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砍倒樱桃树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华盛顿砍倒樱桃树

文/小熊洛拉

001

映嘉从出租车上下来,弯腰将硕大的婚纱裙摆拢在怀里,在周围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迈开步子向教堂跑去。

等她终于在教堂门口停下时,牧师已经带领新人宣读完誓词了。

“等一下!”映嘉一只手撑在木门上,原本落在新人身上的目光纷纷投射到她的身上。细卷发绾成丸子头,小小的皇冠倾斜着,几乎要坠落下来。硕大的婚纱裙摆蹭脏了,有几片碎叶沾在上面。

“还好,我来得还不算晚。”她长舒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红毯,像个真正的新娘那样。只是那双高跟鞋的鞋跟好像快要断裂了,每走一步她的身子都会轻晃一下。

“陆然,我来了。”

“你是谁啊?”

该到哭戏了,映嘉垂下头,再抬起时嘴角噙着笑意,而泪水已滚滚落下,“许陆然,就算你要为自己开脱,也该找个像样的借口。”

“我真的不认识你。”

“可这枚戒指……”映嘉摊开手掌,前面的宾客看清了,是许陆然妈妈原来常戴的那一枚,“是你亲手将它送给我的。”

“许陆然!”一直沉默的新娘目光凌厉地注视着新郎。

“我不知道……我……”

有宾客忍不住站起身来,这出突如其来的闹剧让每个人都热血沸腾。新娘把皇冠和头纱都扯了下来,硬生生砸在新郎的胸口上,镶钻的小小皇冠滚到地上发出声响。

像心碎的声音。映嘉暗暗想,泪水滑至两腮,弄得她痒痒的。

“许陆然!我们完了!”新娘发泄完,哭着跑出了教堂。新郎哀号一声,追了出去。只剩下映嘉,抬手揩掉眼泪,弯腰把那双鞋子脱了下来。

“啪”的一声,有东西扔过来。映嘉低头,看清是个牛奶盒。接着是糖果,还有草莓、香蕉、提子。

“坏女人!”

浆果在婚纱上碎裂,染上了新鲜的色彩,退还时应该要付一大笔清洗费,映嘉有些心疼。

“别砸了!”有人挡在她身前,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还傻站着做什么,跟我走。”

“啊?”她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就已经被拖着走了一段距离,“停一下,我的脚……”

那人顿住脚步,这才注意到映嘉没有穿鞋,“脚受伤了吗?那……给你穿我的鞋子。”

映嘉认出这人就是给许陆然进行婚礼拍摄的摄影师,叶星辰提起过,为了请这个摄影师,许陆然费了好大功夫。

“不用,我有办法。”映嘉说着蹲下身,将手里的一双鞋子搭在路边的石栏上,捡起一旁的石头砸了几下。直到鞋跟都断了,才把两只鞋子套到脚上,走几步,回过头看着这个英雄救美的家伙,“现在可以了,谢谢你,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映嘉说着已经挽起裙摆,大步朝公路上走去。

“喂——”远远的,映嘉听到他喊了一声。

“我还是送你吧。”他小跑着追上来,并肩站在映嘉身旁。

映嘉愣怔了一下,旋即笑了,明眸皓齿,眼睛像星星,“你担心我会自杀?”

“有那种可能。”

“我不会的。”映嘉想跟他解释,又觉得没有必要,只低头笑笑。

002

映嘉伏在长木吧台上,几乎要睡过去。

“是不是很美?”有人推门进来,大概是在征询身边人的意见,“我觉得这里做布景很好,我们可以拍美人鱼系列。”

映嘉起身走过去,看到水族箱前站着的长发女生,还有跟在她身边拎着相机的男生。原来是他呀。

“你好,我们想借用一下这个场地可以吗?”长发女生已经先过来跟她打招呼,“场地费……”

“不需要场地费,尽管拍好了。”

店里的客人并不多,有时候一天也未必有几个人来。开这家小小的金鱼店,完全是出于她的个人爱好,所以她并不介意有没有场地费。长发女生借用杂物间换好了衣服,在一个个水族箱前面摆好姿势拍照时,映嘉就伏在长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往左边一点,对,手再抬起一点。”她听着身为摄影师的他好声好气地指导她。

“胳膊好酸呀!”

