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只留下了一个我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4日 /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这世上只留下了一个我

文/莫须(出自花火

新浪微博/@莫须莫虚

2018年10月6日加拿大

我接到江山电话的时候,是在一个失眠的夜晚。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听见他在那头沉重的呼吸声。

我问他:“什么事?”

他也不说话,就在那头沉默。

我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我不会回去,她也不会想要见到我。”

江山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并不想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

“苏航,铃珊已经走了。”江山低沉浑厚的嗓音在我耳边轻轻地震动,他的声音有一点哑,或许是像我一样,已经几夜未眠,不过,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马来西亚?东京,还是瑞士?这些都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我的语气不太友好,我的眼皮在打架。现在加拿大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失眠太久的我才刚睡着,就被这通扰人的越洋电话吵醒。

我等了好久,电话那头却又没有了声音,我想把电话挂掉。

“她没去她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你不记得了吗,那天早上,她躺在那里,再也没有醒来。”

江山的声音在颤抖,而我怔住了,两个月前我还在国内的时候,只听人说她有点不舒服,要去医院检查。

那些人还问我,为什么不陪她一起去。

而我告诉他们,铃珊已经不是我的女朋友了。

不过才两个月,怎么会……

我握住手机的手止不住地跟随着江山说话的声音一起颤抖,这不可能。

“三年了,你没有回来过。”江山突然提高了音量,“从2015年到2018年,三年了,你都没有回来过!”

他的情绪好像有一些不受控制,而我顿了一下,方才无措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我皱了皱眉:“江山,现在是2015年,我才出国两个月,你发什么神经。”

江山笑了,我仿佛能感觉到他张开嘴吐出的气息。我在等他说话,却只听到听筒被撂下的声音。

又是一个低劣的恶作剧。

还好,只是一个恶作剧。

我在日记本上记下,2015年10月6日,该死的江山打电话来骗我,说我选择用背井离乡去逃避的人已经死去。

我没有忘记,在国内的时候,江山就喜欢跟我开各种玩笑,他总是喜欢看我手忙脚乱地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问题着急,然后哈哈大笑。

我也没忘记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女孩,她叫铃姗。

2018年11月7日加拿大

从10月下旬,加拿大就开始下雪,大片大片鹅毛般的雪花优雅地在空中打着转。我一点也不会想起她,不会想起她喜欢雪,不会想起她总是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巴掌大的脸冻得通红。

我看了看正在卖力震动着的手机,是来自中国的电话号码,我接起电话:“喂,江山。”

“苏航,你们那边下雪了吧,我猜加拿大的雪很漂亮。听铃珊说,她也很想去加拿大看一看,她说她要比一比,加拿大的雪有没有你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场雪那么大。”

他的声音依旧干干的、哑哑的,而我有些生气,我想我应该换电话号码了,我不该忘记孑然一身来到这里的初衷,即使是曾经最亲密的朋友,可是,该死的江山,他总是那么自然地提起我最不想听到的话题——

2014年11月相遇的那一天。

我带着一丝嘲讽地问他:“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同一个玩笑还需要开第二次吗?”

“2018年,11月,7号。”

我狠狠地挂断电话,该死的恶作剧。

2014年11月7日中国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在学校看到这个女孩,但若不是我恰巧绕了一条远路,从她身后经过,我不会发现,她画板上画的是一片空旷的绿草坪,而脚下散落的画纸上全是我。

本着维护自己肖像权的想法,我向她走了过去。

“嘿,同学。”我指了指地上,“这画的……是我吗?”

她显然没料到我的出现,被吓了一跳,然后迅速站起来看我一眼,一副慌张的样子:“嗯……你以前每次画画的位置都在我正前方,所以……”

“真的吗?”我凑得近了一点,女孩子脸红的样子真好玩。

她有一些尴尬,又似乎是羞涩,她低下头好久,都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看在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的分上,我并不打算追究,我只是善意地提醒她:“早点离开吧,下午会有一场很大的雪。”

“不会的,我们来打个赌吧。”她鼓起勇气直视我的眼睛。

“赌什么?”我问她。开什么玩笑,我辅修的地理专业可是系里第六。

她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也不说话。

我耸耸肩:“这样吧,如果我输了,以后你想怎么画我,就怎么画,我一定不阻拦,但如果你输了……”

她脸上飞快地腾起一抹红晕,抢答道:“那我就给你送一个月的早餐。”

后来下了很大的雪,那个下午,我和她都在图书馆里躲雪。我知道了她叫董铃珊,是同专业小我一届的学妹。

在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名字,我在室友江山的嘴里听到过无数次。

我问她:“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江山的人?”

