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在九月的昙花里

发布时间:2019年10月12日 / 分类:故事人生 / 67 次围观 / 哄女朋友的睡前故事

  他睡在九月的昙花里

文/姜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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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他的眼泪,又怎么舍得他再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很高兴我能带着稿子在《花火》和大家见面,一个关于花和波丽露的故事,希望你们会喜欢,也期待我们能再次见面啦!

程愫没想到她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个刚成年的男生。

她是一名临终关怀师,所以,看到周南渡的那一刻,她的心唏嘘得有些发疼。

结果,这小鬼一开口便粉碎了她的惋惜。

见她进来,他匆匆瞥了一眼,嫌弃道:“说好了要美女啊。怎么,我快死了,都不让我如愿?”

面前的人瘦削但整洁,盘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脸上挂着顽劣的笑,哪里像个需要临终关怀的人。

她这样跟院长说时,院长叹了口气:“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周南渡,重点学校高三毕业生,成绩名列前茅,性格乖巧,是让家长安心、老师放心的三好学生。

但一场药石无医的病夺走了这一切。

高三忙碌的生活让他顾及不了太多,直到倒下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霍奇金病,青年人常见的恶性肿瘤之一,病因至今不明。

“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南渡小时候有原发性免疫缺陷,哪怕治好了,也不像正常人一样,一旦生病,就如山倒。医生下了最后通牒,他的生命只剩三个月了。”

早上的阳光应是温暖灿烂的,可照在程愫的身上没有半分作用。

“他父母不再努力一下?或许有希望呢?”

院长摇摇头:“怕这个病有遗传风险,他父母把重心放在弟弟的身上了。”

父母是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道屏障。最后一道屏障没了就等于被全世界放弃,也难怪他会变成这样。

再次走进他的房间前,程愫停下脚步窥探。

他坐在落地窗前,隔着玻璃看天空。

今天明明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可阳光落不到周南渡的身上,让他过分枯瘦的背影显得更加单薄。

她推门进去时,周南渡回过神来,嘴角又勾起:“被我这么羞辱还不走,看来你是很舍不得我了。”

程愫面无表情地回答:“先把你眼角的泪擦干,再跟我说话吧。”

周南渡愣了愣,立刻转回去抹了把脸,再转过来时,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

“职责所在,你不必对我如此抗拒。”程愫拉了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翻开笔记本,“说说你吧,这段时间有什么想不通或者想完成的,我可以帮你。”

小屁孩跷起二郎腿抖啊抖的:“我想去游乐园玩机动游戏。”

程愫好脾气地回答:“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不适宜出门。”

“那让我的同学过来给我开个送别会吧。”

“你现在这个身体状况不适宜让太多人过来。”

“喏!”周南渡摊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一点都没感觉到被关怀。”

一开始就碰上了刺头,程愫在心里重重地叹气,但表面上还是和气地问:“你就不能以你现在的健康状况来提要求?”

周南渡就真的摸着下巴思考,过了一会儿,嗒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我想谈恋爱,不能出门的话,就跟你谈吧。”

……真是反了。

周南渡说到做到,在医院逢人就说他在追程愫,说想在死之前尝试一下恋爱的滋味。

医院的护士护工大多是姐姐阿姨,被这个小屁孩可怜兮兮的话哄得泪水涟涟,都到程愫的办公室来找她谈话。

烦不胜烦的程愫直接找周南渡算账,却没想到他的母亲也在病房里。

周南渡面对着门口睡觉,而他母亲则坐在窗户边给他切水果,见程愫进来,便放下水果刀起身。

程愫指了指外面,请她出去聊一聊时,周南渡翻了个身,醒了。

“呀!你来找我了?是来答应我的吗?”

程愫瞪他。

“答应?答应什么?”

