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岛已凉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姜岛已凉

文/小熊洛拉

001

姜直岛是在公交车站前特别留意起那个女生的,她有一头发梢微卷的短发,穿一件绛绿色衬衫,袖口扣得板板正正的,连小臂也没露出来,短裤却截在膝盖上面十公分,露着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红,像是血迹未干的样子。

姜直岛的眉头蹙了蹙,想起自己大概半个小时前在月亮广场瞥见她时,她的腿似乎还是好好的。

公交车在站牌前停了下来,等在那里的人“呼啦”一下拥了上去,姜直岛被人群推搡着向前走。车上的座位已经没有了,乘客们三三两两地挤在扶手边上,那个女生同姜直岛之间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姜直岛故意往后排的座椅旁走了一段,很快,那个女生也跟着挪了过来。车子开过四站后,姜直岛挤过挡在车门旁的乘客下了车。那里挨着月牙山的公墓,是相当偏僻的一站,没什么人会在那里下车,但那个穿着绛绿色衬衫的女生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一直阴沉的天终于下起雨来,上山的路显得有些滑。姜直岛撑着伞走得慢吞吞的,眼角的余光瞥到自己身后跟着的女生,没有撑伞的她显得有些狼狈,头发和衬衣几乎湿透了,膝盖上已近凝固的红色液体顺着小腿攀爬到脚踝处。

“喂!”她忍不住喊住姜直岛,“看到身后跟着没有雨伞的女孩都不会停下来吗?”

“你告诉我为什么跟着我,我就把雨伞借给你。”姜直岛停下脚步来,笑望着她。

“啊?”

“从月亮广场开始就跟着我了是不是?”

“嗯。”女生垂着眉眼,露出有些羞赧的神情,“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只是……”

姜直岛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长得实在是太像我哥哥了。”

“所以你哥哥早就死了对吧?”姜直岛嘴角勾着,笑问道。

“……”

“这种骗人的话我会信吗?”

“那你一定要我说你长得像刚刚把我甩掉的那个浑蛋吗?”

“当别人影子的事儿我可不愿意干,而且……”姜直岛一张脸忽地凑到女生跟前,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你这么聪明的女生看上去不像是会为情所伤的呢。”

一直屏气凝神的女生这时候才突然松了一口气:“姜直岛,你还真是一点儿浪漫细胞都没有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来把膝盖和小腿上红色的液体擦拭干净,“本来还准备假装受伤,拜托你送我回家呢。”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还知道更多呢。”她抬起头来,明媚的双眸此刻充满狡黠,“你二十一岁,身高一米七三,体重六十二公斤,是个拳击选手,却没参加过正经的比赛。两个月前刚刚为了一笔小钱故意输掉一场竞技赛……”

“谁告诉你的?”姜直岛确定不会有什么人知道他故意输掉比赛的事,他神经紧绷,全身的肌肉都仿佛进入了警戒状态。

“放轻松。”女生抬起一只手来,轻轻压在他的肩膀上,“我才不关心你是不是故意输掉比赛的,我来只是想拜托你一件小事。”

“什么事儿?”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到了这时候,女生反倒一点儿也不着急了。她躲在姜直岛的伞下,同他并肩走进公墓,从一块又一块墓碑间穿过,最终停在一块刻字几近模糊的小小石碑前,石碑上的照片被风吹日晒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是你妈妈吧。”

姜直岛没有应声。

“你妈妈的病遗传给了你妹妹,现在她已经开始间歇发病了,要治好她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需要一大笔钱……”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不想一次拿到那笔钱?”女生嘴角扬着,侧过头来露出一个粲然的笑。

“你要我做什么?”

002
坏掉的门铃“唰啦唰啦”响起来时,琼已凉还卷着毯子睡在她的矮沙发上。她打着赤脚揉着眼睛走过去,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老先生,手里拿着一张皱了边的报纸。

琼已凉套上帽衫,把沙发上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抱起来丢到书桌下面,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门。

“您好,这里是危机处理中心。”她的嘴角扬出最恰到好处的弧度。

“啊,您好。”老先生被她的活力吓了一跳,偏过头向屋子里望了望,“我想见见这里的负责人,我在报纸上……嗯,看到你们的广告。”

“我。”

“啊?”

