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风都很想你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我和我的风都很想你

文/沈京烛

素素耗尽所有力气追一个人,现在素素累了,忽然想念家乡的山山水水。那里不会有那么多纷纷扰扰,可以让素素安静地待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我写这篇稿子时处在一段很压抑的时期,失眠、掉发、自我怀疑,常常对着窗外一点点亮起的天色,心里就像烧过一场大火般。素素是站在我对立的另一个极端,害羞、胆怯,喜欢一个人可以默默地惦记一辈子。张爱玲说人一生会有一朵白玫瑰和一朵红玫瑰,但素素不是任何一种。她只是最普通的那种栀子花,纯粹却又独自生长。

没关系,没关系,那些经年不绝的爱,就当演了一场没有台词的电影。

【一】

他就像是戏词里写的寡淡书生

素素是在一个秋天来到英格兰的。金桂飘香,成群的大雁往南而飞,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道上,素素只拎了一只红蓝条纹的麻布袋下了车。素素是从一个小山村出来的,微黑的脸庞有淡淡潮红,一眼望去,眸子里全是不谙世事的纯粹。出站口有中国面孔的人伸手拉住素素:“小姑娘,去哪儿呀?”

素素一抿嘴,没有说话。去哪儿呢?其实连素素自己都没想好来这座城市要做什么,但是在火车行驶的路上,大片的山川与河流在眼前掠过,那是全然不同被山阻隔的新景色。初出家乡的素素靠在窗户上,欣喜得就像心里默默地开了一朵小花。素素想,只要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无论在哪都不愁没有生计。

素素想得没错,上天不会为难一个勤奋的小姑娘。半个月后,素素用自己从中国带的所有钱在这个异国城镇中租了一个小小的店面,开了一家小面馆。面馆在英格兰一所全球闻名的医科大学对面,来来往往的都是肤色各异的学生。素素面馆的面不贵,味道又好,吃过素素做的面的人大多成了回头客,一传十,十传百,生意竟也好了起来。

素素半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所以对学生都有着浅浅的羡慕,特别还是医学这个在素素眼中神圣的职业。想来也就是这样,她才会格外留意每个出入店里的客人,也留意到了后来出现的宋木枕。

这所著名的医科大学历来是优秀人才的摇篮,但十几岁的年轻学生,难免还是带着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朗声嬉闹,飞扬的笑容亮丽得像一把火焰。但只有一个亚洲人不同,他每次总是在深夜快要打烊时才走进素素的面馆,点一碗最便宜的面,坐在角落里拿出一只刻着竹叶的旧搪瓷水瓶,伴着白开水慢腾腾一点点吃完。

很显然,这是一个拮据的穷学生,脸色苍黄,眼底总有淡淡的疲倦。但素素注意到,他的衣服虽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衬衫的袖口微微挽起,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有力。

素素没见过这样的人。他就像是戏词里写的寡淡书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在素素脑海里挥之不去。每天接近打烊的时候,素素都会忍不住往门口张望,看看那抹清瘦的身影出现了没有。时间长了,也许连素素自己都未发觉,这样的等待竟然成了一种习惯。

这天,他来得比平常都要晚,墙上挂的时钟敲过了十二点,店内的小门才被人推开。素素站在柜台后,原本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抬起,朝他一笑:“还是和平常一样吧?”

