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梦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千年一梦

文/陈忘川

青天白日的,我遇见了一个变态。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鼻尖离我的鼻尖不过五厘米的距离。半晌,我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他,双手护胸慌乱地大吼:“你变态啊!看够了没有!”

他被我推了个踉跄,倒退几步站定后,又摸着刚才被我碰过的地方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看得见我!还摸得着我!”

他眼中迸发出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碗红烧肉般的光,张开双手朝我虎扑过来。还不顾我的挣扎,嗅嗅我的头发,摸摸我的脸颊,连声问我:“你看得见我!看得见我!那你是什么?是仙吗?不对,你身上没有仙气。你是妖吗?也不对,你没有妖气。你到底是什么呀?”

我被他摸得忍无可忍,暗暗捏了个诀,将他的嘴给封住。

没成想这厮更加兴奋了,双手用力搂紧我,不断地用额头蹭我的手臂,那眼神中透露出的信息明显是——竟然还能在我身上施法!

我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青天白日的,我竟被一个非人非仙非妖的……男性给缠上了。

需要声明的是,我也是个男的。

很有男子气概的那种男的。

由于我把他揍了一顿,所以这几日他只敢远远地跟着我。我将快要烤熟的野鸡翻了个面,挥手招呼他上前来。

他面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将双手拢在袖子里,假装无视我的样子,左顾右盼。

“过来!”我抬起手做出捏诀的样子。

他立刻飞奔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吃吗?”我把烤鸡递到他面前。

他摇摇头,“闻一下就行了。”

我皱了皱眉,“你到底是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他瞪大眼睛望着我。

“知道啊,”我摆弄着手里的烤鸡,不紧不慢地说,“不在六道内,超脱五行中。你呀,就是残存在这世上的一点意念,大概也只有我才能看到你了。”

“你也和我一样?”他天真地期待着。

“怎么可能?”我翻了个白眼,“我是造梦者。”

世有造梦者,通仙道,善织梦,偶尔也做些买卖梦境的交易。他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

“我说……你到底是作了什么孽才会变成这副鬼样子的?”我终究没忍住好奇心。

他缓缓垂下了头。

“这,还得从我的名字说起。”

“哦,太长不听。”我扯下鸡腿大嚼特嚼,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你一定得听!”他慌起来,“你是这一百年来唯一能看到我、摸到我的人!”

“我可没有摸你,我是揍你。”我嫌恶地斜了他一眼。

“是是是,”他忙不迭地点头,“你知道祁玉元君吗?”

祁玉元君?眼前这非人非鬼的小怪物还与祁玉有渊源?我顿时来了兴趣,却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只好端了架子说道:“知道啊,千儿八百年前教出个好徒弟,把天上地下搅了个不得安生的那个祁玉元君嘛。”

小怪物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仿佛被霜打的茄子。我吞了口口水,“你不会,不会就是她那个好徒弟吧?”

小怪物缓慢而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小怪物叫无妄。祁玉给取的好名字。

无妄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只记得千百年前从一处灵泉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一位仙姿缥缈的少女。他昏昏沉沉的,只有一丝模糊的意识,犹记得自己好像受过很重的伤。他猜想是眼前这位仙人救了他的命,于是双膝跪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真诚地说道:“仙人救了我的命,但我尚不知仙人如何称呼。请告知于我,来日也好报您的大恩大德。”

祁玉本来正在啃桃子,被他这一跪吓得没了主意,又听见他连称“仙人”二字,不得已端起仙人的架子,干咳了两声道:“你就叫我师父吧。”

“师,师父?”

“咳咳——我是说,嗯,你如果要报恩的话,就认我当师父吧。你们凡人不都时兴认师父吗?”祁玉见他眼中还有疑惑,立刻板起了脸,“再说了,你虽然捡回了小命,但根基不稳,所以要跟着我刻苦修行!明白了吗?”

他点点头,但立即又被更深的迷茫所笼罩,他记得自己是被眼前的仙人给救了,可被救之前,他又是谁呢?

于是他又问:“师父啊,我,我叫什么呢?”

