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陌生人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你好,陌生人

文/拾依

人潮里孤寂一人,每个一闪而过的刹那都带着迷茫和伤痛,高墙四起都已无济于事,你说你要站在虚无缥缈的未来境地。嗨,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青春总是这样浪掷在年少轻狂之时,我们都像失措的羔羊,四处奔跑,忘掉一切,忘掉世界。我不知该止步何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这一切就像是我做了场永不觉醒的梦,如梦似幻,如烟如雾。你大可唾弃伤痕累累的我,我却也只准备孤注一掷,你大可视我如空气,我也只想对你说:“你好,陌生人。”

你好,陌生人,岁月辗转成歌,时光流逝如花,其实我一直记得你,在生命的某个情景里。

A

飞机穿过了喜马拉雅的上空,我们被云雾环绕着,调好了座椅,收起来小桌椅,二十分钟后我们就会降落在加德满都的机场里。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出国,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景,陌生的车,陌生的街道,还要应对一口蹩脚的带有尼泊尔味道的英语。孩子们黝黑的脸上都挂着浅浅的笑容和那一对干净到令我畏惧而不敢直视的眼睛。

泰米尔区绝对是天下所有女孩的天堂,各式各样的民族风,独一无二的小饰品和服装披肩。我和霞姐约定有生之年一定要一起来一次,可我此刻就站在这里,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地去血拼。一群人拿着小旗向我迎面走来,我想起了你们,没有任何回忆的拉扯和勾引,就只是很单纯地想起了你们。想我在千里之外的朋友们,守着时差的你们现在又在干吗?

到尼泊尔的第一天,在泰米尔区我进了一家小旅馆,楼上可以住人,一楼是一个小酒吧,收钱台前的一角堆满了所有我想搬回家的小手饰。经营小旅馆的是一个华人家庭,几句攀谈,我便认识了这一家人。森晓比我要大上四五岁,是个纯种的福建小伙子,11岁的时候和父母、奶奶一起移民到了尼泊尔。森晓的妈妈是个很典型的福建媳妇,做得一手好菜,煲得一锅好汤,以至于到了尼泊尔很多天以后我还一直误以为我没有离开我的家乡。那段时间我老嚷嚷着让森晓教我用最简单的原料调出最能装酷的酒,那时候森晓的爸爸也常爱搬着竹椅坐在后院里让我给他讲讲中国。

他问我:“怎么,以后想当个调酒师吗?”我回答他:“不,我想当医生。”森晓的妈妈刚好端着刚出锅的馄饨经过,葱花和蘑菇粒把汤衬得鲜美,她开心得提高了八个分贝,眼睛笑成了月牙弯,“医生多好啊!生病了都不用挂号!”森晓的爸爸也跟着附和,“是啊,真好,就是太辛苦了一点,小姑娘家家真不容易。”

夜色降临,神庙前的孩子都回了家,石阶上的猴子也不知去了哪儿。我突然想打个电话给我的父亲,其实他才是个医生。

第一次跟爸爸出外诊是六岁,一个阿姨说自己在削甘蔗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头切了下来,她老公站在旁边理直气壮地拆穿她,“咦,刚刚不是很能吗?现在干吗不敢和大家说啊?这娘们儿还真是很有魄力哦!说我再去赌就把自己的手切下来,这不,我刚打完牌进门钥匙都没放好,她就把手指切下来了。生哥您不用帮她接了,看她以后还是不是这么能干!”爸爸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说够了就出去等着吧。”那男人尴尬地抓了抓头,出去了。那个阿姨从衣兜里拿出了自己的半截手指,血肉模糊。爸爸上下看了一眼,开始拆开手上包得乱七八糟的绷带,拆到一半意识到了我的存在,“肉丸乖,去外面玩儿一下,爸爸一会儿就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爸比百变小樱还厉害,我也想变得和他一样厉害。他很少给我讲大道理,却一直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示范给我看。带着这样的梦想,小女孩在午夜中慢慢蓄能,在阳光下快快长大。

夜色降临,我突然想打个电话给爸爸,告诉他我在尼泊尔遇到了一个很和蔼的人,遇到了一个很有爱的华人家庭,以及,遇到了一个胃癌病人。

森晓的爸爸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胃癌患者,胃癌患者的病症好像比以前我看过的任何病症带来的感受都更直观,更难受。森晓说他爸爸已经做了两次微创,肚皮上留了两个血痂,拱起了两块肉,就像平地上的两座小谷堆。他一吃东西肚皮就会像胀了气的皮球一样,似爆非爆,所以每次吃东西都只能吃一点点,然后一天得吃好多餐。

胃癌比任何一种癌症都要难受,几乎没什么是能吃的,一吃完胃就会有反应,胃酸涌起来的感觉很酸爽。森晓的爸爸在网上看到了一个偏方,说是黑糖裹话梅吃了就能药到病除。网上说得好真好真,但是森晓死活不让他试,说原有的过量胃酸已经弄得那么难受了,还要吃那么多话梅,要是真的那么容易药到病除,世界上怎么还会有病危通知书这种东西?不过后来森晓爸爸还是瞒着森晓吃了,吃了好多。