见程愫越发咬牙切齿,周南渡笑得更欢,碰巧周太太的手机响起,这个话题才算过了。

“我要去给小嘉开家长会,过几天再来看你。”

周南渡哦了一声:“那你们关好门,我继续睡。”

说完,他又拉了拉被子躺下。

程愫送周太太出门,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程医生,我不知道小渡跟你提了什么奇怪的要求,但我希望你能尽量满足他。”

程愫想,这何止奇怪,简直是过分了。

从病房到医院大门不过数分钟路程,周太太都在讲电话,不是谈生意,就是谈小儿子,除了一开始跟她说的那句话,再也没有提到过周南渡。

“周太太。”在她上车前,程愫再也憋不住了,“除了我们医院,家里人的支持……”

程愫还没说完,又被一个电话打断了。

“不好意思,我小儿子催我了,有什么事,我们过几天再说,可以吗?”

目送车子匆匆远去,本来想回办公室的程愫又绕到了周南渡的房间。

还没走到门边,她就听到刺耳的破碎声从房间里传出。

她冲进病房时,躺在床上的周南渡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高举着双手,像是要驱赶什么人,又像是想握紧救命稻草。

“不!别过来!我不想死——”

程愫连忙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瞬间惊醒,猛地坐起来紧紧地抱住她不肯放手。

“求求你,别带我走!我还不想死!”

程愫轻轻拍着他嶙峋的后背安抚,他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后颈,像一根根针刺在她的喉咙。

“没事,没人带你走,一切都是梦而已。”

周南渡慢慢平静下来,疲惫地趴在她的肩膀上,时不时抽一下,但圈在她腰上的手就是不愿意放开。

“这不是梦。”他呢喃,“是我不久的将来。”

死神不久就会来到他的床前,任他怎么反抗也于事无补。

程愫无法跟他说还有希望,她是临终关怀师,要做的就是让病人接受现实,然后平静地过完这段日子,而不是欺瞒他们,给他们一个无望的谎言。

她抓住周南渡如枯枝一般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没关系的,有我在,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的。”

他无助地看着她,似乎在询问真假,得到回应,他卸下周身防备,乖乖地躺下。

周南渡在她的安抚下重新睡了过去,怕他再陷入梦魇,她就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床边等他醒来,一等就是一个下午。

等她察觉自己睡过去后惊醒过来时,身上披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而床上的周南渡不见了。

她连忙起身,房门正好被踢开。

“小周胃口不错啊。”

“饭盒里的三分之二都是给程愫带的,她太爱吃了。”

“哎哟,我们小周真体贴。”

周南渡走进来,看到程愫已经醒来,丝毫没有羞愧,把饭盒递给她:“喏,你陪我睡觉,我陪你吃饭。”

夕阳西下,深橘色的余晖照进病房,头一次投射在周南渡的身上。

再见周太太是高考放榜的那天。

程愫刚上班,正要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周南渡的妈妈却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程愫先开口:“周太太有事找我?”

周太太张了张嘴,收起被抓包后的尴尬道:“没什么,有点东西给小渡,我已经放在里面了,等一下就劳烦你带给他。”

说完,她就要离开。

“周太太留步。”程愫小跑着追过去,“您既然都来了,怎么不去看看他?”

言语中不乏怨怼,周太太有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又露出焦急的神情:“小嘉还在外面等我,我还要送他去体检,我下次再来看小渡吧。”

那一刻,程愫很想拉着她质问周南渡是不是她的儿子,但这里离病房太近,若是被周南渡听见,他又会怎么想?!

见过他流眼泪,又怎么舍得他再受委屈。

周太太拿过来的是周南渡的成绩单。

周南渡从小体弱多病,但在读书这一方面表现出超人的坚韧,他拼尽全力参加高考,成绩自然也不会太差。

只是,这些数字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还可能给他带来创伤,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给他看。

没等她细想,周南渡就来了。

他进来时没有敲门,吓得程愫手忙脚乱地把成绩单藏起来。

周南渡仰着头睨她:“我看到了。”

程愫装傻不说话。

他摊开手:“怎么,我考得那么辛苦,连分数都不让看?”

