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已亭亭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6日 / 分类:言情小说 / 睡前故事

今已亭亭

文/林淳一(出自花火

新浪微博/@林淳一_

大概暗恋的少年是蜜糖,透过他,整个世界都变得很甜。

作者有话说:高考结束那年夏天,我跟着一群小孩子在画室学画,每天早出晚归,一整天地削铅笔、排线条。教画画的老师一边帮我改图一边聊道:“如果你一开始就学画画,肯定能去××大学。”我笑笑,没说话。转眼多年过去,我已经不记得画过的任何一幅素描,但拿起笔的瞬间,却想起那个在画室度过的夏天,那么热烈,那么遗憾,因此出于私心,我写了个圆满的故事,希望你们能喜欢。

在少女时代的周深深眼里,凡事加上“世家”两个字,都要变得高端许多。因此当许霁转学到他们班的第一天,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出身于绘画世家时,她就再也没有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午后的阳光澄澈透明,透过窗外细密的香樟叶照射进来,在少年身后形成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穿白衬衫,牛仔裤,好看的眉眼清秀而舒展,琥珀色的眸子晶莹透亮,像寒夜的明星。

他在讲台上大大方方地介绍完自己,接着四下寻找空位子,让周深深无比遗憾的是,他忽略了她身后的位子,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这件事能让我难过一整天!”夜里,周深深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话,接着一个后倒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绘画世家,是什么样子呢?十五岁的少女渐渐有了心事,她看许多小说,音乐世家、商贾世家,不经意间,就将许霁和那些男主角联系在了一起,无论如何,他的成长背景都与她太过不同,让她忍不住地想要好好认识他。但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她坐第一排,他在最后一排,两人隔着差不多一整个教室的距离,产生交集的概率……她掰着手指算了下,绝望地闭上眼,觉得还是睡觉容易些。

许霁的到来并没有给班级带来多大的波澜,临近期中考试,每个人都在暗暗较劲,努力复习,除了周深深偶尔悄悄投过去的目光,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种情况只短暂地持续到考试结束。

起先是刚出成绩后,语文老师抱着厚厚一沓试卷,刚一进门就喊了句:“谁是许霁,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这时,全班人才把目光转向最后一排,后知后觉地知道了他的存在,班里传来小声的议论声。但下一秒,老师的话让全班炸开了锅。

只听老师语气里满是惋惜道:“诗词赏析和填空竟然一个字也没写,要是加上这十分,也不至于和隔壁班的女生并列全校第一了。”

大家多少对隔壁班的年级第一有些了解,那个女孩很漂亮,皮肤白皙,扎高高的马尾,但总是独来独往的,霸占第一的位置很长时间,因此隔壁班每学期都拿优秀班级,早就让他们班不爽。

语文老师本就是风风火火的性格,平时对所有人的基础要求都非常严格,岂能容忍许霁因为诗词填空丢了第一的位置,当即出了个主意。她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道:“语文课代表呢?你稍微督促一下许霁,要是下次还是一个空不填,你俩都去门口站岗吧。”

周深深怎么也没想到,老师会安排给自己这样一个任务,一下子没缓过神来,只是一个激灵站起来道:“老师,你放心好了。”

等到坐下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要帮助的不是别人,而是许霁!

所以说,许霁就这样从天上掉下来了吗!周深深只觉得自己被砸得有些晕头转向。

周深深能成为语文课代表,其实是个意外。

理科班学习节奏快,加上新任语文老师在年级中出了名地严格,因此课代表这个位置一直虚位以待。决定所有职位的最后期限,班长在讲台上无奈地环视一周,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直到周深深突然站起来。

班长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眼神里放出赞许的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道:“周深深是吧!我看过你的语文成绩,绝对可以胜任这个职位!”

