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时烤雪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暮冬时烤雪

文/知退

我和郑小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假模假样、互相嫌弃实则依赖着走过春秋。

被分入实验班的好心情,在我看到郑小冬时戛然而止。

不知道你生活中有没有这样的人,你勉勉强强承认他的优秀,却仍旧瞧不上他,仿佛你们天生就被放在跷跷板的两端,看到对方泰然自若地坐下去,就想铆足劲儿把他翘起来。

我当然不会承认,我羡慕,甚至有点嫉妒。除了与我不相上下的好成绩,郑小冬还有我嘴硬瞧不上的好人缘。我给这种情绪扯了一面冠冕堂皇的大旗,美其名曰“自古文人相轻”。这种自我欺骗在我看到郑小冬身边亦步亦趋的男孩时,终于出现了裂缝。

李芜是个好男孩。他沉稳、低调、不张扬,温柔、善良又大方,虽没有帅到人神共愤、让校花折腰的地步,却实打实的干干净净,有一种让人舒服的特质。分班之前,我们就是同班同学,虽没说过几句话,但我很欣赏他,也实在搞不懂,这样的他为什么会跟性格张扬、不知收敛的郑小冬关系亲近。

总之,我讨厌郑小冬。

高三第一个月,在我和郑小冬的较劲中匆匆而过。她解出几乎让学生全军覆没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就一定要写出一篇供全年级欣赏膜拜的习作范文,以至于在我们班的学习氛围一骑绝尘之后,第一次月考成绩也一览众山小。

此次大战,我酝酿良久,终于险胜郑小冬两分。各种自得无须赘述,反正路过郑小冬的书桌时,我都是仰着脖子的。如果不是同桌怀疑我落枕了,这脖子我能仰到下次月考!

可惜,李芜似乎没考好,这让我的快乐大打折扣。

“李芜,来我办公室。”语文课之后,班主任老赵叫走了下滑十多名的李芜。我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抱上没收齐的语文作业跟了过去。

我承认我是有意偷听的,但我真没想到,老赵对李芜这么严格,严格到有些过分。一贯谨言正直的老赵,一贯尊重学生、信任学生的老赵,竟然将他贬低得一无是处。

“你这个状态对得起你妈吗?对得起我吗?又对得起你自己吗?”老赵高扬的尾音堪堪停住,脸上的怒意还没能收住,“怎么了!”

我吓得一哆嗦,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赶紧把手里的作业递出去:“老……赵老师,我来交作业,还有道题,我没想明白,想问问您,您要是不方便……”

“你走吧!”老赵脖子一扭,大声一吼。

我又是一个哆嗦,刚要抬腿开溜,就听李芜低声道:“下次不会了,您放心,小姨。”

老赵没搭理他,拉着我开始讲题。我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没听进去,斜眼偷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难过有多难过。

在我的印象里,李芜是跟我一样敏感的人。他能听到千百年前落魄诗人的心声,也能与千里之外的异国文豪共情、共鸣。这样纤细的情思,让人捧着、供着、呵护着都不够,怎能经得起老赵那样贬低?

我以己度人,回到教室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信,小心地塞进在楼下小卖部新买的粉色信封,趁着体育课的空当,做贼一样迅速地插进了李芜的书堆。

我发誓,我当时的想法非常纯粹,我只是单纯地表达鼓励和欣赏,希望给李芜一点安慰。如果知道这样冲动的行为会带来后面的事端,我绝对不会这么幼稚。

晚自习是英语课,吴老师照例给我们灌入了大量知识点,而成绩下滑的李芜,理所当然地成了重点关注对象。

吴老师像侦探一样抽走他的英语书,翻看两页,猛地瞪了他两眼,仍不尽兴,下课后又把人叫走进行批评教育。

“唉,李芜好惨啊!”同桌都开始打抱不平。

我恨不得把头点得掉到地上,背上书包愤愤道:“可不是!”

正巧,这时候郑小冬从我身旁嘻嘻哈哈地跑过去,像花蝴蝶一样,还带着一阵香风,发尾甩起满是快活的悠扬弧度。我气不过,快跑两步,故意挤开走到门边的郑小冬,不等她反应,便跑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早自习,郑小冬就被冷着脸的老赵喊走了。我一贯会察言观色,见到此景,恨不得拍手称快,心道:郑小冬,你也有今天,朋友落难,你嘻嘻哈哈,天道好轮回,如今轮到你了!