“负责人就是我。”

空气静默了三秒,那位老先生低头将手里的报纸展开,角落里印着的就是花了琼已凉三百块的小广告“达成您的所愿,解决一切麻烦”。

“如果问题解决不了我不会收费的。”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先生坐在木桌前那把有些摇摇欲坠的椅子上,险些摔了个跟头。琼已凉急忙搀住他的一条胳膊,“我必须要找到一个人。”

是他离家出走了六年的外孙,他曾不止一次通过各种手段寻找他,为此也花了为数不少的钱,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将他带回来,他们都是查到某一点后便戛然而止,再也查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还在这座城市,我想找到他。”老先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来擦掉额上渗出的汗。

按理说,那算不上一份太难的委托,但是很快,琼已凉就发现那些被委托人为什么会戛然而止。其实老先生的外孙已经在三年前就离世了,要找到一个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当然没有人能办到,而他们也没有人愿意告诉老先生这个残忍的事实。

查到这里的当晚,琼已凉正坐在半地下酒吧的高脚椅上,沉着脸喝一杯浸满冰块的柠檬水。酒吧里的气氛很热烈,悬在她头顶的小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着本地某个电台节目,两个年轻人正戴着拳击手套互相挥舞着拳头。

“干掉他呀。”

“这个出拳真是逊毙了。”

有人恨不得站到酒吧的椅子上,指挥起拳手的动作来。

比赛结束时,戴红色拳击手套的运动员把头盔摘了下来,单手撑着绳子跳到台下。琼已凉注意到他的脸,握着柠檬水的手怔了一下,然后侧身从背包里掏出那张小小的照片来,猛地拽过坐在身边的大叔:“像吗?”

“啊?”

“像不像那个人?”她指着小电视上还留在镜头前的运动员问。

“是同一个人?”有些喝醉的大叔眯着眼睛说。

“对!就是同一个人。”琼已凉肯定地点点头,收好那张照片,从椅子上跳下去,脑子里忽地冒出的念头入一阵风吹过她的心。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从墓地走下山腰,停在公交车站牌前,姜直岛听她讲完了这一段来龙去脉。

“对,你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角色,剧本又这么简单,何必要让两个老人伤心呢。”雨已经停了,琼已凉收起姜直岛的那把伞递给他时微笑着说,“他们在这个世上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而且……认了他们要继承的不是一笔小数目。”

“重要的是,你也能拿到那数目的百分之十对不对?”姜直岛打量着她,脸上显出有些轻蔑的神情。

“对。”琼已凉坦然承认,“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我。”姜直岛淡淡地应了声,“我看你年纪也不算大,这种缺德事还是不要干了,事情没那么简单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姜直岛拿过琼已凉手里那把伞,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琼已凉没跟上他,还停在原地,看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她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喂——我还会再找你的。”

003
为了抓到那条狗,琼已凉在街上跌了一跤,好死不死,正撞在歪歪斜斜的垃圾桶上。半桶垃圾倾泻出来,将她的双腿都覆盖了。

“哎呀!”她跳起身来,甩掉身上的脏东西,去追路口处探头探脑的小狗。小狗咧着嘴,像是在笑她。“你给我站住!”

小狗一折身,扭着屁股又跑远了。琼已凉拼命追过去,赶在它穿进另一条巷子时一脚踩住了它拖在地上的半截绳子。

“坏狗狗!”

她一只手拎着小狗的脖颈,将它悬抱在怀里,小狗哼唧两声后终于老实了。回到那间租来的办公室里,她给狗狗洗了个澡,顺便也给自己冲了一下,有些有气无力地打电话给委托她找狗的女士。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语气很不客气:“我们没有要找狗。”

“留的确实是这个电话号码。”琼已凉又确认了一次。

男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狗是我丢掉的,你别再打电话过来了,就说没有找到,钱我会付给你。”

“但是……哎?”

