他吗?”

车子稳稳当当停下,阮意侧脸看他:“什么?”

“我听叔叔说,你想当医生,是为了一个人。是他吗?你喜欢他吗?”云栈的语气认真又委屈,像是在控诉什么。

阮意愣怔了两三秒,哭笑不得:“云栈,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云栈顺势抓住她的手,声音低下来:“我知道的。”

阮意眨眨眼,十六岁的云栈脸上的轮廓尚不太分明,略显稚气,神情却无比严肃,如这日的风雪与车内和煦的温度一样,很是不相符。

但莫名其妙的,阮意觉得脸有点热。

03

两人对于“喜欢”这个问题的讨论是被周鹤打断的,周鹤敲了敲车窗,漫不经心地问:“阮意,你是来玩车的还是来约会的?你不知道我时间不多了吗?”

周鹤倒没胡说,他从高一被确诊患病后,便开启了放飞自我的模式。阮意跟他关系好,最矫情的时候,“你再坚持坚持,等我学医亲自给你开刀”这样的话也是说得出口的。虽说关系好,却绝不是云栈所想的喜欢。

阮意没多想,也没解释,导致一整个晚上云栈都看周鹤不顺眼。周鹤偷偷问她:“阮意,你竹马怎么回事?看那眼神似乎想亲自送我一程?”

阮意:“胡说什么?我们云栈脾气可好了。”

在阮意的印象里,云栈小时候长得极其漂亮,像个小姑娘,长大后也温温柔柔的,是连跳两级,拿了无数个第一,也能宠辱不惊的那种温柔。譬如此时,玩了一晚上偷溜回来时,被父母抓个正着,云栈语气平和:“叔叔,阮意跟我在一起。”

阮父捶桌:“你别护着她!”

“没有。”云栈面不改色地扯谎,“阮意让我帮她复习功课。我最近在忙奥数比赛的事,只有晚上有空。”

好,连晚上出去的理由都解释好了。阮意逃过一劫,将自己往床上一丢:“云栈,你现在不得了了,谎话扯得这么溜。”她拍了拍床,“来,睡会儿。”

云栈迟疑了一会儿,小心地靠在了床边,眼看着女孩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他也缓缓地闭上眼睛。忽地,阮意猛地睁开眼,戳了戳他:“云栈。”

云栈吓了一跳,没了刚刚的机智沉稳:“啊?”

阮意翻了个身,离他近了点,打了个哈欠,声音也低了下来:“下次再喊我全名,我……我饶不了你。”

话音落下,人也睡着了。

阮意没想到自己的威胁竟然没起到作用,下次见到云栈时,他依然叫她的名字:“阮意,放学一起走吗?”

阮意开学后开始用功,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背单词,随口敷衍他:“我比你多一节晚自习,你先走吧,我赶最后一班车。”

虽然阮意家境优渥,但爸妈不娇惯她,上学、放学全靠公交车。云栈答应得好好的,却坚决不执行,还是等着她。阮意偷偷给他发消息:“不是让你先走吗?”

云栈:“我骑了自行车,想请你坐坐。”

阮意气结,想瞪他,抬眼却看到他对她笑得粲然,她心底一软,随他去了。云栈便趴在窗台上写作业,认真专注又乖巧,惹得班里的女生小声尖叫。

阮意心中感慨吾家少年初长成,在回家的路上还不忘调侃云栈,问他有没有收情书。云栈骑着自行车,沉吟片刻:“收到手软。”

“哦?”阮意抓着他校服的衣摆,大喊,“不准早……”

话还没说完,自行车冷不丁地拐了个弯,进入了下坡路,剩下的话全部变成了尖叫。阮意玩赛车久了,居然被这小小下坡吓得尖叫不止,顿时觉得丢脸。听到云栈闷闷的笑声传来,她低低哼了一声,干脆揽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背上。

下坡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寒风呼呼地吹来,少年的背却宽厚温暖。

阮意想,这时候的云栈肯定笑着。

一定笑得很好看。

04

随着春日将尽,周鹤的身体竟然好了起来,摩拳擦掌地要跑出去玩车。阮意切了块苹果塞在他嘴里:“你消停点吧。”

周鹤吃着苹果,说话含含糊糊:“你竹马呢?怎么没跟着你?”