“马上就好了。”

“哎呀,人家就是摆不好嘛。”

演技太浮夸了。映嘉看他有些无奈地走过去,帮长发女生把手臂的姿势摆好,而长发女生却顺势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整个人几乎吊在他的胸口,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喊他:“伽树……”

“嗯……你靠过去一点儿好吗?”

“不好。”嘴唇嘟得太过了,映嘉几乎都想走过去指导她的演技了。

“你、你这样我没法继续拍照了。”

“你喜不喜欢我?”

“……”

映嘉看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努力别过脸去不看长发女生的眼睛。以他的性格,大概是说不出拒绝的话的。他们头顶悬着的水族箱摇晃了几下,“哗”的一声,透蓝的水将他们从头到尾浇了个彻底。几尾小小的金鱼坠到地上,腮帮子一鼓一鼓地挣扎着。从长发女生头顶上滑下一尾滑溜溜的金鱼,她回过神来,尖叫着跳到一旁。

“不要踩到我的鱼!”映嘉冲过去,拎起小桶,把地板上的金鱼双手拢起放到水里。

“喂!你的水族箱……”

“你碰到这个开关了。”映嘉站起身,把水族箱上扁扁的按钮指给正欲发火的长发女生看。

“可是你开始都没……”

“墙上贴了注意事项。”

事实上,那只是骗小朋友的警告,防止他们徒手伸到水族箱里。而按钮只是换水的开关,至于他们头顶的水族箱为什么会突然翻过来,当然就是映嘉动的手脚了。

“今天不拍了!”长发女生跺了一下脚,万分委屈地走出了映嘉的店,陈伽树也背着相机追了出去。跨出门时,他还回望了映嘉一眼。

当她用干毛巾擦拭着潮湿的木地板时,店门又“嘎吱”一声被推开了。浑身湿漉漉的陈伽树出现在门口。

“刚刚,谢谢你。”他看出了映嘉的小小诡计。

“算是还你的人情。”映嘉走到长木吧台前,倒了一杯热乎的花茶给陈伽树,“不要感冒了。”

“嗯。”

“会不会太甜?”

“不会。”陈伽树摇了摇头,说话明显已经带着鼻音。他沉默半晌,开口问映嘉,“那个……你已经不伤心了?”

“伤心什么?”映嘉意识到他指的是婚礼那件事,“我从来就没伤心过啊,我又不爱那个人。”

“什么?”

003

“五千块。”晚场演出结束后,在烧烤店吃夜宵时,叶星辰对映嘉说,“而且只有一场戏,连排演都不用。”

“为什么要这么做?”映嘉有些不懂。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可两家交情好,她提出悔婚没人会答应,所以……”剩下的话叶星辰没有说,他只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松石戒指,“这是她未婚夫妈妈的戒指,你那天戴着,肯定用得上。”

所以映嘉对陈伽树说自己不爱许陆然,她甚至根本就不认识他。她爱的那个人呀,有个好听的名字。叶星辰。

映嘉站在衣柜前斟酌了好久,才从里面挑出一件白色长衫,穿起来就像《神雕侠侣》里小龙女。叶星辰最喜欢的角色就是小龙女,因为映嘉大他三岁,他开玩笑时还会撒娇喊映嘉姑姑。坐在镜子前认真地化妆时,映嘉想着叶星辰见到她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眉梢流露出格外温柔的笑容。

从映嘉住的地方赶到白鸟酒吧大概要半个小时,但陆河大桥上堵车了,桥中央发生了车祸,只能绕路,可那样映嘉就会迟到了。

“算了,我自己走过去吧。”她把车钱付给司机。

街上的行人看到映嘉,纷纷侧目,甚至还有人举起手机来对着她拍个不停。一辆黄色的小甲壳虫从她身边经过后又倒了回来,车窗降下,有个人探身喊她,“白映嘉!”