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做这一行会碰上各种稀奇古怪的客人,琼已凉舒出一口长气,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又看看在房间里踱着步的小狗:“这下我要拿你怎么办呢?”

小狗绕到她的脚边,哼唧着讨好地蹭着她的小腿。她低头看着它,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蹲下身来,摸摸绒绒的小狗毛:“带你去个好地方。”

灯市街在鲁西区,整条街都贩卖各种灯具。天将入夜,那里早已灯火辉煌。琼已凉的帽兜里装着那只小狗,小狗爪子就搭在她的肩膀上,从那些闪烁的灯光间穿过,在一条条狭窄的巷子里仔细辨别着。

“122号,124号……”

最终找到那间最边缘的小楼,小楼只有三层,一楼的半截铁窗户上攀着细细的牵牛花枝,花盆边上,还坐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偶。琼已凉走到单元门前摁了一下门铃,门铃坏掉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伸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声。

她等了等,绕回到铁窗前,敲了敲玻璃窗:“小薰?”

依然没人应声。

她把额头抵过去,几乎是贴在窗子上,看到地上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小薰?”狗狗听出她声音里的担忧,也跟着叫起来。

她把花盆拎起来,用力砸在玻璃上,碎裂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大,但那幢小楼里的其他住户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声响似的,无人理会她。她拽着半截铁窗攀进去,看到倒在地上的姜以熏,手脚冰冷,额头却发烫。

琼已凉把她抱在怀里,不足十岁的小女孩轻得有些过分。穿过灯市街那些跳跃的彩色灯光时,琼已凉的心跳得厉害,寒意顺着脚踝攀爬到脊背上,回忆席卷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冷静,琼已凉,你要冷静。”

是免疫力低下引起的高热,姜以熏被安排在病床输液,医生还开了许多药。坐在病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滑落进那小小的身体里,她起身走到门外给姜直岛打了个电话。

“你把小薰带走了?”他刚到家,看着那一片狼藉,内心大概崩溃不已。

“我过去发现她晕倒了,所以……”

“你们在哪家医院?”

姜直岛很快就赶到了,额上汗津津的,衣服的后背全部浸湿了,眼角还挂着比赛时受的伤。他狠狠望了一眼琼已凉,径自从她身边走过,看到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的姜以熏,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找到我家里?”

“送狗给小薰呀,是一只泰迪,很可爱……”琼已凉说着顿了一下,略略冷静下来后说,“她这样子不行的,你需要那笔钱。”

“哼!”姜直岛抬起有些肿胀的眼睛,带着些许敌意,“你这么说算什么?天使吗?”

“不,我只是跟你做笔交易。”

004
姜直岛紧张的时候,一只手就会不断地调正自己的衣领,站在他身旁的琼已凉倒是一脸神色如常:“苏木禾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所以你不用说太多话……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保持疏离的态度很正常,后面再慢慢计划……”

电梯停在四层,琼已凉先他一步走了出去,姜直岛怔了一下后跟上她。病房在尽头处的转角旁,是宽敞的套房。听到敲门声,照旧穿着西装的老先生出来打开门。虽然在接到琼已凉的电话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见到人时,激动的心情还是无以言表:“是木禾……木禾回来了。”

突然之间,他像是老了许多岁似的,有些颤巍巍地走回房间里,倾身告诉卧在床上的太太:“是木禾,木禾来看我们了。”

“叫爷爷啊!”琼已凉在姜直岛身后拿一只手指戳在他的腰窝上。

“爷……爷爷!”