但只有天知道,周深深肚子疼已经忍了很久,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班长抢了先。

“我其实……”她正准备开口解释,但此刻班上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她脸皮薄,“想去厕所”这四个字没说出来,就在大家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光荣”地上任了。

原本她还苦大仇深,没想到因祸得福,就这样得到一个可以接近许霁的机会,回家的路上都高兴得想转圈圈。

第二天她便收集了自己所有的语文资料,气喘吁吁地搬到最后一排,在许霁的桌子上堆成了小山。

接着她擦了把汗,单手叉腰将自己站成了一个茶壶,对着许霁一本正经道:“许大侠可以开始了吧,语文老师的脾气你也见识了,我可不想被她一揪领子扔到门外。我帮你算过了,两天一首古诗,三天一篇文言文,到考试前刚好能跟上老师的进度。”

周深深一口气噼里啪啦地说完,看上去气势十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太紧张了。

八点钟的日光将时光酿成了琥珀,少女说话时,日光流转,刚好落在她身上,以至于许霁将目光从一本速写本上抬起来看她时,觉得她好像在发光。

“谢谢。”他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语气温和道。

“喀喀,我可是要随时检查的。”周深深一本正经道,目光却忍不住移到他的画册上。此时她少女虚荣心作祟,明知他出身于绘画世家,还一脸不知情地疑惑道:“你会画画?”

她用余光瞥几眼,发现速写本上的内容有些眼熟,便不自觉地凑近,想一探究竟。

纸上的内容越看越熟悉,末了,周深深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不是她家附近那个杂草丛生的名唤“长亭”的小亭子吗!

斑驳掉落的朱漆,已经被风化看不清的亭名,背景是野蛮生长的杂草,她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去那里玩泥巴,一定不会认错。

如今,长亭成为周深深路过也不会注意的存在,却不曾想再次在许霁的笔下看到时,会这样被惊艳。

他用大片的绿色渲染背景,有种随意而为的洒脱,朱红色的颜料勾勒出亭子的轮廓,蓝天、白云、树枝上的麻雀,一切颜色都极浓烈,却有种恰到好处的美。

“周深深同学……”周深深只听耳边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将她的神志拉回了现实。

“在!”

“你好像……踩到我了。”

这时她才注意到,她刚刚无意识地上前一步,竟然直接踩在了许霁的球鞋上!

“啊!抱歉,抱歉。”她没想到自己会送许霁这样一个“大礼”,一边道歉一边后退,脸红得像个番茄。

“我,我,我……我会对你负责的。”说着,她探头看去,许霁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这种预感成了现实,若不是他及时将脚缩了回去,下一秒他的鞋子大概就要被脱下来了。

他怕周深深坚持,立刻转移话题道:“你好像对画画也很感兴趣,有时间一起写生吗?”

“对,我会画画,找时间一起去吧!”听到这,周深深立马转移了注意力,打消了原本的念头,从善如流道。

周深深并没有说错,她确实会画画。

她从幼儿园开始学画画,巅峰时期是小学一年级画的机器猫,并把这一“巅峰”保持到了高中。

但既然是和许霁一起写生……她觉得不好意思拿出自己简笔画的巅峰水平,暗暗地学习了一点素描的知识。

2B,3B,H,2H……距离约定时期还有些日子,她就把专业美术生用的铅笔型号各买了一支,夜里在台灯下专心地削起铅笔。

大概喜欢的少年是蜜糖,透过他,整个世界都变得很甜。周深深削着削着,忍不住笑起来,少女有浅浅的梨涡,嘴角一扬,便像盛满了美好,那个晚上,一夜好梦。

许霁算是个靠谱的“徒弟”,周深深布置任务后的第二天晨读课,他就拿着教辅在教室外读起来。少年沐浴在阳光中,高大的身影在身旁投下一片阴影,微风吹来,他额前的细发飞扬,美得像一幅画。

“亲朋无一字……亲戚朋友没有字的话,杜甫帮忙起一个就行了啊,为什么写得这么感伤?”许霁指着课本上的《登岳阳楼》,一脸不解道。

“这个字是指书信的意思,意思是亲戚朋友音信全无,你看下面有解释。”面对许霁第一次主动提问,周深深难掩激动地跳起来,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解释。

“这个呢,吾妻归宁……这个下面没有解释。”

“归宁是回娘家的意思,老师上课讲过,许大侠下次做点笔记吧……”

许霁又不知所云地问了一圈,他有理科生的逻辑和细心,也有对艺术的独特体悟,偏偏在诗词这里就都成了缺点。因为细心,所以要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因为想象力太过丰富,总是自己描绘文章内容,完全不尊重古人的意思……