她点点头:“他是我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很坦荡,像是提起任何一个普通的同学。

我在心里替江山感到遗憾,这个女孩的心里应该一点他的位置也没有。

江山是我进入大学两年以来,关系最好的朋友,即使那时我已经知道,铃珊或许对我有意思,但我依旧把他的感受排在第一位。

我打电话给江山:“喂,江山,下雪了,我现在在图书馆……”

江山那边传来一阵敲打键盘的声音:“你先等着,到六点,雪没停,我再去接你吃饭,让我打完这局。”

江山向来把游戏放在第一位,这个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好意提醒他:“有个叫董铃珊的女孩和我在一起……”

“我马上来。”

我叫江山过来,是为他创造机会。他带了两把伞,过来以后,扔了一把给我,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山看到铃珊时,心情还不错,但我走时,铃珊把厚厚一沓她画的我的画像,全部送给了我。

我抱着那些画离开,经过江山时,他瞪了我一眼。

2014年11月30日中国

如果不是那天偶然撞见,我不会知道,铃珊喜欢我,已经是院部尽人皆知的事情,包括江山。

所以,他才总在我面前提起铃珊,才总是大张旗鼓地宣示主权。

而在我知道这一切以后,江山就再也没有提起过关于铃珊的消息。

倒是铃珊,她开始履行承诺,每天给我送早餐。有一天早上,我睡过头了,她就在楼下等了我近一个钟头。

我其实可以拒绝她的,但我没有。可能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认真画画的样子很好看。而那时我并不知道江山和她的关系,所以在心里给她预留了一个位置,以为自己可以和她发生点什么。

就这一个月。我暗示自己,她只是在完成一个赌约。我极力忽视她目光中所表露出的爱意。

直到月末院里组织写生,大二和大三的学生其实是分开坐的,不过,有几对情侣无视老师的规定坐在一起,铃珊便也学着他们,搬了画架坐在我的身边。

我画画的时候,不喜欢与人交流,但在看到她的画时,仍是忍不住开口:“院里写生,作品是要交上去的,你怎么还在画我?”

铃珊看着我笑:“老师说,看到什么,画什么,我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你呀。”

我搁下画笔,认真地看着她,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怎么能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见我看着她,她又凑近了一点:“还有一个星期,我们的赌约就要结束了。”

我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二十几天来,她也辛苦了。

我听见铃珊接着说:“我还想接着给你送早餐,行不行?”

她的目光很真诚,作为一个成年人,我知道她的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

我其实是不想拒绝她的,但是,江山是跟我拜过把子的好兄弟,比一个仅是让我产生一点好感的漂亮女孩重要。

所以,我拒绝了她,我尽量表达得不那么伤人:“你天天给我送早餐,你哥可就得一个人吃了。”

2014年12月8日中国

我一直不知道铃珊是故意装作没有听懂,还是真的一根筋。

她开始给我和江山送双人份的早餐,江山每次吃包子的时候,都会故意对着我呼气,让我闻我最讨厌的香菇味,我知道他在报复我。

江山是听不进解释的,在我还没有劝服铃珊停下这种行为时,他就已经结束了他的游戏夜生活,早起陪铃珊买早餐。

看他俩这样,我心里也不舒服,我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在他俩的行为下,我像是被一对夫妻关爱着的智障儿童。

某一天一大早,我在江山起床后,也爬起来洗漱,去追赶他。

在食堂门口,我听见江山和铃珊在争执,江山说:“你一个女孩子,每天给男生送早餐,像话吗?!”

铃珊回怼:“你一个男孩子,每天给男生送早餐,才更不像话。”

我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见动静的他们齐齐回头看我,我憋住笑,说:“别争了,以后一起早起不就行了,坐一桌。”

我和江山并肩坐着,铃珊坐在我们的对面,她点了一碗小份的蒸饺,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她坐在那等,江山咬着包子,瞥了她一眼:“回去上课。”

她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和我说了再见,走时,还偷偷瞪了江山一眼。

我笑江山:“难怪人家不喜欢你,你那么凶干什么。”

江山歪着头吸豆浆,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看着我:“我要她喜欢我干什么,她是我妹妹!”