“还有奶奶。”

“奶奶,我……我回来了。”

“木禾……木禾啊……”躺在病床上的太太伸过颤巍巍的手,姜直岛走过去站在病床边,轻轻握住那只手,“木禾,奶奶天天梦见你回来……”

“我们木禾一定吃了不少苦……”老先生的声音里似乎带着哭腔。

“没有……”姜直岛声音淡淡地安抚道,他的眉心始终微微蹙着,这种场面实在不是他所擅长应付的。

琼已凉背过身去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探过来的枝干上。

木门忽地发出“嘎吱”一声响,琼已凉偏过头去,就看到怔在那里的长发女生。手里拎着的东西晃了晃,被她直接丢在了地上。她走到病床边,一只手拽过姜直岛,将他整个人转向自己,上上下下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

“木禾哥哥,是你吗?”她一双手臂紧紧抓着姜直岛,忍不住放声大哭,声音听起来悲痛极了。

姜直岛完全叫不上来她的名字,就连琼已凉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

“我……要透不过气了。”姜直岛忍不住挣了挣,女生反应过来,松开他,抬起手擦掉腮边的泪。看到奶奶也被她的眼泪惹得哭起来,自己忍不住先笑了:“木禾哥哥回来是好事,不要哭,奶奶,我们不要哭了。”

琼已凉还是第一次见到情绪这么激烈的女生,前一秒还哭得几乎要断气,下一秒又笑得跟阳光一样。

“我明天再来看你们,我今天还有其它事情要做。”浑身不自在的姜直岛很快便起身告辞。

“今天不回家里?叫苏润带你回去,家里都安排好了……”老先生急忙站起身来,像是怕他走了就再不会回来一样。

“我在外面住惯了,回去也不自在,我会每天来看你们的。”姜直岛的口吻客气而疏离,琼已凉暗暗想,如果是真的苏木禾,这种时候大概也会是这种反应吧。

“哥哥——”姜直岛和苏木禾走下楼梯时,叫苏润的女生拎着包从病房里追了出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不管去忙什么事儿都该先吃个午饭呀。”

“好。”

他们在医院外面的一间小店吃了云吞面,一人一大碗,放了很多醋和辣椒,苏润辣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不停地用纸巾擦着鼻涕。纸巾用光了,姜直岛起身去隔壁的烟酒店买给她。桌子边上只剩下琼已凉和苏润两个人时,她的目光落在琼已凉身上:“爷爷说是你找到哥哥的?”

“嗯。”琼已凉闷声应了一下。

“谢谢你。”

“这是应该的。”

“你喜欢他吗?”她突然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我才刚刚认识他。”

“可你看他的时候,目光里的神色一点也不像刚刚认识他……”苏润垂着眼睑摇了摇头,姜直岛手里拿着纸巾走过来递给她。她的目光仍落在琼已凉的脸上,剩下的半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005
展厅里拥满了人,苏润站在签到台前一直张望着。直到看见姜直岛的身影,她尖叫一声跑到他面前,手臂伸过去刚想挽住他,就看到跟在他身后出现的琼已凉。

“爷爷也想邀请她,他说女孩大概都会喜欢这些。”姜直岛对微怔的苏润解释说。

苏润看着琼已凉的目光中仍带着些许疑惑,却很快就被微笑拂去,怔在中途的手臂也慢慢垂落在身侧。

展厅里到处摆放着出自各种设计师的玩偶,手工缝制的边角细密又精致,每一个都与众不同。

“你猜哪一个是我设计的?”

“有你设计的?”

“嗯,爷爷还很喜欢那个设计,所以把它定为这个展览的主题。”

“时光机?”姜直岛停在最中间那个粉蓝色的毛绒玩具前,看上去像哆啦A梦里的时光机,两个扶手上缝着长睫毛的卡通眼睛,俏皮又可爱。

“喜欢吗?”

“嗯。”

展览是爷爷主办的,那也就意味着所有玩具都是由他的公司生产和销售的,琼已凉和姜直岛都没有想到这个品牌的毛绒玩具会是属于爷爷的,他看上去只是像一个普通的稍微有点钱的老人家……而已。

一起吃午饭时,姜直岛显得更加沉默了,几次抬头望向苏润,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琼已凉在桌子下用脚踢他,他猛地站起身来,推开椅子要去洗手间。

“我也去。”琼已凉马上起身追了过去。

“我们是在诈骗!”

“我们是在做好事,想想那个奶奶见到你时激动的样子……”

“琼已凉……”姜直岛从洗手台前转过身来,双手攥紧她的肩膀,将她拉近到自己眼前:“你真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人!”