他点点头,径自坐下。素素动作快,不到几分钟就端上去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在他面前放下碗时,素素不小心被溅起来的汤汁烫到了手。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素素很快掩盖过去,他眼皮微微一掀,没有说什么。

离开的时候,他走到素素面前结账,钱很平整,像是事先被人整理过。素素低头发现多出了几块,她欲问,但他比她先开口。

“谢谢你煎的鸡蛋。”

素素霎时脸一红,这是她特地偷偷往面里加进去的,垫在最下面,厚厚一层。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忽然掉过头来,从包里翻出了一张创可贴,放在桌上。

“用冰水冲后将这个贴上,不然化脓了就不好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语气自然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素素将头埋得更低。

“谢谢。”

这天,素素站了许久,直到深夜的路灯都熄灭才反应过来。她走到桌前打算收拾碗筷,忽然发现桌上不知何时遗留了一个笔记本。她翻开厚厚的纸张,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端正有力,都是她看不懂的医学名词。笔记本的扉页写着几个中文小字——

宋木枕。

【二】

我也是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样的笔记对于一个医学院的学生应该很重要吧?如果丢了应该会很着急吧?”

素素本打算等第二天晚上再把笔记本还给他,可一连几天,他都不见踪影。素素整日翻来覆去问着自己这个问题,终于,她使劲晃晃脑袋,做了一个决定。

这天一大早,素素第一次没有撑开小面馆的卷帘门,而是抱着笔记本踏进了医科大学的校门。这是素素初次走进这所只隔了一条马路的大学校园,红砖复式的教学楼,碧波荡漾的小湖,朝气蓬勃的莘莘学子。素素睁大了眼睛,看什么都是新鲜的。素素家乡只出过几个大学生,而她家境不好,读到初中就不得不辍学,记忆里,她对于校园的印象就只有破旧的木桌椅,和用水泥糊的黑板。

能到这里念书的人应该都是非常厉害的吧。素素这样想着,于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可这下,素素才发现,她虽然知道他的样子,也知道了他的名字,可偌大的校园,她要怎么找到他把笔记本还给他呢?

就在素素暗恼没有想好就轻率地前来时,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曲径上。在这里,抱着书本的学生逐渐变少,两边的墙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涂鸦,周围的花草也被悉心修剪成了错落有致的样子。素素不知道,她走到的地方是这所大学有名的观景区,每个大学都有自己标志性的地方,而这所医科大学标志性的地方,就是这处满是各种人体油画的曲径。

就在这时,素素忽然听到一阵中文传来:“阿枕,还在这儿画啊?我说导师还真不放过你,咱医学部这么多学生,就你最得青睐了。”

说话的人是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素素听到他口中喊的名字,心里一跳。她偷偷往前方一看,果不其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站在白墙前,他手中沾满了颜料,墙上是半张栩栩如生的画像。

宋木枕把手中的画笔放下,对男生手中递来的饮料摇头,拿起包里的旧搪瓷水瓶喝了一口水。

“我也是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男生和他并肩坐下,语气唏嘘:“要不是和你认识这么多年,我真怀疑你是从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过得跟个老人一样温暾。你这几天晚上还待在图书馆吗?”

“没有,在赶这幅画。”

素素一听,这才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他消失,也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眼神疲倦,深夜出现的原因了。原来他是每日都在图书馆看了小半夜的书后,才走到素素的面馆的。

说着话的两人起身走远,素素低头看了看厚厚的笔记本,悄悄走到他刚刚站的位置,把本子垫在地上装有颜料的墨瓶下。想了想,她又掏出笔,写了一张小字条说清原因,这才转身往回走去。

这次素素走得飞快,可就在即将走出曲径时,她忽然掉头跑回原地,慌忙看了看四周,重新把笔记本拿了起来。此时要是路旁有人稍加注意的话,会发现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红着脸匆匆而过的身影。

这天,素素入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上帝啊,素素做了一件坏事,可为什么明知不对还是情不自禁呢?

【三】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素素第二次走进医科大学是在几个月后的盛夏时分。所有大学都会在每年召开运动会,医学院也不例外。早在一个星期前,就有学生在校外寻找着商家拉着各种赞助,有热情的亚裔女孩问素素:“学校邀请了很多国外的记者来,到时候我们可以给你的面馆打广告,你有没有兴趣支持一下?”