我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他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妹,不是我想的那种青梅竹马认亲戚。

原来,江山之所以屡次在宿舍提到铃珊,都是在帮她试探我。

我问江山,如果我和铃珊在一起,他会不会不高兴。

江山说:“你赶紧把她收了,你没答应她,我都要被烦死了。”

我喝了一口面汤,刚准备回话,又听江山轻声说:“你要么就别答应她,如果答应她了,就对她好一点。”

我和铃珊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吃过饭,回去的路上又下了雪。

我把外套举在她的头上,她说不用,让我把衣服穿好,然后拉我去操场堆雪人。

我不怕冷,但我听说女孩子大都体寒,还是有些担心她会感冒。

铃珊踩在雪堆上,看着我说:“你应该知道的吧,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站在那,小小的一只,说起话来的语气像一个要去征战沙场的女将军。我有些无奈,牵住她的手,把她拉了下来。

我用手帮她把头发和额间的雪拂去:“人生得意须尽欢,也不急这一时。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放心,我会尽力让你每天开心。”

铃珊将双手环在我的腰间,抬头看着我笑,不断落下的雪花映在她的眼里,闪闪发光。

2019年2月20日加拿大

抽屉里的钥匙扣不见了,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依旧找不到它的半点踪迹。

可我应该是带过来了,虽然我没把它拿出来过。

我是大三结束时来的加拿大,就算我的床位已经搬空,大四了,学校应该也不会在我们的宿舍安排新人,不知道江山有没有出去实习。

犹豫了一会,我打电话给江山:“江山,你离校了没有?没有的话,去我的抽屉找找,看有没有一个钥匙扣。”

江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苏航,我们毕业三年了,宿舍早就住进新生了。”

我真的快要受不了他这样:“江山,那个钥匙扣是铃珊给我的,如果你找到的话,就收起来吧。”

说完,我就要挂掉电话,江山在那头及时地制止了我:“下个月的月末,我来加拿大看你。”

我要替江山收拾一个房间出来。

我在加拿大租的是一座独栋的房子,但我没有朋友,所以,除了自己睡觉的卧室,其余的房间都用来堆放杂物。

我已经很久没有整理过东西了,我把客房里的东西搬走,又铺上全新的床单,我机械地做着这些事情,又想起了江山第一次到我家住的时候。

是大二那年寒假,他们的家长决定去三亚过二人世界,就把他们俩留在家里。

我在和江山玩连麦游戏的时候,听他说起这事,随口回他:“我妈回娘家,我爸出差,你来我这睡不?”

江山一边攻击着对方,一边冲我爆粗口:“我跟你睡,我妹怎么办?!”

我嘿嘿一笑:“你俩一起过来。”

江山炸了,在电话里给我一通臭骂,而我飞快地躲闪着他的攻击:“你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我家未必只有一间房?!”

江山还在游戏里对我疯狂地进行攻击,但我听见铃珊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我们马上就来!”

2015年2月20日中国

江山到底还是带铃珊一起来了,大年初十,离开学只有十天,他俩大包小包地背着,我把铃珊的行李接过,拎进屋里,就去厨房给她倒饮料。

江山站在门口咆哮:“你倒是也搭把手啊!”

我没搭理他。事实上,在我们三人同居的这十天里,我和铃珊都没怎么搭理过他。在我和铃珊的心里,他的任务不过是把铃珊安全地送来我这。

正月十二,我带铃珊去我家附近看冰雕,把她冻得通红的手放到口袋里焐热,她一路斜斜地靠在我的身上,像是没有骨头。我时不时低头碰碰她的额头,像逗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正月十四,我带铃珊去吃隐藏在小巷里最好吃的那家火锅。铃珊爱吃辣,但我吃不得,她总是趁我不注意,偷偷调换我们碗里的食物,然后咯咯地笑着给我递水。

元宵的那天早上,铃珊说要在家做饭吃,我就主动去菜市场买菜。

早上醒来时,天都还没亮起来,江山躺在我的身旁呼呼大睡。我本来想叫上铃珊,但她睡在另一个房间,房门紧闭着,我就没有去敲门。

菜市场离我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是用一个废弃的地下车库改建的。

我跟随一群大爷大妈挤进去,径直往卖生鲜的那边走去。

我记得铃珊说过,她喜欢吃带鱼,油炸的那种。

只是,我还没走到那一块,就已经听见铃珊熟悉的声音。

我走上前去看,她正蹲在南边出口处,那里有一个蔬菜摊。

蔬菜摊不仅卖菜,老板还别出心裁地支了个架子,挂了些自己做的手工小玩意。

铃珊手里拿着个钥匙扣,在和老板讨价还价:“这么小一个,又不是纯银的,哪里要二十块钱。”

“十五,十五,小姑娘嘴皮子厉害,说不过你了。”

我从人群中穿进去,皱着眉头问铃珊:“你怎么起这么早来了?”