祁玉歪着头想了想,说:“就叫无妄吧。”

祁玉带着无妄来到一处叫仙暝山的所在,从此,师徒二人就在山上住了下来。

祁玉没有告诉无妄,这个名字,并非她的原创。

仙分三六九等,像祁玉这样的上仙,并非凡人或动物、草木吸收灵气仙韵修习而来,而是集天地精华自然孕育而生。所以每隔千年,便要下凡历劫。

上一次祁玉历劫时,被一名心怀不轨的妖道识破了真身,欲夺她的元神炼而化之。命悬一线之际,幸得一名小道士相救。但小道士却因此被那妖道打散了元神。

祁玉悲愤之际,现出仙身,将妖道打得形神俱灭,却仍然没能救回那位无辜的小道士。

悲愤的祁玉只在他的道袍袖口看见用银线绣成的名字:无妄。

祁玉向来争强好胜,她不信凭她祁玉元君的修为会救不回一个小道士。于是她花了大工夫,夺回无妄即将消散的一抹元神,硬生生将小道士给救了回来。奈何小道士实在太过虚弱,亟需一处仙气充沛的所在静养,于是祁玉干脆霸占了战神仓硕的灵胥泉,将小道士放在泉水中修养。

祁玉一向顽劣,但如此胡闹却是头一遭。天君震怒,罚她在仙暝山思过,不得天恩不准出山。

就这么在仙暝山无聊了百年,终于等到无妄苏醒。此时天君也消了气,任由祁玉欢欢喜喜地认了这个小徒弟,并把他接回仙暝山。

无妄生得肤白唇红,剑眉英挺,一双眼睛澄澈透亮,简直不像一个凡人。祁玉有时望着他,内心不由得升腾起一股自豪感:这也就是遇见了我,若是换了旁人,哪有资格收下这样的徒弟。

小徒弟无妄也纳闷得很,说是修行,但除了晨昏的呼吸吐纳之法,师父就再没教他什么了。他向师父请教问题,师父也说不上来。某天不知从哪儿搬来半屋子书,泰然自若地告诉他:“书中自有黄金屋,日后有什么问题要靠自己。”

可纳闷归纳闷,无妄对师父说的话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尽管师父看起来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的模样,站起来也只到他的胸口,不过他深信师父是有大智慧的人,因为大智若愚。但一翻开那些书,无妄也就更加迷茫:半屋子的书本里,九成九都是不着调的民间话本子。

他再次鼓起勇气去找师父,但那个小女子已经睡着了。

她总在睡觉。无妄想,也许仙人的时间太过漫长,梦中或许更精彩些。

他很想知道师父梦见了什么,但师父没教他窥梦的法门,于是他只好想方设法延长师父清醒的时间。他总觉得只要她在他眼前笑,他就会觉得很安心。

但祁玉是见过世面的,寻常小玩意儿入不了她的法眼,倒是无妄的厨艺令她称赞不已。

无妄的这手厨艺无师自通,大概在他重病之前就是个掌勺的小厨子吧,他这么想。

有一天,师父出了趟门,回来就有些闷闷不乐。他煮了师父最爱吃的红烧猪蹄也没能提起她的食欲,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怎么了?”

“天君那个小气鬼!”祁玉噘起嘴巴嗔了一句,反应过来这是在和小徒弟对话,又立刻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庄重的模样,“天君召我前去,说你虽已修成仙身,但要想位列仙班永享天年的话,得积功德。”

“怎么积功德?”无妄认真聆听师父的教诲,听到“积功德”这三个字,他立即想到师父的话本子里那些个狐仙报恩的故事。

祁玉兴冲冲地凑到他跟前,说了两个字:“杀妖!”