素素问赞助的钱用来做什么,女孩想了一下:“很多啊,比如给优胜者买奖品啊,还有开幕式主持人的服装之类的。虽然学校会提供,但是很多都做得不全面。”

说到这,忽然有人插嘴:“有消息说今年开幕式的主持人是宋木枕,这下又该有一片女生沸腾了。”

接着来人又回过头继续问素素:“考虑得怎么样了?”

素素怔了一下,慌忙回过神来。后来当素素转身走进屋,把小面馆一个月的收入抽出来一半放到女孩手心时,女孩笑得眉眼弯弯,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爽快,临走时还提醒道:“到时候开幕式别忘了来看啊。”

素素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句,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阳光很烈,素素坐在一群学生中间显得格外小。他的第一句话,就这样隔着话筒远远地传到素素耳边。与往日不同,他的声音更加沉稳而具有磁性,像素素入睡前听的电台声一样,有种使人安静的力量。他站在主席台上,素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就是这样,素素觉得再烈的阳光,在她眼前也温柔了下来。

开幕式结束是各种运动项目,宋木枕结束主持,在3000米长跑的终点当裁判。素素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忙上忙下的样子。他核对着比赛的流程,声音很轻但动作却很明确,疏淡的眉目因为专注而微蹙。就在素素看得出神时,突然有人伸手推了她一把。

“哎,你就是刚刚那个说运动牌丢了的同学吧?现在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你先上场跑完再说吧。”

他竟然把素素当作了比赛的运动员,素素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直接被他带进了跑道。素素手足无措,正想开口解释,忽然就看到终点处的宋木枕朝她这边的方向望来。不知为何,素素顿时安静了下来。比赛的终点有他在等着,素素好像再没有了后退的力气。

开赛的枪声一响,素素咬牙往前飞跑。第一圈,第二圈,在第十圈时素素脸色发白,身子已摇摇晃晃。她紧紧攥着手,拼命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终于,终点的红线前,她眼前模糊,一下子栽了下去。

后来,当很久很久以后的素素再想起这一幕时,她才恍然发觉,她这一生都是在用尽全力朝宋木枕的方向奔跑,怀着一颗滚烫的心,横冲直撞,不计后果,却仍是输在了最后的摔倒上。

她醒来时,医务室的人瞥她一眼。

“姜素素是吧?你不是运动员,怎么能胡乱顶替别人上场呢?这下知道后果了吧?”

素素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宋木枕呢?”

“喏,这不是在你后面吗?多亏这位同学背你过来,你还要好好谢谢他呢。”

身后有人咳嗽一下,素素回过头,脑袋轰的一声响。

通红着脸的素素结结巴巴半天,最后干脆匆匆说了句“对不起”就往外跑去。那天,落荒而逃的素素丢了一只鞋。深夜的整座城,甚至整个世界,有一个女孩对着空气恍惚到天亮。

在英格兰一年一度的毕业季过后,素素再也没有他的音信。

【四】

旁人怎么会知道,这是素素做的最开心的决定

几年后素素再次见到宋木枕,是在国内的医院里。素素来医院打点滴,护士带着她到座位上休息,她睡眼蒙眬,隐约听到旁边有几个护士在寒暄。

“听说是前几天刚从国外调回来的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在国外待得风生水起,忽然就申请回国了。”

“唉,这些人的世界我们虾兵蟹将都不懂,也只能在后面念叨念叨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脚步声传来,窃窃私语声立刻停止。几个护士朝前方微微一躬身,齐齐喊了一句:“宋医生。”

素素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大身影与她擦肩而过。时隔几年,他的鼻梁上多了一副细框眼镜,衬得眉目更加清冷,走过她身边时有种清冽的消毒水味道。素素用力眨了眨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星期后,素素提着大包小包的便当敲开了医院办公室的门,有认识她的人伸手招呼:“哎,你就是对面那家面馆里的人吧?把盒饭放这儿吧,麻烦你跑一趟了。”

办公室其他人听说素素还在国外开过面馆,便追问是哪里,素素擦擦额头上的汗,莞尔一笑:“英格兰医科大学。”

素素说完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看到办公室里一个正拿着钢笔俯首桌前的身影微微滞了一下。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哇,那不是宋医生的母校吗?”

