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落星河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红豆落星河

文/繁浅

新浪微博: 繁浅浅浅

01

长久围棋厂的前院被改造成一个小小的博物馆,黑白两颗巨大的棋子立在门两旁,玻璃门光可鉴人,像颗透亮的糖果。

世界顶级围棋大赛刚刚开启,长久围棋厂打磨的棋子被指定为官方唯一用棋,醒目的宣传海报贴满了南城大大小小的公交站。一时之间,不少人对这些黑白棋子的关注度噌噌上涨。

秦厂长一锤定音,趁这个良机在本就玲珑的围棋厂前面硬是挤出一块地方,开辟成围棋博物馆,各式各样的围棋被装进玻璃匣子,贴上资料标签,供人品鉴欣赏,馆内还在做最后的调整,所以目前并未对外开放。

院子内落入几片夕阳,斜阳映着树木,余晖将景色勾勒得朦胧。秦杳杳急匆匆地吞下几口晚饭,去隔壁宁栀家打了暗号,然后一溜烟地跑到围棋厂外。

西墙低矮,又种了几株桃树,树杈上顶着几朵粉嫩的蓓蕾,秦杳杳垫上两块石头,用手钩住树杈,轻巧地借力攀着矮墙。她隔着矮墙上,全心全意地对着玻璃窗内正在挥毫认真写标牌的男生看,两眼几乎不舍得眨一下。

“杳杳,”收到暗号的宁栀也很快赶来,跑得气喘吁吁,看秦杳杳踮着脚站在摇晃的石头上,实在心惊,犹豫着说,“这样不好吧,上次你偷看易萧被秦叔抓住,不是说要打断你的腿?”

秦杳杳满不在乎,甚至单手举起脖子上挂着的望远镜,扯住袖口擦拭镜片:“我爸那是吓唬我,他老来得女,好不容易有我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哪能说打断腿就打断腿。”

说得也对,秦叔近一米九的身高,长得五大三粗,小时候他们几个人挤在一起看《水浒传》的电视剧,大家一致认为秦叔神似其中“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更何况秦叔总是冷着脸,唯独对上他家小心肝秦杳杳,才会舒展开眉眼。

几年里,他们几个不厌其烦,把《水浒传》看了好几遍,陈晋因为这个还给秦杳杳取了绰号,管她叫“小鲁”。

秦杳杳家有一间小小的放映室,说是放映室,其实就是原来放废棋子的房间,后来整理出来,老秦亲自上阵,把角角落落重新粉刷过,又钉上白色的纱帘,将被淘汰的小电视机放在里面,地上铺了软垫,放置两张小木桌,还配了CD机。

读高中之前,每周六下午都是他们几个人的观剧日。那时他们沉迷于金庸的武侠剧,TVB的热播剧统统看了一遍,尤其喜欢《射雕英雄传》,后来人人都爱翁美玲版的黄蓉,可秦杳杳独爱1994年的朱茵版。

或许和宁栀的那句感叹不无关系:“杳杳,你长得和黄蓉好像哦。”

那是二十岁出头的朱茵,如珠似玉,眉眼灵动,娇俏可人,秦杳杳对着玻璃窗照了半天,沾沾自喜:“好像是有点像欸。”

“像什么?”陈晋拎着一袋炸酥肉进来,刚好听到这句。

宁栀答话:“杳杳很像《射雕英雄传》里的一个演员。”

陈晋哈哈大笑,问:“是不是像那只雕?要是这么说的话,可真是一模一样,要是非要挑点毛病,那就是你比雕兄长得圆润些。”

“陈晋!”

