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的灯塔永不熄灭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摩洛哥的灯塔永不熄灭

文/柠萌

阮伽没想到这辈子会到摩洛哥来吹风沙。

一落地,她就被沙尘扑了个满眼泪,正捂着嘴猛咳,同行的摄制还适时补刀:“现在是热,等会儿夜里要降温到零下,大家都悠着点。”

她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阮伽是来参与一部动作片的拍摄,这片子专业性极强,得到部队的大力配合,导演又是出名的高要求,提前两个月就把所有演员拉到北非实训。

阮伽一向能扛,但训练强度着实突破了她的极限,第一天就被压上三十斤装备跑了一上午,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又直接被带去操练枪械。

头顶四十摄氏度的烈日,她跪伏在勃朗宁重型机枪前,整个人昏昏沉沉,仿佛火炉上的一尾鱼,不多时就要被烘干。

有男生问:“今天就练这个吗?”

带队的工作人员也晒得满脸通红,他擦一擦汗,嘿嘿一笑:“你们想多了,这点哪够,等主教官呢。”

简直是晴天霹雳,汗水从她的额上流下,流到她的眼里,这使得她的视线有些模糊,朦胧间看见导演同几个军装男人走来。

导演向最前面的一个军官点了点头,那军官颔首,转身走上前来。

他穿一身浅草绿的军装便服,剃着利落的平头,脸部线条硬朗如刀刻。

这么年轻的教官,阮伽想:不晓得是什么来头。

“二排左三的那位姑娘。”清冷的嗓音突然响起。

她过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而他已然走到她的身边,抬起手肘就击向她的大臂:“手臂再高二十度,左手高低机,右手食指扣紧了。”

“小褚。”不远处的导演笑容可掬,竟是十分满意的样子,“这就对了,别想着他们是明星,就当成普通新兵,给我好好磨一磨。”

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明明是个英气俊朗的小伙子,偏偏气质严肃板正,他抿起嘴角,脚跟相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保证完成任务。”

天哪,阮伽闭了闭眼,她是真的要脱层皮了。

1.

他叫褚信安,温文和气的名字,人却同和气半分搭不上边。

褚信安严格遵照导演的指示,把一组演员下狠劲地虐,而第一次就被教导的阮伽自然成了重点对象关注。

“阮伽。”他皱着眉呵斥,“一二三没听明白吗,东张西望干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头发太长,理顺了再端正军帽,总要比旁人多花费点时间。

“我——”她想解释,却又觉得没法解释,眼睁睁地看着褚信安走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想办法处理,部队规定,不能耽误大家时间。”

“嗯。”

“去,跑两千米。”

高海拔的两千米跟要人命也差不了多少,阮伽跑得两眼发花,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快到终点时,她体力透支,脚下一个踉跄,就向前栽了下去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阮伽扶到树下歇息,跟组的医生一面检查,一面说:“小姑娘倒有毅力,从来不哭不叫。小褚人其实很好,就是太认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累得说不出话,只能以苦笑回应。

但其实她也不能说,因为这部戏已经是她演员生涯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年前,她卷进国民顶级小花潘霜霜的分手新闻里,模糊的图片加传言,还有潘霜霜屡次接近赤裸的暗示,直接将她彻底拖入万人唾骂的境地,只要是她的新闻,相关评论一定惨不忍睹。

人言可畏,其心当诛,在她四处碰壁,待业了快半年后,经纪人使出浑身解数,终于给她搞来了这么个角色。

说是大制作,性价比却很低,要求艺人全封闭入组,条件又艰苦,没哪个当红的愿意来受这份罪,临到开机,才定了近乎零片酬的阮伽。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得挺过去,尽管此前她既没武术功底,也没任何动作戏的经验。

她仰头喝完一整瓶水,打算再坐一会就归队,谁知褚信安慢慢踱到她的面前:“站起来。”

她望了他一眼,试图用手臂撑地,却使不上一点劲。

“长跑后不能坐着。”他目光冷冽依然,“听见我说的话了吗,阮小姐。”

阮小姐,呵,多么讽刺的称呼,她生平最恨被人看轻,这下就有点恼,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