就一篇《项脊轩志》,周深深已经把大部分给他解释一遍了。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许霁读了最后一句话,如蒙大赦地叹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次马拉松。显然最后一个句子他理解,没有多问,但周深深的脸却止不住地开始发烫。

这是归有光悼念亡妻的句子,毕生所爱隔着生死,山川湖海都已老去,只能睹物思人,聊以慰藉。第一次读这个句子,周深深就差点落下泪来。而如今,少年好听的嗓音将这句话慢慢读出来,有一种无法明说的感情,就像是某种告白。

“周深深,你怎么了?是我读错了吗?”许霁看到正在出神的周深深,困惑道。

“没有,没有!是我从来没见过枇杷树,正疑惑它长什么样子呢!”听到这,周深深急忙回过神来,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道。不过这也是事实,他们生长在北方,鲜少见到这种南方的植物。

许霁听到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深深生怕他看出她的异样,连忙转移话题道:“周末一起去写生,别忘了哦。”

“一定。”

这还是第一次,周深深盼周末盼得肝肠寸断。在此之前许霁要了她的手机号码,直到前一天晚上,他才发了消息,约了具体时间。

就是他的这条消息,周深深都快把手机屏幕看裂了。只是突然,消息栏里跳出“明日有雨请带伞”的提示。

第二天一早,虽然有云,但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周深深带着一个小凳子出发去长亭,她家距长亭不过五分钟的路程,她懒得带伞。

许霁几乎是踩着点到的,他背一个黑色的帆布包,白色外套,牛仔裤,但与之格格不入的,是他带着一把粉色的蕾丝雨伞。

这又是什么新潮……

或许是他注意到了周深深难以掩饰的复杂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那把伞,有些羞涩道:“我觉得下不了雨,但出门前我妈硬塞给我她的伞。”

周深深给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接着两个人开始挑选角度,只是没想到,两人刚刚坐下,一阵强风刮来,远处还响起了轰隆的雷声。

许霁微微皱了皱眉。

周深深感受到氛围有一丝微妙,生怕他说各回各家,急忙道:“我们画雨天吧!就在亭子里,这意境刚好,我给你讲讲《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许霁:“……”

许霁在亭子里转悠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角落坐下。周深深不懂如何选景构图,只跟在他身边。可惜许霁一进入画画的状态就变得旁若无人,根本没有周深深想象中的浪漫场面。

她只好学着那些美术生的样子用铅笔在眼前比画了一阵子,迟迟不敢下笔,于是咬着铅笔发了好一阵子呆,在这个间隙,雨点开始密集地落下,一阵冷风飕飕地吹来。

“可以先大致分布下景物的位置……”

许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他本来个子就很高,为了和她齐平,不得不蹲下来,少女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惊得他心里一颤。

可惜她“我不太会,你能不能教教我”这句话还没说出口,他先开口道:“我有点事,稍微等我一下。”

雨越下越大,周深深还没反应过来,许霁就已经带着他那把伞,走入风雨中。他步伐很快,一转眼便不见了。

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周深深百无聊赖地坐着,此时许霁已经用铅笔画出了大致的结构,黑白的线条虚虚实实,有种独特的韵味。周深深望着许霁的画发呆,再次抬起目光时,远处出现一把粉色雨伞,在雨中看不分明,那不是许霁吗?

可是那人没有往这个方向走来,而是越走越远,再仔细一看,伞下还有个女孩的背影。女孩的背影非常眼熟,她睁大眼睛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确定,那个女孩就是传说出的年级第一,叫沈溪。

所以许霁口中的“事情”,就是撑伞送沈溪回家吗?