“什么竹马?”阮意“哦”了一声,“他去比赛了,奥数比赛,厉害吧?”

周鹤拿手机翻最近的车赛,随意地说:“不过,他真的蛮喜欢你吧?如果知道你来看我,肯定要闹脾气了。”

阮意正要反驳,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云栈似乎刚刚做完运动,轻轻喘着气:“怎么不在家?”

话不重,嗓音甚至有点低哑,阮意却联想起刚刚周鹤说的话,不由心虚,试图转移话题。云栈察觉到她的意图,眉心微敛:“在医院吗?”

阮意讷讷地“嗯”了一声,电话便被云栈挂断了。她看了看手机,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周鹤:“他居然挂我电话。”

“嗯,小子不得了,别理他。”周鹤出馊主意。

阮意还未反应过来,脑中不停刷着“他居然挂我电话”的弹幕,连周鹤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只是不停地点头微笑,应着“嗯”,周鹤忽地一笑:“就这么说定了!”

阮意满头问号:“什么说定了?”

周鹤摇了摇手机:“下周陪我去C市看比赛。咦,云栈?”

阮意心里一窒,回过头看到云栈面色不善地盯着周鹤。过了好半天,他才将目光移向阮意,表情霎时柔软起来,他说:“你下周要去看比赛,带我去吗?”

虽然在云栈“逼迫”的眼神下,阮意答应了要带他去看比赛,但高二马上要月考,阮意不想耽误他的学习,偷偷跟着周鹤跑了。这轮车赛汇聚了世界顶级的赛车手,一晚上下来,阮意的嗓子都喊哑了,故而在周鹤要她同去后台找人签名时,她摆了摆手,说在场地外等他。

临近夏日的晚上有点闷热,阮意看到天上星星眨呀眨,冷不丁地想起云栈,想他该下晚自习了,摸出手机给他打电话,云栈接得很快:“比赛结束了?”

“呃……”阮意清了清嗓子,“云栈,等我高考完了,我就带你好好玩,你想干吗就干吗,好不好?”

她放软了嗓音,低声哄他。须臾,她听到云栈含笑道:“就现在吧。”

顿了顿,他说:“你回头看看我呀。”

阮意连忙回头,台阶往上数十五下,云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加深。他走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一朵玫瑰凭空出现,他笑着问她:“喜欢吗?”

“哪学来的撩妹小把戏?”

“学长教的。”云栈抿了抿唇,“他说,当你的女孩跟别人跑的时候,变一朵玫瑰花,也许她会留下来。”

阮意接过玫瑰花:“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她将玫瑰花在少年的头上敲了敲,睨了他一眼,“谁是你的女孩了?”

是凶巴巴的语气,但好歹把花接过去了。

云栈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点,理直气壮地说:“你。”

05

少年时代的云栈心思不重,但也唯恐多透露点心思被阮意发现,然后远离他。故而在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很快就以玩笑掩盖过去了。

倒是阮意松了口气,觉得周鹤说得没错,竹马长大了,都会撩人了。这般想着,又忍不住打量云栈,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回望过来,好一会儿,突然开口:“你一定要带我好好玩,不然叔叔那边,我不会帮你的。”

“威胁我?”

云栈严肃地点点头,眼神却有点小慌乱,无处可避,被她逮个正着。她失笑,没再为难他。

周鹤身体不好,疯了一晚上早就累了,第二天干脆没起来,嘱咐阮意好好玩,替他看看C市的风景。

C市沿海,周末人多,阮意不想凑热闹,拉着云栈沿着海岸线绕了远路,才找到一处清净的地方。两人光着脚投向大海的怀抱,云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等她累了才递过去一罐可乐。

阮意打开可乐,咕嘟咕嘟喝完,眼神晶亮:“跑出来真好。”

云栈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擦掉她唇角的可乐渍。阮意一怔,明明她才是年长的那位,云栈却看似比她更稳重。她伸出脚踢了踢他:“想什么呢?”

