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濯尘归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清雨濯尘归

文/洛摇缀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叶挽翎,我们回家。

【一】

帘外下着雨,细细的,从窗口飘进来。陆云启正在沏茶,水汽升腾而上,他对窗坐着,很难看出有什么悲喜。

帘子被掀开了,络绎提着一盒杏仁酥晃晃悠悠走进来:“江南这梅雨,下得人都快发霉了。”

他开着玩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见陆云启不说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翎儿呢?”虽知道这样有违礼数,但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死了。”陆云启静静坐在那儿,仿佛半截死木头。

“什么?”络绎手里的杏仁酥掉在地上,他一步步后退,强笑着,“你骗我的,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

“她死了。”

“翎儿她不会死的!”

陆云启这才抬起眼睛看络绎,这个休战的大杀手,竟然也会有这么惶恐不安的时候,他反倒觉得有几分快慰:“这没什么稀奇,医者不自医,正如擅剑者死于剑。”

络绎的手颤抖着,他一脚踹开面前的案头,紧紧攥着陆云启的领子:“你没有照顾好她,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她的。”他手中弧刀出鞘,直抵住陆云启的脖子,“我要你为她偿命。”

“幼稚。”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把刀,直到沁出鲜血,“你以为你很懂翎儿吗?那你知不知道其实她根本就不爱吃甜的?”

络绎不自觉望着散落一地的杏仁酥,陆云启轻叹一声,将袖口里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翎儿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

一向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眼眶泛红了,他看着窗外纷纷扬扬而落的雪花,手中弧刀铿然坠地。

【二】

络绎记得,他第一次来到药王谷,也是这样的早春,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雪。

他被新月教的人追杀,一路跌跌撞撞逃到这里,偌大的院子里只坐了一个小姑娘,她抬头看雪,侧脸在阳光的映衬下薄如蝉翼,好像精致的瓷娃娃。

络绎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习惯,他染血的弧刀直指地面,目光狼一样冷:“给我疗伤。”

叶挽翎看着雪地里那道长长的血迹,害怕得往后退了几步。络绎步步紧逼,弧刀直指着叶挽翎,好像她若是敢说一个不字,立马就会成为刀下亡魂一样。

可这样浑身透着戾气的络绎,却在她脚滑踩空的时候拉了她一把。叶挽翎借着惯性,便被拉进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怀抱。

她心头狂跳,从小生活在药王谷,她连生人都没见过几个,更不要说被哪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

络绎紧紧揽着她:“求求你。”他附在她耳畔轻声说,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叶挽翎脸颊泛红,明明很害怕,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他。

叶挽翎刚开始给他疗伤还有些害羞,可后来也就习惯了。她守在床边,双脚一晃一晃的,静静看着他,有时一看就是一下午。

门外突然传来打闹声,叶挽翎跑出去,只看到新月教的领头将一个丫鬟踹倒在地:“络绎在哪里?交出来!还有你们药王谷的神仙水,也速速给爷献上来!”

药王谷有神仙水,这是江湖里尽人皆知的秘密,据说这神仙水能够起死人,肉白骨,受再重的伤也可以痊愈,相当于第二条生命。

叶挽翎挡在门口:“络绎是谁我不知道,神仙水,一向在我爹身上的。”

领头使了个眼色,手下的人就四处搜查起来。叶挽翎死活拦在络绎房门前:“这是我家,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你家?连你都快要是我的了,还逞什么能!”领头捏着叶挽翎的下颌,她的手还是死死抵住房门,不让任何一个人进去。

直到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肩膀,她错愕地回头,看见络绎抱着弧刀斜斜靠在门框上:“你说她是你的,问过我没有?”