对峙两秒,程愫只能把成绩单递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却没有如她想象中的脆弱,弹了弹成绩单道:“分数比我想象中要高,看来最后一道大题做对了,我果然是天才。”

说完,他又抬头看向程愫:“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更帅了?”

霍奇金病晚期的病人都消瘦且贫血,周南渡也不例外,早期正常的时候还称得上是个病弱美男,现在瘦脱了相,着实跟帅这个字沾不上边。

没得到赞许的周南渡啧了一声:“真不识货,我去找个有眼光的!”

说着,他就把成绩单收到口袋里走了出去,程愫看着他大摇大摆的背影,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一例会一直开到下午,程愫刚回到办公室,搞清洁的阿姨从里头出来。

“程医生回来了,小周到处找你呢。”

程愫给阿姨道谢后,便到病房找人,但此时他并不在病房,她绕着大楼找了一圈,终于在经过花园的凉亭时看到了他。

周南渡握着铅笔给旁边的小孩讲题,小孩第三次摇头时,程愫都以为他要扔笔不干了,结果他还是耐心地继续讲解,丝毫不见面对她时的聒噪。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周南渡吧,不因害怕别人忘记而哗众取宠,静水流深。周家人送他到临终关怀中心,也只是想让他变回这个样子。

程愫想过无数办法让他恢复正常,但他一直用拙劣的演技裹住自己,试图将自己困死,现在他终于向世界流淌出善意,她不敢上前,生怕打扰这风景。

但生活总是不遂人意,程愫正要找个地方坐下时,一个妇人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凉亭。

“小正!你乱跑什么,快跟妈妈回去!”

小孩被妇人从凳子上拉到了身后,被打扰的周南渡茫然地抬头。

小孩子万分不愿,将手伸向周南渡:“我不走!我要跟着哥哥做功课!”

“跟什么跟!你想沾上他的晦气,跟着他去死吗!”

程愫跑进凉亭时,妇人抱着小孩离开了,急得课本也没拿。

课本静静地躺在周南渡的手边。

他低着头,刘海挡住他的眼睛,尖尖的下巴紧绷着,程愫不问他有没有事,尽量俯身平视他:“食堂卖咸豆花了,我们一起吃好吗?”

周南渡一动不动,程愫便抓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重重地一握,这才让他抬了抬眸。

“你不怕被沾染晦气吗?”

程愫反问他:“你觉得我怕?”

“每个人都怕死的。”

“但每个人都会死的。”程愫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每个人都会面对死亡,不要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那你能陪我去死吗!”周南渡甩开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们这些健康的人没资格这样跟我们这些知道死期的人说话!你们总是站在高处睥睨着我们说死亡不可怕。我拿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告诉你三分钟后我就砍断你的大动脉,你能冷静地等死吗!”

他推开程愫,想要逃离这里,程愫怕他跑出医院,抓住他的肩膀想拉他回来。

但暴怒的周南渡就像野兽一样难以控制,不但没有被程愫拉住,甚至还把她带倒了。

程愫摔倒在石阶上,周南渡没有回头,她想起身追上去,单脚踩在地上时,脚踝处传来剧痛,让她差点又跌倒。

“周南渡——”她忍着痛小跑,在看到他跑出医院的大门时,她终于还是脱力跌倒在水泥地上。

“程医生,你没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骨科看看?”

程愫摇摇头,抓住同事的手紧张道:“518号房的周南渡跑了,赶紧让人找回来!”

同事吓了一跳,扶起程愫就打电话搬救兵,又让经过的人送程愫到骨科大楼。

她插队拍完X光,骨科的同事跟她说没有伤到骨头,只是软组织挫伤,还笑嘻嘻地说帮她写严重点,好让院长批假的时候能多批几天。

程愫递申请的时候,院长说周南渡被找回来了,让她别担心,回家多休息几天。

程愫想拒绝,院长只是摇摇头:“也是我不对,你第一次接病人,我不应该分周南渡给你治疗的。”

周南渡的人生刚开始就要被宣告结束,程愫一个新人,引导不了他,院长也不怪她。

“我让赵医生接手小周,你先回家休息一周,回来我再给你别的任务。”

