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梦的第九年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经过梦的第九年

文/明开夜合

001

林寻声,今天是你的婚礼。

那天我正在敷面膜,手机突然像个定时炸弹似的,在茶几上一阵一阵地猛跳——这只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我的编辑又在催稿了,二是我们共同所在的本科同学群爆出了什么爆炸性的消息。

我唯独没想到,这个消息是关于你——

一个H5的界面,点进去有两只小熊在跳舞,八音盒的《婚礼进行曲》中,你和沈柚的婚纱照缓缓浮现。

我一时忘了是该先去看你的脸,还是先去看那行硕大的“百年好合”。过了很久,我才消化了这个在我的认知之中迟早会传来的消息。我看过了你依然英俊的脸,也把“百年好合”一字一字刻入心里,然后像個普通同学一样,点进H5最后一页的调查表,填写了“出席婚礼意愿调查表”。

我一定会去,即使那天天上下刀子。

退出H5,群里已被满屏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轰炸。我点开你的头像,给你发了个红包。红包的祝福语同样是俗气的“百年好合”。我一定是被这四个字洗脑了。

隔了一会儿,你领取了红包,发来一个笑脸,叮嘱:婚礼一定要来。

我问你:现场有帅气单身的伴郎吗?”

“有有有,人手发一个!”紧接着,你又问,“还单身呢?”

我斟酌着措辞,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也不希望给你造成负担。

我于是回复:在相亲,最近见了一个,还不错。

你说:那很好啊,也盼望你的好消息。

我发了一个也许不具备任何意义的笑脸,这一场对话就无疾而终了。

那一天,面膜在我脸上敷了一个小时,凝固板结,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清洗干净。我觉得,浪费的这一勺面膜粉要算在你的头上。

002

为了参加你的婚礼,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我改掉了熬夜的习惯,早起锻炼,每天喝足八杯水,控制饮食,早晚敷两次面膜。

陈安娜过来,被我苦行僧一般的生活作息吓得不敢相认:“乔溪,你是受了什么刺激?”

“林寻声要结婚。”

陈安娜翻了个白眼:“他结婚又不是你结婚。”

“毕竟婚礼现场都是大学同学,状态不好一点,会让他们以为这些年我混得很惨。”

陈安娜看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她还是没忍住:“你就不能直接承认你还喜欢林寻声吗?”

林寻声,我觉得话不能这样说,岁月和山河早就把我们的缘分消磨得只剩下一点微薄的回忆。我甚至都分不清楚自己念念而不能忘的究竟是你,还是这些年以为对你念念而不能忘的执念。

九年前的高一下学期,我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你的。

那是一个过于寻常的午后,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记不起那天的天气如何,我是怎样的发型,穿着怎样的衣服。

我在文具店门口挑新到货的杂志,陈安娜在和谢青石为了晚上吃什么而吵得不可开交。你的自行车稳稳地停在路边,双脚点在地上,冲着书店老板喊了一声:“《科幻世界》到了吗?”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抢在老板之前举起了手里的杂志,傻愣愣地回答了一句:“到了。”

你愣了一下,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把车往路边一停,把斜挎的单肩包往身后放了放,踩着路牙走过来。

我就这样记住了你,或许是因为你也喜欢《科幻世界》,或许是因为穿着白衬衫的你朝我走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不知名的心悸,就好像有一天晚上我守了半夜,看一朵昙花开放。花苞绽开的那一瞬间,天地崩开裂缝,洒下星辰。

此后,我不断不断地“偶遇”你。

走廊,办公室,操场,小卖部,食堂。

你和我不同班,教室恰好位于楼层的两端,所以为了“偶遇”,我不得不使出无数的小心机。

这所有心机里最成功的一次,是我恰好考到了你后面的那个名次。

学校月考座位按照名次排列,我如愿以偿地坐到了你后面的座位。那次月考,我看着你平整干净的衣领,看着你的手肘搁在桌上,看着你遇到简单的题目会不自觉地抖动—下的膝盖。我看你的发丝、你的后脑勺、你的颈项和耳垂,唯独忘了看自己的试卷。那次考试,我惨败而归,又经历了一次月考才把成绩追上来,再次与你同一考场。