在尼泊尔的那段时间,我总是趁森晓爸爸睡着时让森晓骑着车带我出去乱晃,等森晓爸爸一醒来,总爱吃着刚出锅的馄饨让我给他讲讲中国,那个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去过的地方。他说想再去岳阳楼看看,说想再吃碗正宗的荞面馄饨,说落叶了才想着归根,说终于知道森晓的奶奶为什么那么痛恨尼泊尔了,说我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真不容易。

两个月的东南亚游荡,柬埔寨是我的最后一站。洗漱后我站在旅馆门口等着Nike下楼。我打开朋友圈,想再蹭最后一点网,突然看到森晓的动态,立即回了个电话过去。这是我来东南亚之后第一个拨出去的电话,可能是信号不好的原因,还没接通就断了。隔了很久,森晓在微信上回了我,“爸爸去世了,他让我告诉你,你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医生。”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Nike把摩托车骑了过来,我想上车却被微信怔得没有站稳,摔在了店门口的摆设岩石上,嘴唇咬住了衣角。Nike以为我是摔疼了,一直问我有没有事。这是清晨五点多的异国他乡,金边城就像一块巨大的巧克力,我们被融在了其中,愈放愈小。很多打算徒步上山看日出的人都已经陆陆续续起床出门了,我站在风口里,久久没能缓过神来。店老板依旧憨厚地迎了上来,给了我一份三明治和甜牛奶。我花光了剩下的所有的钱买了一打啤酒,老板惊呆了,毕竟在这个东南亚小国里,三十块人民币一瓶啤酒啊。

一路拖着碎花长裙小跑上三楼我的房间,坐在窗边一瓶一瓶地打开,房门锁了又锁,毕竟独在异乡,我对我的酒量很没有把握。看着那条信息很久很久,时间这玩意真他妈太不是人了,我们已经够任性了,没想到它更任性。谈前世已远,谈来生尚早,一切的爱恨都应该及时和趁早。酒一经胃一上头,人就不再清醒,我自顾自地按着回拨键,再顾不上换算时差,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拨通,所谓的无能为力大概就是如此吧。我发现我错了,因为那一刻,清水入喉也像极了烧胃的烈酒。其实我也不懂人们为什么动不动就爱宿醉,可那一刻我好像只有愚蠢地这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加肆无忌惮。其实我一点也不懦弱,懦弱的是喝醉后的我。

很奇怪,那一天我很难过,但我居然没有哭,只是再一次觉得自己渺小如沙,只是突然很想我的爸爸妈妈。

许多人你以为你们还会再见,其实你们真的已经再见了;许多地方你总是习惯性地留些遗憾,想着下次一定要带谁谁谁来,其实过了这站台就再也买不到回程票了。后来,我总想起原本是打算一回国就替森晓爸爸去岳阳楼拍一张照片的;后来,我还是没能找到那家会做正宗高汤馄饨的街头早餐店。

后来,森晓发了一封邮件,图片中的他和他妈妈一起站在了岳阳楼前,配字是,“他离开时是十八岁,正当少年;待他归来时,已经没有人记得,原来已经过了三十八年。”

直到有一天,我们会明白,世上所有的相遇都有它的意义,有些人闯进了你的生活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而有些人的突然离去,就是为了在你迷茫之际告诉你什么才是生命的意义。如果可以选,我不要您富可敌国,我只想您健康地活着。

B

“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天地良心,老天作证,我谁也不说。”

“没事儿,估计我们也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嗯,为彼此保守秘密故事的过客。”

2015年的时候,临近过年的前两天,我还在码字。那时候我的家人还很反对我发表文章,所以我码字都得等关灯之后躲在被窝里悄悄敲打键盘。有时敲完一篇发过去一看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经差不多要天亮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时,整个肩膀和腿都是麻的,还常常头晕目眩。打开微信,五六个小时前主编大人还在语音那头哭天抢地,“拾依,你是想要我催你一年的稿吗?”

那一天我才知道,除夕夜还在写字的人,那一定都是孤独的人。既然如此,不如今晚我们就来讲一个孤独到死的故事吧。听故事的人听完就好,不要想着只身前往,也不要想着偶遇。在这偌大的空城里,我希望明天的你依旧可以强大到无须有人疼有人爱,却又幸运到有人疼有人爱。

20岁那年,我开始了生命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独自远行。所有的积蓄换了一张飞机票,一个相机,气流把我带到了丽江机场,时光不燥,一切刚好。

苗银的头饰,蓝黑的衣裙,绣上大楠毛竹的布履,婆婆引我们到小隔间里,四方各路来的游客们坐在一桌,也不让你点菜,婆婆随心所欲地上菜,吃完了你看着付账。

本以为世间的好就应该是千篇一律的好,却不知世间的坏可以坏得千姿百态。我在西双版纳,对,就是那个盛产蜂蜜和芒果的森林里,遇到过一个女孩,一个命里有狼的女孩。

柚子是一个布依族姑娘,一个被布依族遗弃了的姑娘。

柚子的爷爷在49岁那年去找人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命里有狼,活不到50岁。那一年的九月,柚子成功地从一个受精卵变成了人形。年三十晚,柚子的爷爷请了一大波人到村口去吃了一整桌兔子肉,“谁说我活不过五十?!今天就是年三十了,过完这几个钟头啊,以后什么豺狼虎豹我都不怕了!”

