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她的名字

文/婆娑果

【一】

程思奕在新生报到时就迟到了。

不是迟到一会儿,而是迟了整整两天。

所有新生都穿着“绿油油”的军训服在操场上站军姿时,程思奕顶着他那头黄毛晃晃悠悠地出现了。迟到这种行为本就容易惹人注目,再配上他那一米九几的身高。这就好像网页里蹦出来的垃圾小广告,让你很难装作看不见。

教导主任不负众望地拎起了他的小喇叭:“迟到的那位同学!迟到的那位同学!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是掉进了染缸还是沐浴了清晨六点的朝阳?”

程思奕远远地同教导主任挥手致意,并大声吼着回复道:“老师,我这就是单纯的营养不良。”

操场上众人笑成一片。

鹿小悠没把控好力度,不小心笑成了最大声。

然后她就被抓了典型。

迟到两天的程思奕与因为嘲笑他被抓包的鹿小悠,一起被抓到升旗台前罚站。鹿小悠侧身偷看,身高一米五五的她只能勉强看到人家的肋骨。她抬起头,主动找昏昏欲睡的程思奕闲聊道:“迟到两分钟是迟到,但你迟到两天完全可以说自己是有事耽误了报到。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一下,不比站在这儿被人当傻子一样看要好?”

言谈之间,又有一个队伍踢着正步从他们两个面前经过,个个都笑成了表情包。

鹿小悠把帽檐压低,心情不甚美好。

程思奕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我就是不小心睡过头忘记了开学的日子,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比被按在这儿罚站还要麻烦。反正旁边有人陪着,也不怎么孤单。话说……”他伸手,拍了拍鹿小悠的脑袋,“你有一米五吗?”

鹿小悠瞬间黑了脸。

程思奕赔着笑脸收回爪子,转而又摸着下巴皱眉问道:“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鹿小悠:“大概是因为我们初中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中学那会儿,程思奕在学校里称得上是传奇人物。他长得好看,个子还高。文能成绩单上冲击年级前三,武能篮球场上大杀四方。可这种文武全能的宝贝学生却让教导主任愁得秃了顶,主要是因为他很叛逆。这从他那一头小金毛就能看出,倒也不算什么秘密。

“和我同校的同学那么多,我又不是对每个人都有印象。”程思奕陷入深思,“咱们两个肯定还有其他交集。”

鹿小悠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可能是食堂打饭的时候遇到过……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劳您绞尽脑汁地努力回忆!”

“我想起来了!”程思奕突然大声道,“你是不是体育考试长跑时的那个倒数第一?”

被突然揭开黑历史的鹿小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鹿小悠,一个自幼跑步就不如人家走路快的奇女子。自得知中考成绩有体育这一项后,她就在父母的催促下努力锻炼自己的体能。经过长达三年不懈的努力,妈妈最终选择给她报了补习班,希望通过文化课拉扯一下她可怜的体育成绩。

中考体育测试当天,身穿最好装备的鹿小悠不负众望地跑出了整个考场最差的成绩。众目睽睽之下,她努力地跑了二百米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已经跑完全程的程思奕吹着口哨从她身边经过,然后慢悠悠地调侃道:“您走得这么慢,是为了检修场地?”

鹿小悠没搭理他,默默努力,继续往前哼哧哼哧地跑。

她不是不想跳起来薅住程思奕的小黄毛,然后用袜子塞住他这张格外欠揍的嘴,但是她做不到!“奔跑”已经耗尽她所有的力气了,她哪里还有力气和程思奕打嘴仗?

虽然她所谓的“跑步”在别人眼中,大概只是饭后消食的闲庭信步。

程思奕双手交叉叠在脑后,笑眯眯地跟着她往前走:“左右已经不能合格了,要不还是歇歇吧。”

“我不……”鹿小悠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不是骨子里堅持不懈的品性告诉她要持之以恒,而是她不想让监考老师提前下班。累到极限的鹿小悠已有报复社会的倾向——今天,我既然在这儿跑着,那大家就一起在这儿耗着。

全程跑完,鹿小悠已是头晕目眩。她似乎远远看到监考老师对她竖起大拇指:“厉害了,十分三十秒。打我监考以来,您这个成绩是独一份!”