是陈伽树。“小龙女?”坐在驾驶座上的他透过后视镜问映嘉。

“像吗?”陈伽树摇摇头,又说:“你比小龙女漂亮。”

一本正经的人拍马屁都格外好听,映嘉忍不住笑了。过了陆河大桥,到白鸟酒吧只有十分钟车程,映嘉从车上下来时,陈伽树也跟着下来了。“我没来过这种地方,也许能拍到有意思的东西呢。”他调整相机时对映嘉说。

那是叶星辰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虽然是在只能容纳三百人的白鸟酒吧里举办。映嘉和陈伽树走进去时,演唱会才刚刚开始,叶星辰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低声吟唱一首《Dear》。那是几近耳语般的温柔呢喃,全场寂静,映嘉站在最后面,看着他认真的眉目。

曲终,叶星辰清了清嗓子,“这首歌,送给我最爱的人——”

他嘴角上扬,一只手向着台下伸出。映嘉愣怔了一下,向着前面走去。人太多,很拥挤,她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可她才刚走到人群中间,就听到了热烈的掌声,一只白皙的手落在叶星辰的掌心里。

“林观夏。”映嘉听到叶星辰对着台下的每个人宣布这个名字,“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舞台旋转般地在映嘉的眼前虚晃着,演过那么多场哭戏,临到这一刻,眼泪却仿佛干涸了。映嘉只感觉如坠冰窟,瑟瑟发抖。

“映嘉?”是陈伽树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你怎么了?”

“是新娘。”映嘉看着舞台上并肩的两个人,笑着对陈伽树说,“教堂里的那个新娘。”

陈伽树看着映嘉笑,一颗心揪得紧紧的。他从没见过有谁笑得那样难过的。映嘉想起她从叶星辰手里接过那枚松石戒指时,忍不住再一次问他:“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难堪?”

“那样才可以没有回转的余地,因为她遇见了一个真心想爱的人。”叶星辰说。

只是他没有告诉映嘉,林观夏想爱的那个人,就是他。

004

因为颜值高,拍的照片又漂亮,所以陈伽树的人气很高,甚至都要超过一些刚出道的小明星,还有粉丝自愿为他组织了后援会。偶尔会有广播和访谈邀他去参加,不过他通常都是拒绝的。

“因为想更专注地拍照片。”

“这次不行。”负责为他对外宣传的工作人员敛了神色,“你马上就有摄影集要出版,出去攒点人气总是好事。”

演播厅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参加录制节目的观众大概有两百多人。前排坐着他的后援会的粉丝,自制的宣传板上还有他的照片。上台前,站在他身边的云笑牵着他的手,示意他看向观众席。

“伽树,你的人气越来越高了!”

“嗯。”陈伽树只想把自己的手给抽出来。

云笑是他拍的第一个模特,也是他出片最多的一个模特。两人的粉丝早把他们俩视为情侣,常在后援会的群里讨论他们俩究竟是否会在一起。云笑是喜欢陈伽树的,也曾有意无意地提起,却都被陈伽树一带而过。

“今天我们请到了最近很火的摄影师陈伽树,和他的模特云笑……”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时,陈伽树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云笑有些失望地看他一眼,陈伽树只是垂着眼睑。

“云笑是你的第一个模特?”

“嗯。”

“两个人怎么想到合作的?”

“在画展上遇到的,当时我在看画,伽树拍我,被我发现了。”云笑说着眉眼弯弯地望向陈伽树,“我觉得他拍得很不错,就这样。”

“据说粉丝都很期待你们俩成为情侣?”主持人脸上露出暧昧的笑意。

“当然,我……”一抹绯红攀上云笑的脸颊。

“我有喜欢的人了。”一直沉默着几乎要成为布景墙的陈伽树突然开口说。

“那个你一直没找到的人?”云笑脸上的绯红几乎变成绛紫色。

“不是。”陈伽树摇了摇头,“是现在跟我在一起的人。”

“这么说你有女朋友了?”