宋木枕抬头朝素素望了一眼,只略微点了点头,并没搭腔。没有悬念,谁会记得几年前曾去过的面馆,更何况记得面馆里站着什么人。但是素素却毫不在意,就像当她决定在一个全然陌生、租金还昂贵的地方做生意时,有人骂她傻,她却一本正经地摇头,眉眼里全是温柔的笑。旁人怎么会知道,这是素素做的最开心的决定。

医生是个一天到晚都在忙碌的职业,饮食也不规律。从这一天开始,素素便把办公室所有人的中晚餐都给包了下来。素素手艺好,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送去便当,再加上她性子安静,又是个半大不小的小姑娘,更加受大家欢迎。慢慢地,她走进医院时总有两三个熟悉她的人亲昵地打着招呼。

但有一点任何人都不知道,每天那码得高高的盒子里,有一个便当永远都被素素放得满满当当,便当下还有素素熬了几个小时的浓汤,文火慢炖,细腻醇香。

那便当被素素郑重其事地放在那个人的桌子上,像是一个女孩最深的心事,隐秘而沉默。

【五】

他忽然叫住她,眼底是深深的疲倦

素素是在深夜被对面医院中的一阵喧闹声吵醒的,她掀开窗子,发现医院外聚拢了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救护车一辆接一辆疾驰而去。素素披着衣服走出门,拉住一个平日经常碰面的小护士问怎么回事。

小护士刚从被窝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神色慌张地告诉素素:“城中一栋小区突然瓦斯爆炸起了大火,伤亡惨重,医院的人全都被紧急召集起来。”

素素环视四周:“那宋医生呢?”

“宋医生第一时间赶往了现场,这不刚传来消息,大火到现在还没有被扑灭。”

素素心里一惊,当即跳上一辆救护车的后车厢。小护士阻拦的话还没落下,面前就只剩下车尾后的余烟。救护车上的人都在准备急救措施,没人注意到这个靠在角落的小姑娘。现场黑烟弥漫,废墟中到处都是匆匆而过的消防员,每个人的脸都隐没在浓烟之下无法辨认。素素如同闷头苍蝇般到处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终于,素素在一副白色担架旁看到了宋木枕,他看到素素时眼中闪过惊讶。

“是你?”

他的脸上是浓烟熏过的痕迹,平日里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也变得脏兮兮的。素素嗓子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前方不断有伤者被抬出来,他焦急地扯过素素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好好待在这个地方不要动,等下我再叫人送你回去。”说罢又回头看一眼素素,“女孩子不该来这样危险的地方,这样不好。”

最后,大火被下半夜的一场大雨浇灭,所有人结束了一夜的救援,都筋疲力尽。天边泛起鱼肚白,人群逐渐消散。

把最后一名伤患送走的宋木枕远远地走来,看着在雨幕下发呆的素素。

“你还在这里?”

素素朝他一笑,脸色有些发白。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素素竟然是穿着睡衣来的,骤降的温度令她瑟瑟发抖。他撑起一把伞,遮到素素头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素素跟着他的脚步深深浅浅地走,她离他很近,一侧头,就能看见他微微抿着的唇。他把她送到面馆,就在她准备进去的时候,他忽然叫住她,眼底是深深的疲倦。

“以后不要再鲁莽地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顿了顿,他的神情有些恍惚:“生命很脆弱,也很可贵。也许你呼吸的每一秒在别人眼中都是最奢侈的存在。”