鹿小悠转了转眼珠子,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后续剧情她在朋友那儿云里雾里地听了个大概——程思奕反应迅速,在她脸着地磕掉大板牙前就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脖领子。然后他把她扛在肩上,直奔医务室而去。身高一米九二的他扛着一米五五的鹿小悠,就像背着书包,毫不费力。

清醒后的鹿小悠自然想过要找程思奕道谢的,谁料初中毕业后程同学就人间蒸发了。她以为他已经把他忘了,结果他竟然还记得……而且是最丢人的部分!

“谢谢你送我到医务室。”鹿小悠红着脸道,“还有……关于我跑得慢这部分,希望你忘掉。”

程思奕嘴角上挑,露出一对平时不太明显的虎牙来:“印象深刻,很难忘掉。”

【二】

程思奕与校方领导展开了激烈的“黄毛保卫战”。

教导主任多次让程思奕将头发染回黑色,程思奕不但一再倔强地表示他偏不,甚至还多次拿出“营养不良”这种连孩子都忽悠不了的理由来敷衍教导处。主任表示,他自上任以来,就没受到过这种侮辱。于是,他从学校对面的理发店借了推子,并信誓旦旦道:“要么,程思奕自己把头发染回黑色。要么,他就亲自给程思奕那一片秋收时麦地似的黄毛推成寸草不生的荒地。”

程思奕这两条路都不想选,脚底抹油,撒腿就跑。

鹿小悠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的闹剧,不得不感慨,跑得快就是好。

这要是她,现在头发应该已经让人剃没了。

“鹿小悠。”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窗外有什么东西那么好看?”

她慌忙摇头:“没,什么都没有。”

“要不你出去陪他一起跑?”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男性同学大声插嘴道:“鹿小悠不能跑,她、她最多只能跟着走!”

全班哄堂大笑,鹿小悠涨红着脸,恨不能直接把脸埋进练习册里。关键时刻,程思奕突然蹿进教室,并反手锁住教室的门。他倚在门框子上,露着虎牙笑着挑衅道:“主任,我何德何能,哪里配让您亲自做我的Tony?您想想,我在理发店理发,肯定是要交钱的。您亲自上手,理发费我交是不交?如果不交,感觉是我在贪图便宜,这是怀疑我的人品。可如果交,您会有受贿嫌疑……”

赶在程思奕把教导主任气到秃顶前,数学老师打开教室门,助力一脚,把他踹出门外。

走廊的热闹还在继续,屋里的鹿小悠却被误打误撞地拯救了出来。她轻飘飘地叹了口气,笔尖不由自主地在练习册上滑来滑去。同桌用手肘点了她一下,小声问道:“你和程思奕是一个中学考上来的吧?从前认识吗?”

“算不上认识吧……”鹿小悠托着下巴,“其实,我们两个小学的时候就是同校。”

“啪”的一声,一根折断了的粉笔头打在鹿小悠的脑门上,断了她的思绪。

“放学留下擦办公室的玻璃,擦不到苍蝇趴在上面都打滑,你明天就别来上学!”数学老师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冒着火气。鹿小悠不敢反抗,默默装出一副乖巧样。

时间向前奔跑,载着晨起的朝晖跑向夕阳晕染后的暮色,学生们终于迎来一天一度的放学铃声。在学校收拾好书包往家走远比在家收拾好书包要去上学的心情欢快,可惜,还要被罚留下擦玻璃的鹿小悠心情依旧是沉甸甸的。她拒绝了朋友们帮忙的好意,拎着抹布、挽起袖子便欲往高处上。

可惜,即便踩了桌子她还是够不到最上面的玻璃。

她颤巍巍地想要上窗台,但因为恐高又被吓得跳了回来——教師办公室在六楼,踩着窗台往下看,她总感觉自己随时都要拥抱大地。

鹿小悠蹲在桌子上,委屈巴巴,想要把眼泪珠子往眼眶里塞:“早知道就不逞强了,让小桃她们留下帮我,也不至惨成这样。”

“用我帮忙吗?”

听到这话,鹿小悠连忙回头。程思奕站在自己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黄毛还在。

不知怎的,鹿小悠那几串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忍住的眼泪珠子,在她见到程思奕的瞬间便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她忽略了自己与程思奕“不太认识”的关系,满心委屈地开始鬼哭狼嚎:“那么高,我够不到,我、我还恐高!”