他目光一扫,众人就感受到了一种逼人的寒意。他们一拥而上,络绎的弧刀如同一钩弯月,连身影都看不清,才三两下,领头就倒了下去,喉头有一根红色的细线。

他抬起弧刀,轻轻吹落了刀口一连串的血珠。

其他人连爬带滚地撤出去。叶挽翎震惊地看着络绎,那瞬间,她像是看到了真正的王。

【三】

之后络绎留在药王谷养伤,他每天没事做,就陪着叶挽翎一起看雪熬药,对她说外面的事情,喧闹的酒肆,巍峨的城楼,元宵节的灯市,巷边卖杏花的小姑娘,庐山瀑布飞流直下,水流声在好几里之外都能听见。

他侃侃而谈,叶挽翎眼神既惊奇又遗憾:“好想去看一看,可我连药王谷都没有出去过。”她抱着膝盖,难掩目中的沮丧,“春天来了我就看花,冬天来了我就看雪,我可能要在这儿看一辈子的花和雪了。”

络绎看着她,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心底突然升起一丝怜惜:“其实这样也很好啊,江湖太险恶,看我从小被卖到杀人组织,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叫络绎。”

他看着扑簌簌落下的雪,看似漫不经心,却隐藏着极深的伤痛:“络绎,就是不停的意思,我这辈子除了杀人和被杀,也没有其他指望了。”

“我们过得这么惨,可也许都过着别人羡慕的人生。”叶挽翎轻轻叹了一口气,靠在他的肩膀上,“绎哥哥,带我去江南好吗?我听说那里有个三生石,好想去看看。”

“好。”他从未被人这样叫过,不知自己怎么了,竟然主动伸手理了理她发间青色的丝带。

叶挽翎侧着头看他:“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你要怎么报答我?”

络绎又恢复了一贯的玩世不恭:“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叶挽翎凝望着他的眼睛,他却闪避了。不应该的,他暗地里告诫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太洁净美好了,就像云端的一片雪,他这样肮脏的双手,不该去碰的。

于是他只好起身,看着夕阳勾起一抹苦笑:“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他伸了个懒腰,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老长,“叶挽翎,回家了。”

许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之后叶挽翎每晚喝完药就在院子里练剑,她没有习武的天分,连夜练下来,非但没有把招式学全,络绎反而担心她染上风寒。

一日,叶挽翎练得正在兴头上,一颗松果不知从哪儿飞来,直击到她的长剑上,震得她差点连剑都拿不稳。

络绎懒洋洋从房檐上一跃而下:“太慢了。”

叶挽翎气不过,挥剑向他袭去,他侧身躲过,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那把剑就闻声而落:“还是太慢了。”

叶挽翎推了他一把,气呼呼回到房间里。络绎反而被她逗笑了:“你说你这么用功,到底图什么?”

“因为我觉得翎儿什么都好啊。”络绎正诧异怎么会有人这么说自己,她的下一句话就更让他震惊了,“如果我的功夫再好一点,和你一样厉害,你是不是就会更喜欢我一些?”

他不是没听过江湖少女的表白,她们有的活泼热烈,有的婉转羞涩,却从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坦率真诚的。

练剑?讨好他的方式那么多,她偏偏选了一种最难最拙劣的方法。

他是有多想抱抱叶挽翎呢,可他最终只是低垂着眼帘,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刺客卑微。叶挽翎,我配不上你。”

他说的其实是实话,可在叶挽翎听来,却像是敷衍。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翎儿。”

“爹爹!”她惊喜地唤道,扑进了药王叶沉岳的怀抱。他轻抚着她的头发,静静打量着络绎。

络绎礼貌地颔首,他知道他该走了,趁他们都还没有越陷越深,还能放手。

【四】

送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络绎走在前面,叶挽翎就跟在后头送了他一程又一程。

到底是络绎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她的眼睛,小鹿一样怯生生的,真叫人心疼:“你还生着病,快回去吧。”

叶挽翎摇头:“绎哥哥,你走了以后,药王谷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药王经常外出问诊,丫鬟小厮们忌讳小姐,大多不敢亲近,她就又只能一个人待在山谷里,春来看花,冬来看雪。