“院长!”程愫追上要离开的院长,但面对面时,她又说不出一句话。

她照顾了周南渡一个月,不但没有让他放松,还让他跑出了医院,任何让她留下的理由都成了笑话。

休息的时间仿佛静止,程愫一个人住,每天研究一日三餐,修剪花草,生活也算充实,只是,每次休息时,她总想到周南渡,想他会不会耍脾气,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阴暗的角落一声不吭,会不会调戏赵医生……

嗯……赵医生都能当周南渡的妈妈了,他应该不会这般过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铃响了,她一瘸一拐地去开门,却在推门的瞬间愣在了原地。

看到来人,程愫的眉头立刻蹙起:“你怎么过来了?谁让你出院的!”

“呃,小程啊,是我带他过来的,院长和家长都批了的,你不用担心。”被无视得彻底的赵医生替傲娇、不说话的周南渡解围,然后把他推进屋子,再跟程愫说,“我有点事要做,晚点再接他走,就拜托你照顾他了。”

周南渡是到程愫家的第一个异性,两个人在客厅面对面,程愫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周南渡闻到了空气中的香味,道:“你在煮东西?”

程愫啊了一声,一蹦一跳地跑向厨房。

进厨房后,周南渡闻到了一股焦味,抻着脖子看去,程愫搅着一锅褐色的浓汤。

“你煮的什么,黑黑的?”

程愫没有回答,从旁边的锅里舀出半碗豆腐脑,然后把底汤浇在上面,自己先吃了一口。

“你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主人怎么可以先吃!”

说着,他就把程愫的碗夺了过去,仰头吃了一大口,然后被烫得话都说不出来。

程愫幸灾乐祸,接过他的碗道:“又不是不给你吃,你急什么。”

吐着舌头哈气的周南渡瞪她:“我进门前,你那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面对面席地坐在茶几前吃豆腐脑,安静了好一会儿,周南渡开口:“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低着头,程愫怕他太过自责,指了指自己的脚,调侃:“哦,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

周南渡沉默了几秒,抬头,又是那个傲气的模样:“我这不是特地求院长让我出院跟你道歉了吗。不过,我都不知道你会为我学做咸豆花呢。”

程愫嘴角抽了抽,把勺子戳进他的碗里,搅散了他的豆花当惩戒:“臭小子,你还有妄想症了。”

“哼,我是不是妄想症,你自己清楚。”

“……”

周南渡消化能力也比平常人差,豆制品最适合给他补充营养。只可惜他从小在北方长大,吃不惯南方的甜豆花,每天都打滚说想吃他爷爷做的咸豆花。

她找不到他爷爷,但学做还是可以的,赋闲在家这几天,她便学做底汤。昨天她便把味道调到最适合他的口味,今天打算再升华一下,没想到煮煳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好吃吗?”

周南渡吃得正香,头也不抬:“焦味太重了,一点儿爷爷的味道都没有。”

他可真不给人面子啊。

“但……”他停下狼吞虎咽的动作,苍白的脸多了几分颜色,“有程愫的味道,是世间独一无二的。”

程愫的心跳快了一拍,耳朵被暮色氤氲上绯红。

吃完豆花,赵医生就来电话说现在到程愫家来接走周南渡。挂断电话,她回头找人,发现他不在客厅,而是在阳台看她养的花草。

“你这盆蔫蔫的东西是什么?”

程愫探头去看,顺手浇水:“路边捡的昙花,这已经是我力挽狂澜的效果了。”

她刚接手它时,那才叫半死不活。

“会开花吗?”