炙热无风的天气,褚信安仍穿着严丝合缝的军装,连手腕处的扣子都不曾松开一颗,这样古板的人——两人眼对眼足足有一分钟,阮伽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扶着树干站了起来,低下头:“知道了,教官。”

她如此低眉顺目,他才满意:“你站着休息一会儿,我会叫你。”

终于熬到傍晚散伙,哨声一响,大家迫不及待要溜。

“阮伽。”褚信安那毫无温度的声音随风飘来,“你留下。”

在同伴饱含祝福的目光中,阮伽视死如归地停下了脚步,顺了一口气,一个后转身立定:“是,教官。”

褚信安向她走来,彼时是黄昏,太阳渐渐落下,沙漠的夕阳非常美,是那种混着金粉的闪闪的昏黄,将整个天与地都营造出别样的意境,连带着他一笔一画的五官都显得柔和许多。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这是他第一回被一个女孩,还是一个漂亮女孩直愣愣地看着,顿时觉得很不自在。他匆忙地将一样东西塞进她的外套口袋里,说:“问编导大姐要的发网,你回去赶紧处理,不然下次还得罚。”

他转身即走,身姿笔挺,步履生风,是不可多得的肃穆英气。

这样的人,阮伽望着掌心上的小小发网,忽然就有点好笑。

2.

阮伽花了一个晚上坐在镜子前扎头发,同住的是另一个女演员佟东东,她是专业武术出身,顶着个板寸头,一向打扮得跟男生一样,她啧啧感叹:“我们动真枪的也就认了,你不就演个记者,先找点感觉。褚信安有病吧,非跟你过不去,我看他不逼你剃光头绝不死心。”

“瞎說什么呢?!”她正努力地把浓密的头发塞进发网里,“这玩意还是他——我让他帮我找的。”

“走着瞧呗。”佟东东嗤之以鼻,“我听说这褚信安是第一批开舰载机的,因为什么事停飞了,怕不是有心理疾病,你可悠着点。”

是吗?她摇摇头。

事实证明,佟东东所言非虚,那天夕阳下貌似温和的褚信安只是阮伽的错觉,他有事外出了几天,然而甫一出现,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来剧组的都是现役职业军人,这天是格斗训练,分给阮伽的是个毛头小子,为人特别实诚,哨子一响,就迅速抓向肩头,稳准狠地将她摔过肩头。

她被摔得眼冒金星,咬咬牙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小军官又是一记擒拿将她绊倒在地。

她这回是真起不来了,头发散到了嘴里,耳朵嗡嗡作响,偏偏对方毫无察觉,仍在那教导她:“一定得用力,不然没效果,能不能明白?”

“明白。”

“能不能坚持?”

“坚持。”

嘴上的坚持并不能给予她任何神力,最后有人把她拎起来,熟悉的刻板语调:“阮伽同志,我已经是第三次说这个问题,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披头散发像什么话。”

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曾是阮伽的骄傲,如今却成了她的羁绊。

众目睽睽之下,阮伽被命令到一旁处理头发,她一贯要强,只觉得难堪,前几天对褚信安萌生的点滴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一面腹诽,一面使劲在头发上缠绕皮筋。

却没想,等她回到场地,等着给她陪练的赫然成了褚信安。

阮伽几乎想不起那天她是怎样过来的了,她在他手下一次次被撂到,却又挣扎着一次次爬起,好在他尚有章法,让她摔也摔得明白,一回有一回的长进。

傍晚的时候,导演过来试镜头,滂沱的人工雨中,阮伽同群演混在一起厮打,她跌进泥水坑里,镜头拉近,做面部特写,等她抬起头来。

褚信安站在摄影机旁边,他永远记得阮伽抬起头来时的眼神,萧索伶仃,却有着奇异的倔强,那是向死而生、永不妥协的坚持。

他突然感受到某种不可言说的悸动。

3.

阮伽决定把头发给剪了。

其实这是导演早就提出的要求,只是她一直舍不得,才拖到现在。倒不是她矫情,只是因为这头发已成了她与过去美好的唯一寄托。

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生活条件一直不好,所幸上头还有个哥哥。

长兄如父,阮佑从小送她上学,给她洗衣服、系鞋带,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扎各种头发。

他比阮伽还爱护这头秀发,总说:头发好的女孩有福气,一辈子都会被人呵护。

她现在想来,这简直是可笑的迷信。

她在宿舍楼里转了几圈,才找到褚信安的房间。她推门进去时,他正在看书,从玻璃上看见她的身影,有一点诧异:“这么晚了,什么事?”