“当然,杀坏妖,不杀好妖,我这个仙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祁玉像是非常肯定自己一般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祁玉才真正开始指导无妄修习术法。

无妄静如明镜的心里,从此有了期许。

近来也许是仙术有成的原因,无妄偶尔会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他心知或许与自己的过去有关,于是修行时也就格外刻苦。然而祁玉却并不称职,每个清晨都要无妄请过六七次安,才睡眼迷蒙地爬起来,打着瞌睡指导他操练术法。

无妄和祁玉的居所处在仙暝山的一处断崖上。小小的院落,只有师徒二人的卧房和伙房。院子里摆着石桌和石凳,是二人平时吃饭的地方。石桌旁长着一棵一人多高的桃花树,常年开着花,想必是师父在用仙法护着。

这天无妄正操练着御剑术,不经意间回头,却见师父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师父爱着青衫,三千乌丝用一根桃花玉钗胡乱束起,粉若桃花的脸上是尚未褪去的少女的稚气。

一阵清风掠过,扫下些许桃花瓣,覆在祁玉的衣衫上、肩颈上、头发上。

无妄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拂下祁玉发间的桃花瓣,祁玉却在这个时候抬了抬眼,一副将要醒来的样子。无妄一慌,急忙收回手,不经意间衣袖挂到了祁玉的发钗。随着他的动作,桃花玉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祁玉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地上的发钗上,有些落寞地说了一声:“呀,断了。”

祁玉向来只佩戴这一支发钗,想来仙人必不会穷,那她应该就是很喜欢这支发钗了。

无妄立在一旁,不敢说话。

祁玉只是发了一会儿呆,随即清醒过来,转头对无妄说:“不好意思哦,我又睡着了。”

此时的她,发丝乱舞,眼神迷离,眉目之间尚存少女的娇憨。无妄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千百年后,无妄方知,什么叫一眼万年。

修行百年后,无妄的仙术已经大成。祁玉也不似先前那般嗜睡,开始有些活泼了。为了让无妄重新适应凡间的生活,祁玉常常带着他溜去山下的市集。说是历练,其实无妄心里清楚,不过是她贪玩罢了。

市集上的祁玉和寻常人家的女儿并没有什么两样,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无妄只要有半刻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就会钻入人群不见踪影。

偏她是个路痴,在凡间又不得随意施展仙法,于是祁玉总找不到回家的路。

无妄好不容易在街角找到祁玉时,她简直快要哭鼻子了,一只小手死死地拽住无妄的衣角,另一只手上还握着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她说:“你可不许再丢下我了。”

明明是你自己乱跑的。无妄无奈地笑笑,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轻声道:“好。”

祁玉这才满意地笑了,一双月牙般的眼睛里,是少女的顽劣和甜蜜。

那时无妄有两件事放不下。

一件是他那不着调的师父,一刻不见他,她就急得满院子唤他的名字。还有一件,是他的过往。他总忆起自己身穿道袍,默默劈柴烧火的画面……果然,自己以前真是个厨子吗?

这是两件大事,还有一件小事,他一直记挂着,就是祁玉那支摔断了的桃花玉钗。他问过市集的玉匠,却都说这不是凡物,一般工匠是修不好的。无妄趁着祁玉睡着,悄悄爬起来尝试用仙法将玉钗修复,慢慢地,竟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有一天,祁玉交给他一柄宝剑,一脸不爽地对他说:“听说南疆那边有妖孽作祟,你去把它给收拾了吧。”

无妄认得那是她用惯了的碧云剑,心知她将此等宝物交给自己,定有后话。但他早已熟知她的性格,知她憋不住话,便不发一言地接过剑来,默默等着她开口。

祁玉翻了个白眼,只好继续说道:“好啦好啦,天君那个死老头,勒令我不准帮你,怕我作弊,硬要我去参加什么蟠桃会。你知道的啦,我最喜欢吃桃子了,又怎么忍心拒绝嘛。蟠桃会连开三十三日,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咱们师徒俩这回要分开三十三年,你说我什么时候和你分开过这么久嘛。”

祁玉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抬眼瞥见小徒弟无妄正嘴角含笑地望着自己,脸颊立刻红了。

该死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情绪总被这个小徒弟牵动。

祁玉干咳了两声,抬起头道:“总之你要认真对待,别丢为师祁玉元君的脸,知道了吗?”