“嗯。”

主持人和云笑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节目开始前,云笑还跟主持人说要爆大料。她本来想,以陈伽树的性格,在这种节目中肯定是不好拒绝她的,只要他暂时承认了,她就有机会成为他真正的女朋友。后面的话题不咸不淡地进行着,只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录完节目回到休息室,许多小粉丝已经等着送花和礼物给他们。云笑看着用两个人的头像做的3D娃娃,觉得陈伽树对自己特别残忍。

“那个,是骗人的吧?哪怕在媒体面前和我假扮一下也不愿意,所以编造出一个女朋友。”

“是真的。”

“那好,带我去看她呀!”当着粉丝们的面,云笑忍不住爆发了。

陈伽树沉默半晌,轻轻点头,“好。”

他开车载着云笑和几个粉丝,其他粉丝则打车跟在后面,浩浩荡荡一队人,有人甚至还在群里开播了整个过程。陈伽树的车在中环路绕了一圈,然后开过陆河大桥,他想自己大概只能带他们去映嘉那里了。

已经过了八点,店门早就关了,陈伽树摁响门铃,耐心地等着。片刻后,门内传来响动。映嘉一手拿着菜刀,一手还滴着血,蓬着头发出现在门口。

“陈伽树?”

“你的手怎么了?”

“正在切肉,听到门铃不小心切到……”

“流血了呢。”陈伽树蹙着眉,把映嘉那根滴血的手指含到嘴里。

“啊?”映嘉看着这个阵仗,又瞥见陈伽树身边鼓着腮帮的女孩,大抵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轻声问陈伽树,“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的汤还没炖好呢。”

005

映嘉很想试试,从三楼跳下去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所以片场的安达找她演那个替身角色时,她连价钱也没问就答应了下来。主演是正当红的女明星,映嘉的身高和体形都和她相差无几,就连两个人的侧脸稍稍化点妆看起来也差不多,甚至映嘉还要更胜一筹。

“只是可惜了你这张脸,为什么就是不火呢?”签免责协议时,安达惋惜地说。

“人各有命吧。”

拍摄那天是个阴天,云朵压得很低,站在天台上,抬起手仿佛就能触到。映嘉和女明星并肩等候着,有工作人员不时侧目瞥向双生儿似的两人,目光在映嘉身上要停留得更久一些。

“不要太抢风头,你只是一个替身。”女明星贴在她耳边说。

“我知道。”

很快导演就喊了“Action”,工作人员也全部就绪。那一场是女主角和男主角在天台上悲情对白,被背叛的女主角声泪俱下地控诉男主角。明明她才是他的爱人,可他从未在旁人面前承认她,最后还跟新认识不久的人在一起了。多像叶星辰和映嘉啊。

映嘉看他们将那段对白反复表演了三四次,终于拍到导演满意,“可以了,现在换替身。”

“是。”映嘉跑过去,站在女明星刚刚站的位置上,只露出侧脸。

“你不用再解释了。”映嘉用绝望的声音说着台词。

“不要做傻事!”

“这是傻事吗?”她最后的笑容那么凄绝,在他伸手想要拽住她的时候,纵身跃了下去。

风从耳边短暂掠过的感觉和落在救生垫上弹起的一瞬间,让映嘉感觉一直堵着的胸口好像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那幕戏映嘉拍了四次,最后一次从楼上坠落时,救生垫的位置偏了一点,她弹到上面后又滚落到地上。胳膊撞在水泥地面上,钻心刺骨的疼。

“是骨折了……”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映嘉被抬上担架,送到医院后很快就打了石膏给她安排住到病房里。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她躺在床上把手机里的号码簿翻了好几遍,终于决定打个电话给陈伽树。

“上次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是不是?我想吃文汇街上的汤圆。”

“好。”

“我不在金鱼店……”

陈伽树半个小时后就赶到了,手里的外卖还热乎着,他看着病床上还没卸妆的映嘉,胸口发闷。

“那么危险的替身你也做?”

“不危险,只是后来垫子偏了一些。”映嘉用一只手从打开的外卖盒里舀汤圆吃。

陈伽树看她动作别扭,接过勺子,滚烫的汤圆在嘴边呵了几口气才送到映嘉嘴边。映嘉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忍不住有些想笑。可她明明嘴角上扬,泪水却涌了出来。她好久都没这么真心实意地哭一场了,总是在演戏的时候才流泪。毕竟二十二岁的人还哭鼻子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伤心了就要哭出来。”映嘉想起那天从白鸟酒吧出来时,看出端倪的陈伽树走在她的身旁说,“我把肩膀借给你,不然等会儿你到家了,一个人哭会很惨。”

“陈伽树!”映嘉好笑地看他一眼,“我才没那么脆弱呢。”

“白映嘉,你不用这么坚强的。”陈伽树看着她的双眸,目光中有种认真的温柔。那一瞬,映嘉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那棵樱桃树下。

只是从前那个小小的少年已不见了。

006

出租车停在巷口,映嘉从车上下来,阒静的小巷里,路灯微弱的光映照在她的四周。隔着一段距离,她看到店门口坐在石阶上的人,头抵着木门框,已经睡着了。

“叶星辰?”