02

秦杳杳最讨厌别人说她胖。

她不过是贪吃些,老秦又有一手好厨艺,她不多吃点可惜了。她始终和“瘦”无缘,不像宁栀,纤细漂亮,仿佛真的像一枝迎风摇曳的栀子花。

听到陈晋出言不逊,最爱的炸酥肉也顾不上吃,秦杳杳气得发疯,把妈妈很是费了些心思给她编的“仙女头”弄得乱蓬蓬的,张牙舞爪地冲他奔去。

陈晋多年来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功夫,敏锐地察觉到危险逼近,于是撒腿就跑。

秦杳杳不依不饶,蹿过几条胡同追打他,他腿长,人矫健,从小就是运动健将,她跑不过,就会蹲下来耍赖装哭。

又来这一套,陈晋停下脚步,听身后声嘶力竭的呜呜声,只能缴械投降,转身慢慢地靠近她,嘴上安慰道:“喂,小妞,别哭了。”

陈晋绞尽脑汁:“我让我妈给你做件‘雕’皮大衣好吗?这样,你就更像一个影视演员了。”

陈晋的妈妈是国内一流的服装设计师,在他们还不知道“设计师”为何物时,陈晋就已经穿起了“限量版”“定制版”。

秦杳杳捂着眼睛哭得更大声。

陈晋没什么哄女孩子的经验,也没什么耐心,或者说,掰着手指头数这十几年来,他统共也就哄过这一个女孩儿。

正是春意满园的时候,细嫩的绿色爬上了墙,覆盖过石墙上斑驳的痕迹,两边桃花开得盛,像一片片粉霞。陈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打算摘几朵花赔礼道歉,毕竟电影里都说了,没有不爱花的女孩儿。

他的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花瓣,便被人一挡。易萧拦住他,说:“要是你摘了这些花,今天这小姑娘是真哄不好了,你忘了,她拿这几棵桃树当宠物养。”

易萧长他们两岁,安安静静的性格,不爱言语,但爱笑,一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正号啕大哭的秦杳杳蓦地收声,圆溜溜的眼睛泛着亮光,清脆地喊:“易萧哥哥。”

陈晋嗤笑:“这会儿嘴倒是甜。”

易萧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糖纸很亮,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递到秦杳杳的面前,声音含笑:“都这么大了,还撒泼,也不怕人笑话。吃颗糖,快点回家。”

秦杳杳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揣进自己背着的小兔子背包里,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恶狠狠地瞥了陈晋一眼:“不和你计较,哼!”

她再转头,对上易萧,迅速换了一张笑眯眯的可爱脸:“易萧哥哥,今晚我家做了红烧鱼,要来吃吗?”

易萧摆手,向她示意手中的棋盘:“今晚约了老师练棋,改天吧。”

旁边插不上话的陈晋心里早就不爽,两手插在兜里,下巴冲秦杳杳的方向点了点:“我有时间,快邀请我。”

秦杳杳把头一甩:“别做梦了。”

03

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却很积极。

一直到晚饭落座,秦杳杳还气愤得直磨牙。陈晋不请自来,还反客为主,又是帮忙摆碗筷,又是端菜、盛汤,仿佛他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

一向不苟言笑的老秦对上陈晋也笑得慈祥,毕竟他和陈晋的父母既有同学情谊,又是至交好友,在他当年接管围棋厂之时,是陈晋的爸爸施以援手,注入一笔资金,使厂子起死回生。多年来,陈晋的爸爸也一直视培养棋手为己任,这才让南城有了“棋城”的美誉。

更何况,陈晋自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住得不远,也是老秦看着长大的,勤快,嘴又甜,长得也一表人才,谁见了能不喜欢?

丧着一张脸的秦杳杳表明了她不喜欢的态度,谁叫陈晋老惹她生气。他聪明,从小学时期的培优班到中学时的火箭班,班班有他的姓名,而她就普通多了,脑子不太灵光,成绩中等偏下。

普通人自然有普通人的快乐,可陈晋非要充当她的小老师,每天都要抓她默写。

见有人能抓秦杳杳的学习,老秦自然乐开怀,协同陈晋一起镇压她。

秦杳杳无奈,只能每天放学后悲哀地默写重点,陈晋把她的错别字用红笔圈出来,然后笑她是当代仓颉。

“仓颉,你知道吧?造字的那个,在造字这方面,你的头脑和他不相上下。”陈晋如是解释,还不忘嘲笑她一句。

更过分的是,他还偷偷在她练习册的扉页写上“秦仓颉”。

语文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新老师,百灵鸟似的嗓音在课堂上念出“秦仓颉”三个字,全班同学都笑惨了。拜阴险的陈晋所赐,自此,秦杳杳又多了一个新绰号。

“来都来了,也就是吃一顿饭而已,怎么还带礼物,让人多不好意思。”秦杳杳故意将他一军。

没想到陈晋丝毫不慌,竟然真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礼盒:“喏,送你的礼物。”

礼物?秦杳杳半信半疑,打开蝴蝶结,又撕开包装,里面赫然是三套《期末大练兵》,语数英各一套,内容丰富,出题人相当实诚,加量不加价,给的分量非常足。秦杳杳欲哭无泪,瘫在椅子上,恨自己的多嘴多舌。

几乎从来没赢过他,怎么还老想和他斗?恨!