回到家后,柚子的爷爷对柚子的妈妈说:“渴了,想喝碗甜汤。”柚子妈妈连忙拿出山薯去涮白糖,一家人坐在竹椅上纳凉,等着十一点放鞭炮破岁。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边吃年货边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说说家长里短,说说村里人的八卦。孩子们你追我赶,你躲我藏。柚子的爷爷在藤椅上却突然没了声气。柚子爸爸上手一摸,发现柚子爷爷的脖子和手已经变得冰凉。眼看就要十一点了,不能再留走了的人在家,一家人把柚子爷爷抬到了公堂。柚子奶奶哭断了声,一边给棺材上钉,一边哭喊着:“没办法啊!你阿爹他命里有狼,天不让他活过五十,就多一天也不行,我们逆不了天!”边抽泣边往他的嘴里塞了一小块银片,为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出殡那天,棺材送到了拱桥上,一行人浩浩荡荡。柚子的奶奶猛地一头撞到了棺木上,和柚子的爷爷同一天出殡了。

布依族的一些村落现仍保存着“三年开棺拾骨”的习俗。那一年柚子也三岁半了,躲在妈妈的身后看着大人们把爷爷奶奶的棺木启开,年纪稍大一点的哥哥们还总拿树叶上的蝉宝来吓唬她,吓得她抓紧了妈妈的大腿。

六角棺木一启开,柚子的爸爸和小叔扑通一声跪了下地,把脸埋进了土堆里。只见柚子奶奶的尸骨完整齐排,头是头,脚是脚。柚子爷爷的尸骨却乱成一团,分明在棺木里做过一番挣扎。

原来他只是让山薯噎住了喉咙,原来他命里其实根本没有狼,原来他本是能活过50岁的。村里人请了巫师上山作法,怕柚子爷爷怨气太深少不了要作怪。巫师又说柚子是狼孩转世,尚未出生就已经克死了自己的爷爷奶奶,若不远送,下一个不知会克死谁。

柚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只是一个劲儿地扑到了妈妈的腿上,拽得死紧的两个小拳头被大人们一只一只掰开。柚子的妈妈跪下来磕破了头,喊得声嘶力竭,看着柚子被大家拉扯走。

柚子四岁就被送到了西双版纳,像一只无家可归的蜜蜂一样被寄养在当地一个养蜂人家里。

柚子一刺溜顺着竹子架蹿到了树上,拽下一个比我脚都大的大青芒扔给我,“嗨,尝尝。”我赶忙在底下扶紧了竹子架。

“柚子,三岁半的事你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是我这辈子对我妈妈最后的记忆了,不敢忘。”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能有什么特别的?后来的心酸苦酒我自己尝,大风大雨我自己挡啊。”

“柚子,你想家吗?”

“想,可我命里有狼,所以不敢想。”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体内还有焚寂煞气呢!”

“啊?那是啥?”

“哦,没事儿,对不起。”

“快吃芒果吧,你看看这肉多厚,不要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好,可我怕我撒开了吃就像脱了缰的哈士奇啊。”

隔了许久,柚子起身拍了拍裤子,“后来啊,我总想着来生若再远游,我再也不想穷游了。”我仰头看着她良久,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柚子继续说着,“你读的书多,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和别人不一样吗?能告诉我为什么有些人命里会有狼吗?”

“柚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和别人不一样。”

柚子指着步履上的大楠毛竹对我说:“毛竹是我们布依族的吉祥物。”

又一年过去了,而我正年轻。这些年我终于知道,人性太可怕了,孤独也太可怕了。我们深知再相见时遥遥无期,却还总是希望能骗自己去相信,去侥幸,万一呢?万一我们真的还能遇见呢?那个命里有狼的姑娘,后来的人生里,我再也没有遇到过。

再远游,我愿你不再穷游,愿你的生命中有山有水,有亲人朋友,有欢歌笑语,就是不要再有狼。你问我为什么你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其实我们每个人都不一样,只是从前“命运”这两个字于我而言毫无杀伤力,可现在的我深信不疑。我不记得什么有狼没狼的故事了,我只记得我在西双版纳吃过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芒果,遇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姑娘。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和两斤浊酒,我想和你席地而坐,听风画眉,饮完这两斤陈年老酒,然后点一根烟,烧光我的所有。

人间是个修罗场,这个修罗场时而像天堂,时而像熔炉,在这里的每一次出行,短的是旅行,长的便是人生。而在我们生命中出现的人,有的给予分享,有的给予分担,有的给予真爱,而更多的仅仅是相遇。愈来愈生愈有隙,渐行渐远渐无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好像还欠你们一个郑重而认真的道别,那就只好等尘埃落定后再一次开始新的约定了。

下一次见你,我一定变成一个好医生。下一次见你,换我为你爬树摘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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