“映嘉!”他跳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啊。”他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愣了一下又问,“你受伤了?”

“不小心摔到的。”映嘉的手臂别过一点,无所谓地说。

叶星辰也没再深究她的伤,只是说:“有娱乐公司来找我了,他们想签约捧红我。”

“那是好事啊。”

“可是……”他顿了一下,坦白道,“前期的宣传经费,他们想让我自己来付。可是我没那么多钱。”

映嘉有些失笑,他来求她,原来只是为了钱。“你需要多少?”

“二十万。”

“我没有那么多。”

“可是……你还有这家店。”

映嘉抬头仔仔细细端详着他,浓重的眉、狭长的眼、坚挺的鼻梁、微抿的唇,这张她曾经日夜相伴的面孔,如今却像从未见过一样。她喉咙哽住,有股苦涩的味道涌上来。

“姑姑,我只有你了。”他低声哀求。

“你什么时候要?”

“这个月16号。”

只是三天没有换水,有些娇气的鱼便在水族箱里奄奄一息了。映嘉打开店里所有的灯,暖光照在蓝莹莹的水族箱上显得格外温暖。她一只手给它们换水、喂食,有些夜晚易惊的鱼在水族箱里慌乱地冲撞,映嘉的脸贴在水族箱冰冷的玻璃上,看着它们徒劳地奔逃,觉得自己也像一条无助的金鱼。

“映嘉,你在吗?”木门被叩响。是陈伽树。

“你怎么提前出院了?”

“医院太闷了。”

“那你出院也该通知我一声啊,你一个人……”

“你真以为自己是我男朋友吗?”

陈伽树被这句话噎住,呆呆地望着映嘉。映嘉反而笑了,大概也只有在陈伽树面前,她才不用绷紧脑子里那根弦。“我们出去散步吧,我闷坏了。”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走过陆河大桥,在世纪广场前的现代雕像前停下。夏末的夜已经有些凉意,两个人并肩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车辆。

“我就是在这儿遇见叶星辰的。”映嘉把这段往事慢慢说给陈伽树听。那年映嘉十九岁,已经在片场跑了两年群演。那天她演古装戏,在市集上卖花,穿街而过的马车失了控,有好多群演受了伤。她侥幸躲过,却没拿到工钱,散步回去的路上看到抱着吉他唱歌的叶星辰。十七岁的叶星辰,眉目疏朗,笑容单纯,映嘉站在那里听他唱了好久,可她口袋里甚至没有一毛钱能给他。

“你要是不忙,可以跟我去店里,我拿钱给你。”映嘉看到他的琴盒里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张纸币。

“好啊。”叶星辰笑望着她,收拾好东西跟在她身后。在雕像前画画的人问他:“这么早就收工啊,叶星辰。”

“你叫叶星辰?”映嘉屏气。

“嗯。”

“你十七岁?”

“是啊。”

“你还记得我吗?”

是谁说过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映嘉从未奢望过会这样遇见他,她甚至还开了一家小小的金鱼店,只为等他。

他喜欢金鱼,也许有一天他会来我的店里买小金鱼。映嘉曾这么想。只是她有个美好的开始,却未得到一段被善待的感情。

“他曾经是对我最好的人。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映嘉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起那么久以前,我也……”陈伽树忽然顿住,瞥见靠在自己肩上的映嘉已经睡着了。

007

陈伽树一直想拍一期属于回忆的特辑,却始终没找到气质相符的女模特。工作室例会上,云笑又提起半年前的这个提议。

“我找到一个模特,大概适合这个主题,你要不要见见?”云笑意味深长地望着陈伽树。

陈伽树在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见到了那个女模特。

“她小时候住在薄水镇樱桃街112号。”云笑将她介绍给陈伽树时特别强调了这么一句。

“……”

“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最后这句话,是云笑贴在他耳边说的。

陈伽树没想过好多种跟她重遇的情境,只是当这一刻终于到来,他的内心反而平静了。

“我们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好。”