“要是脸皮厚能换成钞票有什么不好?决定放弃前先想想小薰。”被紧握的双肩微微有些疼,她强忍着,仍微笑着对视姜直岛的双眸,那簇黑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忽地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琼已凉躺在办公室里的矮沙发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一幕。为了把这一幕画面拂去,她把旧桌子上摊着的每一张报纸都抓过来仔细读过,然后,她看到中间插缝处的拍卖广告,整个人猛地从沙发上跳下去,匆忙套上桌上的外套。

她刚把门用力拉开,却看到站在门外正准备摁响门铃的姜直岛。

“你怎么在这儿?”

“你要出去?”

“我有事。”琼已凉的心跳得很厉害,她推开姜直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顺着散发一股霉味的楼梯跑下去。

“喂……我和你一起去。”

“不需要。”

“我们现在算是搭档吧?我有权过问你的行踪。”明明是关心,姜直岛却仍然摆出一副臭脸的样子。

琼已凉开着她那辆摇摇晃晃的小摩托车,姜直岛脊背笔直地坐在后座上。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才到新街区,琼已凉把车停在一幢房子的后面,又拽倒垃圾桶滚了过去,踩着它准备翻墙进去。

“你要干嘛?”

“找点东西。”

“琼已凉!”

“别紧张。”街灯衬得那张脸小小的,忽闪的圆眼里仿佛藏满了坏心眼,“这是我家……原来是我家,不过被抵债了,已经封了两年,下个月就要拍卖了,我得拿走一点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姜直岛跟着她翻进围墙,从一扇松脱的窗户进到屋子里。里面落满了灰尘,像是许久没有人打理的模样。琼已凉一直走到尽头处的小书房,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摞边页发黄的纸稿。姜直岛看着她把那些纸稿搂在怀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来找我?”驱车回去时,琼已凉才想起这回事,开口问道。

“小薰今天又发烧了……”姜直岛的声音被风带得远远的,“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006
比赛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姜直岛在观众台上看到了挥着手的苏润。她穿了一件十分惹眼的红色衬衣,笑得璨若星辰,姜直岛却心底发凉。他在上台前打了个电话给琼已凉,告诉她苏润找到了自己。

“找到你了,在哪儿?”已经快到凌晨了,琼已凉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些发蒙。

“直播的比赛现场。”

“我现在就过去。”琼已凉完全清醒了过来。

坐在观众席上的苏润俨然一副姜直岛粉丝的模样,一直高喊着给他加油:“加油!木禾哥哥最厉害了!”

姜直岛的对手忍不住偏过头来看着他:“在……喊你吗?”

姜直岛面露苦色。

琼已凉骑着她的小摩托车赶到时,比赛刚结束第一回合,姜直岛半倚在绳子上休息。因为无法集中注意力,他被对手打得连连败退,最后只能勉强做出基本的防御。现场嘘声一片,只有苏润几乎站起身来更大声地给他呐喊加油。

“今天怎么了?只是普通的对手而已。”教练忍不住责怪道,如果输掉比赛,就只能拿到一半的出场费。

“大概是休息不好。”

“赶快打起精神来。”

“是。”

后面的比赛姜直岛拼命让自己集中精力,最后也只是打了平手。

“逊毙啦!”有人往赛台上丢饮料瓶,还剩下半瓶饮料的瓶子从姜直岛的手臂擦了过去。

“你做什么?”苏润从狭窄的座椅缝隙间挤过去,伸手抓住那个口里还在不干不净骂人的小个子男人。

“我可是在他身上押了钱……”

“道歉!”

“谁理你呀!”男人用大力想要甩开苏润的手,却被更死命地拽住,“向木禾哥哥道歉!”