那时素素不懂,以为他只是见过伤亡之后而发的感触,却不知道他的话有着另外的含义。

【六】

她用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方式说出了最真心的告白

那个女孩叫阿稚,素素从没有听过宋木枕以这样的语气叫过一个人,无限温柔,无限宠溺,以至于听得当时站在后面的素素僵直了身子,脑海里空白一片。

那是一个阳光温煦的午后,宋木枕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他半蹲在她的面前,一口口喂着手中温热的粥。因为他的动作女孩苍白的脸上有微微潮红,两人相视一笑,画面美得连花儿都黯然失色。

站在素素身边的人连连感叹:“我们得知这个事情也很惊讶,难怪宋医生从国外调回来,原来是他的女朋友想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回故乡。唉……你说郎才女貌的一对,怎么她偏偏得了这种病呢?”

“这姑娘的病是天生的,治不好。也是命中注定吧……”说着,那人突然推了一把素素,“哎,你怎么哭了?”

素素用力擦了擦脸,一笑:“没什么,就是阳光太刺眼了。”

原来他有心上人,原来他喜欢的是一个连生了病,看起来都那么美好的姑娘。素素转过身,一个人慢慢离去。素素见过的世面不多,但她知道,当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那就是爱了。素素觉得心里有一点疼,她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东西,好像这样就能填满那心里的破洞。

交集发生在一次饭局上,进入年关,办公室里的年轻医生嚷嚷着聚餐。那天素素刚好送完便当准备回去,他们伸手拦住她:“素素,正好你也在,我们打算晚上找个地方一起好好吃个饭,不如你也跟我们一起去玩玩。”

素素连忙摆手,来人唯恐她扫兴:“我们吃你做的便当这么久了,是时候该轮到我们了。再说,今天连宋医生都答应不缺席了。”

他也去?素素一抬头,宋木枕也朝她望来,推了一下眼镜框,淡淡地出声:“认识这么久了,吃个饭没什么关系。”

几个小时后,当素素别扭地坐在装修华丽的西餐厅时,素素没想到与宋木枕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叫阿稚的女生。她换了一条红色的裙子,身体虽消瘦不成形,但眼睛却是亮的。宋木枕把她扶到座位上,她有些害羞地望着众人:“我在医院憋得太久,又想看看阿枕平日工作的朋友,所以非要他带我来,还望大家不要介意。”

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对于宋医生的重要,没有人不欢迎这个温柔得像诗一样的姑娘。餐桌上的气氛很热烈,大家你一杯,我一杯,后来不知是谁提出要玩真心话大冒险。纸牌分为两份,谁抽到真心话就必须说一个秘密,谁抽到大冒险就要做一件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一个人是素素。在素素拿到牌后,所有人都敛声等待着后续,素素沉默了一下,忽然直直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人,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宋医生,我喜欢你。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

就这样一句开头后,素素抛开了一切。从最开始的医科大学那个总爱在深夜出现的身影,到运动会的落荒而逃,到重逢后搬迁的小面馆,所有的往事铺陈开来,素素旁若无人地讲了许久许久,停下来时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就在场面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时,素素哧哧一笑,把桌上的那张牌一下翻起:“大冒险啦,看我多厉害,把你们都吓到了吧?”

有风穿堂而过,把素素的眼睛吹得通红。素素永远记得这一天,她用了一个自欺欺人的方式说出了最真心的告白。

【七】

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他

素素原本以为一切就这么结束了。不论以什么方式,她至少将这么一份长久的喜欢告诉过他,对她而言这就够了。她没想过宋木枕有一天会亲自找到她,还是在公开场合。

阿稚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她在一天跟宋木枕说想最后去看一次日出。长居于国外的她无比想看一场真正的日出,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最炙热的红从天边升起。他当然答应得毫不犹豫,但她的下一句话却是希望素素能同去。

“我知道这个提议有些唐突,当时我也有些惊讶。可阿稚说很喜欢你,我不希望让她失望。”