无妄抿嘴一笑,装模作样地作了个揖,应声道:“是的,师父。”

祁玉满意地点点头:“嗯,为师会给你带几个蟠桃的,乖啊。”

说罢,祁玉便召来祥云上天去了。

无妄握紧了手中的碧云剑。

这一趟来到人间,无妄就再没回过仙暝山。

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步步杀招,一心想着给师父长脸,杀妖除魔,造福一方。虽然对位列仙班没什么兴趣,但若修得大成,能陪师父去那让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蟠桃会,也是值得的。

直到那女妖眼见招架不住,竟双目低垂,泫然欲泣地说道:“你真的忘了我吗?师兄。”

无妄手中的碧云剑停在距女妖脖颈半分处。

女妖叫听白。

从听白那里,无妄终于获知,原来他本是无涯山清风观负责做饭的小道士,无父无母,自小就生长在观中。无妄天生没有仙缘,所以修为不甚精进,但他倒也自得其乐。而他的这份安宁平和,却生生被祁玉打断。

“你可知祁玉元君下凡历劫,那一世,她在哪里?”见无妄抿紧双唇不言语,听白又道,“她化身为当朝郡主,有一次到清风观求签,她看上了你,硬要带走你。”

“你说什么?”无妄紧紧抓住听白的手。

“我说,”听白魅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无妄,“你当她救了你,却不知你落到这般田地,全都是拜她所赐。”

“她见你生得俊俏,要将你带回府去。而你的师父,也就是我爹,他自然不许。她痴缠数日,终于逼得我爹施法驱逐她,她却现出仙身,将我爹打得形神俱灭。你也是为了保护我爹,才会被她所伤。”听白的话锋转为凌厉,“那时我也受了重伤,好不容易得人相救,保住一条性命,却做不成人而堕成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竟还不肯放过我,为了掩盖真相,为了完全得到你,她竟让你来杀我。”

听白一双妖媚的眼睛里慢慢蒸腾起雾气,无妄突然觉得她这个样子有三分熟悉。

为何会熟悉呢?他想不起来,越是想要回忆,就越是头痛欲裂。听白说,这是因为他的记忆被下了封印。

哪怕到后来无妄也想不明白,听白这只妖到底是只怎样的妖精。她杀人炼丹,有悖天道,但为了让他忆起往日分毫,她竟甘愿消耗毕生功力,只为为他解除封印。

然而无妄只忆起满目的血,那是清风观,曾伴他成长的师兄弟如今尸横遍野。而他所谓的师父,祁玉元君,在虚空中负手而立,原本天真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杀伐之意。

无妄震惊之余,还来不及细问,便眼见听白将要油尽灯枯。

无妄问她:“为何帮我至此?”

将死之际,听白却流下一滴泪来,一字一句问他:“你真的真的不记得灵胥泉边,常去看你的那只小狐狸吗?”

无妄大惊,诚然,在他混混沌沌之际,是有这么一只调皮活泼的小狐狸,常莫名出现在他身旁。那时他只有模糊的意识,小狐狸淌过灵胥泉水,偎依在他身边,是他唯一可触碰到的温暖。

听白现出原形,果然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后来无妄为了救回听白,修习了听白爹爹留下来的邪术心法,只为闯上那九重天,夺取聚灵丹,重塑听白数百年的修为。

那可是他病中唯一的光亮,陪他度过许多晦暗日子的小狐狸。

无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祁玉元君那儿习得了什么神术,这身躯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容器,任何术法只要稍加练习,自是手到擒来。自然,那逆天邪术不过凡世三十年,他已修得精进。

他度了一些修为给听白,保她人形不灭,提起碧云剑,便直入九重天。

那日,祁玉抢了个好袋子,能保住蟠桃灵气不散,正往袋子里装许给小徒弟的蟠桃。忽闻九重天传来噩耗,神物聚灵丹被盗,那盗丹者被一众神仙围在正殿,却奈何他不得。

祁玉元君是个颇具正气且好打架的主。听到这个消息,岂有不去打一场之理?于是将袋子扎紧,系在腰间,腾云便向正殿而去。

无妄手握碧云剑,仅凭一人之力,便逼得一众神仙近不得身。他再退一步,就是南天门,此时却见一众神仙硬生生被挤出一条缝隙,一张粉若桃花的小脸立刻出现在他眼前。

那一刻,众仙仿佛感觉时光迟滞了几分。

然而这份凝重却被祁玉清脆的笑声打断,她“呵呵”笑着说:“这好好的,怎么出现幻觉了?大家伙都散了吧,啊,散了,回去吃桃子。”

