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只想被你一个人听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我喜欢你,只想被你一个人听

文/三岁

“我喜欢你,只想被你一个人听到。”

(一)

“请问,这种金鱼能活很久吗?”

鱼鸟市场里人声喧哗,却不合时宜地插进一道清冽的女声。好不容易等到生意上门,陈词将匆匆扒了几口的盒饭放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只见鱼缸前站着个少女,冷白皮,杏子眼,尖尖的下巴,手里抱一只漂亮的波斯猫,干净的白袜黑鞋踩在污泥之上。

几乎是第一眼,陈词就认出她是谁。

华淼,是华氏企业唯一的掌上明珠,也是弦乐团里耀眼的小提琴首席。开学晚会时,他匿在遥远的人群里,见她一袭白裙,大方优雅地拉动琴弓。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她,细瓷般的肌肤近在咫尺,像是九天神女降临人间,陈词的心飞快地撞击着胸膛。

“我不能来这里吗?”华淼捕捉到他变幻的眼神,笑眯眯地问他。

“没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词被她的反问噎住,磕磕绊绊地解释。

空气里涌动着令人尴尬的沉默,还是华淼重新找到话题。

“它们不会拥挤吗?”

少女的纤指伸进池水里搅动,金鱼都争先恐后地去吻那只漂亮的手。

“不会的。”陈词一本正经地回答。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除此之外的其他时间,他便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任她挑选。

“我没有买这么多呀。”华淼选好了,却看见他抓起一大包鱼食就往袋子里塞,疑惑地看他。

“是赠送的。”陈词的声音降下来,低头沉默地整理,选了个提手最宽的塑料袋递给她,“鱼食一天喂半袋,三天换一次水。”

“知道了,谢谢你!”华淼的颊边浮起浅浅的梨涡,声音又甜又脆。

“谁啊?”

陈父回来,正好跟离开的华淼擦肩而过,随口问了儿子。

“华淼,是同校的同学。”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没想到却激起父亲的抱怨。

“你真是傻,那个女孩一看就有钱,又是同学,你没把那个鱼缸卖出去?”

恒温鱼缸被其他店主戏称为他们的镇店之宝,陈父高价买来,却怎么都推销不出去。

“你怎么知道她有钱。”陈词低声争辩。

陈父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他:“还要跟我犟,你看她手腕上那个翠玉镯,都够买好几个鱼缸了。”

他沉默不语,父亲成天异想天开,最近又不知找到什么门路说要做玉石生意,前几次都赔得血本无归。

陈词再见华淼,是老师通知他勤工俭学的岗位分配在弦乐团,让他即刻去报到。

训练室空空荡荡,角落里的台子上却坐着个熟悉的人。

“我记得你呀。”余晖细碎地洒在少女白皙的脸上,她开心地朝他挥挥手,“今天的训练已经结束了,正好我有事要找你帮忙。”

华淼一双笔直的长腿晃晃荡荡,眉眼也跟着弯成月牙:“我的谱架坏了,你能帮我托着吗?”

华淼的要求让人太难拒绝。于是陈词好心地充当人形谱架,将乐谱捧在胸前,胳膊酸了,也一声不吭。

“我会用眼神告诉你要翻页了。”

蝌蚪般的音符密密麻麻,他靠自己也分辨不清,就点头说“好”。

少女凝神拉弓,清泉般的旋律在陈词的耳边流转,却不及她杏眼桃腮,长睫微卷。

他看着她失神,错过了她翻页的提示。

“我已经拉到下一页了呀。”

华淼发觉,凑近了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谱,又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看我吗?”她突然仰头,杏眼里有些许狡黠,“是不是偷偷喜欢我很久了?”