填报高考志愿时,我没和任何人商量,通过在你们班上安插的内线打听来的消息,直接照着你的志愿填了一份一模一样的。

林寻声,你可能不知道,高一的时候,我的数学成绩在班上垫底。

为了和你同一个考场,我下了晚自习以后回家还要学习两个小时的数学。临近高三的一次八校联考,我的数学考砸了,捏着九十多分的试卷万念俱灰。

我这样一个父母离婚,母亲改嫁出国都未曾流过眼泪的人,却在那天因为“我不能和林寻声上同一所大学”的恐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你是否还记得你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接到过一个无声的电话。你说了一声“喂”,电话那端沉默了三秒钟,紧接着便是急促的忙音。

那天我鼓足勇气打给你,实际上是为了跟你告白。却因为过于激动,不小心碰到了挂断键。

我没有重拔一遍的勇气,安慰自己没关系。既然可以跟你去同一所大学,那我就有更多机会告诉你我的心意。

——如果那时候,我能早点知道自己今后再也没有任何机会和勇气对你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我一定会重新拿起被自己扔回床上的手机,郑重地、一个一个键地按下你的号码。

你说:“喂。”

我说:“林寻声,我是乔溪。我喜欢你。”

好久了。

003

武汉的夏天,气候炎热又干燥。我刚到时水土不服,身上出疹,脸上冒痘。学院里从东部沿海来的同学迅速结成了小团体,在武汉走街串巷,只为找到一家正宗的家乡菜馆。

林寻声,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和你熟识起来的。

你参加了学校的科幻社,我也跟着你进了社,壮大这个随时濒临解散的冷门社团。那个时候,《星际穿越》还没热映,刘慈欣还没得雨果奖,UGO也还没发现引力波。我们的科幻社四个年级的社员加起来都不足二十人,全靠着社长梁随安苦苦支撑。

社里的活动是每周看一本科幻小说,并分享读后感。前者你很喜欢,后者你敬谢不敏。于是,每一周我都要写上两份角度和立意不同的读后感,有时候甚至观点完全相左。我“精分”了整整一年,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梁随安准备出国,科幻社最终还是解散了。

宣告解散的那一天,社团拿仅有的经费包了一家私人影院的小厅,播放《银河系漫游指南》,大家在一种异样的伤感之中肆意大笑。看过电影之后就是聚餐,一群物理系、数学系的高才生喝得酩酊大醉,满口往外目“波粒二象性”“傅里叶变换”“消灭地球暴政,世界属于三体”。

梁随安端着硕大的啤酒杯过来给我敬酒,望著坐在对面正与一个物理系师兄聊天的你,问我:“乔溪,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我惊讶不已,我原本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梁随安笑道:“你帮他写了整整一年的读后感,换算成情书,十个林寻声都被你拿下了。”

这一晚,梁随安有一种诗人般的伤感。

他说:“乔溪,你以为人生有多少次机会能让你一再浪费?”

林寻声,我没想过梁随安的这句话会应验得这样快。

这天散场是在清晨,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虚幻的浅橙色暖光之中。走到学校的逸夫楼前,你却停下脚步,不再和我们一起往宿舍区去。你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腼腆笑意,你说你要等一个人一起去吃早餐。那个时候,我清楚地听见心里响起了一种类似封冻的湖面之上,冰雪崩裂的声音,冷而清脆。

大家对你要等的人充满好奇,都赖在原地要一同见一见。你无奈地转过身去,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你的声音温柔而平缓,好像跟你对话的是林中的一只惊鹿。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一眼就能识别出那些恋爱中的人——那实在是过于明显,连他们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有了色彩。

十分钟后,一个长发女生急匆匆地赶过来,微微喘息着向大家道了句歉。你很自然地将她的手一挽:“这是沈柚。”