祁玉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迈着轻巧的步伐往蟠桃园的方向走去,然而她不知道,此时无妄握剑的手已有些颤抖。碧云剑感知到主人,此时有些不听他的话了。

终于,一声轻啸,碧云剑挣脱无妄的控制,直直地飞过来,斜插入祁玉面前的地上,生生阻断了祁玉的去路。

祁玉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才转过身去,不顾众仙的阻拦,手无寸铁,一步一步逼近无妄。无妄不敢看她的眼睛,是失望?鄙夷?还是怒火?

直到她走到无妄跟前,轻轻扶着他的手臂,他才看清,她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眸子里,此刻分明盛满了悲伤。

祁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说:“别闹了,把聚灵丹还给他们,师父带你回家好不好?”

众仙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冒失的仙人大喝一句:“好啊!祁玉元君,这就是你收的好徒弟!”

祁玉却没理会他们,只呆呆地注视着无妄,说:“聚灵丹哪会有蟠桃美味?师父给你摘了好多,你还给他们,我们回仙暝山,好不好?”

此时无妄已有些动摇,离开她后他方知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明明是个小姑娘却一本正经装严师的女子,早已如同仙暝山上那棵扎根于断崖边的桃树,在他心里扎了根,他想拔也拔不出来。所以当他忆起往昔时,才会那般心痛。

但他无法忘记清风观的惨象和听白的面容,一时不能自已,竟抬手一掌劈向祁玉。

祁玉毫无防备,被他一掌震飞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众仙再次倒吸一口凉气,祁玉元君是谁?一等好强,一等善战。在场的这些仙人,谁见过她这般负伤狼狈的样子?

她只有过两次狼狈,一次是被无妄撞见,一次是拜无妄所赐。

祁玉未施仙术疗伤,以手撑地勉强站了起来,不死心地问无妄:“你盗这聚灵丹,是拿去救谁?”

无妄一脸凛然:“救我病重时对我不离不弃的那只小狐狸。”

祁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想要再次走到他跟前问个究竟,却见无妄抬手捏诀:“你别过来。念在师徒一场,我不想伤你,你待我去救了听白,便回来向你谢罪。”

“听白?”祁玉听到这个名字,却像是听到一个笑话一般,仰起头笑得眼泪横飞。

“原来是听白啊……”她喃喃念道。

此时无妄听到众仙议论纷纷,说战神仓硕就要到了。无妄自是战不过仓硕,心下焦急想要脱身。但有祁玉在前,他自知难以逃离,正下定决心死战一场,此时祁玉却笑够了,仰起一张失去血色的小脸。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之前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小女孩。此时他才知道,祁玉元君,排名仅次于战神的存在,原来正经起来,是如此圣洁不容直视。他心中绝望,隐隐知道自己将永远失去那个小女孩了。

祁玉甫一抬手,碧云剑便直直地飞入祁玉的掌中。她扭动手腕,一个简单的剑招,就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鸿沟。

“此徒犯下如此罪行,全是我祁玉教导不严之过。今收回碧云剑,你我师徒恩断义绝。现在为师给你时间了却凡尘事,今日过后,天涯海角,为师必将你挫骨扬灰,以慰天道!”

字字句句,铿锵有力,砸在每个人的耳里心间。就连刚赶到的战神仓硕,也被这话震了一震。

无妄抬起头看着不远处这个小小的女子,她的青衫无风自动,神情肃然,周身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而在她脚边不远处,散落着几个蟠桃。蟠桃落地,此刻已失了灵气。

无妄怎会不明白,她这番话,明面上是对他下了诛杀令。而实际上,也是告知在场诸仙,他无妄的命,只能握在她祁玉元君的手里。

无妄最后神色复杂地看了祁玉一眼,翻身跃下南天门。

把听白救回来后,无妄带着她躲到深山里,确实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他不明白,祁玉元君既要杀他,却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他自己是清楚的,虽然修习了邪术,但终归不是正道,自己这一身修为,始终是祁玉所赐。她要杀他,他躲不过,也挡不了。

只是每当忆起南天门前祁玉那双悲伤的眼睛,他就感觉浑身难受,胸口好似有万钧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问听白:“清风观的惨象,真的是祁玉元君做的吗?”