陈伽树基本住在工作室,摄影器材多半放在车里,所以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反而是云笑,忙着整理很多服装和道具,显得格外热情。那天夜里,陈伽树躺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星星点点的灯火,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映嘉的面庞。

陈伽树明白,云笑费这么大的心思找到这个人,大概是想让她来取代映嘉。既然自己得不到,那起码也是输给这个他记忆里的人才甘心。

他们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到薄水镇,镇上只有一家旅馆,条件算不上好。因为临河,床和被子都有些潮湿。把行李放在旅馆安顿好后,三人在小巷里步行穿梭。因为年代久远,许多院子外面的门牌号都没有了,陈伽树也只能凭借着记忆去寻找。终于,他在那间废弃的院子外停下脚步,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人这时已经超过他很多了。

“在这儿!”他招呼两人,旋即整个人愣在那里。

“这间吗?”云笑问他。

“你不记得这院子了?”他没回应云笑,只是望着她身边的女生。

“过去那么久了,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院子里种的什么树还记得吗?”

女生求救般地望向云笑。

“木棉还是樱桃?”

“木棉?”

陈伽树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他转向云笑,嘴角微垂,既无奈又生气,“你骗我?”

“不是说什么没找到那个人不会跟别人在一起,那白映嘉……”云笑涨红了脸。

“我们明天就回去。”

“陈伽树!”云笑用力跺着脚,双手掩面痛哭。

陈伽树走出小巷很远后,额头抵在石壁上,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她,他连她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从薄水镇回去以后,陈伽树患了感冒,在工作室躺了整整三天。待身子好些之后,他忽然很想吃文汇街上的汤圆。他换好衣服开车过去,先买了一份打好包,拎在手里时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对店员说:“再来一份。”

他把那两份汤圆放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去映嘉的金鱼店。那家店照例关着门,他摁了门铃耐心地等着,可来开门的人却不是映嘉。

“你找谁?”

“白映嘉……”陈伽树望向店里,水族箱不知何时都已经不见了。

“这家店转给我了,原来的人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陈伽树打电话给映嘉,却被告知号码无人接听。离开那家店时,他看到门外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族箱,里面有一条孤零零的金鱼。

“这个可以给我吗?”他问店里的人。得到同意后陈伽树一只手拎着小水族箱,另一只手提着那两份汤圆,一直走到世纪广场的雕像前。他站在那里看着车来车往,慢慢吃光了几乎全凉了的汤圆。

他一遍遍想起映嘉对他提起自己跟叶星辰重遇的细节,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008

没有了金鱼店,映嘉搬到了离片场很近的小区,有晚场时走几步路就可以回去睡觉。她喜欢那些喧嚣热闹的布景,混在跟她一样没有方向的人群中,好掩埋她内心深处的孤独。

那天他们是拍一部警匪片,映嘉和许多人一起扮演在大楼外围观的群众,恼羞成怒的匪徒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在大楼里放了炸药。为求拍摄的效果逼真,他们真的在大楼的角落里装了一些炸药。等到爆破开始,才有人惊慌失措地发现,一楼还有没清场的人。

“怎么搞的?!”导演一边喊停,一边呵斥助理。

“我马上就去处理。”

但已经有人受伤了。工作人员用演出用的道具担架把人从爆破到一半的大楼里抬出来,经过群众演员身边时,映嘉看到了叶星辰。他的一条腿和手臂受了伤,血顺着担架向下滴。

她追过去,跟在他身旁,“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张脸因为疼痛显得格外苍白。映嘉在手术室外等了他三个小时,腿没什么大碍,只是胳膊,以后大概再也无法拎举重物了。

麻醉的药力还没过,处于疲倦和失血过多状态下的叶星辰仍然昏睡着。将入夜时,叶星辰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伏在床边的映嘉。感觉到他有轻微动静的映嘉很快直起身来,强打精神问:“你醒了?”

“嗯。”

“你在那楼里做什么?”

“去找你。”叶星辰一脸苦涩,“但片场太大,我没找到你,太累了,就在楼里和那些扎帐篷的人一起睡着了。”

“你为什么找我?”