即便嫉妒,我也不得不承认,沈柚真是一个好看且耐看的姑娘。她是英语系的,你在学校的公选课上与她相识。后来,大家都叫沈柚“大柚子”,她也顺势把自己所有的社交网站上的昵称都改成了“林家大柚子”。

见到沈柚的这一刻,我就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在作业截止日期临近的当口,借由你欠我“五十次读后感”的由头,让你帮我剪片渲染:不能在去科幻社的路上,帮你带一杯全武汉最好喝的芦荟果粒鲜奶:再也不能有什么科幻电影一上映,就理直气壮地给你发微信而不用编造任何借口了。

林寻声,我认识你三年,做你的朋友一年。一千多个日子里,我有无穷多的机会告诉你我的心意,却在一次又一次的“等痘痘好了”“等黑眼圈消了”“等换上裙子了”诸如此类的借口之中消耗殆尽。

你说,这是不是拖延症晚期的报应?

004

林寻声,大三下学期,我们整个年级的人都去北京实习。

我们在不同的公司,但离得很近。我率先去北京落脚,安顿好之后,顺手把自己认识的中介介绍给了还没找到房子的你。

谁知这位中介是刚刚入职的新员工,在收到你“押一付三”的转账之后就被公司急召前去参加封闭式培训了,整整两天没开手机。你两天内打了无数个电话,却都无法接通,误以为是遇到了骗子,不得已才打电话向我询问情况。

我当时就吓蒙了,六神无主,乱七八糟、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

事后,当你跟中介再度取得联系时,你诉我我当时在电话里把银行卡的卡号和密码都报给了你,而我的卡里有自己做兼职赚来的八千块钱,全都给了你。

你在电话里笑着骂我傻:“多大点事,可以报警啊——你赶紧把银行卡密码给改了。”

那八千块钱是我最后的身家。林寻声,你不知道,要是因为我的关系让你蒙受任何损失,我会愧疚一辈子。

在北京,我和你见过五次,但都不是单独见面。

第一次是大家一起去吃涮羊肉,你啃掉了四根羊蝎子,我喝完了一扎蒙古奶茶。我们俩撑得走不动路,瘫在椅子上拍肚皮,活像两个混吃混喝的社会败类。

第二次,大家一起去玉渊潭看樱花。人山人海,我们怕走散,扯着嗓子互相吆喝。你说这里的樱花很普通,不如我们学校的一半好看。那天,我偷拍了一张你的照片,现在还存在我的电脑里。

第三次,班上同学过生日,我们去酒吧喝酒。酒保给我们上了一种鸡尾酒,上层带着火焰,如果不一口气喝完,那酒就会迅速烧尽。我最终还是看着酒在火焰里化为乌有,而你举着空杯对我说,胆小鬼。是的,林寻声,你说得对。

第四次和第五次,比前三次要复杂。

第四次,我当时下班回到出租屋,正打算洗澡,接到你的电话。你在加班,不到十一点不能离开公司,你拜托我,第一次这样恳切:“能不能帮我去火车站接一下沈柚?她方向感不好。”

我毫不犹豫地应下,把脱下的衣服又穿回去,坐了五十多分钟的地铁,在高铁站接到了沈柚。碰面以后,沈柚一直向我道谢。她坐了五小时的车,妆容一点没乱。我扒拉了一下自己匆忙出门都没来得及好好梳理的头发,把自己苍白无神的脸别过去,对她说“应该的”。

第二天,我特意叫上了在公司认识的一位学长前去一道吃饭。我在你们关切的询问中笑而不语,于是你们默认了学长就是我在北京刚刚开始交往的恋人。我看见沈柚明显松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该感谢你对我的磊落过于信任,还是该嘲笑你对沈柚的敏感心思过于迟钝。