观众们自动隔出那一块小小的空间,看着他们拉扯纠缠不休,简直比看拳击比赛还要有趣味。

琼已凉第一时间挤过去,横在那个男人和苏润中间,被众人的目光打量着的男人有些恼羞成怒,挥手想打在苏润的身上,被琼已凉截在半空中,又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对女生动手可有点儿不要脸呢。”

“你又算谁啊!”看得出来,琼已凉并不是苏润那种柔弱的女生,男人明显有些忌惮,只是嘴里叫嚣着。

“不要和这种人计较。”琼已凉拉起苏润的手,从男人身边错开。正准备走下台阶时,男人忽地拎起地上的汽水瓶砸到了琼已凉肩上。玻璃碴碎进肩膀里,钻心刺骨。琼已凉的身子歪了歪,差点儿就跌在一旁的塑料椅上。她定了定神,拼命稳住身子,那个砸了她的男人丢掉手里的半截瓶子,踩着一排排椅子,跌跌撞撞地向出口逃去。

“站住!”苏润还想去追,却被琼已凉一手拽住:“算了。”

这一切发生只用了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姜直岛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从赛台上走过去,落在琼已凉肩上的那一下,令他的心蓦地抽了一下。眼前模糊得像是发生过似曾相识的这一幕,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幸好只是外伤,血也很快就止住了。在拳手休息室里,姜直岛动作细致地给琼已凉消毒、包扎,苏润坐在一旁咬着下唇,沉默半晌后突然开口说道:“这根本就不是木禾哥哥会来的地方……而且你根本就是姜直岛是不是……”

她决定来看他的比赛,就已经在心里确定了一大半的事实,但还是想亲口求证。

狭小的休息室里,空气都仿佛冻结了。琼已凉还没想出怎么应对这个问题,姜直岛已经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是。”

“为什么不否认?”

“因为事实如此。”一直压在姜直岛胸口的石头像是忽地坠落了,他感觉无比轻松。

“所以你们只是为了钱?”

“是。”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一直绷直了脊背的苏润突然掩面大哭起来,身子蜷着,像只受伤的小兽。

007
紧身长裙勒得琼已凉有些透不过气来,她还是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礼服,跟在她身旁的男人在她耳边小声地提醒:“是个很凶的女人,以她的脾气,一定会动手的。”

“我会小心的。”

“不。”男人摇摇头,“不要避开她,要被她打到……”

琼已凉偏过头去,目光淡淡地落在男人并不觉得羞愧的脸上,听着他继续说下去:“那样她才能真的出气,自然也就放过我和谭谭了……”

谭谭是他秘密的新女友,因为谭谭他才同现在的女朋友分了手。这场酒会本来是要带谭谭来参加的,但他知道,她一定会来找谭谭的麻烦,不让她把这口气出了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才找到了琼已凉。

“你放心,我会额外付钱给你的,一千块好不好?”

“挨一顿打?”

“不,一个巴掌。”

哇,一个巴掌一千块,琼已凉情愿多挨几巴掌。

酒会进行到一半,前女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赶了过来。她比琼已凉高了半个头,有些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

“就为了这样的货色你要跟我分手?”

“讲话要积口德。”身旁的男人噤若寒蝉,琼已凉不怕惹怒她。她等着女人扬起的巴掌狠狠地落下来,左右开弓,整整四下。

四千块。她在心底小声对自己说。

“美奈姐。”有人从身后拽住还要发作的女人,险些把经过的侍者撞倒。

琼已凉看清那个拽住美奈的人,是苏润。

“你……”苏润的话仿佛都被堵在喉咙口,只发出这一个音节。她拖着美奈去了房间的另一头,终止了这场闹剧。琼已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几乎有些肿了。

“你流鼻血了……”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这时才终于开口说道。

小薰的电话打来时,酒会已经快要结束了。琼已凉正站在房间外面的露台上吹着晚风,听筒里小薰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

“哥哥……他要参加联赛,怎么办?”

“他现在在哪儿?”

“他出去了,和一个看着很凶的男人,我听到他们在门口……”小薰开始哭起来。

“小薰不要哭,我现在就去找他。”

有人停在琼已凉的身后,在她转身时和她迎面对视上,是苏润。

“你要去找谁?姜直岛吗?”

琼已凉没应声,只是挽起裙摆走出房间。苏润跟在她身后,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是不是姜直岛?他怎么了?”