听白平静地问他:“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依稀觉得师父不是这样的,但他其实从来都不知道,师父应该是怎样的。

不,已不是师父了,她说过,与他恩断义绝了。

直到那日终于来临。

那日他劈完柴火,就感觉到空气中强烈的压迫感。他心知是她来了,一回头,果然见她青衫缥缈,虚空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祁玉扫了无妄一眼,长叹一口气,说道:“早有人劝我,说你们凡人心性不定,最易被蛊惑,我不听,如今倒是印证了。”

“难道仙人的心就坚若磐石?”无妄反问。

“仙人妄动凡心,更是可恶。”祁玉垂目,喃喃说道。

“所以你就杀了我清风观的同门!”无妄忆及那些惨烈的画面,双目陡然变得赤红,胸腔内热血翻涌,杀意已盛。这便是邪术的反噬了。

即将被邪术控制心神之际,无妄竟忽地想起听白,不知她去哪里了,但愿她不要回来才好。

祁玉像是猜到他的所思所想一般,摇头苦笑。

“她不是你的小狐狸。”祁玉开口,说的竟是这个。

话音刚落,只见祁玉身后的天空骤然变色,红紫交替,似要裂开一条缝。

少顷,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天空被撕出一道口子,刹时风云变色。

这便是……祁玉元君的术法吗?她竟施展如此术法,是要让自己灰飞烟灭吗?无妄呆呆地望着天空,心中惨然。

他并不怕死,只是这个当口突然想到,也不知自己死后,她还会不会收徒?她的小徒弟,又能不能做出合她心意的饭菜来?

神思交错之际,那邪术的反噬竟生生被他压下一层。

祁玉抬头看了看天象,脸色突变,召出碧云剑,不待无妄反应,便是一道剑光朝他袭去。

紧接着,是一道又一道的剑光。

“孽徒,你修习如此大逆不道的邪术,为师今天就替天行道,废了你这修为!”

他最后听见她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她大概恨死自己了吧。他想。

原来仙人果真无情。

拾壹

“没了?”我问小怪物,不,无妄。

无妄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故事里,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所以你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对。”他懒懒地说,“睡了几百年,游荡了一百年。”

我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也对,她废去你一身修为,废了你的仙身,仅以一口仙气保你元神不灭,如此三界便再寻你不得,便是天罚,也该认为你已消散在这世间了。”

“你说什么?天罚?”无妄瞪大了眼睛。

“对啊,”我点点头,深深地鄙视他,“祁玉让你看的书里没写吗?你该不会以为天上的异象是她的杰作吧?”

无妄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哪有什么正经书……都是话本子……再说了,她那么厉害,我一直以为……”说到这里,无妄突然停住,双唇颤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天罚?”

“你以仙身修炼邪术,违逆天道,虽然术法有成,然终将招致天罚。”我将吃剩下的鸡骨头扔进火堆里,蹿起了几簇火苗。

“我到底……是何时修得仙身的?”他又问。

在他有限的常识中,没个千儿八百年,不历个七七四十九难,是万难修成仙身的。

“唉,”我背靠着树干,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你伤及元神,她上天入地将你将要消散的元神抢回一缕,又生生将自己的一半仙身做成你的躯体。她还打了战神仓硕,只为霸占他的灵胥泉,为你养身续命。你在灵胥泉那百年间,她被罚禁闭,又被狐仙报恩的话本子荼毒得深,于是便化身灵狐,悄悄跑去看你。”