我的小人嘴脸没能坚持刷完半张语文基础卷,老赵就气势汹汹地再次归来。她瞪着郑小冬回到座位上,拍了两下桌子,开始长篇大论:“你们都是顶聪明的,不用我废话,什么是现阶段的主要矛盾,你们自己和家人花了多大心血……”

随着老赵飞溅的唾沫,捏在她手里皱得可怜的信封上下翻飞,熟悉的粉色让我心里一个咯噔接着一个咯噔,五雷轰顶,脑袋嗡嗡。我紧紧地盯着那抹淡粉色,左手攥着校服裤,右手在桌上抬起又落下。直到老赵警示地瞪了郑小冬一眼,又黑着脸离开,我的手还是像得了软骨病一样,懦弱地瘫在桌面上。

自古小人嫉恨君子,懦夫憎恶英雄。我讨厌的不是郑小冬,而是我自己,从来就是。

“谁带纸巾了?借我几张,大恩必言谢!”

厕所第二个坑位传来熟悉的叫喊,我赶紧把一包纸巾顺着下面的空隙递进去。许是次数太多,郑小冬已经可以观纸巾识主人了,声音笑嘻嘻的,没一点局促:“古悦,你简直就是我的厕所女神!”

你才厕所女神,你全家都厕所女神!

我挤出卫生间,大吸一口新鲜空气,靠在窗边等郑小冬出来,以拿回纸巾作为合理借口。

那次乌龙事件之后,我满心愧疚,又懦弱地不敢去承认,一腔歉意都倾注在郑小冬身上。作为曾经讨厌她的人,我太了解她。这个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姑娘,上体育课打球暴汗会狂喝水,下课借纸蹲厕所,以至于不管用不用,我都习惯了揣一包纸巾以备她不时之需。异曲同工的还有实践课的自备小材料、图书馆的借阅证、考场上的涂卡笔……天知道过去我只祈祷没人借给她!

现在,“杠精”郑小冬又在跟语文老师较劲了。她可能长了个木头脑袋,所以直来直往,那些缱绻的情思放在她这里就是无病呻吟、不能理解、不可思议,负责的老赵费尽口舌,终于等到下课铃声的拯救,眼睛瞪得像铜铃,拂袖而去。

我看着郑小冬认认真真、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随手抓起数学练习册,凑过去:“喂,给我讲讲这道题呗。”

对于这个流程,郑小冬驾轻就熟,挪开半个屁股让我挤着坐下,看了两眼题目就在草稿纸上唰唰几笔写下核心思路。

“这个类型的题最主要的就是抓住这个关系,”郑小冬用力在公式上点了点,“你回去得做专项练习,总是错!”

“我回去就练!”我顺从地点头,不走心地敷衍。

作为一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在上次郑小冬给我指出问题之后,我已经苦练过,今天不过是找个借口为她解惑:“刚才你跟老赵讨论的阅读题,我有个思路,你把自己当作那个追光者,想想你的光?”

“我的光?”郑小冬捏着自己好看的尖下巴思考片刻,在我快被她的美色蛊惑、搞颜值崇拜的时候,这位姐终于开口,声音模模糊糊的,“田青。”

“啥玩意儿?”我没听清楚,侧头看着她。我大大的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惑。

郑小冬看着我的傻样露齿一笑,一个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我头上:“我好像是有点明白了,走,姐姐请你吃麻辣烫!”

正值晚饭时间,晚自习前最后的小狂欢。郑小冬拉着我熟门熟路地挤进学校对面的小店,在穿着校服人群中大展身手,成功搞到了一大盘麻辣烫。我们挤着脑袋埋在一个铁盘里,吃得满嘴油光。我简直太满足了,觉得这顿格外好吃:“真香!”