程思奕被她哭了个措手不及,掏着口袋开始翻找纸巾。好不容易在裤兜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结果好像还是用过的。给小姑娘用这玩意儿擦脸委实不好,他叹了口气,正好在桌子上看到一块类似于帕子的东西。他很机灵地拿起它准备给鹿小悠擦脸:“没事,不哭了,我帮你。”

鹿小悠哭得更大声了。

她哽咽道:“我、我又不是玻璃,你用抹布擦我做什么……”

程思奕快速扔掉抹布。

他拉长校服的袖子,胡乱给鹿小悠擦了擦眼泪。因为袖口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鹿小悠像闻了安神香似的快速止住了哽咽。程思奕伸手把她从桌子上拎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程思奕笑道:“在家,我就是这样拎我家猫的。嗯,你俩手感差不多。”

鹿小悠抽着鼻子道:“我毕竟也有八十斤,怎么着也得比你家猫沉。”

“差不多吧。”程思奕轻车熟路地把抹布丢进水盆,淡淡道,“我家养的是猞猁。”

鹿小悠倒吸一口凉气:“猞猁是不能家养的吧!”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当然不能。”程思奕懒懒打了个呵欠,“所以我是骗你的。”

鹿小悠:“……”

【三】

程思奕帮忙擦玻璃,鹿小悠就负责给他打下手做些小事,洗洗抹布、跑跑腿。

她每次从水房换水回来,都能看到程思奕在窗台上嘚瑟出新高度。

第一次,他坐在窗台上,大长腿随意地交叠平放,仿佛身边自带八个机位,在给他拍摄海报。

第二次,他把胳膊伸到窗外,要擦外层玻璃上的污渍。恐高的鹿小悠见不得这种高难度动作,吓得脸色惨白,险些失声尖叫。

第三次,程思奕上半身都探了出去,正与一块顽固污渍斗智斗勇。在鹿小悠一再喊他赶紧回来时,他还十分嚣张地翘起了脚后跟,像是要在窗台上跳着芭蕾走钢丝一般,透出丝丝金刚芭比般的娇俏。

鹿小悠捂着胸口,喑哑着嗓子颤颤道:“祖宗,咱不擦了!我求你,下来吧。”

恐高症患者实在看不得这个!

程思奕从窗台上跳下来,转着抹布邀功道:“都擦完了,怎么谢我?”

“你、你说。”

“下次主任再追着我打,你帮我绊他一跤。”

鹿小悠尴尬而不失优雅地苦笑道:“乖宝宝实在听不得这种犯上作乱的话。”

程思奕耸了耸肩,拎起书包转身就往外走:“那算了,这感谢你还是记在心里吧。将来实在想不到谢礼,那你就以身相许,我照单全收!”

鹿小悠抓过书包,红着脸追了出去:“这、这个怕是不行,我还是请你吃饭吧,要不喝东西也行……”

她一门心思往前冲,好巧不巧地撞到程思奕的背上。程思奕纹丝不动,鹿小悠踉跄两步,若不是书包压着点儿,怕是还真能摔个倒栽葱。

程思奕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道:“天黑了,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

鹿小悠稀里糊涂地报出了家里的地址。

她其实很想说“不用了”,毕竟给程思奕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她刚刚已经说了地址,这时如果再拒绝未免显得过于矫情。她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支支吾吾道:“今天谢谢你,我请你喝一个星期的养乐多。”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养乐多?”

“以、以前看到过!”

程思奕眯着眼睛笑了笑:“看来你以前没少看我。”

鹿小悠:“……我偷看你做什么?!”

她转身想从另外一边的楼梯下楼,慌乱之中正巧赶上隔壁办公室有老师加班批完卷子刚出来。她往前面跑,老师推开了门。然后“砰”的一声,她就被拍平了脸。她捂着顺势流出的鼻血,缩成一团呜呜咽咽。

回家的路上,鹿小悠用纸巾塞着鼻孔,然后把脖子往后仰成了C形。程思奕帮她托着后脑勺,陪她迈着小碎步一并往家里走。路灯亮了,招惹蚊虫。街道两旁有小吃车在吆喝,各色各样。

程思奕提议:“来碗鸭血粉丝补补?”

鹿小悠扭过脑袋,十分努力地瞪了他一眼。

“那玩意儿里面怕只剩下了添加剂,哪里能补血?”鹿小悠冷哼道,“我才不吃。”

十分钟后,餐车老板将两碗鸭血粉丝端到他们的桌上。鹿小悠把纸团往鼻子里面塞了塞,然后掰开筷子,流着口水感叹道:“真香!”