她分明是在开玩笑,陈词却紧张得有些喘不过气,“啪”的一声,手中的乐谱摔在地上。

他隐秘而卑微的心事,就这么被她一语中的。

(二)

上次见面以他矢口否认为结束。她第二次来花鸟市场时,陈词在门口远远望到,瞥了一眼脏乱的地面,迅速低头收拾。

“赶什么,赶着去投胎啊。”收拾时,碰倒的簸箕不小心砸到父亲的脚,陈父看见门外的倩影,眼神里有点微妙。

“鱼死了。”

站在面前的华淼有些沮丧。

“小美女,那是因为你家的鱼缸有问题,看看我们这个,二十四小时恒温的。”陈父满脸堆笑,天花乱坠地说了一通。

“好啊,我买下了。帮我送到家里吧。”

华淼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唰唰唰地写了个地址。

陈词去送鱼缸。华淼家是独栋别墅,掩映在花影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水洗牛仔裤和白衬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放心进来吧,爸爸妈妈最近都去国外了,家里除了用人,只有我一个。”

华淼从门后探出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来。

客厅也富丽堂皇。水晶吊灯之下,是莹润透亮的玉器摆件,一看便价值不菲。陈词蹲身敛目,专注地做自己分内的事。

鱼缸装好了,金鱼在水里静默地游动,他一回身,却看见华淼趴在沙发上,专注而迷恋地凝视着这里。

“为什么喜欢金鱼?”

“因为感觉自己跟它们很像。”

她被父母的期许圈养起来,养在玻璃鱼缸里,孤独地摆动鱼鳍,没有等到外界的回应。

“你不快乐吗?”陈词挣扎了许久,终于问出口。

虽然她会笑,可陈词却感觉到,她不开心。

“我三岁学琴,每天五个小时,不分寒暑,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华淼轻声喟叹,“可我现在喜欢摇滚,想去Livehouse演出,每个人都坚决地反对我。

“淼淼啊,学摇滚没有前途,妈妈都是为你好。”她捏尖嗓子学自己的母亲,又被自己逗笑倒在沙发上,起身时眼里却有落寞和苦涩。

陈词斟酌着字句,却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啊,说到这个,你愿意当我的助理吗?”话锋一转,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期盼。

助理?他抬头,思路跟不上她的大转弯,有些茫然。

“我偷偷跑到Livehouse面试成功了,”小姑娘的兴奋里有点苦恼,“但演出太晚,所以想找个人陪我一起去。

“我会给你很多钱,可以与你签合同,比勤工俭学的报酬还要多。”她将葱白的食指举在唇前,“只要你帮我保密。”

他答应了,只是分文不要她的报酬。

“最近学校加了晚课,我不回来吃晚饭了。”华淼的演出在每周四,陈词给父亲留了张便条,就匆匆去赴约。

Livehouse里的华淼,依然是众人视线的焦点。和拉小提琴时的端庄不同,她放声歌唱,像是自由的风,眼妆点缀了颗星星,闪闪发亮。

“怎么样,我唱得不错吧。”华淼结束了表演下来,额角挂着亮晶晶的薄汗,眉眼弯弯,陈词递上纸巾,她却主动靠过来,用前额挨到他垫着纸巾的掌心。

他是个俗人,搜肠刮肚也寻不到华丽的辞藻称赞,只是见到明艳的她,就不可抑制地开始动心。

表演很顺利,但偶尔也有意外发生。

华淼被观众喜欢,却夺去了Livehouse原本驻唱简溪的光华。简溪嫉妒心作祟,以为她不过是卖唱谋生的贫穷女学生,就咬定她偷了自己丢的项链。

“没有证据,麻烦不要血口喷人。”

华淼说话直率,简溪辩不过,恼羞成怒,拎起水瓶就往她的方向砸。

千钧一发时,陈词挺身而出,水瓶从他的额角划过去,倏然一阵剧痛,有黏稠的液体滑落下来,视线也跟着模糊。

他却努力撑着,想去看身侧的人是否无恙。

陈词抗拒去医院,因为检查又是一笔额外开支,华淼只好领他回家包扎。

她笨拙地用酒精消毒,凑在他的额角轻轻地吹气,温柔而湿润的呼吸扑面而来,让他浑身战栗,耳尖也烫起来。

“不疼吗?”