郑小冬看着我,目光中荡漾着一种难言的母性光辉,与她整个人的冷硬极其违和。她戳戳我抓着筷子的手:“古悦,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干净的人,里子很干净的那种。你意会就好了,你知道我语文很差,说不清楚。”

可能麻辣烫太辣太烫,竟搞得我眼圈发热。我放下筷子,看着郑小冬,坦白的冲动一阵一阵涌上来,顶得我打了个嗝,却说不出只言片语。我还是我,那个懦弱的缩头千岁。

“发什么愣呢?擦嘴。”郑小冬丢过来一张纸巾,我胡乱地抹抹嘴,在看到她心满意足地吃着我让出的最后一块龙虾排时,我合理怀疑她是故意的!

两天后,我第一次看到了郑小冬的“光”。

下操路过橱窗,郑小冬停步看着光荣榜最上方的大头照,美丽的杏眼里仿若盛着璀璨的银河。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田青,上届学长,理科状元,一个单看照片普普通通的男生。我这才迟钝地懂了她说的那几个字,她的光。

郑小冬还是一如既往直率,满脸自豪地与我分享她优秀学长的光辉事迹:“你不知道,他初中就特厉害,又聪明又努力,简直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以全区第一名的成绩升入咱们学校,高一就拿了物理竞赛的银奖,高二时将金奖也收入囊中……”

我附和着点头,看着郑小冬迷妹一样一脸痴迷,滔滔不绝。总而言之,她要追随学长的脚步进入最高学府,即使不能像学长一样优秀,也要和他那样优秀的人呼吸同一片优秀的空气。

“你肯定行!”我真羡慕郑小冬能将理想宣之于口,坚定不移。我大概终其一生也不能获得这样的勇气。

郑小冬笑笑,脸上是青春少年意气风发特有的璀璨光芒:“当然!看到了吗?旁边的空白,这次校优生的照片会贴在这里。”她纤长的手顺着田青的鼻尖向右画了一条直线,“古小悦,我可不会让着你哦。”

“这句话该我说吧,期中考试后选校优生,你再不努力地刷阅读题,小心我成为你追光路上漆黑的绊脚石。”

“做梦吧,你!”

嘻嘻哈哈笑闹着跑回教室的我和郑小冬,都没想到,我这开了光的乌鸦嘴,再次一语成谶。

期中考试,郑小冬追着光一路快跑,竟然超出我七分,闯入年级前五。我全力以赴,仍是技不如人,难得没有不甘、怨怼,反而由衷地替她高兴。她这么专注、这么努力,活该考这么好!我笑嘻嘻地坐在她身边分享她的快乐,不走心地宣战下一次月考。直到老赵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我才跑回自己的座位。

为了保证公平、公正且公开、民主,校优生由成绩划线,教师提名,同学选举。老赵对着名单念提名的学生,听到“古悦”二字的时候,我反而有点失望。

被提名者避嫌,不能投票,我还想投郑小冬呢!不过,这丫头直爽、豪迈、人缘绝了,倒不需要我锦上添花,只能选一个人的话,一定是她。

我兴致勃勃地打着腹稿,思考怎样送出符合我人设的祝贺的俏皮话。然而,直到老赵宣布开始投票,我都没有听到郑小冬的名字。我猛地抬头去看她,只见她与老赵目光交错片刻,偏过了头。

老赵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有:“成绩不是推选校优生的唯一因素,老师们多方了解、全面考量作出了以上推荐,相信同学们投票时也能就事论事,不徇私情。”

我心里有一团火烧起来,烧得我脸热、心乱跳、脑袋发蒙。郑小冬成绩优秀、尊敬师长、友爱同学,身上有一股人向往的江湖义气。她有什么不好的?凭什么不能当选?唯一的瑕疵是那封被我的胆小懦弱强制贴在她身上的粉色信。

是我不配。

“古小悦,好样的!晚上你请吃麻辣烫呗。”下课,郑小冬嘻嘻哈哈地凑过来祝贺我,见她没事人似的,我气得一股火从后脚跟往脑门蹿。

“不请!”我恶声恶气,尾音带着哭腔,“我跟你去找老赵,校优生本来就该是你的,你不要你的光、你的世纪合照了吗?”

郑小冬拿开我攥着她胳膊的手,拍了拍,像是安抚一只暴躁的小型犬。她乐呵呵的:“这有啥?还有高考呢,姐姐不仅要上榜,还要去最高学府叱咤风云呢!”