他倒是难得的平和态度,她立得笔直,双眼直视前方:“报告教官,能借我把剪刀吗?”

“怎么了?”

“想处理下头发。”

这下轮到他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上下打量她,确定她目光坚定,的确不是在开玩笑,退后一步说:“好。”

他一向动作利索,但不知为何,从抽屉里拿出剪刀的动作,竟然格外缓慢。这莫名的犹豫持续到他合上抽屉,问:“我替你剪好吗?”

出乎他的意料,她大咧咧地坐下来:“行啊,自己也下不了手。”

她黑而亮的长发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幽的光泽,褚信安握着这细腻柔润的头发,竟也觉得惋惜:“你这留五六年了吧,真不后悔?”

“不后悔。”

她回答得干脆,唯有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的紧张不安。

褚信安老大不忍,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修剪,心想:总得给女孩子剪得好看些。

咔嚓咔嚓,阮伽闭上眼睛,竭力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泪眼模糊中,阮佑的身影渐渐浮现,他笑着揉乱她的头发:“囡囡好好念书,多吃饭,胖点才好。”

她出门就哭了,没有大声,只是接连地掉眼泪,她晓得自己并不是为剪头发难过,只是压抑了太久,找个由头发泄。

回到寝室时,佟东东正同几个摄影师在打牌,一群人见着阮伽都目瞪口呆,佟东东义愤填膺:“谁干的,我要揍他。”

“我干的。”

褚信安心里过意不去,默默地跟在阮伽的身后,而她只顾想自己的事,并没察觉分毫。

佟东东啧啧感叹:“这下手太狠了,褚教官,也就小阮漂亮,禁得起你一刀剪。”她一拍桌子,豪气冲天,“打是打不过你,要不唱首歌赔罪!”

褚信安唱歌?

阮伽立马振奋了:“褚教官会唱歌啊?”

她破涕为笑,那笑是带着泪的,如同清晨的蔷薇,充满着天真的希冀,让他无法拒绝,于是摘下军帽,说:“刚好有首歌叫《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

他清了清嗓子:“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别怪我保持着冷峻的脸庞——”

他的嗓音清亮,神态也一扫平日的一本正经,谁知在这万众期待中,这歌只唱了两句,就突然卡壳了。

不晓得是不是她眼花,他的脸竟有点红:“嗓子实在不行,要不附近请你们吃点什么。”

一行人去了市里的餐厅,环境很好,绿树成荫,星星点点的彩灯点缀其中,仿佛流动的梦境。

他不喝酒,端了杯薄荷茶主动敬阮伽:“这道坎不容易过,小姑娘有勇气,头发剪了,算是放下过去,祝你变得更好。”

他没有穿军装,整个人显得放松随和。

阮伽从没见过这样子的褚信安,想起他方才的局促,不由得生了点亲切。她斟满酒杯一饮而尽,冲他爽朗一笑。她的头发本就浓密,剪了后就成了乱糟糟的,可在这如华的月色下,倒显出蓬勃的生机来。

4.

在褚信安严苛而精心设计的训练下,阮伽的体能和身手都有了极大提升。她又能吃苦,白天在沙尘里翻滚,满手都扎了玻璃渣,晚上洗掉頭发里的沙石后,又出门跟当地人学语言……久而久之,这毅力与耐力都使人对她刮目相看,逐渐淡去对她此前绯闻缠身的印象。

她与褚信安的相处也日渐和平,熟了才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只是要求高,容不得半点马虎罢了。

这天,本来要在沙滩里练腿法,褚信安天不亮就到了,照着手电检查沙里有没有尖石,可到八点她都没有来,出现的却是佟东东。

“我是来给小阮请假的,有杂志在市里取景,邀请她去拍内页,去得匆忙,来不及跟你说,对不住了。”