“疼,但你没事就好了。”

陈词咧嘴笑了笑,漆黑的眼单纯又认真。

“你救了我,我们就是朋友了。”心口的小鹿微微乱撞,华淼拽他的衣角,又轻声补充,“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他知道她从小就被严格限制,唯一的陪伴只有不会说话的小提琴。

“嗯。”

陈词垂眼,碎刘海将深沉的眸光遮住,左胸膛像是被薄薄的刀片划开,有尖锐的疼痛,也有温热的悸动。

(三)

华淼在Livehouse一场一场地演,积累了不少粉丝。不少人也注意到角落里始终站着的那个修长的身影,眉眼含笑地安静看她。

他就像个百宝箱,小湿巾、矿泉水,无论华淼伸手要什么,他都早就准备好。于是众人歆羡,理所当然地就以为他是华淼的男友,连乐手也开玩笑调侃:“不愧是我们驻唱,事业爱情双丰收啊。”

华淼小脸微红,余光悄悄往台下瞥,果真撞上他专注又温柔的目光。

可事情没有一帆风顺,在关键的周年演出时,华淼留在后台的服装却不知何时被剪碎。

她第一个便怀疑简溪,去质问时,因为没有监控,华淼想追究,也无可奈何。

短裙是她特地找国外的设计师定制,明天就该上台演出,她心急如焚。

“不如问问你的万能男友,看看他能不能帮你解决?”简溪靠墙站着,说风凉话。

没想到陈词还真能办到。

“你从来没问过,我的专业是服装设计呀。”他看着她惊喜的眼神,第一次开心自己学了这个专业。

在金鱼店的上方有个小小的阁楼,被陈词改造成了一间工作室。

他打版作图,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游刃有余,光源下的双眼明亮而锐利。

“你的腰围是多少?”陈词抬头问她,料想她也不知道,就将软尺递给她。

可她没有接过去,猝不及防,下一秒就扑进了他的怀里。

“既然不知道,亲自量一量就好啦。”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陈词偏过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通红的脸。

她总喜欢这样恶作剧,让他慢慢变得像金鱼一样贪婪,妄图大口大口吞食她的美,最后撑破肚皮。

总该有人提醒他自己的位置。

那天陈词给华淼送去礼服,折返时却感觉有人尾随,他敏锐地抬头,却不期然在门口遇到自己的父亲。

“还是找华家那女孩?”

他没问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却先被问得措手不及。

陈父严厉地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离华家远一点,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父亲早用亲身经历告诉他跨越阶层的爱会有什么后果:母亲出生富贵,早年不惜断绝关系也要与父亲成婚,可贫贱夫妻百事哀,最终她狠心舍下家庭,从此杳无音信。

可陈词不想把华淼据为己有,拼尽全力,只想要给她快乐。

陈词的确做到了,给华淼乏善可陈的生活注入了新鲜氧气——他带她去从未踏足的街边小店,尝一碗地道的葱香拌面;或者陪她去逛灯火通明的夜市,人声鼎沸,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将第一次砍价成功买到的发卡别在刘海上。

他还会折纸,不多时就将广告纸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青蛙。他按了按青蛙的尾部,青蛙便跳起来。

“这是什么?”

“纸青蛙。”

“你能不能教我做一只?”她拉着他的手撒娇,让他无法不答应。

那是寻常人小时候就会玩的折纸,只可惜她的童年被锁在水晶屋里,一刻不停地拉琴。

“你看,是不是这样?”华淼几次失败后终于成功,回身过猛,一下撞在了他的鼻尖。

少年的脸微微发烫,心上的弦崩断,偏头去掩饰自己的脸红。

他们将纸青蛙放在一起比赛,陈词从余光里看见她认真的神情,故意轻了手里的力道,让华淼的那只跳得更远。

“我的青蛙赢了!”