陈晋看到秦杳杳的落寞,心满意足,终于拿出保温饭盒,里面是家里的阿姨做的八宝糕。这是阿姨的独门手艺,食材简单,不过是红糖、枸杞、红枣、糯米、果脯等等之类的常见之物,但是经巧手蒸出来,香甜、软糯,好吃得不行,是秦杳杳最喜欢吃的东西。

果然,看到八宝糕,刚才还垂头丧气的秦杳杳似是重新焕发生命活力,急匆匆地去厨房拿了把刀出来,小虎牙对着陈晋一亮。

他赶紧向后挪了挪椅子,秦杳杳把蒸糕拉到面前,小心地切成方块状,然后开始发八宝糕。

“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公平,”秦杳杳给每个人发了一个小碟子,然后开始“平均”分,“妈妈一块,我一块。”

秦杳杳把一块蒸糕夹进秦妈的碟子里,一块夹到自己的眼前。

“爸爸一块,我一块。”

“老陈一块,我一块。”

陈晋目瞪口呆,实在没猜到秦杳杳是这么讲求公平的人……

好在她不算没良心,夹给他的那块蒸糕上面还有三颗红枣。陈晋看她吃得眉开眼笑,也笑了,把自己唯一的蒸糕夹回给她:“你吃吧,小馋鬼。”

秦杳杳拿勺子先挖下一颗枣,满足地小声说:“特意给你留了块有料的,就知道你得给我吃。”

是谁说她脑子不好用?

04

不怪陈晋说秦杳杳是个双面女侠。

别看她在他面前是只龇牙咧嘴的奓毛猫,可在易萧那里,完全是只温顺、可爱的小白兔。

“易萧长得帅,人聪明,围棋下得好,笑起来又好看,还是学霸……”数起易萧的优点来,秦杳杳觉得自己十根手指根本不够用。

陈晋冷笑:“这就是你扒墙头偷看他的理由?”

秦杳杳的右腿打了石膏仍然不老实,拄着拐杖一蹦一颠走得还挺快,气呼呼地说:“要你管。”

“行啊,我管不着。”陈晋抱着胳膊,冷漠地看她,“但是,偷窥也那么不专业,我真为你的智商发愁。”

“好、好、好,你专业!变态狂!”

时间回到几天前,秦杳杳特意买了台高倍望远镜,扒在西墙上看易萧在博物馆里写标牌。美少年,夕阳,有筋有骨的书法,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她看得痴迷,以至于大狗逼近也丝毫未觉。

“杳杳!”宁栀稍有愣神,再看到大狗时,只顾得上大喊一声。大狗被这一嗓门惊得发了疯,撒开腿就扑了上来。

宁栀弱柳扶风的,哪能抵挡住大狗的袭击。

秦杳杳来不及思考,只顾着冲上去,摔在宁栀的身前,要不是陈晋及时赶到,不管不顾地抱起她就跑,易萧听到动静也匆匆出来呵斥大狗,一场惨剧恐怕难以避免。

陈晋整天嘴上说她是个团子,抱起她来跑得还挺快,她头一次被男生公主抱,倒没生出什么旖旎的少女心思,反而自得地想是不是最近清减了许多,怎么他抱着她还能跑得这么快、这么轻松。

陈晋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前黑发轻飘,即使离得这么近看,他的皮肤也毫无瑕疵。秦杳杳又开始想,他只是性格讨厌,其实长得还是蛮顺眼的。

医院里,经检查,腿受了伤,秦杳杳正准备打石膏,这会儿觉得腿疼了。她没什么精神,也不再和他拌嘴,乖了不少。

爬墙偷窥摔成这样,实在是让人面上无光,秦杳杳赶紧把锅往大黄狗头上扣:“我和那条狗有仇,它今天故意想报复我,所以我才摔伤了。”

陈晋扶额:“你和一只狗也能有过节?”

