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满重庆霜如你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尘满重庆霜如你

文/夏不绿

青春永远停在了三年前,被时间囚住,再也无法向前。

作者有话说

我们讲爱情,讲思念,讲遗忘,终归是在讲自己。作为渺小的个体,我们需要在关系中去寻找存在,实现自我。这样的关系可能是友情,可能是爱情,也可能只是同事之情。没有人是一座孤岛,走到最后,发现这一切通通不过是因为爱。

1

霍冷烟从江北机场国际出发门口走到街上,被兜头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十月底的重庆,就连解放碑路上最爱短裙的美女也瑟缩着穿上了长衣长裤。

不远处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灯的路虎,先一只手从车窗伸出来,接着是半个脑袋:“冷烟学姐!”

霍冷烟漫不经心地轻抬手臂,算是打了个招呼,但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车子开过来在她面前稳稳停下,夏涂安穿着黑色夹克,里面是一件文化衫,写着“悲伤与脂肪”五个字,她一眼就看出是自己三年前送他的那件。当时夏涂安还是个胖子,她买来激励他减肥的,现在他身上的腹肌至少也有六块,居然还穿着这衣服。转头看到后车座上的苏清让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霍冷烟移开视线懒得理他。

“洪崖洞新开了家火锅店,带你吃去。”夏涂安帮霍冷烟放好行李,打开车门等她坐好,才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对了,明天真要回学校?”问这句话的时候,夏涂安通过车前的镜子小心注意着霍冷烟脸上的表情,见她没什么反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嗯。”

霍冷烟又转头打量了一下她这个学弟,终于开口:“听说嫌犯抓住了,案子由你负责?”

“对,下周一进行公诉。”

“那人叫什么名字?”霍冷烟只记得他很瘦,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带着警惕的神色。案件发生后没多久警察就确定了嫌疑犯,但直到前段时间才缉捕归案。

“赵朝。”夏涂安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紧了紧,三年前惊动社会的政大杀人案案发时,他在读大三。

霍冷烟通过后车镜观察一直坐在后面的苏清让的反应,他似乎对那件事完全不感兴趣了。也是,他向来这样,对周遭的事漠不关心,以前在学校被那些学妹称作“冰山”,几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你都不欢迎我回来吗?”霍冷烟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他,“三年没见了。”

苏清让勾起嘴角,笑得一脸邪魅,眼里却藏着悲伤:“欢迎回来。”

2

第二天一早霍冷烟便去律师事务所报到,夏涂安领她去办公桌位,给她介绍各位同事。中午吃完饭,他带着她开车回到政大。

校园里满是年轻的面孔,当年的案子再怎么轰轰烈烈,时间也能把它冲刷得平平淡淡,生活自身是一个广大无边的记忆系统,如果回头看,就会发现这世界在不断地重复。

霍冷烟觉得有些头疼,掏出一枚白色药片送到嘴里直接吞下。

“最近还是睡不好?”夏涂安见了有些担心她。

“我想一个人走走,待会儿在校门口会合。”霍冷烟说完就自顾自走了,反正她又不是在征得同意。她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那家伙应该也到了吧?

还没到话剧社门口,霍冷烟远远就认出了苏清让的背影,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座没有生命力的雕塑。

“门锁着的?”看到外面挂的大锁,霍冷烟心里一怔。

苏清让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当年那么大一件案子,怎么可能还开着?”

霍冷烟不喜欢他这副总是理所当然的样子,白了他一眼:“人总要走出过去,拥抱未来呀。”

“你这句心灵鸡汤对谁说呢?”苏清让不屑道,“你要是真走出来了,今天就不该来这儿。”

面对苏清让直视的眼睛,霍冷烟眼神躲闪了下:“我这是正视过去,顺便缅怀下当初遇害的林珊,毕竟以前在社里也是朋友。”