然后他如愿以偿看见少女获胜的笑。

纸青蛙蹦蹦跳跳,带起一起玩乐时的欢声笑语,将她充满缺憾的童年缓慢补齐。

“我们下次去海边好吗?”广告纸上是蓝天沙滩的宣传画,华淼心血来潮,带点蛊惑人心的魔力,“下周四,我们一起去逃亡吧。”

(四)

周四很快就到,勇气像是藤蔓一样在陈词的胸腔疯长,那天他原本应该开着父亲的皮卡去进货,却临时改道,停在学校门口。

小公主如约而至,眼睛里有闪烁的星星,一笑就碎落下来,全都落进了他的心里。

说是逃亡,他也没有去过太远的地方,姜城原本临海,他就把车开到了最近的那一片海滩。

水天一色,他们肩并肩走着,恰好撞上海边有情侣在自己拍婚纱照,三脚架无法固定,看见他们,就请求来帮忙拍一张照片。

他点头应允,将甜蜜的爱情定格在镜头里。归还相机时华淼还依依不舍。许是华淼的目光太过歆羡,被新娘发觉,大方地将那顶头纱借给她拍照。

“好不好看?”

日光温暖,她顶着洁白的头纱,眉眼像是挂起一道好看的彩虹。

他点点头,心弦又被拨动。

“我也好想穿婚纱。”

告别那对情侣后华淼依然嘀嘀咕咕,说自己心中的愿望。

“回去跟家里说,你家里要什么没有。”和她在一块久了,他也学会开玩笑,细心地整理她因为戴头纱弄乱的刘海。

“那不一样。”华淼乖乖站着,却认真地摇了摇头,“只有喜欢的人送给我才算数。”

他被她盯得心跳加速,也鬼使神差地幻想在不远的将来,能送心爱的女孩一场完美的婚礼。

眼前人是心上人。她穿着碎花裙,摇摇晃晃地站在洁白的沙粒上,偶尔捡起几颗贝壳,献宝似的捧到他眼前。

可海岸线蜿蜒而曲折,她蹦蹦跳跳没多久便累了,说什么都走不动道。

“你不想走,那我来背你好了。”

华淼等这句话很久了。

他的背宽厚坚实,手上还替她拎着高跟鞋,走得缓慢却坚定。

“你喜欢我吗?”

湿润的海风带来少女清润的声音,陈词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原本想等着你先说出口。”她让他放自己下来,眉眼展开,笑意盎然,“既然你不主动,那就让我先来吧。”

“我——喜——欢——陈——词。”紧接着,她对着遥远的海平线,将双手拢成喇叭状,声音清脆而热烈,“我要说给全世界听。”

雪白的浪花载着她的声音奔涌又回环,一字一字地撞击着他的胸腔。

他贪心了,现在好想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陈词克制住失控的心跳,终于鼓起勇气转向华淼,将她拥入怀中,声线清冷而温柔,像是摇碎的风铃:

“我喜欢你,只想被你一个人听到。”

他从未相信过贵公主和穷小子的童话。可为了她,愿意努力一次。

后来海边成为他们的秘密基地。他们有时去钓鱼,有时又窝在车上看电影,那天华淼选了舒淇的《千禧曼波》。

画面光怪陆离,女主和她一样明艳,他分析不出所以然,只有男主说的那句台词让他感同身受。

“你从你的世界掉下来,掉到我的世界来。”

她像是闪亮的星星,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中,如今坠入他平凡的世界。

(五)

可他却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将她稳稳地接住。

没想到那次约会,却撞上她的父母提前回国,想在演奏会上给她一个惊喜,结果却没见到女儿的身影。他们兴师动众地去寻,终于在海边发现了互相依偎的少男少女。

水晶灯散发着冰凉的光,气氛压抑,他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等待一场审判。

“就为了这样的一个人,值得你放弃大好的前途?”