林寻声,你不知道的是,你让我去接沈柚那天我原本也是要加班的,但恰逢我生理期,主管特意准了我早点回家休息。

我接了沈柚回你住处的路上,被北京令人绝望的地铁挤得几乎当场崩溃。我肚子疼得冷汗涔涔,可我知道唯独不能当着沈柚的面哭。

第五次,大概是你记忆中最惨的经历之一,却是我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意犹未尽的回忆。我们一行人去近郊游玩,晚上回程找不到车,轻信了附近商家叫来的黑车,最后被扔在了路上。手机没电,远近无人。

好在你方向感不错,我们往进城的路步行了五公里,才总算搭上一辆顺风车。为了打发走路的无聊,我们一行四人轮番讲故事,你讲的是弗诺·文奇的《真名实姓》。这本科幻小说我早就看过,不觉得有多好,但在那天晚上,它成了我最喜欢的科幻故事。

搭上车的时候,所有人都累得有气无力,在夜色中昏沉欲睡。

我是唯一清醒的那一个,看一看你的背影,再看一看窗外。

时间未能如我的愿停止流转。它奔腾不息。

北京的春夜冷风如露,我在那天数了四百零七根电线杆。

005

毕业的前一阵,班上所有人都没完没了地和论文浴血奋战。你考清华大学的研究生失利,直接去往深圳就业。沈柚申请了香港一年制的研究生,你决定等她毕业以后,再考虑进一步的去处。

论文答辩结束之后,班上组织拍毕业照。大家穿着学校批量生产的文化衫,我忍不住嘲笑你,学校伙食这样差,居然也能吃得胖上半圈。然而你原本那样清瘦,胖上半圈其实刚刚好—你的一切都是刚刚好。

在生科院的草地上,大家蹲坐两排,男生在后,女生在前。你就蹲在我身后,趁着摄影师按快门的时候,往我头上插了一根草。

后来你说,我们都是科幻社流落在外的“遗民”,这张我头上插草的毕业照你拿去了,一定会帮我寻觅一个好“东家”。我骂你去死。

那天,我送了你一份礼物,刘慈欣签名版的全套《三体》。你惊喜不已,问我怎么得来的。我回,我的“门路”可多了。

其实是刘慈欣在杭州签售的时候,我排了四个小时的队帮你签来的。那天陈安娜和她的青梅竹马谢青石订婚,我却放了她鸽子。

你珍而重之地收好,说等刘慈欣得了星云奖,这书就值钱了。

你很喜欢刘慈欣,你说他从第一次开始在杂志上发表短篇的时候你就注意到了。你喜欢一切优秀而小众的东西。

毕业之前的谢师宴兼散伙饭,有一种“醉笑陪君三千场”的悲壮气氛。我一贯不擅长喝酒,却也在平生的豪情之中喝下了数倍于自己平常喝过的量。回宿舍的路上,仿佛天塌地陷,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我的思维却异常清醒。

林寻声,我想,我得给你打个电话。

我在操场边缘的灌木丛边坐下,掏出手机,一下一下按着你的号码。我喝醉了,再没有任何理由挂断。于是我听见你笑着喊了一声“乔溪”,你问我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在学校里迷路了。

我说:“林寻声。”

六年。

足够让山峰夷为奔流不息的河川:让一粒随风而逝的种子立根成树:让故事里起承转合的桥段圆满落幕:让学校的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再开:让相爱成陌路,知交作断交:让曾经鲜活的面目依稀难辨。

却还是不够让我积攒出足够的勇气,当一回彻头彻尾的坏人,告訴你,只是告诉你。

林寻声,我喜欢你。

好久了。

我说:“林寻声。”

你沉默下来,耐心地等。在你的沉默里,我读出了一种隐约的预感。你真的不知道吗?或者你是知道而缄口不言?

我说:“林寻声,以后大柚子去了香港,记得帮我代购啊。”

挂断电话,我在灌木丛后的阴影里泣不成声。

我知道,我的余生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六年。

006

那天我在刷微博,新闻客户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刘慈欣《三体》获雨果奖,为亚洲首次获奖。我激动得差一点从沙发上掉下去,准备和你分享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才想起来,哦,林寻声,我们已经毕业了。如果是以前,我会对你说,林寻声,刘慈欣星云奖没拿到,但是拿了雨果奖。书你不准卖,卖了就绝交。

事实上,我只是给陈安娜打了一个电话。

陈安娜问我,刘慈欣得奖,你为什么语气如丧考妣?