“我给它取了绰号,每天故意取笑它。”

“什么绰号?”

秦杳杳低下头,又轻轻抬起来,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才说:“大鹅。”

陈晋都被她这个脑回路气笑了:“秦杳杳,你管一只狗叫大鹅?”

“谁让它那么倔。”秦杳杳振振有词。

“那我只能送你一句活该。”

“是啊,我活该,”秦杳杳叹了一口气,“砰”地往病床上一躺,幽幽地说,“所以,你知道了吧,给别人起绰号是要遭报应的。”

聪慧如陈晋,自然听出了她这话的弦外之音,纠正道:“小团子,你这话说得我就不是很赞同,给狗取绰号会遭报应,但是给人取绰号就不会,你说是不是,秦仓颉?”

“陈晋,你去帮我问问医生,我这种情况需不需要抢救。”秦杳杳直翻白眼,捂着胸口,“我觉得我快要气死了。”

陈晋一扫刚才的阴霾,笑声清朗。

05

请假在家休息的第二天,易萧拎着果篮上门探望。大黄狗是易萧的父亲养的,平时没有那么凶恶,不知道昨天到底是抽了什么风,非要和秦杳杳过不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遭罪不说,还是秦厂长的掌上明珠,娇滴滴的姑娘家。易师傅怎么都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一大早便打发易萧上门赔礼。

易师傅是厂里最好的制棋师傅。每次比赛,国手用的黑白棋都由他亲自一颗颗磨成。

易萧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担忧:“杳杳,对不起,医药费我们会赔偿。”

“嗨,芝麻粒大的事儿,”秦杳杳说得满不在乎,她穿着乖巧的蕾丝裙,长发散在两侧,在肩膀处绾成两个小丸子,配上吹弹可破的肌肤、圆圆的脸蛋儿,可爱满分,除了打石膏的那只脚穿不进小熊袜子有些遗憾,其他细节也满分,“反正早晚也会是一家人,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喀喀。”陈晋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易萧没听清楚:“什么?”

陈晋连忙把茶杯往他的手里塞:“没什么,喝茶。”

秦杳杳尖叫:“陈晋,水热不热,你就往易萧的手里塞,你知不知道那是一双国宝级的手!”

易萧笑:“看你这么活泼,我也就放心了。你腿不方便,要不以后我接送你上学吧。”

秦杳杳心花怒放,这一摔真是值,就这么轻易地获得和男神近距离接触的机会,真是美得掉渣。她恨不得一跃而起,点头应承,只是有人先她一步表明态度——

“你要练习,还要比赛,上学时间和疯丫头对不上,不麻烦你了。这点小事,我来做就好。”陈晋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还漫不经心地看了秦杳杳一眼。

她发誓,那个眼神里全是挑衅!

“不用……”秦杳杳还想挣扎一下,被陈晋适时地接过话:“你看杳杳长大了,多懂事,也说不用麻烦你。”

“……”

易萧想了想,觉得陈晋说得也不无道理,并且秦杳杳也说不用,他再勉强,就有点过分了,于是起身:“我还得去看看小栀,昨天把她吓坏了,一直发烧,今天中午才算好了一点儿。她胃口不好,也没吃什么东西,我得给她准备晚饭。”

易萧常年都是笑模样,但秦杳杳这一刻看得分明,提到宁栀时,他温柔的眼神,那种细致的关心,微微上扬的嘴角,不一样。

这和刚才对她的愧疚,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易萧还说:“杳杳,要是小栀像你这样坚强就好了,她啊,柔柔弱弱的,整天都得让人操心。”

化不掉的笑颜,看起来一定是甜蜜的负担吧。

易萧一走,秦杳杳立刻换下勒得让她透不过气的蕾丝裙,穿上她最喜欢的宽松的运动服上衣,下半身配短裤,趿拉着拖鞋,躺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还说早晚是一家人,秦杳杳,你也没羞没臊的,什么话都敢说。”陈晋扯了一条毯子往她的方向一扔,刚好把她盖住,气不打一处来,“看没看清楚人家围棋小王子到底和谁是一家人?自古王子配公主,你别妄想了。”

秦杳杳用毯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说:“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陈晋把那个果篮丢在角落,瞥她一眼:“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还轮得到你这只小妖怪反对?”