林珊,其实当年和霍冷烟是死对头,矛盾源于苏清让。林珊喜欢苏清让很久,也当面表过白,可是苏清让拒绝了她,反而和霍冷烟走得很近,出于嫉妒,她总是在社里找霍冷烟的麻烦。那时的霍冷烟还没练就现在的冷静,所以常常和林珊在社里闹矛盾。霍冷烟现在都记忆犹新的一件事是,有次话剧演出,她穿的那双鞋被林珊偷偷换小了一号,临到上场没时间找鞋子,她只好穿那一双,表演结束后,她脚后跟磨出了两个大水泡。一回到后台,霍冷烟就去找林珊算账,林珊拒不承认,两人差点打起来。那次是苏清让出来劝的架。

“你也一定很怀念她吧。”霍冷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想着这话题开得不好,霍冷烟正想说点别的,苏清让却很淡然地说道:“一切都会过去的,时间会摧毁我们的记忆,也会摧毁我们最初的情感。”说完他理了理衣服,抬头冲霍冷烟笑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

望着苏清让远去的背影,霍冷烟的眼眶渐渐湿润,三年了,他仍然是她喜欢的少年,即使在相隔几万里的大洋彼岸,她也从未忘记过他。

她刚认识苏清让那次,两人正好在图书馆借同一本书,后来她才知道他就是大家口中那位“冰山”。苏清让成绩很好,当时的教授都非常喜欢他,但他不怎么与人来往,总是冷冷的,跟任何人都带着疏离。直到后来霍冷烟出去采风无意撞见苏清让在一家面店帮忙,那面店是重庆的老字号,小面做得很地道,每天都有许多人排着队去吃。

“这家店从我爷爷在的时候就有了。”苏清让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到霍冷烟面前,“你知道小面在什么时候吃最好吃吗?”

霍冷烟摇头。

“饿的时候。”

“这是个冷笑话吗?”愣了半天,霍冷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苏清让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来我确实不太适合讲笑话。”

“没有没有。”霍冷烟想要挽救,结果嘴里的面条不小心喷了出来。看到苏清让脸上的面条渣,她只想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

后来两人自然而然成了朋友,算不上亲密,但很有默契,每次一个人开了个话题,另一个人总是能源源不断说出对方心里想的东西。那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呢?霍冷烟现在想来,大概能勉强用“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来形容吧。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个轰动全国的案件,也许,也许他们是有机会在一起的。

3

在律师事务所上班的头一星期,霍冷烟就打了个完美的开官战。夏涂安最开心,说要请所里的同事吃饭庆祝。

霍冷烟白了他一眼:“弄得好像是你打赢了官司似的。”

“学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嘛。”夏涂安笑嘻嘻地从背后拿出一瓶酸奶,“你最喜欢的口味,不知道现在你还喜不喜欢喝这个。”

霍冷烟看到他手上的酸奶愣了下,然后笑着接过去:“谢谢了,不过饭今天就不吃了,改天我请,今天真有事儿。”

夏涂安一阵失落,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答了声“好”。

其实是霍冷烟事先约了苏清让一起在她家里吃火锅,她想要第一时间分享快乐的人是苏清让,虽然他可能无法明白。直到到了车库,霍冷烟才想起手里还拿着酸奶。这酸奶是霍冷烟以前在学校最爱喝的,苏清让推荐给她的,酸味较浓,是重庆本地的品牌。

霍冷烟开车去附近的超市买好菜和底料就回了家,电梯门一开,她看到蹲坐在门口的苏清让,过道昏暗的灯光照得他脸色苍白。见霍冷烟回来,他抬头冲她笑了笑。

“等久了吧。”霍冷烟立即拿出钥匙开门。

“你买了酒?”苏清让帮她拿着东西,随后进了门。

“庆祝我第一个案子大获全胜啊。”霍冷烟心情很好,脱掉大衣,打开电视。

“你本来就很优秀,赢官司以后会是家常便饭的事。“苏清让说。

霍冷烟听到这笑起来:“其实论起律师这个职业有谁比你更适合呢?”不过现在苏清让整天游手好闲,再也不是当年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时间让大家都改变了。