“随便你,我去厕所。”我没好气地绕过郑小冬,心里又酸又软又苦又涩,直奔办公室。

“赵老师,我不当校优生了,我不配。”小跑到老赵跟前,我一鼓作气,生怕自己又缩进龟壳。

老赵抬眼看我,并不惊讶,只是一脸严肃:“你考虑好了?理由呢?咱们学校的校优生分量挺重的,对你参加自主招生面试等都有帮助。”

“考虑好了,我……”

“小姨,这是您要的材料。”

我原打算把上次的乌龙说清楚,还郑小冬一个清白。虽然我问心无愧,但那封冲动之下写就的信,措辞上的确让人误会,不论如何,我该承担后果。只是,我没想到,李芜来了。

我的心击鼓跳舞,躁动不安。我不知道对别人而言,在欣赏的人面前坦白自己的卑劣意味着什么,对单单是与异性相谈就手足无措的我来说,堪比直面死亡。

我胆怯,我不敢,我怕,我。

“赵老师,我想好了,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我真的不配,谢谢您理解。”我混乱地说了一通,鞠了一躬,落荒而逃。

一周后,光荣榜上挂出了照片,是一位面熟的新同学,附中向来不缺优秀的人。

我担心郑小冬问我未上榜的原因,惴惴不安。她却神经大条地没有理会,只是拉着我路过光荣榜时大言不惭:“这姑娘看着不错,但跟我比还是差了点,勉勉强强跟你同一个水平吧。”

呵呵,好一个勉勉强强。我心中有鬼,活该做小伏低、默默付出,抹平愧疚、弥补伤痕。我默念一通,咬牙切齿:“得,谢谢您嘞!”

“哈哈哈!”郑小冬笑得毫无形象仍旧美得不行,单冲这张脸,我也能再当几个月的小悦子。

郑小冬是个目标明确、埋头苦干的人,临近考试,她张扬不改却越发努力,有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势。我默默与她“作对”良久,佩服她,却绝不想输给她。在我绞尽脑汁地提高学习效率、提升学习效果的同时,也拉长了作战时间。我们班的学习氛围一度回到第一次月考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一次又一次月考成绩的翻新交叠,几年的台下功终于登了场,亮了相。七号的艳阳,八号的小雨,高考小跑着冲过来又快步离去,在我们平凡的人生中添上了不那么平凡的一笔。

“咱也是参加过九百多万人的集体活动的大人物了。”郑小冬嘬着冰棍瘫在我家沙发上,右腿抖出《第三钢琴协奏曲》的节奏。

我瘫在另一边,懒洋洋地搭腔:“大人物不敢当,的的确确是个大人了。”

身为大人的郑小冬,拉着身为大人的我,冠冕堂皇地疯玩了半个月,成功达成人嫌狗嫌、被亲妈白眼、被亲爹唾弃的最高成就。在被赶出家门之际,我们拿到了高考成绩。

郑小冬如愿以偿地上了光荣榜,还有了跟田青学长一起向新高三学弟学妹传授经验的意外之喜。优秀如我,自然跟在她身边,做盏高品质的电灯泡,锃光瓦亮,成功收获产自郑小冬的白眼数个。

班里的大牛们考得都不错,即将抱着锦绣前程各奔东西,郑小冬牵头约了一场散伙饭。一群性格不同、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征服欲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大吃大喝、侃侃而谈,吹能飞上天的牛,喝能哭成狗的酒。

散场前,我终于鼓足勇气,顶着熏红的脸,拉住了跑调麦霸郑野马:“小冬,我对、对不起你,是我害你没能得到校优生。那封给李芜的信是我写的,我胆小,我,我……”

“你说啥?什么信?古悦,你喝多了?做梦呢?”郑小冬一头雾水地看着我,彩色的灯光变幻,她的眼眸格外清澈。

我没醉,我只喝了一点点的果酒壮胆。我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我像《风筝》里因为受害者遗忘,永远无法取得谅解、满足、自私、愧疚的鲁迅大大一样,感到了一种无可把握的悲哀。