“阮意。”云栈小口喝着可乐,说,“我在想,你刚刚那样跑容易摔倒。现在海边冷,你穿得不多,也容易生病。”

阮意坐在岩石上,嫌他啰嗦,敷衍地点着头。等他不说话了,她才开口:“云栈,我有时候都在想,你会不会不快乐。”

云栈眨眨眼,不明所以。

“你看啊,你从小就很乖,乖得不像个叛逆期的男孩子。”阮意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让他的心忍不住战栗起来。她未察觉,继续说:“不像周鹤,他是出了名地叛逆。刚上高中那会儿,他跟人家骑摩托车,腿摔断了,躺了半学期。后来生病后也不消停,可是他快乐。”

阮意将可乐罐放在一旁,两根食指放在云栈的唇边,强行弯起他的嘴角。她轻声说:“是这样,放肆笑、大声哭的快乐。可你呢,那么乖,是情绪藏得太好我没发现,还是真的没情绪?”

云栈定定地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谁说我没有情绪的?”他有点委屈,“明明我们是一起长大,凭什么你跟周鹤那么好,却总把我当弟弟?我其实可讨厌他了。”

阮意微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真的吗?”

“我去比赛,回来找你,你却去看他,我生气。明明答应带我来,却偷偷跟他一起来,我也生气。拿我跟他对比,我还是生气。”

阮意被他的反应逗得笑得前俯后仰。云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阮意,每个人的青春其实都一样,都会放肆,都会叛逆,只是方式不同,但是无论为不为人知,所有人都会去遵从自己的内心。”

“周鹤放肆地玩,你放肆地追逐,我……”

阮意歪歪头:“你什么?”

云栈却没回答,话锋一转:“你说的,我想干吗就干吗?”

他话题转移得太快,阮意反应过来后连“嗯”了几声。云栈张开双臂,说:“太冷了,你抱抱我吧。”

阮意与云栈认识多年,拥抱这类的行为早就熟稔,她想都没想就抱住了云栈。云栈靠在她的肩膀上,听着女孩平稳的心跳声。

他闭了闭眼,在心中回答她的问题。

——阮意,我放肆地想你。

06

尽管有云栈遮掩,阮意跑去看车赛的事还是被父母发现了,阮父大发雷霆,没收了她的一切娱乐装备,连手机都收起来了。

“没了手机,我就没了灵魂。”阮意心如死灰,“你帮我跟周鹤说一声,等周末了我再去看他。”

云栈的手一顿:“是去看他,还是去玩车?”

阮意被戳穿也不觉得尴尬:“同时进行,省时间。你要一起来吗?”

阮意本以为云栈会答应,谁知道他只是闷闷地摇了摇头,末了,问了一句:“没有我帮你,你怎么出来?”

“哼!你别忘了以前我是怎么出来的!”

她这么一提,云栈就想起来了。以前他电脑玩得没那么好,没办法解除她家的安全系统,那时都是周鹤来接她的。周鹤机灵,声东击西的招数用得很溜,把人偷走也不是一次两次。这么一想,云栈的脸立刻就黑了。

于是周六晚上,阮意看到云栈站在她的窗外,她坐在窗台上晃着腿:“这是哪家的少年郎,不是说今晚不采花吗?”

云栈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作势要开系统。阮意连忙要阻止他,一时忘了自己在哪,扑腾着就掉了下去,被云栈抱了个满怀。

云栈愣怔了一会儿,伪装出来的冷冽霎时溶解,眼神也跟着柔和了许多,黑暗中脸微微发烫。他伸出手放在阮意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急什么?”

阮意还有点后怕,缩在他怀里,才觉得安全感倍增,好一会儿才推开他,又觉得抹不开面子:“走,姐带你去登上巅峰。”

许是赌着一口气,阮意第一个过了终点线,却没有停下,直接将车开到了山顶,停下来后,她扬了扬下巴:“刺激吗?”