络绎沉思片刻,终是抬手轻轻点在她的眉心:“我会回来看你的,每年三月,我都来。”他看到她的眼神中带着惊喜,像盛满了星光,于是他低头淡淡补充道,“叶挽翎,我回来看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我知道。”她的神色黯下来,却仍笑着,软软糯糯地开口,“只要绎哥哥能回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络绎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该回家了,我在这儿看着你走。”

叶挽翎抬头看着他,什么话也不敢说,生怕说错了什么,他就会反悔。她踮起脚轻轻抱了他一下,然后很快往白雪中跑去了。

络绎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第一次觉得有些冷。这种凉是从内而外的,一阵阵麻痹人的四肢百骸。直到那个背影远得看不见了,他才落拓一笑,孤身一人往雪山深处走去。

之后依然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无休止的杀戮占据了他的大半生。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死了,可一想到药王谷那个雪一样的女孩还在等他,就怎么样也放不下心。她如同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救赎,可他不能太靠近,因为他怕自己会将她吞噬。

每年的三月他一定会回药王谷,叶挽翎坐在石阶上等他,穿着青绿色的衣裙,言笑晏晏。他会给她带江南的杏仁酥,给她讲这一年来外面发生的趣事。

叶挽翎一边吃一边听,吃得满嘴都是。络绎就在旁边支着脑袋看她,然后故作嫌弃地笑着说:“叶挽翎,你怎么这么笨?”

他待的时间不长,也就短短七天,可这七天是叶挽翎最开心的时光,她每年都数着日子等这七天。络绎说除非他死了,不然就是爬也要爬回来的。

可第三年的三月,络绎没有再回来;四月的紫藤开了,垂下来像一片紫色的瀑布,他还是没有回来。叶挽翎从期盼变为紧张,再从紧张变为心慌。

直到六月,她想他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想着他可能已经死掉了。

叶挽翎为他立了一个衣冠冢,每天都去给他上香。她都不会笑了,有时坐在墓碑旁,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叶挽翎。”身后有人唤她,她仓促回头,看到仲夏清空的阳光下,络绎涉溪而来,他朝她笑,摇碎了满池的日光。

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络绎看着他的墓碑哭笑不得,他这次去西域遭遇埋伏,被人救起来时浑身是血,可都不及现在心痛。

他轻轻拍着叶挽翎的肩膀:“好了好了,别哭了。我可是大杀手络绎啊,哪有那么容易死掉。”

他一说,叶挽翎哭得更厉害了。他只能由她抱着,平日里无所不能的他,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五】

络绎好不容易哄好叶挽翎,第二天药王谷又来了不速之客。一个身穿绯红色长裙的女孩火急火燎地闯进来:“神仙水呢?叶沉岳呢?再不出来,别怪我血洗药王谷了!”

“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藏剑山庄的三小姐,很厉害嘛。”络绎从门后走出来,笑里带了几分戏谑的味道。

陆云薇冷哼一声,拔剑就朝络绎刺去。络绎拿刀鞘格挡,她认出了这把弧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络绎,有本事就拔出你的刀。”

她挽了几个凌厉的剑花,一招一式都极其狠戾。叶挽翎在旁边看着揪心,络绎却仍行云流水地用刀鞘借力打力,笑着说:“什么是神刀?出必见血的,懂不懂啊?”

他手腕用劲,以旋转带动手臂发力,陆云薇往下摔去,他伸手揽住她的腰,绯红色的裙裾犹如大丽花一样旋舞。

她看着络绎,有几分恍惚。但下一秒她马上借势跃起,刀锋直抵着叶挽翎:“我要神仙水。”

络绎的神色骤然冷下来:“放开她。”

陆云薇紧抿着嘴唇,有一种无形的寒气在周围凝滞,他起了杀意。

剑拔弩张之际,还是叶挽翎轻声开口:“我可以救他的。”

陆云薇放下了长剑,叶挽翎往她身后的白色软轿走去,掀开轿帘,里面靠着一个男子,面色苍白,印堂发黑,可即便如此,还是难掩他清俊的面容。

叶挽翎摇头轻叹一声,这可吓坏了陆云薇:“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这毒很难治。”她旋即微微一笑,“不过翎儿有办法。”

叶挽翎所说的,就是以血换血,用自身的鲜血驱散毒物。她拿着一把黑金匕首,准备割破手腕时却被络绎拦住了:“咱们和她非亲非故的,干吗要折损自己去救人?”