无妄眼中惊疑不定,可我懒得管他,今夜星星真好,一颗一颗像极了那丫头的眼睛。

“你是不是想问,清风观是怎么一回事?诚然,你确实是清风观的道士,那些道士也是她杀的,只是那清风观的观主早被妖道取而代之,观中上下皆为妖魅。你修为不精,因此逃过一劫。那时祁玉在凡间历劫,看穿了那观中的异象,为了救你,她胡搅蛮缠要将你带走,却被那妖道识破仙身。命悬一线之际,是你救了她。为防妖道利用邪术害人,祁玉于是灭了他满门,不曾想却让那妖道的女儿带着邪术逃脱了。对了,你也认识她,她叫听白。”

无妄此时已面无血色,再也坐不住,瘫倒在地上,仿似失去了提线的木偶。

他颤抖着声音问我:“你,你到底是谁?”

拾贰

“我?一个闲人罢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勉强打起精神问我。

我笑笑,“早年间遇到一个小丫头,硬要送我一个梦。我就不该占这便宜,这梦化又化不了,散又散不去,只好拿来当故事看了。”我看着他,“喂,要不送你?”

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觉得他不会要了。毕竟是那样顽固的一个梦境。

没想到他终究点了点头,他那样慎重,仿佛是给天地间许下一个恒久的诺言。

我舒了一口气,召出焦尾琴,弹奏安魂曲。

无妄将看到那场梦境的尾声,是一片焚天灭地的天火。青衫少女端坐于天火中央,一脸沉静。她的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只有深如瀚海的执着。她说:“孽徒,这一罚,就由为师代你受过吧。”

她终于有了一丝师父的样子。

无妄从梦中醒来,反而淡然了许多。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对我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倒有些翩翩公子的模样,我总算明白,那丫头为何会倾心至此。

“对了,我想托你帮我办一件事。”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支桃花玉钗,“这是她最心爱的发钗,被我不小心弄断了,我一直想着等修好了再还给她。”他盯着手中的玉钗,像盯着千年前的祁玉,“却没想到,迟了整整八百年。”

“你找不到她的,”我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她仙身尽失,前尘尽忘,却被旧梦所累,这才找到我,将这梦境托付于我。这是你们之间唯一的牵连,从此天上人间,你遍寻她皆不可得。”

无妄轻轻摩挲着玉钗,笑了笑,“你错了,那不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牵连。”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开始虚化,变成一点一点的光斑,消散于这天地间。他的声音回荡在我耳旁,我伸手去触碰他,却发现连我也触不到他了。

“此身此命,皆拜她所赐,我与她早就是一体了。只要我肯,怎会寻不见她。

“只是我怕她不愿见我,便拜托你造一个梦境,回到仙暝山去。我只要,只要将这修好的玉钗还给她,就足矣。”

拾叁

仙暝山上,桃花树下,青衫少女赤脚坐在石桌上,一脸的不高兴。

见白衣少年自崖后走来,她这才面露喜色,迎上去问他:“你回来了?这次可顺利?”

少年含笑点头,抬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轻声说:“别动。”

少女乖巧地站定,任由少年将自己的头发绾起,看他从怀中掏出一支桃花玉钗,那钗身还隐有一丝断痕。

少年将玉钗斜插入她的发间,少女的脸颊都快要红过那桃花瓣了。

我站在仙暝山的断崖上,对着一棵枯死的桃花树,饮下一口酒。

我是造梦者,但世人皆知的是我的另一个名字,仓硕。

我与祁玉师出同门,这丫头,一直是个心智蒙昧只知打架惹事儿的主,却在千年前为了一名小道士,自毁仙身。

我尚记得那日南天门之祸,放走无妄之后,她将碧云剑收起,低眉顺目地对我说:“师兄,祁玉甘愿受罚。”

我将她关在灵胥殿。

而我不过是一时没看住,就被她挣脱了束缚,为她那名小徒弟领受了天罚。

她留下来的,既是梦境,也是最后一缕仙元。无妄受了这梦境后,便可重塑仙身,了却凡尘,真正做一名无牵无挂的散仙了。

这才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说这是她未历完的劫。我去司命那里翻了翻,原来她这一次历的,是情劫。

只是从此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再寻不见那淘气的青衫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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