他的语气因不善言辞第一次透着局促。素素希望自己说不,可是看着他,那个字却仿佛永远无法说出口。多讽刺,他怕阿稚失望,可素素却怕他失望。

他们最后到达的地点是国内某处名山,山色澄碧而空蒙。阿稚的状态格外的好,路上她一直拉着素素的手说个不休,一改之前的虚弱,漂亮的眉眼也生动起来。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如若不是一场病,该是多么夺人心神。

他们最后在山顶处停下,远处风景秀丽,蜿蜒的木栈边,雕梁画栋的寺庙若隐若现。阿稚提议进去求一支签,三人进去,殿内香火缭绕,他们叩拜在慈眉善目的佛祖前,阿稚手中摇晃的签筒就这样落了一支签出来。

他问:“签文写的什么?”

素素一笑:“一定是为阿稚小姐祈福的。”

可身旁的女孩却许久没有说话,她一直垂着头,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签文。就在素素低头欲问时,她直起身子,在看到她手中木签的一刻,宋木枕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求签的大忌是断签,而她手中的那支,分明被摔得四分五裂。素素看到他伸手夺过断掉的签,一贯平静的脸变得急促。

最后反而是阿稚拉住他,眉目柔和下来:“你看外面的落日好美,阿枕,带我出去看看好吗?”

夕阳西下时,素素站在远处,看着那静静靠着的两人。峭立的山壁前,他拥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然后他裹紧了她脖子上的围巾,在她苍白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素素转头离去,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捧着烛台进来。

是阿稚,她并肩跟素素坐下。许久后,阿稚终于开口。

“我知道,其实那一天你说的根本就是实话。”

素素一愣:“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骗不了我。”她笑了一下。

“你忘了,我们喜欢的是同一个人,你看阿枕的目光我再熟悉不过。”

是的,一个人的目光不会骗人,就像当初素素在宋木枕眼里看到的一样。

她把头抵在膝盖上,眼睛仿佛世上最纯净的宝石:“素素,你知道我和他是怎么相识的吗?那时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而他是华人中最出色的医生。所有人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只有我不怕他。他喜欢安静,我就围着他叽叽喳喳;他为了照顾病人几天不睡觉,我就陪着他熬。后来,我病情复发,不想耽误他,他就天天在我楼下堵,什么话也不说,就这样红着眼睛看着我……”

说着她顿了顿:“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他。”

素素说:“对不起。”

阿稚回过头,笑容几乎透明。

“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就像我想看的明明是朝气蓬勃的日出,可是最后却只赶上一场曲终人散的日落。”

这是阿稚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一早,当宋木枕推开房门时,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

这么久过去,也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吧

阿稚去世的时候是在一年中最萧索的冬天。在此之前,素素从未见过宋木枕流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慌乱、崩溃,常常对着空气一坐就是一夜。平日里滴酒不沾的人要喝到满屋狼藉才肯入睡。

葬礼办得很简单,据说是遵循女孩最后的遗愿。素素其实能理解她不告而别的原因。她不想让心爱的人看到自己最后狼狈的样子,宁愿选择独自离开这个世界。这个道理,懂的人也许还有宋木枕。所以最后当他接过那装有骨灰的盒子时,他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葬礼那天飘着如絮般的雪花,素素远远地看着一行人走入陵园,最后在一座小小的墓碑前停下。带头的人是宋木枕,他搀扶着泣不成声的老人离去后,又一个人回到了墓碑前。他撑着一把黑伞,身体站得笔直,可只有素素看出那笔直后面的僵硬。

素素走上前,轻轻把手中白色的花束放在了墓前。起身时,素素看到那张黑白照片中女孩的笑容,干净纯粹,温和得仿若丝毫没有受过病痛的折磨。

素素回头,黑伞下是一张清俊却苍白的脸。他缓缓对素素说:“你知道那日我们一起跪在佛祖面前我祈祷的是什么吗?只要她活下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可是上天没有让他如愿,他是医生,知道生死无常,却依旧痛不欲生。