苏清让没说话,脸上带着浅笑,跟着到厨房帮霍冷烟弄菜。

两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聊天,霍冷烟喝了很多酒,两颊红红的,看着一直喜欢的男生就坐在对面,难免心生感慨:“我们从大学认识到现在也有七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不过之前最后一次见面却不是很愉快。”

霍冷烟端酒的手抖了下,杯里的酒差点洒出来。

怎么会愉快呢?只要想到那天,她就头疼得厉害。

4

“赵朝杀人案”终审。

霍冷烟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踏进法庭,夏涂安穿着笔挺的西装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面对法官陈述自己的观点。这是时隔三年后霍冷烟再一次看见赵朝,清瘦、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对自己的审判。三年前霍冷烟本来一番好意,谁知道赵朝竟是魔鬼的化身。霍冷烟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没等到判决结果下来就冲了出去。

门外站着苏清让。

“你不是不来吗?”霍冷烟一脸诧异,赶紧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你又哭了。”

“一时感慨。”

“本来不打算来的,但想到你会来就还是忍不住想过来看看。”苏清让递给她纸巾,“瞧,不正好赶上给你送纸巾吗?”

“想吃你家的面了。”霍冷烟吸了下鼻子,想到大学的时候她常常晚自习后跑去苏清让家的面店要一碗加了红辣椒的小面,上面盖一个煎得金黄焦脆的鸡蛋,好吃得她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见到赵朝她就是在去面店的路上偶遇的,当时他蹲在路边看上去很不舒服。路上黑漆漆的,没什么行人,霍冷烟虽有些害怕,但还是大着胆子过去问他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赵朝没说话,霍冷烟看到他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地往外冒,有些怕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过了很久,霍冷烟才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微弱的话:“肚子疼。”

霍冷烟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热饮给他,又叫了辆车,垫付了钱,拜托司机送他去医院。自始至终赵朝就说了那三个字,霍冷烟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以为就是一件帮人的小事,事后也完全忘了这回事。

她到了苏清让家的面店时,他正坐在椅子上看书,店里没有客人。苏清让见到她,脸上先是欣喜,而后皱起眉头:“不是说以后要来吃面提前跟我说声吗?最近这附近不太安全,前段时间才发生了杀人案。”

霍冷烟完全不当回事,探头过去瞧他看什么书:“这书我之前也看过,结局超级赞。”

苏清让的注意力也被她带走:“我才看个开头,不是很喜欢女主的性格。”

霍冷烟一下坐下,双手托腮,笑嘻嘻地看向他:“那你喜欢什么性格的女生?”

苏清让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会儿,说:“能够跟我有共同兴趣爱好,性格不要太闹,我这人喜欢安静,其他……其他也没什么要求了。”

霍冷烟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听进了心里,反复琢磨着,感觉好像自己挺符合的,正想抬头再接着问,他已经去厨房给她煮面条了。

那时真是好时光,虽然当时身处其中的霍冷烟和苏清让都没有意识到,但变故发生后的三年霍冷烟再也没有吃过面条,包括国外的意大利面,因为再也吃不到记忆里熟悉的味道了。

站在自己面前的苏清让可真高,霍冷烟出门的时候穿的平底鞋,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和他对视。

苏清让用带着歉意的口吻告诉霍冷烟:“面店已经不在了。”

5

夏涂安一结束掉“赵朝杀人案”的案子,就去找霍冷烟,他有话要对她说。

路上夏涂安心里很烦躁,开车到霍冷烟家需要二十分钟,这段时间里他还可以思考要不要把话带过去。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霍冷烟的时候,她穿一身素白的连衣裙,在迎接新生的学姐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对她可以说是一见钟情,不过那时他很胖,家境也不是很好,总觉得配不上她,何况她身边一直有个苏清让,苏清让的优秀更加令他只能躲在一边做个暗恋者。不过现在不同了,他已经足够优秀,是律所里最年轻有为的律师,减肥下来后颇有点彭于晏的模样,只要霍冷烟愿意,他可以守护她一辈子。

到了楼下,夏涂安给霍冷烟打电话,她似乎在睡觉,让他在楼下咖啡馆等她。

霍冷烟穿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出现,从领口可以看到里面露出的睡衣。

“怎么了?”