陈词这才知道,华淼这次毫不犹豫地逃掉一场重要的演出,去赴他们的约定。

原本雍容端庄的妇人,现在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语气激烈,翡翠耳环在耳朵上来回摇摆。

华淼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将脸上的神情遮住了,像一座凝固的雕像。

她不吭声,华母又将矛头对准陈词:“我为女儿付出了这么多的精力和心血,就被你这样毁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进陈词的心。

华母继续说着:“她现在觉得跟你在一起新鲜,是不懂事,让她一辈子跟你过那种苦日子,问问她还愿不愿意?”

华母口中的他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替身,她通过他呼吸自由的空气,玩够了,就会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妈妈,是我要跟他在一起的。”

乖顺的少女终于爆发,此时大门却忽而打开,陈词看见自己的父亲,脸上满是山雨欲来的神色。

“你是男孩的家长吧,”华母冷淡地抬头,“还麻烦你好好管……”

两人视线相接时,华母戛然而止。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你。”她的嗓音一下拔高,“你毁了我的妹妹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来祸害我的家?”

“你……”华母还想再说什么,一时气急攻心,突然晕倒,大家手忙脚乱地将她送去医院。

原来这就是父亲当初徘徊在别墅区的原因,因为华淼的母亲便是他母亲的亲姐姐。

小时候他责怪母亲从不曾探望过这个儿子,殊不知她离家时出了场车祸,意外身亡。她的家人将一切归咎于他的父亲,也是人之常情。

陈词在医院的长廊上陪伴华淼,将她冰凉的手指攥在掌心,轻声慢语地安慰她。

“你不要担心,阿姨会平安无事的。”

华母住院休养时,陈词却在努力从华淼的世界抽离。

此后在校园里,他开始躲着华淼,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可能碰到她的地方。之前华淼忙着陪住院的母亲,几次以后才发觉不对劲,她堵他,他便躲。华淼去金鱼店里找他,他都神情冷淡,再也没有平时的温柔和耐心。

是华母的话将他美好的期望戳穿。

他原本准备了鸡汤想带给华母,却在病房外听见她拽着华淼的手说:“淼淼,只要我在一天,就决不允许你跟他在一起。”

他们生长的环境天差地别,那些人间烟火气,浅尝即止是美的,可经年累月地浸泡在其中,就泡成了黏腻恶心的污泥。

再加上家庭的纠葛,抹杀了最后一丝希望。

她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王子,可他却仅仅是一个骑士。

他想,少女的新鲜感慢慢被消磨,又被冷处理,对他大概就没有兴趣了。

(六)

可陈词却低估了她的执着。

午后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华淼却站在金鱼店门外,任凭冰凉的雨滴砸在她的身上,伫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他隔着玻璃窗看见雨幕中的她,还是狠不下心,撑着伞走了出去。

华淼要被淹没在倾盆大雨中,湿漉漉的发贴在前额,在大雨下她的唇色苍白。

“他们不喜欢你,可我喜欢你啊。”看见他出来,少女的眼神明亮而滚烫,猛地一下就扑进他的怀里。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挣脱开,她说,“我就和他们慢慢耗下去,从小到大,我都听我爸妈的话,可是这件事我要自己做主。”

他心如刀绞,只好先哄她,让她愿意回到明亮干净的地方谈话。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吧。”她同意进店躲雨,陈词找来干净的毛巾,帮她擦头发,又烧了水,倒在水杯里递给她。

华淼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只受伤的小兽,让他的心蓦然一疼:“阿词,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是来陪你过生日的。”

他还记得去年的生日,那时的华淼“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为他特地做了个千层蛋糕,上面插着摇摇欲坠的蜡烛。

看见她端着蛋糕出来,那副狼狈模样,让陈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从此以后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你多笑一笑,笑起来很好看。”她用纤指去掐他的脸颊。

可下一个生日,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淼淼,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陈词下定决心,终于将自己一直回避的话说到明面上来。

陈词就连说分手时也是温柔平静的,好像在问她明天要吃什么一般。

就让他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守护她就好,她本就在云端之上,不该因他坠入凡尘。

“是我爸爸又逼你了,还是妈妈找你的?”华淼疯狂地猜测着一切可能的原因,都被他一一否认。

“淼淼,”陈词看着她的眼睛,试图说服她,“不做恋人,我依然是你的朋友啊。”