这是件好事,是阮伽职业生涯复苏的一个良好信号,他耸耸肩,没来由地竟有点高兴。

可阮伽的厄运并没有结束,那天她回来得很晚,妆容精致,脸色却惨淡得可怕。

潘霜霜仍然不肯放过她,在拍摄的前一小时以放出独家消息的条件截和了这个机会。

阮伽被晾在现场整整一天,直到天黑,才被经纪人通知这个消息。

可想而知,这是多么巨大的打击,大家默契地没说话,任她脚步虚浮地走回了房间。

因为阮伽糟糕的状态,褚信安压根睡不着,辗转反侧时,接到佟东东的电话:“小阮不见了,教官,你快想想办法,我怕她想不开。”

他在外头转了许久,终于在附近灯塔下的海滩找到了阮伽,她一个人坐在岩石上,面无表情地凝望大海,若不是一点明灭的火光,会让人以为那是一座雕塑。

他走到她的身边。

阮伽回过头来:“你是来可怜我的吗,还是觉得我咎由自取,没什么好抱怨的。”

她低下头,继续划火柴玩,她脚边是一堆燃尽的火柴梗,他夺过她手中的火柴盒,是白天拍戏用的道具,业已空了:“别孩子气,玩火危险。”他顿了顿,“眼见都未必为实,何况是捕风捉影的绯闻。”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现在的阮伽。”

她震惊地看着他,而他亦以坦然回视。

过了好一会,她淡淡一笑:“那你有点不一样。”

她拍拍手站起来,给他挪了个位置,他在她的身边坐下,用火折点了个火堆,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听柴火发出哧哧的聲音。

火光跳跃,她美丽的脸庞凝固在光芒中,透出无法描述的哀伤,夜风送来她的叹息:“你相信有什么用呢,褚教官,你是天之骄子,懂得失去一切、受千夫所指的绝望吗?”

与潘霜霜的私人恩怨,加上对手公司的蓄意打压,让她彻底跌落泥淖,不得不孤身背井离乡,可风霜刀剑仍严加相逼,她惶然地想,到底还要再挨多少剑,再受多少刀,才能涅槃重生。

5.

阮伽第二天照常出现在片场,自然地与大家打招呼说话,接下来就是在沙尘暴里拍坦克交火戏,足足持续了六个小时。阮伽饰演的角色刚从激战中幸存,就听说了同伴牺牲的消息,悲痛欲绝下,她发出一声悲鸣,右手狠狠地砸向砖墙。

她情绪太过饱满真切,连导演都觉得动容,连连夸赞:“小阮这回是真突破了。”

唯有褚信安觉得不对劲,那样的痛楚与悲伤,还有她砸向砖墙的手,怎么都不像是演出来的。

吃饭间隙,他一直观察着阮伽,果不其然,她右手几次都没能拿起筷子,只能换左手用勺子舀菜。

“你右手估计是骨裂,得去看医生。”

“不可能,一会就能缓过来。”

阮伽死活不肯去医院,说是怕耽误剧组进度,褚信安急了:“赌什么气呢,手废了,你连戏都拍不了。”

她摇着嘴唇低着头,就是不吭声,他放缓了语气:“去看一眼,我以后不会常在这儿了,你要小心。”

阮伽惊讶地抬起头来,而他转过头去。

到底还是去了医院,无论医生怎么问,阮伽都轻描淡写,褚信安频频望向她。她视若无睹,逼得他忍无可忍:“右手骨裂,还有腿上几块瘀青都快溃烂了,估计是细菌感染。”

她惊讶于他的细心,他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阮小姐,管好自己就是为团队做贡献。”

语气很冲,不似从前那般从容,倒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皆是静默,眼看着目的地快要到了,褚信安突然说:“反正请假了,带你去走走。”

他带她去了灯塔,旅游的淡季,灯塔空无一人,他们问守塔人借来钥匙,一前一后地爬了上去。

塔很高,大理石砌的台阶足有二百五十六级,阮伽爬到一百级的时候,筋疲力尽,坐在台阶上说要回去,嘴一撇:“我受伤啦。”

他转过身,手里提的防风灯正对着阮伽的脸,照见她顶着头蓬蓬短发,一个劲地朝他眨眼睛,像是个淘气的孩子。

他对这胡乱剪出的短发有很深的歉意,对阮伽再无法严厉,弯腰伸出手:“楼梯陡,确实有点吃力。”

难得的温和语气,他脸上甚至还挂了点笑,阮伽也不知道那时自己是在想什么,也许是他的目光诚挚,也许是天气太冷而他的手很温暖……她回握住他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地登上塔顶。

塔顶的视线非常好,可以将星月下的大西洋一览无余,夜晚静谧,天地间只听见潮起潮落的声响。

风从指尖吹过,吹得人心神俱爽,阮伽问他:“你出过多远的海?”