【四】

小学时,学校组织过春游。以班级为单位,班主任老师举着小彩旗,指挥着各自班级的孩子顺着山路往上走。

鹿小悠落在最后,努力吭哧吭哧地跟上了队伍。中途鞋带开了,她跑到一旁系上。再抬头,自家班主任的小黄旗就看不到了。她撇着嘴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跑丢了的孩子。她背着装满零食的小书包,费尽周章地爬上一块刻了文字的石头。她想着登高望远,就能找到班主任的小黄旗了。结果放眼望去都是学生们戴着的小黄帽,她险些看晕了头。

不远处,有人对着她吹了一声口哨。一个和她应该是同年级,但整整比她高出一头的男生跑了过来:“你是哪家幼儿园的小朋友?怎么能爬那么高?”

鹿小悠真的很想扯着校服告诉他,她已经小学三年级了!

可她脚下一滑,便“扑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然后她整个身子便似滑梯上的雪球般,转着圈地滚下。如果不是男生帮忙拦着,她怕是就要这样直接下山回家。

男生把她扶起来,盯着她领口的名牌皱眉道:“三年一班鹿小悠?哦,你就是秦老师说的那个跑丢了的、长得像黄豆粒似的小丫头?”

鹿小悠:“……”

“黄豆粒”这个称呼,委实是不至于的。

后来,他帮她找到了秦老师。

再后来,他们两个就几乎没有了任何交集。

这个男生正是程思奕,一个从未错过鹿小悠任何一次尴尬名场面的神奇人物。正如此时,她刚刚从理发店出来,就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而把她拎起来的,正是刚刚跑来理发店,打算把新长出来的黑毛通通染黄的程思奕。

这一次,程思奕口袋里有纸巾了。他替她擦了擦身上的灰,转而揉着她的脑袋哄孩子般道:“摸摸毛,痛痛全都飞走了!”

鹿小悠涨红了脸,气得鼓起腮帮子就像一条自我保护的河豚。

就没有程思奕这么会欺负人的!

她狠狠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要走,谁料被程思奕扯着背包带子又重新拉进了理发店:“陪我一会儿,一个人染头发,你不知道有多无聊。”

鹿小悠努力倔强了一会儿,然后就被“拖”了回去。她试探性地对已经选好发色的程思奕道:“主任他老人家因为最近咬牙切齿的次数实在太多,我瞧着他咬肌都发达了不少。你这再顶风作案,我总觉你这茂盛的毛发就要保不住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怎么就这么喜欢黄毛?”

程思奕撑着下巴,淡淡道:“怕自己不够显眼,某些眼神不好的人不是看不到我,就是认不出我。”

他语气挺平淡的,但莫名夹杂着一股子怨气。鹿小悠感觉他瞪了自己一眼,甚是幽怨。她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吓得干脆闭了嘴。缓了好久,她才因控制不住好奇心,试探性地问道:“你是小时候因为穿得太黑被人踩到过吗?”

程思奕实在不是那种不够显眼的人,他个子高,性格也好,无论走到哪儿,都像个太阳——即便不刻意去看,人们也能从晴空万里感受得到他的存在。比如鹿小悠,永远都能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他。而且她有足够的自信,即便他不是黄色的头发,她也能一眼就找到他。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她小声试探性地问道,“你头发是黑色时其实比现在更好看?”

程思奕嘴角缓缓上挑,在他刻意的压制下,这笑容看起来有些甜兮兮的别扭。

他说:“有我这张脸,就算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跟彩虹似的,也一定是好看的。”

鹿小悠:“……”

【五】

星期一早上,鹿小悠才赶到学校便见到主任亲自拿着推子镇守学校大门的场面。他左右踱步,看起来焦躁不安又志在必得。看着他激动到甚至有些颤抖的手指,鹿小悠总觉大事不妙。她赖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程思奕终于出现了。

她没说错,程思奕果然更适合黑色。

主任看到程思奕那一头黑发后,悻悻地放下了手中的推子,眼神也渐渐变得落寞。就好像僵持许久的对手突然有一日投降了,除些许的高兴外,留下的只有落寞。

鹿小悠将主任想得格外诗意,不料他老人家歪嘴哼了一声,抱怨道:“一百块钱的推子不能白买,总得让它有些用武之地!那边那个烫头的同学,你那头卷毛是怎么回事?”