“是骗人的。”叶星辰沉默半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那间娱乐公司是骗人的,他们拿了我的钱跑路了。”映嘉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林观夏也跟我闹翻了。都是我活该对不对?”

“不要这么说。”

“姑姑……”他像只受伤的小兽,脸贴在她的手上,泪水涌出来,濡湿了她的掌心,“我现在只有你了。”

“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映嘉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细语地安慰他。她看过那么多戏,也演过那么多戏,可为什么却从来都看不穿他对她的虚情假意呢。

这一幕正落在门外的陈伽树眼里,他刚要脱口喊出映嘉的名字,又生生咽了下去。他找了映嘉很久,刚刚在片场为一个新出道的明星拍宣传照时,得知附近发生了事故。因为担心映嘉或许会受伤,他赶了过去,正好看到映嘉跟在叶星辰身边上了急救车。他赶到医院时,手术几乎都已结束了,因这次爆破事故受伤的人不在少数,于是他只能一间病房一间病房地找过去。

“姑姑,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映嘉说着准备起身去买。她走出病房时,陈伽树闪身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长的回廊里。然后他走进病房,跟躺在病床上的叶星辰对视。

“你在外面站了很久吗?”

“为什么骗她?”

“骗她什么?”

“你根本就不是那个她想要找的人。”

叶星辰迎上陈伽树的目光,并无半分惧色,“只要她以为我是就够了。你喜欢她是吗?我看得出来。”陈伽树没有应声。

“你想我离开她吗?那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陈伽树的指甲攥进掌心,紧握成拳。是的,叶星辰自私、残忍、功利,可他是她的爱人。而他,什么也不是。

009

陈伽树一直记得,映嘉搬到樱花街112号的那天,十二岁的她穿着肥大的工装裤,和爸爸一起往车下搬家具。他隔着一条街远远地看着,觉得她跟别的女孩完全不同。

映嘉的爸爸很少在家,她常常自己烧菜煮饭,十次有八次会煳锅。陈伽树一闻到煳味,就会从家里端着饭碗出去,坐在映嘉家的院子前面吃饭。映嘉闻到香味也不理他,直到他终于忍不住问她想不想吃才应声走过去,跟她分食一碗饭菜。吃光了一碗他就跑回家再去盛一碗出来。

陈伽树的身体不好,常常因为生病待在家里。而映嘉因为户口问题也不能去学校,于是他们就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陈伽树从家里带来的书。樱桃熟了,映嘉就爬到树上摘给陈伽树吃。

他们一个腼腆内敛,一个勇敢乐观,就像天生一对。他们从来都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他们就玩猜名游戏。从姓开始,到第二个字,然后是第三个字。

在陈伽树连映嘉的姓也没选对时,他爸爸就出了事。家里的房子给人做了担保抵押,可贷款的人跑路了。一夜之间,他们倾家荡产,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妈妈带着陈伽树改嫁后给他改了现在的名字。

他原来叫叶星池。

映嘉已经猜完了前面两个字,她听他妈妈喊过他的名字,只是总假装猜不对。而她妈妈用镇上的口音喊他叶星池时,听起来就像叶星辰。

后来,映嘉的爸爸因工伤去世,映嘉也离开了薄水镇。

她那么孤单,一直想找到他,他是她在这个世界最亲的人了。

陈伽树带着叶星辰想要的钱数再去找他时,他已经出院了。叶星辰想着陈伽树一时拿不出那些钱,所以他和映嘉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这座城市。

他带着映嘉走了。他不再想成名,也不再想要多少钱。爆破的冲击力把他甩到墙角,碎石倾覆他的身体时,他只想到了映嘉。他生来就是个孤儿,从来没人像映嘉那样对他好过。可他却只是利用她、欺骗她,他追名逐利,妄想拥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映嘉才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

他不能让陈伽树拆穿他,所以他带着映嘉离开了。

010

映嘉回过一次薄水镇,她把金鱼店卖掉之后,坐班车去了那里。就在她穿过一条条小巷找到樱花路112号时,陈伽树刚刚从旅馆收拾好行李,开车载着云笑和那个女生离开。

有些错过,大概是命中注定的吧。

从她错把他的名字听成叶星辰的那一刻开始。

而这一次,茫茫人海,他大概再也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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