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冲进雨中跑回家,用胶水一点点粘起自己破碎的少女心。不过想想,既然少女可以怀春,为什么少男不可以呢,她没有权利阻止他照顾一个女孩,毕竟还是那么一个优秀的女孩。

她吸了吸鼻子,像得了一场重感冒,没想到就在她发呆的时候,许霁突然出现在了她身后。对于他的突然离去,他没有解释,只是不断地抖落伞上的雨水。

“周深深,你冷吗?”他突然道。

冷啊,非常冷,极其冷,冷到呼吸停止!周深深不禁想,如果她这样说的话,难道他会脱下外套给她吗?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只听许霁道:“冷的话,我送你回家吧。”

周深深:“……”

她看着那把刚刚撑在沈溪头顶的粉色雨伞,心里酸酸的,因此语气故意嫌弃道:“啧啧,这把少女心膨胀的伞我都不忍心打,反正我家很近,跑两步就到了。”

说罢,她飞快地整理好东西,不等许霁反应过来,就往回跑。这一天已经够糟糕了,她怕许霁最后再说一句“好吧”,让她彻底失望。

对于这次失败的会面,周深深耿耿于怀了一段时间。雨伞下少男少女的背影,将她硬生生地划分在界限外。

平日里也不见这两人说话,周深深只能感叹他们隐藏得够深。

对于她的无端忧郁,许霁好像并没有看出什么,仍然拿着诗词解析去问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不在焉地解释。

期中后的月考很快来临,咸鱼如周深深,也开始突击物理和数学,无暇再顾及许霁,更何况因为沈溪,她总觉得自己多说一句话都有些破坏这对才子佳人,因此对他的态度也敷衍起来。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应付考试了。”考试前两天,周深深迷茫地从一道数学题上抬起头来,恍惚道。

听到她这样讲,许霁的神色里闪过一丝失落,他看了眼周深深手中的数学题,煞有介事道:“有不会的题目,也可以问我。”

周深深确实有很多不会的题目,她对数学算是一窍不通,但很多真的太基础了,她不愿将自己的弱项展现在许霁面前,只是嘿嘿一笑,表示感谢。

考试结束时,恰是不放月假的周末。学校组织活动,可以看学校诗词大会的决赛或者露天电影。

周深深不知道是哪只耳朵听说了许霁会去诗词大会后,果断选择去看电影。

电影在室外,夜幕落下来时,老式的放映机吱吱转动,因为总是放一些过时的片子,看的人并不多。

这次放的是《中国合伙人》,周深深来迟了,到的时候,片子刚好放到大学时代的成东青和暗恋的女孩苏梅一起,点着蜡烛在图书馆学习。烛火摇曳,男孩羞涩的爱意写在眼里。

这部电影她以前看过,知道故事中的两人最终还是没能敌得过时间的一意孤行,心里突然一阵怅然,兴味索然地看了起来。

电影快结束时,她后面的女生突然凑过来,吓了她一大跳。

“你知道吗?”

周深深被问得一愣。

“那个许霁,语文好得很,诗词都会,之前那都是装的!今天的诗词大会,中场互动赢奖品时,我隔着老远,看到他和一个女孩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个女孩好像就是隔壁班的大学霸,叫什么溪来着。”

诗词大会显然结束得更早一些,女生绘声绘色地讲着,极具八卦的意味。周深深听着,只觉得脑袋像被某种机器卡住,无法思考。

可是她仍然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配合着添油加醋地猜想两人关系。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为什么在第一次考试时没有答填空题,他是为了不超过沈溪吧!

大概是看在语文老师的面子上,他才会硬着头皮来问她。而他那些听上去很好笑的逐字拆解式的提问,也一定是因为对整篇文章都理解后,不露出破绽。

她后知后觉地了解到,原来故事里的自己,一直是个跳梁小丑。

电影结束,片尾曲《光阴的故事》响起,歌里唱道:风花雪月的诗句里/我在年年的成长/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一个人/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等待的青春。

她初次等待的青春,好像以一场少女怀春而不得的狗血剧收场了。

一中老师改卷子的速度一向堪比火箭发射,当天夜里,班群就像爆炸一样开始讨论成绩。

毫无悬念,沈溪仍然是年级第一,许霁是班级第一,他的语文成绩依然奇低。周深深屏着呼吸往下翻自己的名次,那个数字,依然令她失望。

按照一中的传统,成绩单会在家长群里发给父母一份。高二已经接近尾声,班主任就事论事,让父母多为子女未来考虑,选一条合适的路。

周深深的父母还算开明,并不强求她学习文化课,打电话过来建议她做特长生,但还是把决定权交给她。

什么条条大路通大学都是假的,她只是个成绩平庸的普通少女,殊途同归,也只有高考一条路可以走,各种主客观原因加在一起,她最后能选择的,竟然也只有画画。

向班主任老师表明了她学特长的意愿后,周深深主动辞去了语文课代表的职位,下一个周末,就已经在画室跟着一群备战高考的艺术生一起削铅笔了。

她买了大大小小很多本素描书,用来练习的四开素描纸可以铺满一整个屋子,有的时候她不禁想,许霁的少年时光,也是这样度过的吧?