她看见我,不再和老板还价,从口袋里摸出十五块钱递过去,就拉着我走。

铃珊牵着我的手去买菜:“我不是看你们晚上打游戏睡得晚嘛,就想买好,做好,再叫你们起床。”

我和铃珊一起选了很多菜,在满菜场的中老年人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时有人偏头看我们,铃珊会冲他们笑。而我则在心里想,看什么看,再过个十几年,我和铃珊再来买菜时,就变成了此时的他们的模样。

那时候的我,是真的以为,我可以和铃珊在一起一辈子。

晚上铃珊做饭,我打下手,江山摆盘。

在隔壁小孩放的爆竹声中,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融洽,如果铃珊没有突然两眼发黑,摔倒在地上。

装汤的砂锅从她的手里滑落,滚烫的汤汁溅了我满身。

我急忙用被烫红的双手去扶她,江山也慌张地从客厅赶来。

还好,不过一会儿,铃珊就悠悠转醒。

她冲我笑,说这两天追剧晚睡,早上又起得太早,身体有点吃不消。

铃珊回房间换衣服,我去把剩下几个菜炒好。

上桌后,我和江山喝酒,铃珊也想要,但我们默契地拒绝了她。

铃珊噘着嘴,夹起一个汤圆放在我的碗里,说:“团团圆圆。”

当时我只顾着把汤圆放进嘴里,桂花的香甜弥漫在舌尖,像尝到了铃珊的味道。

江山却夹了一个汤圆放在铃珊的碗里:“会的,还会有很多年的团团圆圆。”

那时江山的眼睛红了,我也是到后来才想起。

因为那天我的注意力不断被铃珊吸引着,她明明看起来那么疲惫,脸色那么苍白,可她唱歌、背诗、讲笑话,把我和江山逗得捧腹大笑。

末了,她还把早上在小摊上买的钥匙扣递给我。

我把那小小的玩意放在手上左看右看,好一会才瞧出端倪。

那是一串小小的、银色的铃铛。最大的那颗铃铛上,刻了一个“珊”字。

我把钥匙扣收进口袋里:“‘铃’‘珊’归我了。”

2015年4月30日中国

大三下学期,班上成绩拔尖的同学,就已经可以向老师申请实习的推荐名额了。

我文化课上得不多,但专业成绩不错,便也想争取这个机会。

父母曾建议我出国继续进修,但如果我能找到好的工作,或许就能留下来,留在铃珊的身边。

但我后来想一想,那段时间,是我先忽略了铃珊。

我是后知后觉,亦是从别人口中听到铃珊和隔壁医学院那个男生走得很近的消息。

而那段时间,我有几次忙里偷闲,约她出来吃饭,都被她以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四月的最后一天,下午,终于迎来2015年以来第一缕带有温度的阳光,不再是那种强烈刺眼却又冰冷的光线,这天的阳光是温热的,洒在脸上,也能让人感觉到一点温暖。

我想和铃珊一起去晒晒太阳,我们很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聊聊天,基本上是匆匆吃一顿饭,我就忙着回宿舍创作自己的作品集。

所以,我偷偷地赶到她的宿舍楼下,躲在转角处,想给她一个惊喜。

只是,我没有想到,我还未在通讯录上找到她的电话号码,就看见她下楼,和等在宿舍门前的一个男生并肩离开。

我在身后叫住她,她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站在原地发愣。

我朝他们走过去,我想我的脸色应该不是太好,不然,铃珊不会在我慢慢靠近的时候,低下了头。

那个男生许是看出气氛尴尬,让我们先聊,然后就去一边等。

铃珊问我:“你来了怎么不事先和我说一声。”

我抿着唇,心里的怒火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腾起,我不想和她解释惊喜这件事情,我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董铃珊,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你现在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

如果是以往,我想我不会对她说这样的重话,但那段时间学校里的风言风语,我听见不少,这已经严重伤害到我的自尊心了。

铃珊试图和我解释,却几度欲言又止。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直到我终于向她妥协。

我说:“学校后门那条街新开了家甜品店,去坐坐吧。”

她应该听出了我语气中的无奈,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因为喜欢一个人,愿意主动蒙蔽自己的双眼,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又过了很久,我听见铃珊说:“今天就不了吧,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2015年7月4日中国