正等着接招,却是一片寂静,陈晋怔在那里,明明只站了几分钟,秒针嘀嗒嘀嗒,越来越响,似乎是没有尽头的漫长。

耳边传来的是隐忍的啜泣声,一声连着一声,先是哽在喉咙里,然后再艰难地吐出声音。

每一声哭泣,都像一记重锤,锤锤落在他的心上。

“你就这么……”陈晋语气苦涩,本想问她,可声音低哑,好像是在问自己。

“你就这么喜欢他?”

为什么,杳杳,我到底差在哪里?

06

大概是他的那番话真的伤到了秦杳杳的心,她哭了一会儿,情绪依旧低落,擦眼泪鼻涕用的纸都占据了半个垃圾桶。她愤愤地说:“陈晋,早知道,你刚来陈奶奶家那年不爱吃饭就该饿死你,我做了你的陪吃童子,吃得圆滚滚不说,你还没有一点感恩之心。”

怎么比得上易萧善解人意?

人人觉得她幸福,是父母宠在手心里的宝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份加倍宠爱的背后,是愧疚,是弥补,是亏欠。

秦杳杳十二岁那年,因为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父母之间的感情一度走进绝境。两人每天回家后就是长时间的吵闹。她躲在房间里,耳朵听着噼里啪啦打碎东西的声音,缩在桌底下,一下也不敢动。

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妈妈提出双方需要一个冷静期。她声明会带秦杳杳回娘家住一段时间。秦杳杳虽然小,但是电视剧看过不少,这场景和那些“要爸爸还是要妈妈”的情节没什么两样,于是执意不肯走。

说来也巧,老秦赶上厂里一个考察活动,急匆匆地出差,谁都没来得及告知,而秦妈妈不想给女儿带来太多伤害,见她要留,也不勉强,自己乘坐最早的一班火车走了。

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秦杳杳才发现这个家里只剩下她自己。

现在想起来,也觉得难以理解,她那个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深深的恐惧,害怕别人会知道她父母不睦,害怕被同情,害怕会成为别人口中“没人要的小孩儿”。

所以,那些日子让她刻骨难忘。

秦杳杳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她独自在家的事,也没有寻求任何人的怜悯。还好家里有几个剩下的面包,她就着开水节省一点吃,硬是挨过了两天。面包吃完后,家里没有存粮,父母也没有留下钱给她。父母闹别扭这段时间,很多东西被摔碎,家里已经许久没有开过伙。

唯有用热水充饥,好在是寒假,不用去上学,她也不出门,如果睡着是最好的,可以有好几个小时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第三天下了大雪,不多久,雪积了一地,秦杳杳呆呆地坐在台阶上看雪,慢慢地将雪团成一团。她饿极了,胃里刺痛,忽然想,如果吃几个雪团子,是不是就不会饿了。

她拿着一大团雪,慢慢地靠近嘴巴。

“咚咚咚”,传来三声敲门声,秦杳杳如梦初醒,赶紧丢掉冷冰冰的雪团子。

她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易萧。他的手里端着一大碗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大雪天,热饺子,我爸让我给你送一碗。”

秦杳杳眼睛发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想说“不用了”,但冻得发青的嘴唇张不开。

“拿着吧。”易萧把碗往她的手中一递,又说,“杳杳,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那是她这辈子吃得最香的饺子,韭菜馅,每一个里面都包着嫩滑的虾仁。她边吃边哭,那些委屈、恐惧、难过,都在眼泪里。

这份温暖,是易萧哥哥给她的。

从那天开始,几乎每顿饭,易萧都会放在她家门口。他不爱言语,但自小天南海北独自去比赛,早早将他历练成大人。有些事,即使不说破,他也懂。

等到出差归来,老秦才发现幼小的女儿独自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天,双眼无神,整整瘦了一圈,撇着嘴,委屈地掉泪珠子,见他的第一句话是:“爸爸,我饿。”

