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唇(下)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题记:有一种蝉,它天生畸形,无法生出翅膀,于是只能在茧里摇啊摇。当其他蝉翼被突然袭来的暴雨拍碎,它依然摇啊摇,不必产子,不必飞翔,同时也不必经历任何痛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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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唇(下)

3)从未想过再有交集。

大三如期而至,青春剥落的痛觉,让一些人开始强迫自己去领悟一个神奇的字眼:前程。于是自习室里的气氛,已完全被沉默所取代。吃饭时耳朵里塞着英文广播,睡觉时胸膛贴着专业课资料。

至于我们,乐队解散了,五个人里,除了同寝室的华子外,其他几乎不再联系。即使以前嬉笑怒骂的酒桌,也变成了至多二人的独饮。我开始自己写歌,填词,发在网上。我挺念旧的,即便他们都不再玩,甚至将曾经瞒着父母饿了三个月买下的整套音响,一并送给我。这是彻头彻尾的抛弃,可我还是用着那个名字。“悲伤草莓”,现在想想,仍然够味。

春夏之交,垂柳刚刚抚及解冻的水面的某天,大操场边,我座在栏杆上读书。脊椎酸痛,抬头,看见韩冬和华子并肩跑在跑道上。情侣跑鞋,一红一蓝,与橘色的塑胶地面极为搭调,充满运动感。

她的笑容很真实,露齿,仰头,眼睛侧边挤出浅浅深深的褶皱。这不奇怪,华子有足够的幽默天分,跟他在一起的人,总会很开心,为他有些诡异的笑点前俯后仰。

那一幕,由于有斜阳的配合,显得像极了电影中的场景。除了男主角外,我都爱。

当晚十二点,大家相继关机上床,开始了久违的卧谈会。宿舍里四个人,他们三个聊了很久的NBA新晋球员。直到话题聊尽,我勉强挤出坏笑的语气,问严华:

“华子,那妞不错啊,哥哥我看见了。”用这个字来代替韩冬,无疑是为装作不在意。

“是吗?还行吧,性格挺好。”

另外两人顿时来了兴趣,问东问西,我却更关心另个问题,

“怎么认识的啊?”

“哦,去年圣诞节你还记得吗?我们不是演奏了个曲子吗。后来在吉他社我们聊到这事,就认识了,她小我们一届,很喜欢班得瑞乐团,就搭上话了,哈哈。”

之后又聊了几句,过了一点,四下里就只剩电扇的声音。它转啊转,转啊转,却难以吹散焦躁。

有了女友的华子,球场上很少见他,常去的琴室里,大鼓之后的自制朋克座椅上,也再没有他。我用吉他,弹出慢摇曲目清爽的前奏之前,再也没有人把双手举在空中,用两个鼓锤敲出那三声脆响。

从那起,我经常独自绕过“九月”后街,到琴房去擦琴,弹琴。房子是从一个奶奶手中四百元一个月租下来的,当然后来他们不再承担这笔费用。而我,实在难以舍弃“悲伤草莓”几个人,集体在白墙上按下的油彩掌印,和成片成片千辛万苦淘来的海报。列侬微笑,迈克尔咆哮,爱因斯坦舔着舌头,这些灵魂溢满辉耀的人,全部集中在那些凌乱而洒脱的掌印的上方。

这房子还有一处特别——站在它的后阳台上,可以看见“旧人笔记”书店的后院。在简单的塑料布掩盖下,辛苦熬过冬雪的书,此刻终得暖春和盛夏,它们依旧相互依偎。只是,因为没有顶棚,雨水之蚀,不可避免。书的纸张越来越脆弱而丑陋,去看书的人数,大概已降至历史最低点。

而我不去,是因为挺怕回到那个地方的。

匆匆九月,一场开学水平测试,把我们从暑假的闲适中抽离出来,紧张复习,每日满头大汗,烈阳没有丝毫憔悴,只站着不动,每天都要换三件短袖。

九月九日,依旧燥热,华子从午睡中清醒,已是五点。他揉揉眼,上了个厕所,又站在阳光下伸懒腰。没过一会儿,他拍着大腿大叫,我塞着耳机在电脑前看电影,被吓坏了,

“完了!完了林悦,韩冬今天生日啊。”

“所以呢?”