幸好,我想,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

我跟郑小冬同校,不同院。她如愿以偿地读了田青学长的专业,每天像影子追着光梦游。我徜徉在文字乐园中,有大把的时间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爽得一塌糊涂。

郑小冬在篮球队发光发热,收获一筐迷弟迷妹、迷哥迷姐,我鼓起勇气加入了戏剧社,作为一枚幕后编剧不断发声、表达,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世界对话。大二下学期,我竟然混成了社团骨干,被学长、学姐委以重任,担任副社长,有了信任我的小团队。

大戏落幕,社团聚餐,几个社员举杯敬果汁,盛赞我勇敢。听着他们抛出的那些形容词,我脑海里却是郑小冬倔强又漂亮的样子。这些形容,都是我眼里的郑小冬。睡前故事

人们总说夫妻会越来越像,这大概适合套用在任何关系亲近的人身上。我的确变了,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郑小冬的气质,有了点我曾经羡慕又嫉妒的模样。

这些社员大概难以想象,缩头乌龟古悦是怎样怯弱。

我以为我和郑小冬一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假模假样、互相嫌弃实则依赖着走过春秋。直到毕业前夕——我大概跟“毕业”这两个字有仇。

那天天气很不错,已经有了点盛夏的味道。郑小冬和我组团去吃麻辣小龙虾,仍旧是校门口的小店,喧腾、热闹,味道一绝。

郑小冬吃得酣畅淋漓,伴着冰啤直打嗝:“古小龟,嗝,你是不是喜欢李芜呀?”

这问题突如其来,我大概真的染上了郑小冬木头脑袋直来直往的傻气,没能思考,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很巧,李芜也在这个学校。在众多才子帅哥中,他并不出众,我却总能第一眼看到他,再看不到其他人。

郑小冬嘿嘿一笑,漂亮的大眼睛星光闪闪,贱兮兮地凑过来,手肘撑在桌上:“你高三时不是给李芜写过信吗?内容特清纯、特可爱那种,你忘了?高中毕业时,你还问我呢,我怕你……”

“我吃饱了!”我摔下筷子落荒而逃,只留郑小冬傻兮兮地愣在塑料椅子上,满脸错愕。

我知道郑小冬的好意和未尽之言,她却不知道,那事于我而言,不只是羞涩难言的开辟鸿蒙,更是我卑劣与软弱的罪证,是我曾经鼓起勇气迈步却没能过去的那道坎。

毕业时,事情多,我有足够的借口缩在壳里躲避郑小冬。几次之后,她也后知后觉了我的尴尬和躲避,可能是厌烦了我的小心眼,也可能终于发现干净只是她对我的假想,总之,她也不再主动联系我。

很多关系都是这样渐淡渐无,生活交集的减少到心与心的疏远也不过是时间的推移。我有无数的大道理规劝自己放弃与郑小冬这段始于愧疚的友情,却在看到她和其他姑娘手挽手出双入对时又气又妒,恨不得冲上去指着她大骂渣女。

明明就是我的问题,我还真是怯懦如昨。

我真的忙了起来。

步上正轨的兼职,推不掉的聚会,社团的换届选举,毕业的种种事宜……和每一个被琐事拴住的成年人一样,我兜兜转转,在持久的烦躁和短暂的快乐中,努力耕耘着自己生活的一亩三分地。

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是必然的事,当初我为了复习,整整两个月没跟郑小冬相约游戏人间,只是偶尔煲电话粥解闷。又想起了那个讨厌鬼,我拿起手机想要转移注意力,铃声正好响起来,不知道谁和我这么心有灵犀。

“喂?”

“是我。”

这声音太熟悉,我憋着气不说话、不吱声,憋到眼眶发热,不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生怕多余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来——那也太不争气了,我得忍着。

电话那头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古小悦,你这次也龟缩得太久了吧?再不出来换口气就要查无此人了。姐姐要结婚,伴娘你做不做?”

预想中的炸弹陡然变成礼炮,像久旱逢甘霖,像他乡遇故知,像丢了钱包却中了头奖,我心里乐开了一座花园,为郑小冬的主动联系得意扬扬。

我大概天生心胸狭窄,即使高兴到恨不得踢了鞋子跳上床一蹦三尺高,嘴上还是故意刺她:“郑大美女不是有很多朋友吗?排队摇号也轮不到我吧!”