这个铁汉涕泪横流,妈妈得知情况,也紧赶慢赶地回家。秦杳杳因祸得福,因为这件事,父母倒是敞开了心扉,一致决定重新来过,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07

“易萧是我的人生灯塔,是朗朗明月,是繁星璀璨。”秦杳杳坚定地宣布,没有易萧,她或许撑不过那个寒冬,没有易萧,或许她的人生就此改变。

陈晋忽然觉得心间钝痛,面上仍然不起波澜:“秦杳杳,平时没看出你这么有文化。学习以外的事,你都擅长,这几句诗,琼瑶的书看得少了,估计都说不出来。”

秦杳杳不理会他的揶揄,认真地问:“陈晋,看在咱们青梅竹马,我又有恩于你的分上,帮姐妹一把怎么样?”

“怎么帮?”本来想拒绝,看她满眼期待,他又狠不下心来。

养了几个月,伤腿终于恢复如初,围棋博物馆也顺利开放,广受好评。宁栀常来帮忙,分文不取,免费做馆里的解说员,她容貌美丽,没多久,就获得了“围棋女神”的美名。

围棋王子,围棋女神,还真是相配。

秦杳杳想,她能不能为自己争取一次,就一次。

她来了精神:“我爸说,最近要拍一个关于博物馆的宣传海报,我过五关斩六将才拿到女主角的名额。男主角原本邀请了易萧,可他不愿意,你和他关系好,说服他,给姐妹创造一个和他亲密接触的机会。”

月亮高悬,棋室里,陈晋和易萧在对弈,棋子不紧不慢地落在棋盘上,竟然棋逢对手。

“我早先就说你有天赋,稍加训练,一定比我强,”易萧说,“可是,你就铁了心,不愿意学,老师因为没收下你这棵好苗子懊恼了好久。”

陈晋也笑:“都过去许久的事情了,还提它干什么。我说的拍宣传海报那件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不给人看,可惜了。”

“少来。”易萧摩挲着一枚棋子,犹豫着说,“你也真够无私的,就没想过把一切都告诉杳杳?”

“我们俩闹惯了,她讨厌我讨厌得不行,何必说这些来增添她的烦恼。她傻乎乎地快乐就行了。”

虽然这样说,可心中刹那间翻腾起苦闷,陈晋站起身:“我去买两瓶冰啤。”

易萧下意识地制止:“不行,你不能喝酒。”

陈晋挑眉一笑:“我已经成年了,萧哥。”

“是啊,”易萧感叹,“一转眼,我们就长大了。”

仿佛挤在地垫上看《水浒传》《射雕英雄传》就在昨天,黄蓉每次喊“靖哥哥”,秦杳杳都要迫不及待地模仿,脸贴在电视机上,期待地问:“是不是和黄蓉更像了。”

陈晋痛呼:“朱茵这么美有什么错啊,竟要忍受你的大言不惭。”

秦杳杳眼睛瞪得圆圆的,已经进入战斗状态。

真是欢喜冤家,易萧和宁栀根本参与不进他俩的世界,只能尽可能地往后坐坐,免得被殃及。

无数个周末时光,他们分吃零食,最喜欢用小锅煮泡面,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加上陈晋从家里带来的秘制酱料,摆一盘炸酥肉,暖气烧得热热的,满屋飘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当然了,最后一口一定是热得脸红红的秦杳杳和陈晋进行抢夺战。

秦杳杳总是那个得意扬扬的胜利者,把最后一口面吸溜得特别响,冲他做鬼脸。

转眼之间,一切都过去了。

岁月有情,岁月又最无情。

08

人世间最悲惨的事情是什么?