“六点我们要去吃饭,我什么礼物也没准备。”他一脸惊慌,蹲在地上点起一根烟,眼珠不停地颤动。

我沉默不语,扭头再看屏幕,那些一帧一帧的精彩画面却顿时索然无味。

他开始在书桌下的柜子里疯狂地翻弄:“我看有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糟糕,以前女生送我的都是打火机什么的。”

五点半。夕阳的光线恰好来到这样一个角度——它们一同燃亮了我床边的书架,那种金黄色,见过的人都会懂。每本书的侧边都熠熠生辉的一幕,对喜欢纸质读物的人来说,着实是感人的。

这场景给了我一个灵感,于是我扶住严华的肩膀:“来,别乱翻了,我这有件不错的礼物,你拿去吧。”

我把那本在小院花了十块钱买来的《白夜行》递给他,它的精细,当生日礼物应该足矣。不过选这本书的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韩冬以前向我介绍它的时候,眼中某种亮亮的东西。而且她那本《白夜行》,是盗版,我生怕有章节的遗漏,让她错怪东野圭吾。

严华恰好有几张用剩下的墙纸,可以用来包书,这样以来,那定会是个精致的礼物了。作为男朋友,他的浪漫心思是足够的。

“谢了,林哥,这书看上去很贵啊,这么厚的壳子。改天我请你搓一顿小龙虾。”他很满意,“来,你看这些,用哪张包装会比较好一点?”

我原本对女生喜欢什么样的图案,完全没有什么概念。可是下一秒,想到那个春末里,小院里的某件长裙,我的右手指尖丝毫没有犹豫,绕过花花绿绿的卡通,直奔最底部的星空。

这本《白夜行》曾是我长这么大最珍贵的淘来物,在它被华子包装之前的最后一刻,我夺来,翻开那久违的扉页,又看了看那个精秀的日文名字。还有一件事,必须得做——我取出了夹在九十多页的信纸,就是那首有关白夜行的诗——白夜行/光耀黑暗而行……”

“哎?还夹了张信纸?”他伸手要看,我把信纸贴在后背。

“哦,我差点忘了,是朋友写给我的,个人隐私不许看,哈哈。一起送给她的话不是穿帮了?”彼时我一身冷汗。

“是这样啊!好险好险。幸亏你脑子好使。”

出门之前,他大功告成,伸手向我比了一个“V”。

由于要支付每月的房租,我必须开始打工。

那是一家开了很久的饮品店,我从洗餐具开始做,三个月后,才换到了前台,相对轻松些。于是,生活被压缩得紧致而单调。上课,上班,晚上睡在琴房的地板上。

我开始习惯于泡在图书馆里,有关作曲的专业书籍被我一一翻弄过,也认识了当时的管理员李明雀。他是大四学生,答应我借多久都没有问题,只是等我大四的时候,要替他接下这个位置。

“就你了,大四课少,就周二周三两个下午。省的我再花精力去找人。”当时我忽略了时间的帧速,信口答应。

“来,作曲的书,还有很多在F区,那是音乐学院的专区,一般人不知道。”

“是吗?太好了,谢了,学长。”

十一长假里,李明雀和他女朋友常常来店里喝东西。见我整天上班,他问我,

“给你女朋友写的歌呢?还没写好?”

“没女朋友。”

“得了吧,大学里玩音乐的都是这目的啊,哈哈。”

“不是,我上大学还没谈过恋爱呢。。”

他一脸鄙夷“得了吧!那也有暗恋的”。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惹得学姐甩出几个白眼。

音乐于我,绝对与情爱无关,可是当时不想再争辩什么。只是往梨汁里多加了几块冰,只苛求那种冰凉,能冷却他幼稚而炽热的胸膛。

我发现,这些年,在交流上,和我最合拍的人,只有“旧人笔记”书店的老板,那个胡子拉碴,略显邋遢的中年男人。我们说得很少,但幸好恰好,语言的共鸣从来都与字数无关。

十二月了,复习月,很忙,大家每日都被题海的浪花拍打得精神模糊,提着豆浆油条走在七点的林荫间,一句话也不愿多讲。

我却仍然经常去书店,虽然小院里罩满了塑料以防突降的雪,没法再去读。可是和他聊天,仍然是不错的事。

圣诞再至,他信基督,讲起这节日来,滔滔不绝。听罢,因为侧眼扫见了他音乐列表上班得瑞乐团的曲目,我向他提起了“悲伤草莓”,以及那场无疾而终的表演。

愈说愈觉得悲哀而无话可说,我拿过他的烟,点燃,随后剧烈地咳嗽,因为那是第一次。我说:“叔,这不是诉苦,只是疑惑为什么柔情,很难比得过轰轰烈烈的艳舞和摇滚。”

“孩子,只有经历得多了,才能在婉转平淡和激情满溢之间,作一个选择。就像买古典音乐会门票的,平均三十五岁。大学生嘛,普遍十八九岁的大孩子,当然更喜欢火爆些的东西。他们还没有太多往事需要用轻音乐,从脑海勾引出来。”

他摸摸蹿上他大腿的猫咪:“再去弹一遍吧,这次就当给自己听,别停下来。”

在组织晚会的老师办公室,我看见了节目表。韩冬的名字依然在民族舞队里,这次她当上了队长,被写在了最前面。

出门之前,那老师安慰我:“林悦,不让你上是有原因的,别多想。报名的小团体太多了,你一个人独奏的话,占了好几个人的机会不是?来年还有机会的。”

她又翻了一会儿资料:“再说这首《初雪》,去年有个乐队已经弹过了啊?”