“小气鬼!”陆云薇忍不住拍案而起,“要你点血怎么了啊,要你命了吗?”

络绎也站起来:“她也有病的,她这些年每天都在喝药,你知不知道啊?”

“别说了,绎哥哥。”她眸中有些隐痛,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伤疤一样。她不知自己是生络绎的气,还是生自己的气,低头用匕首狠狠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滚烫的鲜血落进白瓷碗,像开了一朵朵红梅,络绎坐下来,看看碗里的鲜血,又看看叶挽翎,终于抓起桌上的弧刀大步走了出去。

说来奇怪,叶挽翎这个法子,倒真使陆云启很快好起来。他听说这件事找到叶挽翎时她还在熬药,却靠在炉子旁睡着了,腕上的伤口用丝巾包扎起来,像两只兔耳朵。

陆云启将她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把她横抱进房间,他的动作极轻,担心惊扰了什么似的。

络绎在门帘后静静看着,晚风有点凉,心里的滋味更不好受,可他还是想,叶挽翎就该配一个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他络绎看人很准的。

【六】

所以他故意和陆云薇走得很近,他们一起喝酒打赌,指点江山,醉里看剑,用陆云启的话来讲就是“臭味相投”。

络绎总在叶挽翎面前提起陆云启,说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宛云城不知道多少贵族小姐想要嫁给他。

“那你也希望我嫁给他吗?”叶挽翎紧紧抓着他的袖子。他抽开了自己的手,也避开了她的目光,违心地说:“叶挽翎,你嫁给他多好。”

络绎轻轻推了她一把,力道刚好将她推出假山,花树下手执书卷的陆云启朝她走来:“翎儿。”他唤她,她挤出一个生涩的微笑。

络绎紧紧握着手中的弧刀,失却力气般靠在假山上,他也想叫她一声翎儿,可是他不敢,他没有这个资格。

陆云启是阳光,清清朗朗;而他是深渊,向死而生。

于是当天晚上他和陆云薇一起喝了个烂醉,他们抱着酒坛子,浇的却是不一样的愁。

“络绎,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陆云薇醉眼蒙眬地问他。

“没有。”络绎将坛中酒一饮而尽。

“你骗人。”她凑近了,酒气扑面而来,“你明明喜欢叶挽翎,你怎么不敢承认呢?”

他心烦意乱,正要推开她,突然瞥见花树后面站了一个人,袖口青绿色的丝带随风飘摇,便故意大声说:“她那么笨,一身病气,你觉得她配得上我吗?”

他揽着陆云薇,近得快数清楚她的眼睫毛,一低头就能吻下去。他望着她,远看起来,很是动情的样子。这场景太暧昧,树下的人影很快消失了。

“弱水三千,你一瓢一瓢喝起来还没完了是吧?”怀里的陆云薇扯过他的领口,“那我呢?你说我配不配得上你?”

络绎不由得苦笑,反手让陆云薇靠在廊柱上:“陆大小姐,你喝醉了。”

再过几天就是七夕,络绎特地找到陆云启,让他带叶挽翎出去一趟,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喜欢的东西,一件件如数家珍。

陆云启觉得有些奇怪:“络绎,我从不介意和你公平竞争。”

他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令人心碎的微笑:“刺客卑微。”

那天晚上叶挽翎特别开心,她第一次看到繁华的灯市、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手握着糖葫芦,仔细学老爷爷捏泥人。陆云启站在她身边,芝兰玉树一样,静静看着她笑。

起风了,他们并肩坐在岸边,看河灯一盏盏顺流而下:“翎儿,你想跟我回藏剑山庄吗?在江南,烟花柳巷,还有你最喜欢的杏仁酥。”