程愫指了指它的新芽:“会的。”

“开花那天,我能来看吗?嗯,或者那时候我已经……”

“可以的。”程愫快速地打断他,然后转头看他,“一定可以的。”

周南渡先是一愣,然后如释重负地粲然一笑,伸出小手指:“那我们拉钩。”

程愫说了句“幼稚”,但还是伸手钩住了他小手指,然后把手张开,将他嶙峋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南渡,难渡也要奋力泅渡啊。”

程愫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周南渡带自己做的豆花。

周南渡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把保温瓶放在床头柜,悄无声息地离开,没看到关门后床上的人蓦地睁开了眼睛。

刚出门,程愫就碰到来查房的赵医生,正要打招呼,她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

她朝赵医生欠了欠身,等赵医生示意她先接电话后,才按下通话键。

“妈?”

“愫愫啊!你爸爸刚出车祸,现在还在抢救,你赶快回家吧!”

程愫当即愣在了原地,那边的母亲一直在喊她,音量之大,让旁边的赵医生也听得一清二楚。

“小程,还好吗?”

程愫回过神来,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她知道自己不能崩溃,只能稳住声音问:“好,你把医院的地址发给我,我立刻赶过来,凡事有我,别怕。”

挂了电话后,赵医生问:“家里有事?”

程愫点头:“能麻烦赵医生替我到院长那里请假吗?我要马上赶回去。”

“没问题,你去车站也费时间,直接开我的车走吧。”

程愫家在邻市,回家只能到客运站坐大巴,现在赵医生愿意把车借给她,她也没犹豫,接过车钥匙就匆匆离开。

调导航时,程愫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按错了按钮又要重新开始,没发现后座的门开了又关。

握住方向盘的手慢慢不再颤抖,踩着油门的脚也渐渐用力,直到车子开上高速公路时,程愫才松了一口气。

或许……她应该给周南渡打个电话?

她眼角瞟向副驾驶座上的手机,伸出右手去拿时,后头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啊——”

“别叫!看路!”

程愫连忙摆正方向盘,看着后视镜中的人,怒斥:“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陪你啊。”

“你来整我的吧!”程愫被他气得不行,“我下个出口出高速,你乖乖给我回医院!”

周南渡有恃无恐地跷起二郎腿:“导航显示那个出口回市区大塞车,送我回去至少半个小时,一来一回都能到你家了。”

程愫被他气得火冒三丈:“哪怕耽误半天,我也要把你送回去!”

周南渡的身体靠药物支撑,随时有突发状况,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及时抢救,家人就可以直接准备身后事了。

“别啊!”周南渡把头往前伸,“我把这几天的药都带在身上了,反正你的目的地也是医院,我给赵医生打个电话赎罪,不会连累你的!”

“连累我无所谓,你身体出事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得逞的周南渡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到达医院时,手术还在进行中,程愫刚出现在手术室前,原本在等候的亲戚都上前将她围住,不停地安慰她,她也在话语中知道了这次车祸的严重性。

“愫愫……”

程愫将母亲紧紧地抱住:“没事的,不要哭,相信爸爸,也相信医生。”

程妈妈像在大海中找到了浮木,抱着女儿不肯放手。

程愫无助地抬头,正好看到周南渡站在原处,眼神暗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乎是同时,手术室的红灯熄灭,程愫连忙上前,看到医生摘下口罩后露出的笑容,她悬着的心瞬间放下。

她转头看向周南渡,他也在张望。

她小跑到他的面前,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

“哭什么,手术不是很成功吗。”

程愫摇摇头,想把眼泪擦干,却不想越擦越多。

周南渡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的眼角处轻轻一抹:“你看,你也是需要我的,我来得没错。”

他说得一本正经的,程愫被他逗笑,泪眼模糊中,枯瘦的他似乎变得高大了起来。

手术结束后,程爸爸还在昏迷状态,程妈妈陪夜,程愫便带着周南渡回家,第二天再送他回医院。

程愫做好晚饭,打算喊周南渡过来,刚走出厨房,就看到在沙发上侧躺着的人。

恰逢望日,月光洒在窗台上,流淌在周南渡的身上,光与尘杂糅,像莫奈调出的光影,美得让人忘记呼吸。

程愫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冷冷的光照在他脸上的小绒毛上,像森林中飘浮的精灵。

她伸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滑过他的下颌,停在他的颈侧时,猛地停了下来,然后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周南渡!醒醒!”