平日里她照例在学校上课,只不过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速写作业,不像平日里那样话痨。

“你在画画吗?”

某次许霁路过周深深的位置,投来疑惑的目光。

周深深急忙用整个身子扑在上面,她这水平,被许霁看到了那还了得。为了掩饰尴尬,她看了眼许霁手中拿着她之前送给他的诗词资料,讪讪道:“你忘啦,我已经不是课代表了,老师交给我的任务失败了。”

许霁不知道她得知了他在诗词大会上的事情,听到后微微一愣,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辅导书你留着看吧,新任的课代表基础比我强多啦,你可以去问她。”周深深目光真诚道。

“还有,许霁,我开始学画画啦,以后还可以一起写生。”

她虽然这么说着,但她知道,她不会再约他出来了。

周深深为了让自己静下心来好好为未来努力,刻意保持和许霁的距离。但经常不经意地目光一瞥,总让她难忘。

许霁和一群男生打球回来,七八个人都穿白T恤,站成了一排“养乐多”;许霁在数学课上,眉飞色舞地讲题,阳光映得他侧脸很好看;升旗仪式上,他和沈溪一起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他好听的声音在操场久久回荡。

整整一个高二过得飞快,周深深也准备进入高考补习机构,为艺考做准备。学期末,她收拾东西准备离校时,听到许霁的朋友问他以后的打算,他淡然道:“我可能会去国外学艺术吧。”

国外啊,那一定是很远很远的地方吧,是她从小希冀,成长到十七岁也没去过的地方。她不禁想起第一天他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我出生于绘画世家。”

他可以选择各种各样的人生,他的才情和家世足以支撑,他可以不在乎分数和名次,为了喜欢的女孩做出牺牲,但她不可以,她还要和千军万马挤一座独木桥。

心里的自卑如躲藏在玫瑰下的尖刺,终于让周深深有了想要好好努力的动力,离开一中的时候,她突然有种释然。

集训的地方离家不远,但是封闭式管理,周深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收拾好东西,站在家门口望着很久之后才能回来的家,一副悲壮得不得了的样子。不知道哪个邻居在门前种了一棵新的小树苗,周深深意味深长地看了它一眼,摸了摸它的树干,心道:好好长大哦,下一次再摸你估计都要高考后了。

集训的日子很苦,经常是一起床就去画室,直待到繁星满天才满身疲惫地回归。所幸学艺术的孩子们思维都比较活跃,开起玩笑来一个比一个不着边际,某个下雨天,一个男孩撑着一把蕾丝雨伞进来,被一群男生吐槽。

那个男生本来性格就很好,接受大家调侃的同时还能再添油加醋地自嘲一番,让所有人都笑得四仰八叉。

周深深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她和许霁一起去长亭的那个雨天,她突然想编辑一条短信给许霁,复述刚刚男孩关于蕾丝雨伞的俏皮话,顺便再调侃一下他。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虽然经历了无数次崩溃,周深深还是安稳地度过了省考、校考,又度过了六月的高考,时间快得几乎不可思议。

等到再次回家时,她整个人都像要散架一样,只想扔下包大睡一觉。

她站在大门口敲门,突然看到身边那棵树有些陌生,叶子郁郁葱葱,和周围的其他树都不一样,这难道是她离开之前看到的那棵光秃秃的小树?

吃饭时周深深无意提起门前的那棵树,妈妈解释道:“哦,不知道谁种的,我问了以前住在南方的老王,他说是枇杷树。”

枇杷树!是归有光《项脊轩志》里念念不忘的枇杷树吗!