“在遇见阿稚之前,我脑子里除了医学一无所有。是她教会了我那冰冷的手术台之外的东西,可现在我却永远地失去了她。”

下一秒,他紧紧闭上眼睛。

“我是一个医生,却救不了自己最挚爱的人。”

雪花染上了他的眉眼。言语中,素素听到了一种如死灰般的哀伤。半个月后,宋木枕提交了辞呈,院长办公室回荡着的挽留声令所有人都唏嘘着摇头。有人说:“哀莫不于心死,医术再好的宋医生也没有办法医好自己的一颗心。”

临走前,他最后一次来到素素的面馆。素素正准备打烊,看到他进来便笑了一下:“吃一碗面吧?”

一如既往的味道,碗下面压着一层煎蛋。他抬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素素的目光仿佛闪烁了一下。

“很久以前我曾遇见一个人,那个人是个穷学生。我每天想着怎么对他好一点,于是就在他的碗底偷偷盖一层厚厚的煎蛋,很傻吧?”

“那他后来知道了吗?”

素素笑着:“这么久过去,也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吧。”

接着素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装作轻松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的目光黯淡了一下,沉默着没有说话。素素很快理解了沉默背后的意思,本来他就是为了另一个人才回到这个地方的,现在当然已经没有值得再留下来的理由。可就在他即将起身离开时,素素忽然大声地叫住了那道背影。

素素看着疑惑着回过头的宋木枕,努力笑了笑,缓缓问道:“你还记得英格兰的医科大学吗?我曾经答应过你一个请求,现在你能不能也陪我做一件事?”

这是素素最后一个愿望。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机舱外云朵连绵不绝。素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舱外的景色,一如当年惊叹着看掠过的山川与河流。而时光倏忽而过,她再来时这所著名的学府却还保持着旧时的样子。

在经过一条校园内布满涂鸦的曲径时,他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幅画道:“你肯定想不到这是我画的东西吧?那时还专门通宵达旦地画了几夜。”

素素一笑,装作惊讶的样子:“是啊,看不出你还有绘画的天赋。”

话毕,她却偷偷地回过头,把眼泪狠狠地逼了回去。

最后两人在操场处停下,天气很冷,空旷的操场寒风瑟瑟。他淡淡的眉眼间有了笑意:“你特地把我带到这里,不会是为了吹冷风吧?”

素素没有说话,却忽然朝前方跑去,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素素边跑边大声说道:“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可宋木枕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看见素素的身影。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决定起身寻找她时,身旁突然有什么东西被碰落。他弯腰,拿起的一本陈旧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医学笔记,扉页写着的几个字映入眼帘:宋木枕。

时光掩藏的秘密轰然倾塌,隐约间,他仿佛想起了那场聚会,想起了她克制的眼神。

那一天,在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后,素素慢慢走出来,在深夜的操场里,泪流满面地跑了一圈又一圈。

【九】

就让那些孤单的心事,湮没在下一年的秋风里

素素又在一个秋天坐上了轰隆隆的绿皮火车。这次依旧有人在站外拦住她:“小姑娘,去哪儿啊?”

素素这次有了答案:“回家去。”

素素耗尽所有力气追一个人,现在素素累了,忽然有些想念家乡的山山水水。那里不会有那么多纷纷扰扰,可以让素素安静地待一辈子。于是素素关掉了那家小小的面馆,来时是一个人,走时,也是一个人。

在火车即将离开时,素素突然想起好多年前靠在车窗上的自己。在秋叶飘零的最后一瞬间,素素默默对自己说,没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那些经年不绝的爱,就当演了一场没有台词的电影。就让那些孤单的心事,湮没在下一年的秋风里。

睡前小故事

分享

特色栏目 - 读者意林花火飞言情飞魔幻故事会

睡前故事:栏目大全

睡前故事:标签大全

睡前故事大全热门

睡前小故事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