“他要去参加联赛。”

“联赛是什么?”

联赛只是个好听的讲法……那是不能在转播间里拍摄的不计生死的残酷比赛。因为支付的金额高昂,还是有拳手愿意冒险参加。即便没有赢得最后的冠军奖项,家人也会得到一大笔抚恤金。

“真是疯了!”苏润几乎哭出来,“还有你,为什么要在那里替别人挨巴掌,你们这些人为了钱就什么都肯做是吗?什么都肯做是不是?”

她拽住琼已凉的手臂拼命摇晃。

“你要说什么?”琼已凉听出她话里有话,顿住脚步凝视她。

“离开姜直岛。我会让你拿到那十分之一的钱,也会让姜直岛拿到那笔遗产,但是你要离开他。”

“你能做到?”

“我能!”苏润重重地点头,涌出的泪还挂在她的眼角,“只要我保守秘密,这件事就能瞒天过海,只要我承认他就是木禾哥哥!”

事情到这一步再明显不过。

“你……喜欢他?”

他们找到姜直岛时,他正要摁下手印。琼已凉的身子缩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而苏润冲过去阻止了他。

“苏润?”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阴影里肿着脸的琼已凉身上。

“小薰打电话叫我来……”

“做我的木禾哥哥吧。”苏润截断琼已凉的话,抬起双眸格外认真地望向姜直岛,“和我在一起。”

008
琼已凉再见到姜直岛已是四个月之后了,刚刚下过一场初雪,她接到了苏润打来的电话。

“奶奶过世了,爷爷邀请你也来参加葬礼。”

“我会去的。”

那天天气真好,阳光落在薄薄的一层雪上,清澈干净。参加葬礼的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朵白色的玫瑰,姜直岛穿着一袭黑色西装,笔直地站在那里,向每个到场的人表示感谢。苏润穿着黑色裙子站在他的身旁,她大概刚刚哭过,眼睛还有些肿。她的肩膀挨着姜直岛的手臂,右手不经意地拉着他的小手指。

“我不知道应该带什么来,就买了这个。”琼已凉把一大捧白色玫瑰递过去,苏润双手捧着,带着鼻音说了声“谢谢”。

“木禾,来见一下唐先生……”隔着几步,爷爷招手喊姜直岛,他应了一声,目光在琼已凉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了。

琼已凉偏过头,看他走到爷爷和那位唐先生身前,微笑着听他们讲话,偶尔也搭上两句。他看上去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的世界,琼已凉微悬着的一颗心在那一刻彻底放了下去。

“爷爷说你现在在写东西?”

“嗯?”琼已凉微怔一下后回过神来,“嗯。”

“写什么?”苏润的神情忽地紧张起来。

“放心,我不会写姜直岛的。”

苏润垂着眼睑,轻轻踢着脚下的细雪,沉默半晌才开口:“木禾哥哥从来不肯喜欢我,从小到大,他不喜欢任何人,可是我却那么喜欢他。我还找到过他,就在他刚离开家的第二年。但他却让我滚,他根本一点也不在乎我……”

回忆令苏润的眉心紧蹙:“可是姜直岛出现了……虽然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假冒的,却不忍拆穿你们。直到那天在休息室里看到他为你包扎的神情,令我忍不住嫉妒……他和木禾哥哥不同,他比木禾哥哥要温柔得多,即使是用这种交易把他留在我身边做木禾哥哥的替身,我也仍然期盼着,有朝一日,也许他会真的喜欢上我……会吗?”

“也许。”

葬礼结束之后,琼已凉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在经过旧街时顿住脚步,转身朝她从前租的办公室的那片老楼走过去。她已经离开那里了,却突然很想回去看看。旧楼梯里照旧散发着一股霉味,走到一半,突然听到她那坏掉的门铃“丁零零”地响起来。她的脚步顿住,想转身下楼,却被听到声音的人探身叫住。

是姜直岛。

“我已经不帮人处理危机了。”琼已凉玩笑般地指了指老式防盗门上挂着的木牌,“危机处理中心”几个字已经被红笔划掉了。

“我想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姜直岛没有应声。

他们把车开出市区,一直开到新街的边缘处,靠近海滩的公路尽头。那是一条只修到一半就废弃了的公路,到处是碎石,还有偶尔飘过的塑料袋和死在海滩上的贝类。夜风发出猎猎的声响,把琼已凉微卷在耳边的发梢都吹了起来。

“我梦到过许多次这条公路,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后来我真的驱车赶到这里,才知道那个梦是真实存在的……”姜直岛顿了一下,看着琼已凉继续说,“你知道那个梦里还有什么吗?”