我和铃珊的冷战,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那段时间,铃珊不常来学校上课,我很想知道她都去做了些什么,又是和谁在一起。

我知道我可以从江山的口中得到这些消息,但我拉不下这个面子。

父母给我联系好了加拿大那边的学校,想让我进修美术学,而我也还在努力修改作品,试图在国内找到一份稳定的实习工作。

江山时常在我彻夜改稿的时候从床上爬下来,坐到我的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这段时间,他也时不时就消失一阵,问他去做什么,他说是在外面兼职,想买新出的游戏装备。

我没有向他打听铃珊的消息,他便也没有主动提起。

直到七月。

将作品集的最后一版改好递上去,我空闲下来,准备处理我和铃珊的事情。

我打电话叫铃珊出来见面,她说她在家,过两天回来。

她愿意见我,说明我们还没有完蛋。

两天后,铃珊坐高铁回来,我去车站接她。她更瘦了,H形的衬衫裙穿在她的身上,像风把一片很大的芭蕉叶吹落在一根麦穗上。

我问她:“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不在学校?”

我之前有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都在忙,回复我的话不过寥寥几个字。

铃珊仰起脸冲我笑:“出去玩了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呀。”

又是这一句。或许,我们走入这样的僵局,就是因为我之前没空陪她一起“尽欢”吧。

我说:“我这段时间闲下来了,但如果导师把我的作品推荐出去,可能暑假就要开始……”

“你忙吧,我暑假要去瑞士。如果我回来,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好的想法,但我不敢确认。

数月的通宵赶稿,加上父母那边的压力,已经让我十分疲惫。

我没有问她和谁一起去,我只是用我仅剩的最后一点耐心问她:“铃珊,我们是情侣,两个月里就见了一面,你认为这样合适吗?”

铃珊低下头,想了好久,然后抬头看着我,目光是那样坦荡:“那……我们分手吧。”

2019年3月1日加拿大

我的心理医生加劳到家里来给我做辅导,我邀请他坐在沙发上品尝我刚磨好的咖啡。

看了一眼日历,我对他说:“这应该是我上半年的最后一次心理咨询,我很快就要开学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话,而是问我:“最近睡得好吗?”

我摇摇头:“还是失眠,只是没有上个月那么严重。”

加劳看着我,又沉思了一会,没有说话。

我觉得他今天不是很在状态,我想也许他也累了。成年人的世界,总有那么多不如意。

其实,我也没什么大毛病,他如果不舒服,可以回去休息的。但我还没把话说出口,他突然用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收拾屋子了,是要招待朋友吗?”

心理医生的观察能力果然比寻常人厉害。

我点了点头:“是。”

就在这时,门铃被人按响了。我看了一眼时间,江山提前到了。他之前在电话里说,他要晚上才能过来。

我起身去开门,请他进来,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那,让我吓了一跳。

才几个月不见,他比我记忆中的苍老了不少。

胡楂卧在唇峰上,很久没有打理,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一个还在校园里的大学生。

我接过江山的行李箱,让他进去坐。在给他泡好咖啡后,我看见他在和加劳对视着,似乎是在交流些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起江山那几通电话里的胡话,他可能真的需要和加劳接触一下。

我打算介绍让他们认识,但加劳很快站了起来要离开。临走前,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钥匙扣,递给我:“上一次聊天,你把它扔到楼下,但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想丢掉它,就帮你捡了回来。”

我愕然地看着他,是那个挂满铃铛的钥匙扣。

可我什么时候把它扔掉了?

加劳把钥匙扣递给我就离开了,江山坐在沙发上,从进来就一直没有吭声,直到此时才抬头看我:“原来你也一直过得不好。”

我皱了皱眉,在心里对他的话产生了抗拒:“我不过是失眠了,过得还不错。”

江山兀自笑了笑,又问我:“那你还会想起铃珊吗?”

这是一个我更不愿意提起的话题,我别过脸去:“她没有和那个医学生去瑞士吗?”