“听安排,不知道最远会在哪里。”

说话间,他们看见有鲸鱼从波浪间显露出身形,折腾出些许水花后,又重归于海中,继续游向未知的远方。

“好想做只鲸鱼。”她说,“一直游,一直游,说不定就能见到我哥哥了。”

“为什么?”

“他跟你一样开舰载机的,不过,有一天出海训练就没能回来。”

褚信安蓦然收起了笑容。

6.

自那天后,褚信安果真出现得少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问起别人,也都语焉不详。部队规定森严,一切调令都是保密,确实也不能多讲。

拍摄辛苦,人人都被折腾得一身伤病,每天收工倒头就睡,这样一来,日子其实也过得飞快。

只是偶尔,偶尔休息的间隙,只要有军装走过的人,她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一眼。

可那些人都不是褚信安。

再见着褚信安,已经是许多天以后,那会儿他们拍伏击的戏已经快一个月,正进行重头戏的拍摄,场景跨度非常大,几辆越野车在山谷间辗转,其间颠簸摇晃,很容易熄火骤停。

也不知道是拍了多久,久到大家都已然麻木,谁知道就在这最后关头上出了事。

前面的拍摄车突然停下,导演在车顶上大声呼喊,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尖利的刹车声响起,车身在剧烈的晃动中后滑,而后就是一百八十度的连续后翻。黄沙从车窗里扑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睛,车厢里乱作一团,有人解下安全锤敲碎了玻璃……一片混乱中,阮伽用尽全部力气将身边的小女孩推了出去,而自己被巨大的惯性后推到底。

她被压在最下面的座椅上,背和腿脚都被掰成了圈,黑暗与闷热,还有肢体上的钝痛,都让她的意识在一点点地涣散。

这过程并不可怕,甚至让人向往于那最终时刻的到来,像是陷在大海里,无穷尽的潮水将她包围,她无力挣扎,也不想去挣扎。

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哥哥了,这世上,只有哥哥永远对她好,永远相信她。

就在她即将陷入混沌时,眼前突然出现一丝光亮,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撑下去,阮伽,如果阮佑还在,他也一定要你好好活下去。”

如果阮佑还在,如果阮佑还在,她模糊地想:他怎么也知道阮佑呢?

7.

她做了很久很久的梦,说是昏睡,其实又是醒着的,她能听见许多的声音,有人走近又走开,还有零碎的交谈和议论,但她始终睁不开眼。

等她彻底摆脱噩梦的纠缠,是在一个安静的夜里,病房里窗帘四合,褚信安坐在床边,仔细地削着苹果。

“剧组人手紧张,刚好我要在医院里做检查。”

拍摄压力大,的确没有多余人能空出来看护病号,阮伽接过他舀出来的粥,米粒软糯,是适宜入口的温度。

“做什么检查呢,是生病了吗?”

“就是例行检查。”

说话间,他在切苹果。一丝不苟,每一瓣都切得均匀完美,他插上牙签,将果盤递给了她,而她没有动,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

“你颈椎上的伤怎么回事,是因为这个检查吗?”

褚信安愣住了,他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可阮伽执着地望着她。她脸色憔悴,可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沉默着,迟疑地开了口:“两年前的坠毁事故,我和阮佑……那天我们总共去了四个人。”

他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飞控系统突发故障,在尽力挽救战机后,他于落海前两秒跳伞,捡了一条性命回来,却也腰椎胸椎爆裂骨折,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

阮伽没有说话,她号啕大哭,阮佑死于那场事故,新闻里寥寥几个字,于全家而言,却是灭顶的绝望。

哥哥牺牲后,打击接二连三而来,母亲病重,她中断了昂贵的美术专业的学习,开始四处接零活,做家教,做书模,走T台,误打误撞地进了娱乐圈,一路受尽冷眼嘲讽,也不过是为了贴补家用。

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汹涌,泣不成声。

褚信安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知道阮伽是在很久以前,他同阮佑不是一个中队,算不上熟悉,只记得一同出去疗养时,阮佑逮了空就缩在角落打电话,被大家揪出来取笑,才羞涩地摸出一张照片——那是有点模糊的女生证件照:大眼睛,白皮肤,与黑瘦的阮佑长相迥然不同,令人印象深刻。

“女朋友啊?”