她摇摇头。

“还有你。”

“……”

“在签约的转播电台留的住址并不是我和小薰住的那里,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我们的住处,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办法。”

“小薰忍不住问起过你,她好像在那之前就见过你……”

“小孩子容易跟人亲近。”

“琼已凉……”

“嗯。”

“我去医院里看过,医生说我的头部有伤,也许我忘了你。”

“你想多了。”夜风吹着她单薄的身体,吹得她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009
姜直岛的口袋里装着一张薄薄的纸稿,叠得四四方方。他双手插在兜里时,指尖就一直摩挲着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纸。

那是他跟琼已凉深夜翻墙进到她被封的家里时,她遗落在地上的一张,被他默不作声地收了起来。回去后,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是采访的手稿。

回答问题的那个人简称J,问题都是关于J参加的比赛,问他还记不记得身上受过的每一处伤,回答里就连脚踝上的小小伤疤都和他吻合,那个J应该就是他吧。

那张纸稿直到最后跟琼已凉分别时,他都没有拿出来。大概,也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因为知道,她是不会承认的。

姜直岛一直记得,在休息室里给她处理肩上的伤时,他心底曾涌出过莫名的痛感。那么遥远又真切,如同出现在一个寂寞的梦境里。

从废弃的公路尽头回去的那个夜里,琼已凉把她从爸爸的书房里取出来的纸稿一页一页在地板上摊开,几乎摊满了一整个屋子。每一页都承载着她无尽的回忆,她一页一页看完,又一页一页烧掉,直到纸筒里堆满了灰烬。

爸爸曾是知名的作家,拿过轰动的奖项,后来江郎才尽,再也写不出什么东西。他在当地的小电台看到姜直岛的比赛,很想写一本跟他有关的书,而负责做采访工作的那个人就是琼已凉。采访工作持续了八个月,两个人从完全陌生的人,变成了亲密的恋人。

只是采访稿最终被出版社否决了,他们并不认为这本书会大卖,委婉地劝琼已凉的爸爸最好换个题材。可继续苦熬了九个月的爸爸完全没写出任何有意义的东西,报上的负面新闻令他觉得难堪,于是他开始变得暴躁、抑郁、神情恍惚,终于在独自一人驱车散心时,车子撞出了防护栏。

车祸发生后,琼已凉才知道他们已经陷入经济危机。爸爸用房子抵押了一大笔钱,却根本无力偿还。车祸还撞伤了人,她甚至都拿不出赔偿的钱。

是为了她。

姜直岛偷偷参加了联赛,他相信自己会是幸运的那个,却在比赛的中途就被淘汰下来。因为他还活着,所以没有抚恤金。而他没有赢,所以也没有奖金。

那场比赛,唯一改变的,就是他失去了那一部分跟琼已凉有关的记忆。

昏睡了三十天后醒来的他,已经不再记得琼已凉了。

他不记得她了,她也就决定不再去打搅他。

她身上的麻烦太多,她不想他再为自己承受一丝一毫。

直到苏木禾的爷爷出现,拜托她寻找苏木禾。她惊觉,世界上竟有这么相像的人。而那时候,小薰已经开始间歇性发病了,生活开销变得越来越大,查到苏木禾死讯的琼已凉忍不住想铤而走险。

她始终相信,自己大概是做了正确的决定。

即使他是自己最后的依赖,她也愿意亲手推他离开。

“也许有一天,我都会想起来。”

“想起来又如何?”

有些错过大概就只能是错过。

再不是天空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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