“……还好。”云栈扶着把手,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略显苍白。

阮意打开车窗透气,正要说话,后面有人摁喇叭,车前灯大亮,将暗夜照得甚是明亮。阮意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我去跟周鹤说几句话,你等我一下。”

因为离得太远,云栈听不到两人说了什么,他们站在明处,光影模糊了轮廓,只能看到阮意仰着头,拽着周鹤的衣袖说着什么。好一会儿,周鹤轻轻叹气,将她揽在了怀里。

云栈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的时候,阮意已经回来了,后面的车灯缓缓远去,消失在寂静的黑夜中。阮意怔怔地看着前面,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认识那么多年,云栈很少看到她哭,半晌才想起给她递纸,又小心地拍着她的背,小声哄着:“好了,不哭了。”

阮意抽噎着:“云栈,刚刚周鹤跟我说,他要走了。”

云栈不知道自己低声问了什么,好像是“去哪里”,但阮意没有回答,她只是自顾自地说话:“为什么啊?我已经跟自己说了很多遍,他早晚会走,可是为什么还是接受不了?”

那天,阮意是真的累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云栈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睡颜。

最后,他轻叹:“你啊你。”

07

阮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梦里的场景太真实,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高中时代。

“咚咚咚。”门被敲响。

她张了张口,声音有点哑:“进来。”

云栈推开门,他换下了昨晚的家居服,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少年人的身体随着年龄抽长,像是变了样,又像一切都没有变。阮意还没从梦里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看着他,直到看到他脖颈处厚厚的纱布,才恍然。

云栈现在在她家里,她要照顾他。

意识到这件事,阮意起身,问:“几点了?吃饭了吗?”说完才想起云栈说不了话,拍了拍脑袋,“今天要去医院是吧?等我一下。”

阮意在医院实习了半年,早就被训练得动作飞快。她像打仗般收拾好自己后去叫云栈,发现他正盘着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相册,低着头露出后颈细碎柔软的黑发。她心中微动,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

云栈将相册挪过来。阮意“啊”了一声:“这张是我毕业的时候拍的,对吧?”

照片是用前置相机拍的,当时云栈手抖,天色又晚,拍得模糊,隐约可以看到她正蹲在一个垃圾桶边,仰着头茫然看着云栈。

“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每次我翻到这张照片,都在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阮意回过头,问云栈,“云栈,当时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为什么我一觉醒来,你就没了?”

顿了顿,似乎觉得用词不当,她又改口:“……你就走了。”

云栈掏出手机,啪嗒啪嗒地认真打字。话不长,阮意一个字一个字拆开了读,又连在一起读,她苦恼地皱着眉:“你跟我说了?可是我当时不是……脑子不清楚吗?”

毕业典礼是在高考结束后才举办的,成绩还没出来,所有人都玩得很嗨,直到云栈把她接走。她那时候就觉得云栈生气了,将她从KTV拉走后就冷着一张脸走到前面。她则哼哼唧唧地拽着他的衣摆。

云栈甩开,她又拽住,小声嘟囔:“你把我甩开我会迷路的。”

云栈顿了顿,到底没再甩开她,只是停了脚步,打量着她。阮意仰着头,眼睛湿漉漉的:“怎么了?”

“手机给我。”

阮意心虚地往后退了退:“不是被没收了吗?”

云栈轻而易举地就从她的口袋里找到了备用手机,翻开微信,果然,是新号,只加了周鹤一个人。

他早就知道,周鹤所说的走,是彻底退学,潇洒转身,周游世界。阮意也就哭了那一次,为了联系周鹤,她买了个手机,周鹤发的每条朋友圈,她都会点赞、评论。

偷用手机的事被云栈发现,阮意忘了自己已经毕业,生怕他告诉家长。她委屈地坐在路边,抹了抹眼泪:“我能怎么办啊?云栈,你告诉我,我长这么大,就这么一个好朋友,他生了那么重的病,还跑那么远,我能放心吗?”

云栈在她面前蹲下,他喉结微动:“那我呢?”