她摇晃着他的肩膀,但周南渡的眼睛就是紧闭着。

霍奇金病患者常伴高热,乏力,药物有一定的安抚作用,但……

程愫翻遍了周南渡的口袋,硬是找不出一颗药丸。

是了,他的药都是护士配好,等到要服用的时候才给他的,他怎么可能拿到一天的药,但她现在意识到已经太迟。

救护车来得很快,程愫在一旁看着医生急救,眼泪又簌簌落下,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对她说她的眼泪是珍珠,不要随意掉。

她给院长打电话,毫不意外地被骂得狗血淋头。

周南渡的父母来得很快,那位温婉的周太太此刻目眦尽裂,直接上来给了程愫一巴掌。

“要是南渡活不过三个月,我第一个拿你开刀!”

程愫洗了好多次脸,才把脸上的红掌印消退。

周南渡醒过来后,第一时间在找程愫,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家母亲,心凉了半截。

“小渡,你感觉还好吗?”

“程愫呢?”

听到这个名字,周太太的脸就黑了:“你还想着她做什么?!若不是她,你怎么会……”

周南渡打断她:“是我偷偷跑出去的,你别什么都怪别人。”

“那她也应该把你送回去!回去我就给你转院,我不能让你……”

“够了,妈妈。”他眼神淡漠,“如果你真的想我快点死,那就转院吧。”

他看着自己布满针孔的手背:“她是我深海里唯一的依靠,没有她,我会溺死的。”

大病一场后,周南渡的身体大不如前,从临终关怀中心回到了ICU病房,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连医生都说已经能看到时间的尽头。

程愫跟着赵医生去看他,只见他单薄的身上插满了仪器和导管,哪里还有他一直维持的体面。

“他怎么突然接受治疗了?”

赵医生看着她,微笑:“或许还有事情没有彻底放下,不愿放手吧。”

夜里,程愫一个人到周南渡的病房前,隔着玻璃,很远,所以无法触碰。

“南渡,我家的昙花快开了,你不想来看吗?”

周南渡接受抗瘤治疗后,程愫被分配到其他病房。

这次的病人是一位老婆婆,不像周南渡那样聒噪,反而还担心程愫每天面对死亡会不会很难受。

程愫摇摇头:“每个人都说我天生冷漠,共情能力低,所以,我才来做临终关怀的。”

“是吗?”老婆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黑眼圈这么重,小姑娘有很多牵挂吧。”

程愫摸了摸疲劳而酸涩的眼眶,说不出任何话。

午休时,程愫去ICU病房看周南渡,可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冲上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是程医生啊,正好,快跟我来,你每天去探望的那个病人醒了!”

程愫先是一愣,消化完这句话后,直接跑上楼。

ICU病房前人来人往,程愫费了好大力气才冲到最前面,但站在大门前看到睁着眼睛的周南渡时,又不敢上前。

周南渡还戴着呼吸机,看到她来,无力起身,只会对着他傻笑。

“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还是接受临终关怀比较舒服。”

昏迷时间过长,他身体虚弱,气若游丝,程愫要靠很近,才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话。

“我在梦中听到你说昙花开了,我赶得及去看吗?”

程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滴在他枯瘦的手上,他叹了口气,摩挲着掌心里她的手。

院长放行得很快,周南渡刚恢复体力,便跟着程愫回家。

程愫做晚饭时,不知道周南渡在她的房间里做了什么,出来时神情轻松,如释重负,不过,不管她如何逼问,他就是不说刚才做了什么。

晚饭过后,两人盖着毯子并排坐在阳台,盯着那朵瘦弱的花苞。

“你确定今晚真的能开?”

程愫瞥了他一眼:“我没确定过,是你硬要来我家的。”

周南渡啧了一声:“真不解风情,就不能说‘你来了,它肯定会开’吗?!”