“那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地方,可我……”她不忍心说下去,只是歉然看着满河河灯,“是绎哥哥告诉你我喜欢吃杏仁酥的吧,可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吃甜的,一吃就反胃。”

“我明白了。”陆云启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眼底满是深情,“翎儿,我是真的希望能照顾你。”

黑暗中的络绎看到这一幕,感慨她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本该高兴的,不知怎的却突然很难过,好像万千灯火都熄灭了一样。

他不知道,灯海里的叶挽翎想的却是,要是绎哥哥在这儿就好了啊。

第二天,她在桌上看到了络绎不辞而别的书信,之后藏剑山庄发生了什么大事,陆云启也带着陆云薇一起离开了。

她又回到从前的样子,春来看花,冬来看雪,盼着来年的三月。

【七】

可第二年三月,络绎提着一包杏仁酥来到药王谷时,这里只剩下一片废墟了。叶挽翎跪在灵堂前,再也不是那个单纯无邪的小姑娘。

“怎么会这样?”络绎突然很后悔,他没有照顾好她,他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一次,不是叶挽翎扑进他的怀里,而是他用力拥她入怀,他的下颌抵在她头顶,抱得这样紧,像是要替她承受这一年里的所有苦难。

叶挽翎轻轻挣开他:“别这样。”她说,“我过几天就要嫁给云启了。”

原来在络绎走后不久,药王叶沉岳重伤归来,叶挽翎划开自己的手腕喂他饮血,可巫毒已经渗透他的四肢百骸,再难回天,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她快跑。

她抱着叶沉岳不停地哭喊着,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火葬了父亲,然后抱着他的骨灰逃出药王谷,可不料途中竟碰到了八大门派的人。墙倒众人推,人人都知道药王谷有神仙水,人人都想要分一杯羹。

她一个弱女子,冰天雪地里穿着单薄的衣衫,被一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威逼利诱,唇色发青,却还倔强地不肯说一个字。

有一个人不耐烦,冲上去一脚踢碎了她怀里的罐子,骨灰在漫天寒风中飞扬。叶挽翎扑倒在雪地里,把那些分不清是雪还是骨灰的东西往怀里揽。

她哭得好伤心啊,指尖被碎片划破,鲜血淋漓。远处一骑白马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人翻身跃下,解下自己的狐裘盖在雪地的骨灰之上,然后慢慢抱住她,一点点收紧。

从来温文尔雅的公子云启眼底闪着泪光。“对不起。”他说,“上一次我离开了,这一次,我死都不会放手。”

他眸光狠戾,将长剑用力插在雪地里,道:“药王谷怎么样我不管,但是谁要动她,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那些人面面相觑,终于一拥而入药王谷,可最后谁也没有找到那传说中的神仙水。

“其实根本就没有神仙水。”叶挽翎重重叹了一声,“所谓的神仙水,不过是我的血罢了。”

“什么?”络绎难以置信。

原来叶挽翎是个早产儿,母亲难产而死,她从小就染了绝症。药王悉心调理这个孩子,从她小时候起就每天给她喂各种汤药。她每天喝药,药性融入了她的骨血,她的血便能解百毒。

“你知不知道,在雪地里所有人都逼问我的时候,我有多希望你能出现?可是你没有。”她逼回眼眶里的泪水,一步步走近他,“绎哥哥,我喜欢你啊,好几年前就喜欢。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幻想,万一呢?万一你也喜欢我呢?”

络绎看着歇斯底里的叶挽翎,第一次知道,原来心可以这样痛。可他终究只是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说:“可翎儿你马上就要成亲了啊,你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叶挽翎用袖子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对,我们一定会很开心的。”

【八】

可叶挽翎在出嫁那天被人劫走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有一伙巫师模样的人踩着高跷在街上游行,两个队伍错肩而过,那些戴着面具的人突然拔刀相向,一片混乱之后,只见新娘的软轿已空无一人。

络绎赶到藏剑山庄,桌上摆着几枚新月形状的飞镖,陆云启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是新月教的人,可他们究竟为什么要劫走翎儿?”