林寻声,你也未见得那么高兴吧?你曾那么视若珍宝的小众的东西,有一天突然变成了大众跟风的热点。

可你的心情到底如何,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后来,我看见你在朋友圈里转发了这则新闻,我小心翼翼地给你点了一个赞,混在一堆的赞里,显得十分安全。

之后,你在评论里发了一句:消灭地球暴政。不到片刻,在美国神隐许久的梁随安接上了下一句:世界属于三体。

我这才知道,梁随安回来了,同样也签了上海的公司。

在得知我在上海拿着七千不到的工资混日子时,梁随安毅然决然地扶贫救困。餐馆靠窗的位置临江,风景旖旎,我们却在聊着和浪漫不沾半点关系的房价、雾霾、五险一金。

时间把当年讨论星空、宇宙和曲率飞船的我们变成了庸俗的大人。

从那以后,梁随安又邀请了我很多次,我都拒绝了。

梁随安生日那天,说他即将离开上海去北京发展,让我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他有东西转交给我。

我最终赴约,算是为梁随安践行。

他递给我一个小号皮箱,我打开,里面装满厚厚一沓A4纸打印的读后感。梁随安又露出他那种诗人般的忧郁:“真心话说给有心人听才有用,你猜林寻声看没看过?”

我不想说话。林寻声,我认为他突然提到你的名字是一种冒犯,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之下。我的生活被琐碎填充得满满当当,事实上,我已经很少会想到你了。

梁随安看着我,像数年前那次科幻社的离别:“乔溪,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我没有答应梁随安,理由是我受不了北京的环境和空气。林寻声,我不但受不了北京,我还受不了任何一个充满与你有关的回忆的地方。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年的春天,我是怎样看着车窗外,看着北京的街道由荒芜到繁华,数完了那二十公里,四百零七根电线杆。

再后来,UGO发现了引力波,一夕之间,我朋友圈的所有人都成了科幻迷,就好像他们在四月一日同时也是张国荣的影迷一样。

陈安娜和谢青石终于走入婚姻的坟墓,为他们的爱情寻一处葬身之地。我远在国外的妈妈听到这个消息,破天荒地关心起了我的私事。

我说不急,想慢慢找。

妈妈问:“你想找哪样的?张继科那样的?”

那一阵正是巴西奥运会,马龙和张继科成了少女们的梦中情人。

我义正词严:“不,马龙那样的。”

林寻声,你可能不知道,你的眉眼有几分像张继科,以至于我得把“张继科”三个字设为我微博客户端的屏蔽词,否则我瞥上一眼,就要难受一整天。

007

参加结婚典礼的礼服是陈安娜帮我挑的,在这件事上,她的审美比我要靠谱许多。

临近你结婚的那段时间,我苦行僧一样的规律作息彻底宣告失败。我开始失眠,想起从前,又想到以后,但不管从前还是以后,都像是一场不可触碰的幻梦。

我写过的日记在几次搬家辗转时弄丢了,失去了佐证,我只能纯粹凭借着不太靠谱的记忆,去补完你与我九年间没有故事的故事。

我终于惶,隍不安地去参加你的婚礼。

很多的老朋友,但觥筹交错间,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岁月流转,已不是最初的岁月。

可是林寻声,你还是当初的你。

我在泪眼蒙眬中看着你讲述自己与沈柚的故事,看着你身后播放着一帧一帧幻灯片,看着你和沈柚交换戒指,看着你揭开她洁白的面纱落下一吻。

仿佛在搭积木,没日没夜,无止无休。在这一刻,它们轰然坍塌,像一座永不能归去的城。

林寻声,我知道我这一生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好的缘分。

宴席结束,你招待老朋友聚会。

我这次没有准备礼物送你:“情谊都在红包里了。”

你问:“足够厚吗?”