江山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你当年离开的时候,铃珊其实有去送你。”

我没说话。

那时实习公司的合同已经下来了,而我删除了邮件,选择听从父母的安排,到加拿大进修。

江山又说:“她那天是从医院偷偷跑出来的,回去以后,在病床上躺了两天下不来床。”

我知道她那时候生病了,有我认识的同学去探望她,拍了照片,我还是从朋友圈看见的。

铃珊的身体一向不太好,那年和我去踩雪,回去后就连着咳嗽了小半个月,到我家去的那一次,也是背了满满一书包的药。

所以,当时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的问题。

我问江山:“那现在呢,她应该痊愈了吧。”

江山看着我,他那布满红血丝的双眼中突然溢出了眼泪:“她不会痊愈的,你别骗自己了。”

我的心里没由来地慌乱,我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并不想听。

我飞快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去把你自己收拾一下吧,我去叫外卖,这些以后再聊。”

2019年3月2日加拿大

2015年的那个元宵节,应该是我和铃珊之间最后的温暖了。

我很希望我的回忆能停在那一天,这样我就不会总沉浸在悲伤里。

我希望我想起有关于铃珊的事,都是温暖的,所以,我总是在回忆着那一天。

“团团圆圆……什么团团圆圆,你俩语文没学好吗?我们三个在学校成天见,这叫团圆?”

“哎呀,这不是美好的寓意吗,就希望以后我们每年这个时候都能重聚呀。”

“重聚什么呢,我们要一直不分开。”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可我依旧失眠。

我的头很重,但是意识愈发清醒。天边第一缕曙光照进来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加劳:“喂。”

加劳还在睡觉,接起电话的时候,迷迷糊糊的,但听到我的声音以后,很快地清醒过来。

我问他:“加劳,你能过来一趟吗?”

加劳说“好”,我便挂断了电话。

出门找水喝,我路过江山的房间没一会,他的门就打开了。

他跟着我走到客厅:“你的失眠这么严重吗?”

我点点头。如果开学后仍是这样,我可能会跟这边的学校申请休学一段时间。

我和江山在黑暗中面对面坐着,我们很有默契地没有开灯。

直到加劳来了,江山去给他开门,我听见他很礼貌地说:“谢谢,江先生。”

加劳把灯打开,我抬头看着他:“你们认识。”

加劳还未开口,江山抢先说道:“是,加劳医生叫我过来的。”

我不明白加劳为什么要联系江山,我也不明白他们想要一起做些什么。

加劳走近我,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的朋友,江先生在这,你愿意再进行一次催眠吗?”

我沉思了一会:“你是我的医生,我都听你的。”

2019年3月31日中国

我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却是我第一次记住它。

而在我写下它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中国,去到了江山和铃珊的老家。

2015年,7月31日,我抵达加拿大,在下飞机时,接到了江山打来的电话。

江山在电话那头说:“虽然铃珊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一切。”

江山和我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比如铃珊免疫力弱,是因为患有先天性疾病;比如铃珊常联系的那个医学生,他的父亲是铃珊的主治医生,而他不时会替父亲为她做简单的病情分析和饮食建议;比如她暑假要去瑞士,是因为在那边联系到了更专业的医生。

我出国那天,铃珊从江山和我的聊天记录里,偷看到了我的航班号。她在江山上厕所的空当,一个人从医院跑出来,去机场送我。

她从地铁口出来,离机场大厅还有一段距离,那时天上下起了雨。她本来在房檐下等我,可仅是看到有一个人的背影很像我,就冲进雨里跟了上去。

可那人不是我,她一路跟进机场大厅,又失望地离开。

江山发现铃珊不见以后,找了她很久,带她回去时,她已浑身湿透,晚上睡下后就一直高烧不退。

2015年8月4日,我订了回国的机票。因为在两天前,我听江山说铃珊醒过来了。我想回去看看她。

但是,就在2015年8月4日的那天中午,铃珊说她想再睡个午觉,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天,我在机场的候机大厅,接到了江山打来的电话。我在周围乘客或震惊或鄙夷的目光中,瘫坐在地上,抱着垃圾桶疯狂地干呕。

不记得是听谁说起过,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眼泪是后知后觉的,那天我只想吐,五脏六腑在体内一阵阵翻滚,绞痛着。

直到我没有力气了,像一条狗,瘫软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才顺着眼角不停地落了下来。

我没有见到铃珊最后一面,所以,我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我把自己封印在了2015年,我刚出国的那段时间。我宁愿是铃珊伤害了我,因为我无法正视是我伤害了她的事实。

加劳曾经无数次试图对我催眠,但我总在清醒之后再次失控,又陷入自己封锁的世界里。

于是,加劳联系了江山,让他来救我。

我记得我最后一次催眠结束,躺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打滚,我要回到我幻想的世界里。

可是,江山抱住了我,他说:“那年铃珊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她很想知道你在加拿大的生活怎么样。”

2019年4月10日中国

我和江山一起回到了他们的老家,去给躺在地下的铃珊讲述我在加拿大的生活。

可她没能去瑞士,没能醒过来,也再也无法和我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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