言罢,他便拎着推子冲了过去,全然不顾对方撕心裂肺的解释。

“主任,我这是自来卷!真的是自来卷!”

鹿小悠趁乱想跑,结果书包带子又被赶上来的程思奕抓住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感觉像是做错事被抓了包。按照故事的正常发展,她应该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因为见到他故意跑的。她赶紧头脑风暴,想了一个绝佳的借口——因为上课快要迟到了,所以她才跑!

程思奕居高临下,斜眼看她:“马上就上课了,你怎么还走得慢悠悠的?”

鹿小悠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相當严重的创伤,她脑袋一热,据理力争:“我刚刚明明是在跑!”

程思奕弯下腰,似笑非笑:“见到我就跑?”

“和你没关系!”她越说越小声,“是因为要迟到了……”

程思奕挑眉:“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只要说谎,耳朵就会红成现在这样?”

她伸手摸了摸耳垂,发烧一般的烫。

“你就这么讨厌我?”程思奕虽在笑,但多少夹杂了一些落寞。鹿小悠直接就被吓得慌了神,她干巴巴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你?”

程思奕摸了摸下巴,略有所思:“一个女生见到一个认识的男生,不打招呼转身就跑,我觉得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讨厌,要么就是害羞。你说你不讨厌我,那就是害羞?”

浆果般的红晕从鹿小悠的耳根蔓延到她的两颊,像是铺了两层厚厚的劣质腮红。她手忙脚乱把手里的养乐多塞进程思奕的口袋:“答应你的养乐多,就当……”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思奕打断了:“上次你就没告诉我,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养乐多?”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初中的时候,程思奕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干将。那时看他打篮球,是学校里大部分女生的业余爱好。男生们在赛场上挥洒汗水,休息时就会在树荫下坐成一排,拎着瓶子补充水分。别人不是矿泉水就是能量型的饮料,独独他叼着养乐多的吸管,喝得不亦乐乎。

每一个看过他打篮球的女生都知道他喜欢喝养乐多!鹿小悠也混在人群里去看过,但大多时间因为个子矮只能看个寂寞。

明明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可鹿小悠偏偏就觉得自己是“做贼心虚”。她支吾了半天,也没能把这句“因为我看过你打篮球”说出口。好在同桌小桃及时出现,鹿小悠当即大喊“小桃”的名字,然后热情似火地扑上去抱住人家:“在这儿遇见你,可真是太巧了!”

小桃皱眉陷入沉思,学校门口遇见……哪里能算是巧合?

【六】

青春期的男孩子充满朝气、激情与火焰一般灼热的魅力。他可以是温暖人心的篝火,也可以变化成灼伤肌肤的火炬。

比如此时此刻站在鹿小悠眼前这位不知姓名的男同学,就像一颗火球,晃得鹿小悠睁不开眼。他红着脸,鼓足勇气对她说道:“那天数学课上,我的本意不是让你难堪,我只是想要替你解围。鹿小悠,其、其实我,一直对你很有好感。”

鹿小悠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时窘迫,不知所措。

她和他的交集,似乎只有那天数学课上他突然喊出的那一句“鹿小悠不能跑,她、她最多只能跟着走”而已。实不相瞒,开学这么长时间,鹿小悠连他叫什么都还不知道!

男生试探着上前一步:“你能和我……”

话音未落,一颗篮球凌空飞来,从二人中间“唰”地弹了出去。

鹿小悠吓得又往后退了退,一不小心撞进了程思奕的怀里。

这个扔出篮球的罪魁祸首,此刻正佯装路过,摆出一脸的茫然。他顺势又把鹿小悠往回拽了拽,然后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摸她的脑袋:“温度正常但目光呆滞,应该是受到了惊吓。寻常惊吓事儿小,万一有并发症就糟了。”

他将鹿小悠一路拉走,并对某不知姓名的男同学歪嘴一笑,像是在宣告主权。

鹿小悠有些跟不上程思奕的步伐,拍着他的手肘抱怨着让他走得慢点。程思奕停下,轻轻松开她,然后带着一点儿小脾气地质问道:“他说他对你有好感?”

“他好像是这么说过……”

他抱着手肘,冷哼道:“那你怎么回答?”

“我、我能怎么回答?”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的鹿小悠抓了抓头发,感觉自己一个头两个大,“我还没回答呢,就已经被你拉走了。但也得感谢你把我拉走,不然让他知道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得多尴尬!”