郑小冬笑得可好听了:“是、是、是,朋友是不少,不巧伴娘就你一个。”

她一定是故意的!我的自尊心可耻地得到了极大满足,顾不得装腔作势,直接泪洒现场。我太低估了自己对她的依赖,她一个电话,我做足建设的心理防线就溃不成军。

“古小龟,来试伴娘服吧。”

据这个坏丫头所言,她特意为我翻遍淘宝网购了最丑的伴娘服,美其名曰“丑归因于衣裳,而不是我”。只是没想到,这淡黄色的裙子穿在我身上,效果还不错,把人衬得温温柔柔的。

郑小冬笑嘻嘻地对我摇头感叹:“失策,失策,都怪你太美了,让姐姐的计划失败。”

看,这个臭丫头就是这样能说会道,妥帖成全我异于常人的敏感,让我离不开她。

婚礼在草坪上举行,阳光很暖,风也和煦。在众人的祝福中美若天仙的郑小冬挽着帅气的田青学长款款走来,郎才女貌。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踩到郑小冬的纯白裙摆。

阳光从东侧打下来,郑小冬小巧的鼻尖宛若半透明,眼角笑出两条自然细微的褶皱。

真好,郑野马如愿以偿,嫁给了能圈住她的“青青草原”。

做伴娘是个顶累人的活,何况就我一个。即使我甘之如饴,一天下来,还是忍不住瘫在沙发上冒充葛优大爷。郑小冬早就换下婚纱,穿了一件红色旗袍迎来送往、摇曳生姿,脸上幸福的笑让我安心又羡慕。

“姐妹,注意点形象好不?”郑小冬得空凑过来,贱兮兮地拍我两下,“今天辛苦了,回来请你吃好的,起来吧,姐姐找人送你回家。”

“形象顶什么用啊!”我累到当机,脑子慢半拍,赖在沙发上不想起,迟钝到没有发现郑小冬贼兮兮的坏笑。

“这样啊,”她故意清了清嗓子,回头招招手,“古悦太累了,懒得动弹。李芜,你先回去吧,不用送她了。”

“郑小冬!”听见李芜的名字时,我就弹起来,收了腿,挺直腰,没来得及捋捋乱糟糟的头发,就撞上了李芜带笑的眼睛。我愣住了,手还放在脑袋上,那样子大概像中二漫画里傻爆了的配角。

郑小冬奸计得逞,欺负我不敢当面翻她大白眼,一脸得意:“李芜今天有事推不开来晚了,也没喝上酒,我原本想麻烦他送你回去,既然……”

我使眼色使得眼珠子快要蹦出眼眶,眼角快要抽筋时,郑小冬终于玩够了,拾起自己那点没有泯灭的良心:“既然你起来了,就跟着李芜回去吧,咱们之后再聚!”

郑小冬一把拉起我往李芜那里推了推,对着我俩大手一挥,毫不留恋,满脸甜腻地奔向自己的“青青草原”。

“重色轻友。”我没忍住嘀咕一句,话说出口,才想起李芜还在我身边,瞬间噤声。我偷偷看过去,再次撞进他带笑的眼睛。

这次,他的笑意已经蔓延到嘴角,让他整张脸更加生动起来:“走吧,送你回去。”

李芜就是李芜,声音都这么好听、这么合我心意。我晕乎乎地跟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地方,心脏怦怦跳,从亦步亦趋到同手同脚,唉,丢死个人!

后记

和李芜结婚的时候,我任性地要求怀抱小仙女的仙女郑妈妈做伴娘,只她一个。那天,一贯张扬的郑小冬化了朴素的半妆,幸福地依偎在田青的怀里,调侃我和李芜两只缩头乌龟的爱情故事,笑红了眼眶。我透过轻薄的头纱,看她谈笑风生,一如少年模样。

我何德何能,老天爷竟把郑小冬送给我做朋友。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像她一样底气十足,一往无前。不过,有她不离不弃的陪伴,我一直在变得更勇敢。

未来真让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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