“我不要。”华淼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试图用最后的秘密让他改变主意,“阿词,阿词,你听我说,其实我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我跟你一样,只是个普通人。”

她毫不避讳地坦白自己的身世,歇斯底里,最后也逼红了他的眼眶。

陈词拼尽全力克制自己,牙齿将唇咬出血都浑然不觉,才忍住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哄慰的冲动。

见动摇不了他的决心,她也慢慢变得安静。

雨停后,他沉默地送她到路口,街边店铺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眼里。

“我会再来找你的!”

告别时少女挥挥手,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可她却再也没有纠缠他的机会了。

第二天报纸的头版头条,是华父因经济犯罪伏法的重磅新闻,华氏集团也随之破产。

她一夕之间跌入谷底,再也没有任性的权利。

陈词知道,他终于失去了她。

(七)

从那以后,陈词就再也没见过华淼。

她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打电话关机,没去上课,就连她家的那栋别墅都被查封,只有警方人员进进出出。

很久以后,听说她的母亲带着她处理财产后,就辗转移民到国外了,陈词那颗悬着的心便也放了下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不如从前富贵奢侈,但日常开销应该负担得起。

以她精湛的琴技,陈词以为他会时常在电视新闻上看见她在小提琴大奖赛中夺魁的消息,却杳无音信。

他开始按部就班地生活,毕业,求职,走上正常人的生活轨迹,最后开了家独立婚纱工作室,一层是门店,二层是工作室和仓库,不知是不是潜意识中为了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某天他在二楼时,听见员工上仓库来找样图,嘀嘀咕咕。

“那个女生真的很好看啊。”

“别说,人家未婚夫也很宠她,刚刚说想吃黄桃布丁,他立刻就去对面的商店买了。”

闲言碎语落在耳间,从来不八卦的他,不知为何起身从二楼走到一楼。

没想到准新娘转过来,却是那张让他刻骨铭心的脸庞。

华淼的眉眼间褪去了青涩,有一种成熟的美。那分明只是一件普通款式的礼裙,却衬得她身段窈窕,玉洁冰清。他以为自己见惯了新娘穿各种样式婚纱的模样,就不会为她的模样心动。

可那些尘封的往事,突然又像金鱼似的冒出了气泡。

“淼淼。”他开口,嗓音艰涩,自己也不知道问了什么,“一切都好吗?”

华淼看起来却只像见了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还能轻松地开玩笑:“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

客套地寒暄几句,华淼平静地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吃个饭,陈词却明显地愣了一下。

“我们不是朋友吗?找你吃个饭都不行了。”华淼神色平淡,好像之前从未发生过那些不愉快。

“既然你是客人,这顿饭还是我请你吧。”

餐厅里烛火幽暗,气氛安静。陈词想起从前她带他去高级的西餐厅,自己连刀叉都拿反,丢脸至极。

如今时过境迁,他竟也从容地坐在这里,吩咐侍者菜品咸淡,觉得有些恍惚。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之间的差距慢慢缩短,感情却烟消云散。

“不是我想嫁人,是妈妈想要我嫁的。”烛火摇曳,华淼聊起自己的未婚夫,“他对我也很好,帮家里还清剩下的债务,我说我想回家乡举办婚礼,他也答应了我。”

华淼原本也只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从华家拿走了那么多,理应作出一些牺牲。

眼看着他的杯子空了,她端起茶壶想要倒水,纤长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的手。”他脱口惊呼。

“抱歉,还得麻烦你自己倒一下水。”

在国外的日子没有那么好过,树倒猢狲散,她人生地不熟,一个人打几份工。却照样有债主追上门,挥着刀威胁,她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不小心被利刃划到了手。

那时候她强忍着眼眶中的泪,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追问,那个说好要保护我的陈词在哪里呢。