下一秒,她飞快地放下筷子,在妈妈不理解的目光下飞奔出去。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棵树和许霁有关。可惜她找了一圈,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这是许霁留下的证据。

毕业时的班级聚会,消失一年的周深深原本已经做了不参加的打算,但因为这棵枇杷树,她突然想去。

班长提前搬好了桌椅,又买了罐装可乐和烤串,地点就定在他们的教室。

夜里大部分人都来了,但是没有许霁。一群人天南地北地聊,周深深没想到大部分同学还记得她,回想高考,大家之间也基本没有介怀地畅所欲言。她从别人的口中听说,许霁下个月就要出国了,被一所知名的艺术院校录取,拿了全额奖学金,前途不可限量,因为今天办签证,所以没有来。

周深深可乐喝得有点上头,恍恍惚惚地听着,跟着一群人一起感叹许霁是个天才。最后不知道是谁提议大家一起唱歌,当朴树的《那些花儿》响起时,她有些忍不住想落泪,因此借口去卫生间。

没想到,走廊里,她的后背被人轻轻一拍,吓得她差点灵魂出窍。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许霁!

周深深惊讶了好一阵子,大家此时正动情地唱着,没人注意到外面的异样。等到周深深回过神来,准备回去告诉大家时,许霁对着她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走到旁边无人的平台上。

“怎么样?”许霁先开口问道。

“马马虎虎估计有学上,倒是你啊,真是我们班的骄傲。”周深深真心夸奖道。

“大概是因为国外入学考试不考语文,不然我还得再来一年。”

“怎么会,你语文很好的,之前诗词大会,不还在中途的互动活动中拿了最高奖吗,估计比起台上那些选手,你也毫不逊色。”鬼使神差地,她提起了这件事。

而不知为什么,许霁听到这,竟然露出了一个回忆的笑容,接着解释道:“你是不知道那次,我身旁的那个男孩,明明对沈溪有好感,却不敢说出来,只不断怂恿我站起来配合沈溪拿奖。我的基础你也是知道的,勉强答了两句就不行了,接着就急忙找借口出去上厕所,把机会让给了旁边的男生,不过他也是真的厉害,能记住那么多令人头大的诗词。”

周深深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个这样的结局。原来后面那个女生只是隔着很远看到许霁站起来,后来换人了也不知道,就这样一惊一乍地告诉了她!

“你不认识沈溪吗?”她疑惑道。

许霁摇摇头道:“只是听说过,但没有讲过话。”

可是,那个雨天里的粉色雨伞和沈溪的背影,又怎么解释?

“怎么可能,之前我们一起去写生的那个雨天,我还看到……”周深深本想还原当时的场景,但她发现那个画面已经极其模糊了,她甚至已经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沈溪了。

“那次啊,别提了,我托人从南方寄来的枇杷树到了,我去拿,没想到物流太暴力,直接把树苗从中间折断了,你不是说没见过枇杷树吗,本想那天就送给你的。”

所以,沈溪的粉色雨伞只是巧合,她身边的男孩竟然不是许霁,而那棵枇杷树真的是许霁种的!

暗恋的少年送给自己一棵枇杷树,这是什么浪漫故事,周深深觉得,她和她的少女心一起飞了起来。

“所以门口那棵枇杷树……”周深深支支吾吾道。

“其实我想说……”许霁突然故作神秘道。

说什么?快说你喜欢我啊!周深深在心里呐喊。

“你头发上好像有个虫子。”

周深深:“……”

下一秒,许霁突然走近她,轻轻拂过她头上碎发,接着在她耳边悄声道:“其实我想说,我好像喜欢你。”

周深深没有想到许霁的告白会这样突如其来,她的心好像被一根羽毛拂过,忽然一颤,下一秒脸便红到了耳根,她猛地抬起头,生怕下一秒他又没心没肺道:“想什么呢,骗你的。”

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她鼓起勇气走过去,挽起少年的胳膊,示意他一起进教室,他没有拒绝。

曾经的她觉得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能约着喜欢的少年出去,已是最大的幸运。却不知因为这份自卑,两人差点错过。

但也因为许霁,她选择默默忍受一段孤独的时光,期望着有一天,能足够优秀,和他并排而立,她为此不断努力。虽然她依然笨拙,但好歹拿了校考的第一,高考也发挥得不错,成为别人口中的“黑马”。

看到结伴进来的两人,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起哄声,周深深觉得,她的暗恋大抵可以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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