阮意安静地看着他,他刚刚走得急,刘海微微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平添了几分阳光气息,漆黑的眼珠须臾不离开她。阮意的脸一热,她忽然想起高考前她给周鹤发消息,说突然发现云栈好好看呀。

周鹤过了好久才回了她一个白眼:才知道?追他的女生有多少,你知道吗?劝你一句,近水楼台先得月,懂吗?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那时候的她转着圆珠笔,卷子上的题目和答案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看着心烦,她一个劲儿地想着那句“近水楼台”。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面前的“月”不满她的走神,手指用力,迫使她回神。

阮意愣愣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和他不一样。”

到底怎么个不一样,阮意没说清楚,云栈却自以为了解了。

08

无论什么时候,医院的人都不见少。阮意认识云栈就诊这科的主任,趁着休息日在手术间找到了对方。主任把云栈叫进去半天,又打开门,说:“阮医生,你进来一下。”

进去之后,主任才哭笑不得地说:“我跟他说可以说话了,他非要第一句跟你说。说吧,要我回避吗?”

主任以为他们是情侣,调侃道。阮意脸微微一红,云栈却点了点头。等人走后,他才看向她,拆了绷带的脖颈处留下一条细长的疤痕,他张了张口,唤她的名字:“……阮意。”声音小而沙哑。

阮意莫名有点慌:“啊?”

云栈许久不说话,甫一张口,却断断续续:“我……我知道你喜欢周鹤,但是我喜欢你,这件事你知道吗?”他勾了勾嘴角,扯开一抹笑,“我跟你一起高考,我想追上你的步伐,可是我能怎么办啊?阮意,周鹤就像一座山挡在我们面前。他都那样了,我能让你不喜欢他吗?我能任由黑暗日复一日地在心里蔓延,恨不得他消失吗?”

他学着她那晚的语气,委屈得厉害:“所以我走了,直到这次生病。”

其实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长了个结节,做手术切掉便好,他却不远千里而来,在她工作的医院做手术,让她照顾他。只是想给以后没有她的岁月里,留那么一点点温存的回忆。

话全部说完,云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故作轻松地往外面走去:“周鹤也在这家医院是吧?手术很成功,快出院了吧?”他侧过身,整了整衣领,“我穿成这样好看,他只能穿病号服,至少现在可以碾压他吧?”

阮意看着他:“原来你这么小心眼。”

云栈收起乖巧,却也不忍心竖刺,只看着她不说话。

阮意笑着摇了摇头:“那你听我说说吧。毕业那天,你问我你是不是我的好朋友,我说你跟周鹤不一样。是不一样来着,因为你是月亮,‘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月’。”

她一直以为,那晚她肯定是说了什么错话,比如“想试试喜欢你”,又比如“不如我们试着在一起吧”,还比如“其实我很好,云栈你要不要喜欢我”,说了这样直白的话吓到了他,所以云栈才走得这么干脆。

却没想到是阴差阳错,她叹了口气,果不其然看到云栈呆呆地看着她,她继续说:“你那个天才脑瓜,怎么会觉得我喜欢周鹤?”

云栈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回答道:“……太明显了。你为了他玩赛车,为了他逃课,还陪他去各种各样的地方,什么都依着他。”

话没有任何毛病,阮意确实对周鹤好得过分了,她尴尬了一下,又问:“那你怎么会觉得周鹤喜欢我?”

“你那么好,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云栈说得理直气壮,阮意心里一甜,连语气都软了几分,她走上前拉住他的手:“你是因为喜欢我,所以觉得我好,所以觉得全世界都该喜欢我,你滤镜太厚了吧?你看看周鹤,除了玩,他还喜欢什么?活该他现在单身。”

云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你也单身。”

“不,现在不是了。”阮意踮起脚尖,环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拉了拉,“昨天晚上我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让我别说话。”

云栈盯着她的唇,觉得自己在做梦:“我以为你那时候,要喊的是周鹤的名字。”顿了顿,他忽然笑了,“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嗯?”

他低下头,将额头与她的额头相抵,语气温柔缱绻:“是我对吗?”

她呼之欲出的,是他的名字。

而他要怎么感谢,阴差阳错的这些年,他们还能彼此喜欢,不忘心底的悸动?

唯有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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