“想找你聊聊。”夏涂安心里想着措辞,因为他知道霍冷烟一直很懊悔当初对赵朝的举手之劳,尽管即使没有那件事,后面的事也会照常发生,但霍冷烟却有了心结,总觉得是自己助纣为虐。

霍冷烟从口袋里掏出药片,用咖啡送服。

“哪有你这样吃药的?”夏涂安干着急,“睡眠还是不好?”

“你说吧,什么事?”霍冷烟放下杯子,冷静地看向他。

“赵朝被判处死刑。”

霍冷烟的眼神有一刻失神,随即她淡淡地“哦”了一声。

“他有话让我带给你。”

“什么?”霍冷烟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冷笑道,“一个杀人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冷烟学姐,其实这事跟你当初帮不帮他没任何关系,你又不知道他是谁,会做什么,你只是出于好心。赵朝说他很感激你,这几年来他一直都没忘记你当初对他的帮助,觉得……”

“够了!”霍冷烟一把将咖啡扫到地上,大吼道,“你说够没?我不想再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见霍冷烟情绪激动起来,夏涂安不敢再说什么,连声应着:“好好,我不说了,我们谈谈别的事好吗?”然后叫服务生过来收拾残局,又给她点了杯新的咖啡。

可霍冷烟已没了谈下去的心情,抓起桌上的钥匙,连再见也没说就离开了。

夏涂安继续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想到赵朝对自己说的话,其实当初他潜入学校话剧社的时候,是准备将台上那几个演员都杀掉的,只是突然认出了霍冷烟才收了手。人类真是复杂,即使是杀人如麻的魔鬼,也有于心不忍的一刻。可是,他还是将霍冷烟的人生毁掉了。

霍冷烟跌跌撞撞回到家里,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厉害,立刻掏出手机给苏清让打电话,直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后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苏清让,你告诉我。”霍冷烟声音哽咽了,“赵朝杀那么多人是不是也有我参与的份?如果当初我没有多管闲事帮他,是不是一切会不一样?”据说赵朝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那天他不是肚子疼,而是犯病了,如果霍冷烟没有帮他叫车送他去医院,或许后来的事都将改写。

过了许久,那边才传来苏清让一贯的口吻:“傻瓜,那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应该庆幸我们还活着,因为只差一点点,我们可能都死在三年前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会变成如今这样?为什么?!”霍冷烟失声道,“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喜欢着你,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霍冷烟伤心地蹲坐在地板上,她想要得到苏清让的一个答案,哪怕是他根本没有喜欢过她,而且或许这样更好,那她就可以彻底放下了,可惜手机里边是冰冷的电流声,他用沉默回答了一切。

6

三年前,话剧社。

林珊在后台喊着霍冷烟的名字,颐指气使,谁让今晚话剧的女主是霍冷烟呢?明明社长让她来跟苏清让演对手戏的,结果她因为感冒声音哑了,只能去演一个不说话的龙套。但她此时喊霍冷烟的名字倒是中气十足,女人的嫉妒心果然可怕。

“你还不换服装吗?演出都要开始了!”林珊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满。

“刚才又去对了一遍戏。”霍冷烟今天心情好,不想跟林珊吵架。

对戏?那岂不是跟苏清让在一起?林珊想到这更加不爽了,但又找不到出气点,只好翻个大白眼,然后跑去换自己的衣服去了。

这是霍冷烟第一次当主角,难免有些紧张。剧本讲的内容是一个偏悬疑的爱情故事,最后男主为了救女主牺牲自己和仆人,完成了他伟大的爱情。剧本是社长亲自写的,这场戏他们准备了很长时间,可不能出岔子。

苏清让已经换好了服装,看到霍冷烟还坐在化妆镜前念自己的台词,心里一笑,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还不换衣服,待会儿台上该没有女主角了。”

霍冷烟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去换啦。”

换好衣服后,霍冷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苏清让,有种越看越般配的感觉。苏清让说话剧演完后请她吃面,一想到待会儿的独处时光她就更加开心了。

外面的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幕,他们赶紧去舞台上。

一切比霍冷烟料想的顺利,她除了开场几分钟有些紧张,后面就应对自如了,直到尾声,反派角色上台,拿着匕首,开始疯狂杀人。他抓住林珊扮演的仆人,对着心脏就是一刀,上台前要“死”的演员都准备了血包,所以看到血的时候谁也没有多想,但霍冷烟当时离林珊很近,她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这时,反派要开始杀苏清让了,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霍冷烟脑子一蒙,直接冲过去推倒那个人,大声喊起来:“杀人了!”