“不多不少。”

刚刚好九年的分量。

沈柚笑看着我:“乔溪,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只能回答,快了快了,正在相親。

你热心地要给我介绍与会的单身男宾客,我猜想你并不是不清楚,我单身至今,与你有着莫大的关系。可是这些不能点透,点透了就不美了,也不再纯粹。

我便同样热情地将你的介绍一一笑纳,交换了数十个以待此后一并删除的微信号。

你留老朋友吃晚饭,我婉拒告辞。

你送我到楼下,深圳的秋天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凉爽。

我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它应当是美的。或许是这九年里,我一直在追求的,要用以与你告白的美。

你说:“应该多留几天,在深圳好好玩一玩。”

我说:“工作忙,业余还要写稿,确实没时间。”

你说:“那好,就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我说好。

片刻,我又想到什么:“林寻声。”

你看着我。

“你还欠我东西。”

“什么?”

“一勺面膜粉。”

还有你拿着毕业照,找了这些年,也未曾替我找到的好“东家”。

你立时笑了。我顿觉恍惚,好像回到了那年的午后,你在路边,冲拿着科幻杂志的我笑着说了声“谢谢”。

“乔溪,你还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坦然地把这句话当成称赞。

梁随安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真心话说给有心人听才有用。

所以林寻声,你不用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你不用明白那个古怪的我、坏脾气的我,见到你就唯唯诺诺的我。

你同样无须明白的是,我曾帮你写过的五十篇读后感,每一篇篇首的第一个字凑在一起,就是一封情书。

林寻声,我曾在没有一个粉丝关注的微博小号里这样写——

有风,有树,有花,有你经过我看书的檐下。

就这样吧,心爱的男孩。祝福你,连同祝福你心爱的女孩。

008

参加完你的婚礼回来,陈安娜寸步不离地陪了我三天。她怕我出事,但她不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我连燃起火焰的鸡尾酒都不敢喝,又怎么可能会寻死觅活。

林寻声,其实去年冬天我曾经去过深圳一趟。

我就像个变态一样,把你在朋友圈里曾经发过的那些地方都走了一遍:回家路上的面包店,养着橘猫的咖啡馆,写着不明数字的红墙,开着一丛紫色三角梅的院子。你还是偏爱那些优秀而小众的东西。

离开深圳是在凌晨,我想过去见你,踌躇了很久,还是没把电话拨出去,最终绕过了你所在的公司,搭上了返程的飞机。生平第一次,我在飞机上看了一场日出,明亮的、温暖的,我被橙色的光刺得泪流满面。

林寻声,我必须坦诚,在你与沈柚恋爱的这六年里,我不止一次盼望过你和她分手,却又不止一次调整我与你之间的距离。直到我彻底淡出你的生活,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下“老同学”这最后一张标签。

我的高尚和卑鄙,都是为你。

林寻声,在我弄丢的日记本里,我记下了曾做过的有关你的两个梦。

第一个梦里,我们通宵赶作业,终于在截止时间之前成功上交。我们去吃早餐,一碗红油热干面、一杯热豆浆。吃到一半,我发现你在看我。我问你看什么,你只是笑笑,说没什么。那天清晨的阳光很好,像是每个故事开始的场景。

第二个梦里,我们在乘公交车,车子“哐当哐当”,走了很远的路也不曾停下,似乎没有终点。我问你我们要去哪儿,你说我们要去一座桥。你不知道桥的名字,但当你看见它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就是我们要找的桥。

2014年冬天,我们去看《星际穿越》。回来的路上,我们聊到时间旅行这个话题。

你说,如果可以时间旅行,你想回到宇宙终结的那一刻,看一看世界的终极真理是什么。

我呢?

林寻声,如果可以时间旅行,我想回到收到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个蝉鸣阵阵的炎夏。

我一定会重新拿起那部被扔回床上的手机,郑重地、一个一个键地按下你的号码。

你说:“喂。”

我说:“林寻声,我是乔溪。我喜欢你。”

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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