月亮渐渐爬上夜空,周南渡有点困,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着脑袋,程愫直接把他的头摁到自己的肩膀上。

“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吧。”

他摇摇头,却也没有起身,靠在她的肩上,看月亮西斜,看斗转星移。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双方的家庭,说经历,说人生态度,了解之深入,用周南渡的话说就是,今晚过后,他们都可以领证、摆酒席了。

午夜十二点,万籁俱寂,闭目养神的程愫突然闻到浓烈的香气。

迷迷糊糊的她揉了揉鼻子,猛地惊醒。

白色的花饱满地绽放在银色的月光下,犹如暗夜里苏醒的精灵。

“南渡,起来,花开了。”

“嗯,看到了。”

周南渡睁着眼睛,没看花,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身上。

“是很美,但没你好看。”

他的眼睛在洒落的月光下流转着光芒,程愫沉溺在他如夜海一般的瞳仁里。

“程愫,别这样看我……”

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感觉掌心渐渐湿润,手腕被她紧紧地攥着。

“不要哭,再看看我好吗?”

程愫连忙点头,在他松手的一瞬间,擦干眼泪,想把他认认真真地再看一次。

他抬着下巴:“怎样,好看吧。”

程愫点头:“以后会更好看的。”

“好,那我争取下辈子再长得好看一些。”

周南渡醒来后,他的主治医师就告诉程愫,这是短暂的回光返照,希望她正常对待,尽量完成他的遗愿。

她知道周南渡的遗愿就是让自己平静地走,只是此时此刻,她无论怎样也做不到。

程愫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南渡,不要走!求求你!”

周南渡眼里也有泪,轻抚着她的背:“能死在你的怀里,这样算来,也不算太亏。”

“不要……”程愫不停地摇头,但怀里的人没再开口安慰她。

她歇斯底里的呼喊没人回应,那是她前半生最冷的夜晚。

周南渡的葬礼上,周家三口在殡仪馆都表现得很平静,但在骨灰下葬时,周南渡的弟弟突然冲了出来,抱着他哥哥的骨灰盒不肯放手。

“小嘉别捣乱,你是想你哥哥死也不能安宁吗!”

周南嘉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瞪着母亲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哥哥进医院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说他在国外玩!我能用自己的脐带血救过他,这次也能用我的造血干细胞救他的!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周太太跪在地上,手撑在泥地上,双拳紧握:“小嘉,不是妈妈不愿意,是小渡不肯。”

弟弟是为了治愈他原发性免疫缺陷而出生,被成功治愈,他感激上天和亲人。这次霍奇金病依旧可以选择移植弟弟的造血干细胞,只是治愈的概率微乎其微,他不愿弟弟再为自己受苦受难。

周太太带他看心理医生,希望他乐观地接受治疗,但这次他似乎把这一生的倔强都用在了这里,只愿接受临终关怀的保守治疗。

儿子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她,说自己受够了病痛的折磨,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周太太偷偷去问医生,儿子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医生说,他想活成另一个自己,一个恶劣得让人厌恶的自己,希望所有人都不因自己的离去而悲痛。

她便将他送到临终关怀中心,想儿子了,便偷偷到医院,隔着门和玻璃看他,哪怕自己的心再痛,也默默地承受。

程愫看着抱着痛哭的一家三口,本以为流干的眼泪再次淌下。

周南渡,你看你多自私,把红脸唱完,黑脸都给家人唱,受不了折磨就先离去,全然不顾旁人的感受,怎么能这般过分?!

但最过分的是,她竟然还对他念念不忘。

她手上握着他偷偷放在她房间的信,一共三封。

一封是让她现在打开,一封是让她结婚时打开,最后一封是让她在弥留之际打开。

她很听话,只打开了第一封。

他还是那样聒噪,连写信也很多废话,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整天想他,偶尔抽空想起他,他就会很高兴了。

他说他的人生是一场波丽露,开花的时候极尽璀璨,凋零时不必感慨怜惜,只需要知道自己在看世上最美的花就足够。

而程愫阳台的那棵昙花就像周南渡一样,在绽放出刹那芳华后,终究归于沉寂,永远沉睡在同一个九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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