是他亲手推开自己的啊。

可她却总也恨不起来,打听到他在家乡经营一家婚纱店,所以特地回来,积攒的心绪又翻江倒海而来。

坐在他面前,华淼却将一切都轻淡地一笔带过:“现在妈妈终于不逼我拉小提琴了,我也拉不了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手指哪怕有一丝的不便,都会影响到拉琴。

那顿饭吃得食不知味,陈词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回到店里,他在漆黑的设计室内翻箱倒柜,最后翻出那份染上厚灰的设计稿,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是十八岁的华淼在海边说的愿望。他熬夜画完了婚纱的草图,一笔一画都精雕细琢,将他对她的每一寸的欢喜和爱恋都倾注进去。

同她在一起的瞬间开始,他就在心里幻想过两人结婚会是什么模样。

后来那样的场景,便只在梦里出现了。

(八)

陈词之所以坚定要离开她,背后还有深藏的秘密。

华家变故许久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父亲是警方的线人,不动声色地在闹市中潜伏多年。华父从边境非法倒卖玉石已有很长时间,他慢慢被华淼吸引的同时,自己的父亲也在暗中观察她父亲的一举一动。

原来他曾以为不务正业的人是英雄,可成就这个英雄的代价,却是华淼。

当初陈词亲手去安装的那个鱼缸,里头放着窃听器。在关键时候搜集到一份证据,送华父锒铛入狱。

“当初我提醒过你,你和她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父语重心长,将手放在自己儿子的肩上。

“我知道。”他沉声回答,肩膀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将她的家毁了。

这件事像是一根细长的刺,慢慢插进他的心脏,让他耿耿于怀。

时过经年,他想将一切坦诚相告时,却听说她的手受伤,又将更深的内疚和自责灌入自己心中。

最后是华淼主动将结婚请柬送到他手里。

“我可只有你这一位朋友。”华淼的眼里依旧有好看的笑,似乎期待在他的脸上看见什么别的反应。

他最后还是食言了。

“掉头吧。”

陈词将出国深造的计划和婚宴安排在同一天,本想结束婚宴后再离开这里。出租车已在往婚宴所在的方向上奔驰,他在最后时刻吩咐司机掉头,提前几个小时去机场。

他已经将最后一件礼物亲手送给她,知道她现在过得好,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在婚礼上出现呢?

“先生,我们即将起飞,请将手机关机。”

空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合上手机,将挡光板拉下来,遮住刺眼的光线,将自己沉浸回黑暗之中。

思绪翻涌,陈词忽而想起那首关于太阳的诗。

当初元旦晚会,班级出了个诗朗诵的节目安排给他,不知为何被华淼知道。

那首小诗是艾米丽·狄金森的《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Had I not seen the sun/I could have borne the shade/But light a new Wilderness/My Wilderness has made)

(假如我没有见过太阳/我也许会忍受黑暗/可如今太阳把我的寂寞/照耀得更加荒凉)

她朗声阅读,恰好有阳光从窗外钻进来,明亮且温柔,全数落在那张白皙的小脸上,让他一时间心神摇曳。

他曾见过太阳,荒凉而贫瘠的心田上,也曾有过那一束光。

(九)

可那颗太阳却坠落了。

婚礼没能顺利举办,因为新娘逃婚了。典礼前夕,她换上平底鞋跑到海边公路,拦了一辆出租车,那辆车却因躲闪不及对面冲出的卡车,撞破护栏,坠入海中。

司机被救回来,苏醒之后诉说了这个惨剧——海水灌入车窗,他让新娘将婚纱脱掉逃生,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

公路不高,海湾很浅,生还的机会原本很大。

婚纱上镶着他精心挑选的珍珠和贝母,精致美丽;材质是他多次对比过,选出最亲肤的,最致命的缺点是会吸水。

远处的曙光亮起来,陈词乘坐的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大洋彼岸。

无人知晓,华淼为什么始终不肯脱下那件婚纱。就像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希思罗机场痛哭跪地的年轻人,究竟是不是失去了心中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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