后来的事霍冷烟便不记得了,因为她被凶手猛地撞倒在地,当场昏了过去。霍冷烟从其他人口里听说的后续是,林珊当场死亡,凶手跑掉了,警察只找到当时他穿的舞台服装,不过根据周围监控摄像机里的画面,他们画出了凶手的画像,霍冷烟看到的第一眼,差点懊悔得打自己耳光。

“这凶手很狡猾,之前市里的几起杀人案件也跟他脱不了关系,他就是个杀人如麻的魔鬼,我们会尽快抓住他的。”这是来给霍冷烟做笔录的警察说的话,可当时霍冷烟已经没心情听进去了。

因为目睹同伴被杀,霍冷烟患上了严重的睡眠障碍,好几次差点自杀。她父母本就有送她出国深造的打算,此时便办了手续带她出国,并让她接受国外医生的治疗。这一走就是三年,霍冷烟以为重新回到这座城市她可以淡然地面对一切,但并没那么容易。人的记忆像个深渊,你拼命往前奔跑想要摆脱过往,可等你跑了好久好久,气喘吁吁地回头张望,竟发现它仍在自己身后,你只要轻轻往后退一步,就会掉下万丈深渊。

7

跟夏涂安见完面后,霍冷烟便请了好几天假没去事务所,有电话也不接,只回短信说想一个人待着。

夏涂安还是不放心,下班买了吃的到她家找她,敲了许久的门,她才来开。她看上去非常不好,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屋里一股酒味,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发出难闻的气味。

“你这几天都没出门吗?”夏涂安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看见地板上滚落的酒瓶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有你这么糟蹋自己的吗?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这是夏涂安第一次用这么凶的语气对霍冷烟说话,所以霍冷烟愣了下,转头撩开脸上的头发看向他,不咸不淡道:“看不惯你可以走,没人留你。”

霍冷烟说得这么不留情面,夏涂安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对她妥协了:“我带了些吃的来,你吃饭没?”

霍冷烟没理他,又坐到地板上,随手抓起地上的酒瓶就往嘴里灌。

“别喝了!”夏涂安夺过酒瓶,“答应我别伤害自己。”

霍冷烟没有发火,而是双手抱住头一脸痛苦:“不喝我睡不着啊,我睡不着啊……”她一闭上眼,脑中便全是三年前案发的一幕,整个梦里都是鲜血和林珊惊恐的脸。

“你没吃药吗?”夏涂安紧张起来,起身去房里找药,最后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药瓶,但打开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有吃药。”霍冷烟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瓶子,打开盖子倒出一颗“药”,直接喂进了嘴里。

“你吃的是什么?”夏涂安怔在原地,因为他清楚地看到霍冷烟手中的瓶子上写着“糖果”两个字。那不是药,只是普通的糖片。

“你这段时间就吃的这个?”夏涂安头大了,“你什么时候把药给换掉的?”

面对夏涂安的质问,霍冷烟害怕地往后退去:“不要烦我,那个药太苦了。”

“冷烟。”夏涂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你还是没有走出来对不对?还是没有放下苏清让对不对?”

听到苏清让的名字,霍冷烟哭了起来:“为什么你们都要说相同的话?现在的我不都是由过去组成的吗?我怎么可能忘记啊!”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继续生活。”夏涂安抱住她,“苏清让已经死了,放下他吧。”

霍冷烟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死了?夏涂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她惊恐地抬头望向夏涂安,“你说苏清让怎么了?”