莫过于历尽艰辛才换来和男神历史性合影的机会,还能被无数人见证,女主角却不是她。

易萧终于应下来参加拍摄,拍摄过程并不顺利,秦杳杳可爱是可爱,可是一上镜总比不得纤瘦的女孩儿好看,和易萧也不搭。摄影师始终找不到感觉,拍了几张都不满意,直到看见宁栀,才眼睛一亮。

“换个女孩儿吧,那个高挑一点的更合适。”摄影师是业界大师,预约了好久才定了档期,人比较随性,对作品极度精益求精。

尽管老秦爱女心切,可拍宣传海报不是他的家事,摄影师说要换人,他自然要以大局为重。

满头大汗的秦杳杳认命地将位置让给宁栀。

宁栀不肯,秦杳杳假装大度地挥手:“这可是咱们棋城的形象代言,当然要选最合适的,我没关系啦,等到瘦下来也是一条好汉。”

宁栀这才小心翼翼地投入拍摄。

秦杳杳看到镜头里他们两个人默契地配合,才不得不承认,这座山,她永远也无法翻越。

那就算了吧,当想通了,放弃也就没有那么难。

初恋黯淡收场的秦杳杳嚷着要一醉方休,化解千愁,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能陪她度过苦闷的人竟然是陈晋。

陈晋说要带她去看海,看看海,心也就宽阔了。

“所以,这就是你口中的海?”看见面前的小池塘,本来还有点感动的秦杳杳斜着眼看向陈晋。

“心中有海,处处皆海。”陈晋说得一本正经。

秦杳杳笑出声来。

说好不醉不归,可陈晋只带了可乐。将可乐倒在玻璃杯里,两个人认真地碰杯,这是许多年来,他们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聊天。

“陈晋,其实你的公子哥脾气该改改,”秦杳杳掏心掏肺地说,“看起来太不稳重,是不会有女生喜欢的。”

“嗯。”

“要少给别人取绰号,不然早晚会挨揍。”

“嗯。”

“还有……”

“秦杳杳,你是不是都知道了?”陈晋突然问,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要走了?”

母亲这些年逐渐将事业重心移向国外,终于站稳脚跟,也为他规划好未来,拉锯了几年,这次他非走不可。

秦杳杳原本高亢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杳杳,我喜欢你,”陈晋接着说,“有多喜欢呢,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在巷口等你,假装偶遇,然后带你去吃早餐。

我总是逗你,你生气的样子也那么可爱,每次都说再也不理我,可很快就会忘记。

我说你不像黄蓉是假的,你每次叫“靖哥哥”,我都像个傻子一样隐隐地开心,仿佛是在叫我。

我从来都不潇洒,胆怯得要命,就连给你送饭,也要委托别人。对了,那碗饺子是我亲手包的。

我学会做很多你爱吃的东西,希望你永远都不知道。

我不要你回报,只要你得偿所愿,我不要你伤心,只要你无忧无虑。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呢?陈晋想,应该是初来这里的那一年,他感到被父母抛弃,在奶奶家耍脾气不肯吃饭,大家都束手无策,是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舀起一勺塞进他的嘴里,奶声奶气地说:“给我吃!”

“为什么不喜欢吃饭呢,”喂完两口饭,她苦恼,歪着小脑袋,“以后我陪你。”

09

两人之间寂静许久,谁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小池塘里悠悠地飘过来一只小纸船,托着上面一颗塑料星星,一闪一闪地亮着光。而后,纸船越来越多,不过几分钟,满池塘都是纸船,满池塘都是星星,满眼都是明亮。

一阵风过,打翻了几只纸船,星星也落入池塘中无处可寻。

“哈哈哈,”陈晋放声大笑,把杯子里的可乐一饮而尽,得意地说,“听说说假话会翻船,果然是真的。小团子,你是不是被我骗了,以为我真的对你一往情深?”

秦杳杳霎时间来了精神,立刻反驳:“我压根儿没有信好吗!你以为这么拙劣的谎言就能骗得了冰雪聪明的我?”

如果没有偷听到那次谈话,她或许会相信。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她听到陈伯伯和爸爸说:“我和孩子的妈妈这几年各忙各的事业,虽然事业红火,但还是对不起儿子。以后我们要多为他打算,好在陈晋聪明,他还能展翅飞翔,这一生绝对不能碌碌无为。”

他们的未来注定不同,所以她只能不信。

“不信就好。”

不信就好。

既然分别无可避免,那就让这一池塘的星河永远在回忆里闪烁。

愚人节听过最多的真话,你就当我心里从来没有开过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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