“瞎说,我亲妹妹。”

打闹间,不知谁恶作剧,按了阮佑的手机免提,只听见一个很活泼的女声:“我上课去了,回头再跟你说哦。”

哄笑一片中,唯有褚信安是独生子,他突然就觉得很羡慕。

她哭了很久很久,阮佑走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因为知道天大地大,再没人可以放任她哭泣。许是死里逃生,又许是觉得不需要再在褚信安面前隐藏什么,整个人突然就卸下防备,肆无忌惮地放声大哭。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得他毫无办法,他没想到一个人的泪水能有这样多,他只能凭借本能,伸出手慢慢地搂住她:“别怕,还有我。”

那天,褚信安告诉了他许多事,比如医生曾经诊断他不能重上蓝天,比如他执意在还未康复前就开始训练,比如他最终如愿提前进行了第二次手术。

“那你到底还能不能继续开舰载机了?”

“要重新经过资格认定,我没有把握说这个话。”

“都闯过这么多关了,一定没有问题。”

“是啊。”他含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都闯过这么多关,总不能轻易放弃了。”

这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也是说给阮伽听的,她睁大了眼睛,似乎在想什么,而他只是轻轻将被子掖好,安抚地合上她的眼睛:“睡吧,明天就好了。”

褚信安当晚就离开了,摩洛哥之行本是上面给他安排的过渡,他已经竭力在这儿停留多一点时间。

护士给阮伽带来一封信——

阮伽,或许你一直面对的世界并不善意。

我知道你很努力,也很累。

但是,能不能为了阮佑,为了关心你的人,再坚持一下呢。

她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很珍爱地将信放到了枕头底下,抬起头时,窗外恰好有一架飞机滑过天际,飞向广袤无垠的大海。

愿你平安,愿你顺利,愿你梦想重新起航,她在心里这样想,却又有点难过,就如同天空中的两片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转眼间,又去向不同的方向。

8.

两个人保持了断断续续的联系,褚信安在三个月后复飞成功,第一时间就发了消息给她,她其实知道她不能再同褚信安这样下去,却又舍不得了断。

电影拍摄结束,阮伽又回到空闲的日子,没人会为了她去得罪红得发紫的潘霜霜,经纪人约她出门喝咖啡,看见她无所谓的样子,反而有点惊讶:“你那药吃着有点效果,状态好多了。”

潘霜霜的事后,她心情抑郁到极点,一度打算去看医生。

“没吃。”她说,“我想通了,大不了不在这行混了,她还能拿我怎样。”

“想得倒美。”经纪人说,“等会去看下片子粗剪,你就甘心这么被人按在地上?”

没想到会碰见褚信安,他与领导一起被导演请来,穿着军队的制服,依然是从前的严谨模样。

他们客气地同演员寒暄,阮伽见着他,总有点像做梦似的。许久不见,他黑了,瘦了,精神却好……她懵懂地被推上前去与他握手,那手的虎口、指腹都有硬茧,是多年行伍特有的痕迹,仍是熟悉的感觉。

片子很不错,黄沙飞扬,炮弹横行,生与死的抉择,信仰和忠诚的交汇……结束放映时,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

观摩会结束,导演请大伙去家里吃饭,那是胡同里的一家私房菜,车开不进去,路又是石子路,阮伽穿了七厘米的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不自觉就落在末尾。

一同的还有褚信安。

胡同里没有灯,他跟在她的身后,替她打了手电。

久别重逢,她觉得尴尬,她不说,他也不说,就这样沉默地往前走,直到遇见一个积水坑,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褚信安牵住她,她试图甩开他,却反而被握得更加紧。试了几次,她也就随他去了。