听完这话,程思奕快速亮出虎牙,笑出声来。可这高兴的神情在他脸上还没挂上三十秒,他便又皱紧眉头,眼中愁云密布:“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很没良心。”

鹿小悠脸上写满了问号。

“开学这么久了,你连人家叫什么都记不住!”程思奕弯下腰,眯着死鱼眼抱怨道,“我帮了你那么多次,可你每次见到我,都是一副不太认识的样子。”

鹿小悠发觉程思奕这句话里到处都是槽点,但因为太多,她一时竟不知该从哪里吐槽比较好。所以她选择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程思奕持续输出道:“小学的时候春游,你走丢了,是我带你找到秦老师的。”

鹿小悠怔怔地点头,这段历史她当然记得。

“初中二年级,你过马路不看红绿灯,是我把你从卡车的轮子前拽回来的。”

此事危及生命,鹿小悠记得很清楚。当时她马路过了一半,红灯就亮了。在司机没有注意到她的情况下,一辆卡车朝她飞速驶来。她呆怔在原地,仅存的脑细胞只剩下呆滞这一功能,全然忘记紧急逃生。好在程思奕及时出现,拔萝卜似的把她拖回到人行道。他拍着她的脑瓜壳,苦口婆心地教育她了一通交通法则。

鹿小悠听得云里雾里,已经呆滞的脑瓜子早就停止了运转,听不进程思奕在声情并茂地说些什么。等她回到家后,脸才后知后觉地红了。她的心脏迎来了有些迟到的疯狂跳动,最初,她以为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可直到自己翻来覆去,无论怎样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程思奕那张脸时,她才终于明白,何为“少女情怀总是诗”。

不会写诗却看什么都是诗,眼前无风心底却有涟漪。

自那以后,鹿小悠眼中的男生便只分为两种——程思奕,和其他。

但这心思也只能放在心底藏着,她不敢跨越雷池半步。就像她努力扬起头来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就像他们明明有那么多次的交集,可每次别人问起他们的关系,她有底气说出的只有那四个字,“不太认识”。

她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有朝一日程思奕会带着一脸的抱怨来找她兴师问罪,并细数过往她带给他的麻烦。

这事儿听着,多少有些玄幻!

程思奕还在一件一件地数着他们过往的交集,鹿小悠终于没忍住,开口打断了他:“原来……你一直都还记得我?”

“我当然记得你,明明是你不记得我。”程思奕像是被踩到了痛点,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如果不是你永远都认不出我,我何至为了提升自己的存在感,把好好的头发染成金色?”

鹿小悠被扣了一顶大大的帽子,上面满满当当地写着“冤枉”二字。

她颤颤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记得你?”

程思奕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张牙舞爪的气势也收敛了些许。

鹿小悠提高了声调:“我一直以为,是你认不出我!”

她每次看到他,他都像一阵风般,飘过去,不见了,连过客都算不上。所以她从不敢主动开口和他说话,生怕对方张口便问“我们见过吗”。

他每次见到她,她都低着头,怕人的流浪狗般夹着尾巴跑掉了。他愈发不好意思主动打招呼,生怕被他开口一吓,她就跑得更远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鹿小悠一直记不住自己,询问朋友时,朋友不甚走心地提议:“可能是你缺乏特色!”朋友拍了拍他的脑袋,“要不,把这玩意儿染成金色?”

程思奕信了!

误会大了。

程思奕看着鹿小悠,鹿小悠盯着程思奕。三秒钟后,二人对着大笑出声。

他抱着篮球,扭过头去:“放学后要一起去吃鸭血粉丝汤吗?”

“不要。”鹿小悠傲娇道,“谁要去吃那种重口的东西。”

程思奕耸了耸肩,拍着篮球哼着歌扬长而去。

三十秒后,鹿小悠收到一条来自程思奕的微信消息……是她那天吃着鸭血粉丝汤并感慨“真香”的表情包!

“程思奕!”她尖着嗓子喊道,“你什么时候偷拍的我!”

【尾声】

程思奕对鹿小悠充满了好奇,为什么会有跑得这么慢的女生?为什么她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她长得那么小?为什么自己总想在她面前营造存在感?

开学后,他和鹿小悠一起被罚站,他内心波动,脸上却一片闲散。

終于,她主动和他说话了,就像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他咧开嘴角,笑得开心。

既然不记得,那就当作是刚刚才认识,也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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