支离破碎的线索在络绎脑海中串成一条线,他深吸一口气,心慌意乱。

新月教从追杀他起就想要神仙水,药王所中的巫术想必也是新月教的人干的,至于叶挽翎,也许他们已经得知了她的鲜血才是灵药,而今天恰好是新月教主的忌日。

他们是要用叶挽翎的鲜血复活教主啊。

络绎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看着正在召集人手的陆云启说:“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他快步往门口走去。

“络绎。”陆云启叫住他,“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他顿了顿,心里百感交集,为什么他每一次想给叶挽翎最好的东西,却都只是将她推入更深的深渊?如果他一直陪在她身边,是不是这些都不会发生?

能照顾好她的只有他自己,可他明白得太迟。

“刺客卑微。”他说,“我留着这条命,就是为了将它豁出去的一天。”

一定有什么人,是他豁出这条命也要去救的。

等络绎赶到新月教的据点已经是深夜了,他撑着一把三十六骨的乌木伞,看到一个绯衣女子摔在他脚下,面前是一个星形的剑阵。“你怎么来了?”他冷冷道。

“我听说你要一个人闯新月教,替你打个头阵。”陆云薇擦干净嘴角的鲜血,说,“络绎,我试过了,这是在送死。”

“这剑阵是为我摆的。”他将手中的纸伞递给陆云薇,“不关你的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下,他一步步踏进大堂,神色凌厉,如同一只赴死的野兽。

弧刀,如弯月一钩,出鞘就是必杀的一击,他远远看到他前面的巫师正念着什么咒语,叶挽翎被钉在一个冰封的圆盘上,手腕和脚踝分别被一根冰锥刺穿,鲜血蜿蜒而下,注入身下的尸骸。

他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步步往圆盘接近,浑身浴血。陆云薇一咬牙也冲了进来,他们并肩而立,衣袖在长风中猎猎飞舞。

刚开始,新月教众们还斗志昂扬,可很快消沉下来。因为他们看到叶挽翎的鲜血已经浸透了教主的尸骸,咒语也念了好几遍,却没有一丝一毫复活的征兆。

神仙水之说本来就是虚妄,这世上哪有能“起死人,肉白骨”的良药,否则药王又怎么会死?

越到后来,越没有人敢接近络绎,他杀红了眼,却在接近叶挽翎的那一刻突然安静下来。他拔出扎在她手腕上的冰锥,鲜血顺着透明的冰块流下,温热的,他却觉得好难过。

可他心里比身上任何伤口都要痛,为什么?他究竟是怎样一步步走到这个地步的?

他紧紧抱着昏过去的叶挽翎,像一个孤独无助的孩子。

全场寂静,巫师这才回过神:“就是他们惊扰了会场,教主的灵魂无法归位,所以失败了。”他邪邪地呐喊,“抓住他们,为教主陪葬!”

众人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无数人蜂拥而上。陆云薇从地上慢慢爬起来:“络绎,快带叶挽翎走!”她看着失魂落魄的爱人,不由得苦笑。

悖论不是吗?她就是喜欢他,讨厌他爱上叶挽翎,却也因为他对叶挽翎的深情,而更加喜欢他。

络绎抬头看她:“可是你……”

“快走啊!”她背对着他大喊,却已经泪流满面,“一定要活下去知道吗?我好羡慕叶挽翎,因为曾经有个人,他拼了命去爱她都不够啊!”