脑袋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狠狠刺了下,疼得霍冷烟又抱住头。过去的记忆像潮水般不断向她涌来,那个穿着舞台服装的赵朝,用锋利的匕首刺进林珊的身体,然后向苏清让走去。霍冷烟大喊着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匕首已经插进了苏清让的身体。看见苏清让缓缓朝地上倒去,霍冷烟觉得自己也在那一刻死掉了。

她竟然没有来得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只要再快哪怕两分钟,一切都可以避免了,可那只是假设……

8

“已经给她打了镇静剂,情况虽然暂时稳定,但很难说醒来后会不会继续像之前那样。”

医院走廊上,夏涂安低垂着头,双手插在兜里,听医生讲完霍冷烟的情况后才缓缓向病房走去。

霍冷烟竟然停用了半年的药,难怪情况会变得这么糟。她回国前伯父伯母就给夏涂安打过电话,说她虽然精神状况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药最好不要停用,她国外的主治医师说回国重新面对过去其实是对病人的一次挑战,如果挑战成功她就彻底战胜了自己的心魔,如果没有,情况可能会比从前更糟。

那件案子发生后,霍冷烟选择篡改自己的记忆来麻痹自己。她一直以为苏清让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以为她救下了她深爱的少年。

夏涂安坐在病床前看着霍冷烟的脸,她紧闭着双眼,双眉微蹙,看上去正在经历一场不太愉快的梦。

“苏清让。”她在梦境里喊出来的仍是这个人的名字。

霍冷烟醒来后一直在医院接受治疗,夏涂安每天都会去看她。霍冷烟大多数时候都沉默无语,只做出“嗯”“好”之类的简单回答。夏涂安问医生原因,对方摆手说:“她就是不想说话而已。”

2016年眼看晃眼就要过去了,临近圣诞节,医院里的年轻护士们用装饰物装点病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素白的医院看到了明亮的色彩,霍冷烟突然开口说话了:“我们去外面吃火锅吧。”

夏涂安欣喜若狂,订了位子便带着霍冷烟出去。他点了一大桌菜,可是霍冷烟没怎么动筷子。夜晚,紧邻嘉陵江的北滨路寒意刺骨,霍冷烟不听夏涂安阻拦硬要去江边,他拿着披肩给她围上,寸步不敢离开。

“你放心,我又不会跳下去。”霍冷烟转头对他粲然一笑,“这段时间我想得很清楚了,死去的人不能复活,活着的人就要好好完成他们的梦想。我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律师的,这是苏清让的梦想。”

夏涂安望着霍冷烟消瘦的脸,终于忍不住把心底一直藏着的秘密告诉她:“苏清让学长一定非常希望你能够过得幸福,因为他喜欢你。”

“别哄我开心啦。”霍冷烟垂下头,“他从没说过……”

“我没有骗你,大学的时候我家境不好,学长让我去他店里帮忙,按小时给我工资。虽然学长对我很好,但那时我挺讨厌他的,因为他跟你走得很近,可是也因为他,我才能跟你变成朋友。那次话剧演出的时候,我还在店里打工,临走的时候发现柜台下面放着一束玫瑰,上面的卡片上写着你的名字,我猜当时学长应该是准备演出结束后向你表白吧,不过我看了之后很嫉妒,就把花和卡片都扔了。我可真幼稚,以为那样做就可以阻止你们在一起。结果后来发生了那件事……”夏涂安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看向霍冷烟,“没有人十全十美,我们都觉得赵朝是个恶魔,但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恶魔,时时刻刻都可能跳出来折磨我们。可我们跟赵朝不一样的是,我们可以克制心里的魔鬼,让它不要发疯。”

霍冷烟站在江边,靠着栏杆,心被一阵强烈的悲伤攫住。对面灯火璀璨,那里是重庆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无数的年轻面孔夜夜笙歌,挥霍他们的青春。可是有的人的青春却永远停在了三年前,被时间囚住,再也无法向前。

在这一刻,霍冷烟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苏清让,我真的好想你。

编辑/不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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