听到这里,我把“悲伤草莓”的报名表拿回去:“没关系,老师,我先走啦。”

还好还好,那一年的初雪,连下三天,正好包含了演出的夜晚。严华在右边看台上和我打趣:“我们弹《初雪》的时候不下雪,不弹的时候就下了。”

“不一定哦,说不定我们弹完了的话,就会下。”

他突然不再说话,我顺着他紧锁的眼神看过去,韩冬正在最前方领舞,节奏都由她掌控,手腕上的饰品,过了这两年,又多了不少(liunianbanxia.com)。

还有一个记忆的碎片——当晚我搬出了出租屋,原因是,过了年,就要迎来毕业年,有太多各处实习的日子,再租房子,实在浪费。

我背着一把贝斯三把吉他,提着装满海报和头巾的麻袋,于是在雪中踩出十分深的脚印。就这么长长地踩了很远,九月街上,我看见书店尚未熄灯,便走过去敲门。

叔叔见我表情落魄,就叫我进去,我们之间的默契,使他没有过问任何关于晚会的事情。我提着袋子,随意展开一张海报,画面里,列侬和保罗麦卡特尼正相互调侃,做出搞怪的表情。

他笑笑:“搬出来了?”

“嗯,明年在学校时间少,再租太浪费了。这些海报,等开春了,帮我放进小院的木桶里吧。”

“嗯,那木桶又要丰富了,哈哈。”

4)还有件事必须要讲。

长久以来,韩冬有个小癖好,便是和男友在网上一同看一部电影,并用聊天工具随时交流感想。这也缘于她所爱的意法派电影,比如《碧海蓝天》和《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这些,新鲜院线上,绝不会有。

然而,严华是游戏战队的队长,每夜都要打比赛,常在屏幕前方大喊“虽远必株!”

所以自从他某次对我说,“林悦,你不是爱看电影么?快来来来,我把我聊天账号给你,她说什么你应和几句就好,我这边真的走不开”,以后的每一次,都是我陪韩冬看的。

只是她说话时,我并不敢多回复些什么,只怕语言措辞之间露出破绽,让二人产生矛盾。何况做朋友的基本准则,就是离他女友远一点。我只能用《意大利电影瑰影》,这本早年便读过两遍,并看过其中大部分影片的书里的语言,为她解答一些疑惑。

若挑出记忆最深的一次,她问“圆满的结局好像会杀死这些导演一样。她发了一个哽咽的表情”。

“遗憾是这些光影的精髓。”

“哎?华仔?平常看不出来啊,你。”

“我深藏功与名!”当时我想,这句够“二”了。

大四——青春留下的最后的莞尔一笑,紧接着来临。

出省实习,拆散太多恋人,他们也是其中一对。不过这只是惯用的借口,其实这个年纪的爱情,和青春绑在一起,最大的特质大概不是闲适和浪漫,而是,适合追忆。

今天周二,我如约接替了李明雀的位置,做了校图书管理员,每次有十元的工资。

下午四点十分,困意让我艰难地撑着眼皮,这时韩冬朝我迎面而来,手上拿着几本书。

她一一地把书的条形码在激光下扫过,我看见她的手指,不再有鲜艳的指甲油,显得成熟许多。

最后,她踌躇几秒,又从包里掏出另一本书,没见封面只见侧边,我便可以认得出来,那是我的《白夜行》,就在当时,我的胸口衣兜里,还躺着那张信纸。

她放下就转身,留下熟悉的裙角的剪影,我想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像是碎了一样,什么也讲不出,虽然我至少,可以说一句“同学,这不是图书馆的藏书。”我把信纸掏出口袋,依旧夹在九十多页的位置。

她的头发染了颜色,加上是逆光而行,于是暖黄色逐渐晕开在我全部的视线里。

这才是最后的相见。

夏日蝉鸣,拆迁九月街的各种巨大机器,一同做响,声音从她关门的一刻,逐渐开始沸腾。

一股脑回忆出这么多的事情,流量太大,气息始终难以平衡。

原谅我柔情矫情甚至故作深情,就像我原谅你没有再度认出我的脸。原谅我竟然再次想起普希金的长诗,他讲,有一种蝉,它天生畸形,无法生出翅膀,于是只能在茧里摇啊摇。当其他蝉翼被突然袭来的暴雨拍碎,它依然摇啊摇,不必产子,不必飞翔,同时也不必经历任何痛苦挣扎。

说到遗憾,此刻我明白,相比荣辱得失,它是最能穿梭时光的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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