电筒的光在前面晃动,像是绽开的雪白冰花,晶莹剔透,又像是糖葫芦上的那一层霜,是薄脆的甜蜜。

两边的院子里种了茉莉花,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胡同里没有人,只听见鞋跟摩擦地面发出的噔噔的声音,像是人起伏不定的心跳。

曲折的小路,转过一个又是一段,她心里很矛盾,既希望下个拐弯就是终点,又希望这条路最好没完没了。

终于是到了,他推开院门,里面觥筹交错,一派俗世的热闹。

“阮伽。”

她没有动,于是他关上门,将那热闹隔离。

月亮升起来,是一轮上弦月,细如柳眉,光辉暗淡。

她仰著头,站在这萧瑟的月光中,问:“褚信安,你喜欢过人吗?”

他浑身一震,僵硬地立在那儿,还没等想好如何回答,阮伽已然凄凉地说:“你千万别喜欢我,否则就完了。”

9.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个女明星,还是个争议缠身的女明星,旁人若沾上她,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便会被卷进汹涌的舆论旋涡中,何况还是肩负无数希望、有着光明前途的他。

她彻底与他断了联系。

片子口碑很好,上映前就拿了几个奖的提名,佟东东恭喜她将苦尽甘来,她只能回以苦笑。

不出所料,腥风血雨再度袭来,网上传她娇气、耍大牌,说她炒作之心不死皆有之。有一回,她出公司的门,被人扔了一袋鸡蛋,被拍下来放到网上,显得落魄无比。

她坐在房间里,看着新闻里有千百张面孔的自己,笑出了眼泪。

任他人评说去吧,她关了电脑,发了消息说不愿拖累剧组,将退出电影的全部宣传,直接买了张机票飞回了家。

她去了阮佑的墓前,买了花和蛋糕,去给他过生日。

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到后来将脸抵在哥哥的相片上,小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为了阮佑,也为了心底的另一个人。

清明时节,小雨纷纷落下,她出门没带伞,却又不想这样离开,就这样蹲在那儿,任由雨水打湿。

头顶撑开一把伞,有人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几乎是叹息着说:“你怎么还是不爱惜自己呢。”

10.

风水轮流得总是这样快,谁都没想到如日中天的潘霜霜会在一夕间,因为更大的势力博弈而跌落云端,她销声匿迹的同时,便是阮伽被捧上神坛的时刻。

片子的热映助推了她的声望,曾在落魄时对她不屑一顾的合作方又争先恐后地抛出橄榄枝,可这又算什么呢,光鲜与热闹都只是暂时的,她早已波澜不惊。

电影庆功会的那天,她走得早,相熟的记者扯住她:“小阮,半路开溜哪”

她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钻戒,熠熠的光芒衬得她容光焕发:“今天我先生生日。”

留下记者呆若木鸡。

褚信安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被阮伽拒绝后,回去只能全身心地扑到工作上。

他是飞行员,一向能控制自己的心理情绪,可每当夜深人静,却怎么也无法忘记这个突然闯进他生命中的女孩。

电影开始宣传时,导演领着主创人员来部队,所有人里唯独少了阮伽。佟东东将阮伽的遭遇告诉了他,不无感叹:“飞来横祸,希望小阮能挺过去。”

他上网搜索阮伽的名字,头条便是她狼狈逃离媒体跟踪的照片,瘦削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落寞无限。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那一刻的心疼与悔恨,在窗前坐了半小时后,摘下军帽,打报告请假的同时交上了结婚申请。

阮伽说他疯了,他却只是笑一笑,说没有挣扎是假的,而他已然下了决断。

好在情况没有预料中的坏,有阮佑牺牲在前,以及褚信安的突出表现,再加上褚家父母的妥协……多方斡旋下,总算峰回路转。

阮伽永远记得,记得褚信安别具一格的表白。

他微微红了脸:“有件事我向你道个歉。”

“什么?”

“其实那天我嗓子还好,也记得歌词。”

“真要道歉,就把歌唱完吧。”

“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别怪我保持着冷静的面庞,其实我既有铁骨,也有柔肠,只是那青春之火需要暂时冷藏……这世界虽有战火,但也有花香,我的明天也会浪漫得和你一样……也许我们的路不是同一方向,我仍衷心祝福你,姑娘。”

她捂住脸,泪如雨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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