陆云薇每说一句话,就挥剑杀一个人,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鲜血溅上她的脸颊,乌发飞扬,如同末世的魔女。

那最后的剑光闪烁,在连绵的春雨中,有一种令人心碎的美丽。

【九】

后来陆云启率人攻破了新月教,络绎和叶挽翎都活了下来,陆云薇却永远被埋葬在三月的春天。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络绎终于带着叶挽翎来了江南,三生石旁有一棵老榕树,上面挂满了系着红丝带的木牌,听说把男女双方的名字写在木牌上能缘定三生。

“翎儿。”这是络绎第一次这样叫她,“我们错过了这么久,现在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太迟了,绎哥哥。更何况,你是真心爱我吗?还是对我心怀愧疚呢?”她的睫毛颤了颤,紧紧捏着自己的袖口,“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我不想再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了。我要嫁给云启,一世长安。”

他看着她的眼睛,有多想告诉她,他喜欢她,是真的好喜欢,可这句话现在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叶挽翎在木牌上刻了两个名字,极认真地系在老榕树上。她回身冲他笑,一如三年前。她淡淡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风吹起一树的红丝带,铜铃叮叮当当,她发梢轻扬,美得就好像一幅画。

络绎也释然了,他笑着,眼眶却热了,也许是看到了天竺寺顶的夕阳,这一切多像最开始爱上她的时候。

可世上有多少爱经得起试探和犹豫,经得住世事的熬煮?

叶挽翎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她眼底隐藏着太多情愫,他看不清。

络绎在陆云薇坟前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就离开了江南,依旧孤身一人,浪迹天涯。

可他不知道的是,叶挽翎在嫁给陆云启之后,就染了一场大病,像一个败坏的稻草人,一日日腐烂下去。

陆云启遍访了宛云城的名医,都没能找到救治的方法。

有一天,初冬的阳光很好,久卧病榻的叶挽翎突然站起来了,她的双颊透着病态的嫣红:“云启。”她咳了咳,道,“我就是最好的医生,我知道自己已经病到什么程度了。”

那天她几乎流尽了身体里的血,于是再也不能抵抗体内与生俱来的绝症,从那时起,她就预料到了自己的死期。

所以她才说太迟了,她不是不想跟络绎走,而是他们爱得太辛苦,她不想让他再一次失去她了。

窗外积雪融了不少,枝头还挂着水珠,她抬头问陆云启:“能帮我研墨吗?我想最后写一封信给绎哥哥。”

她提笔,每写几个字就要揉一揉酸胀的手腕,写得好认真,像是要把所有绵长的岁月都写进信纸里。

写毕,她便靠着陆云启坐在院子里,说当年在药王谷,她也是和络绎这样并肩看雪的。

她不停说着那些往事,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人家,最后还是陆云启忍不住打断她,他问:“翎儿,如果是我先遇上你,你会不会爱上我?”

她有几分恍惚,抬头望着她的夫君:“会,我会的。”她轻声说,“可正因为遇见的人是他,这一切才有了意义。”

陆云启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惊才绝艳,她做的最自私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他,耽误了他。

可他只是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够了,翎儿,足够了。”

“我对不起你。”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似的附在他耳边说,“我在三生石上写了我们两个的名字,下一辈子,换我去爱你好了。”清晨的阳光染上她的眼睫,她笑了,静静靠在他的怀里,再没了声息。

【十】

“我想过很多次,到底该不该告诉你这个消息。翎儿不想让我告诉你,可我还是忍不住要说。络绎,这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她最爱你。”

络绎的手颤抖着打开信纸。

绎哥哥:

见信如晤。

江南的三月真有你说的那么美,桃花都开了,天空中飞满了五颜六色的风筝。今年的三月你应该见不到我了,因为云启送我去了姑舅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江南一切都好,平安喜乐,请你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会给你写信了,我怕云启生气。

待饮罢朔雪苍茫,应是春回燕入堂。

勿念。珍重。

络绎的眼泪打湿了信纸,这个女孩寂寂地死于去年冬天,却编了一个这么美的谎言,骗他说她在江南平安喜乐。

她爱他入骨,辗转数年,却连一声“我喜欢你”都没能听到他说。

络绎觉得自己的心被戳穿了,三月的风灌进来,空落落的。

他突然想起在药王谷的春天,叶挽翎穿着水绿的衣裙坐在石阶上等他,阳光透过枝丫照过来,她叫他“绎哥哥”,漂亮得都不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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