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语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与君语

文/小熊洛拉

01

女主角是早已内定好的新星,海选不过是投资人设计的一次宣传,柯里昂坐在评委席上百无聊赖地看着手里的简介簿,一页页写满了参选人的兴趣爱好和身高体重。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像她。

主持人颇有活力地报着一个个上台选手的名字,柯里昂却连抬一抬眼皮的兴致也没有。

选拔进行到中途,他忽然站起身来,推开身后的座椅,对副导演示意自己要出去一下。场馆外的空气都仿佛一下子稀薄了,他深呼出一口气,听到回廊尽头处的呵斥声。

“谁允许你来这里的?没看到门禁吗?”

柯里昂走过去,看到被工作人员训斥的女孩微垂着头,露出有些歉疚的神色,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工作人员,像是随时都能掉下一汪泪水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讷讷地道歉,半弯着腰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参赛卡来,“我迟到了,没有找到入场口,我是159号选手。”

工作人员接过她的参赛卡,又看看她那双无害的眼睛:“迟到就是弃权了。”

“还没轮到我的号码……请一定给我一次机会……”女孩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词满分,肢体动作满分。

既不表现得太过夸张,也没有半分紧张,柯里昂就站在不远处的转角后,暗暗打量着这个撒谎的女孩。

入选者只有158名,从哪儿来的159号?

柯里昂看着她纤瘦的背影灵巧地穿过回廊,一直走到等候厅的门外,一双手捧着自己脸颊轻拍了两下,然后镇定自若地走了进去,难道她还真准备登台吗?

柯里昂觉得这件事变得有趣起来。

他走回场馆里,重新坐回到评委席上,耐心等待着主持人根本不会喊到的159号选手。等到158号选手表演完毕后,音响像是受到干扰一般发出“刺拉”一下刺耳的声响,接着,一个和主持人的声音相差无几的女声不知在哪个角落里认真地宣布159号选手即将登台。

台上台下面面相觑,只有柯里昂一个人泰然自若。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孩,一脸粲然地走上舞台,把肩上挂着的书包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件件道具。放在她脚边的是一个小小的音响,刚刚的声音大概就是从那个音响里发出来的,柯里昂不禁莞尔。

“不是只有158名选手吗?”副导演侧过头来向柯里昂求证,他只是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

女孩没有搭档,一人分饰三角,把一个深夜在超市打劫的小段子演得惟妙惟肖,台下渐渐有人发出笑声。收场时,她毕恭毕敬鞠了一躬,目光却只落在柯里昂一个人的身上。

“你在哪儿学的表演?”

“电影。”

“演过什么角色吗?”

“没有。”她认真地摇头。

“名册里没有你的档案。”柯里昂翻动着手里的画簿,抬眼望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春迟。”她一双眼清澈透亮,一点惧色也没有,脊背挺得笔直。

“要是刚才工作人员没放你进来呢?”

“那我就从洗手间的小窗翻进来。”她微笑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她的绳索来,“道具我都准备好了,我一定要让你看到我的表演……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演这部戏的女主角了。”

她看上去至多十九岁,微扬着下巴,柯里昂忍不住笑起来。

他觉得她真有趣。

02

春迟得到的第一个角色,是在一部系列剧里出演替身,是柯里昂推荐她去扮演的那个角色。片子的后半场,主角被歹徒挟持到一个巨大的冷藏库里,追打的动作戏都要在冷藏库里完成。导演和工作人员可以穿上厚厚的棉袄,可演员却要穿着夏季的服装,春迟的睫毛上都结起了冰霜。

工作人员都已经就绪,春迟搓搓双手哈了口气,把自己团进歹徒的手臂里。他箍着她的脖颈,带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在有些打滑的地面上,身后跟着等待解救她的警察。两侧的箱子不断被撞到地上,冰冻的鱼一条条掉出来,扮演歹徒的演员脚下打滑,带着春日迟一起摔在薄冰上,冻鱼的鱼尾戳伤了她的小臂。

“不要紧吧?”有工作人员上来检查她的伤口。

“没关系。”她嘴唇冻得发紫,抬起手掩住小臂上的伤口。

第二次拍摄将在三分钟后开始,她被扮演歹徒的演员拖着,身体磕碰到水箱的边角上,至小门处,他被击倒,连带着她一起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一幕结束后,就该换真正的女主角登场了。

但一直站在冷藏库外观望的女主角似乎对完成的镜头并不满意:“那个摔倒的姿势太影响我的形象了,一点儿也不优雅。”

春迟的脸色已经发白了,工作人员把毯子递给她时,她摆摆手拒绝:“还要再拍一次?”

“嗯……五分钟后重来。”

那五分钟里,她只穿着裙子哆哆嗦嗦地站在冷藏库里,因为怕接触过温暖的身体再难在寒冷中得到完美的发挥。

最后一次拍摄那一幕场景时,柯里昂出现在冷库里。他穿着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春迟把那个替身的角色演得尽职尽责,同扮演歹徒的演员一起摔倒在薄冰上时,春迟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冻得都有些脆了。

裹着毯子从冷藏库走出来,她指尖和鼻尖都凉得厉害,尤其是小臂上的伤口,重新回到温暖的环境里,鲜血汩汩地涌出来。她自己还没察觉,柯里昂微怔了一下,把她拽到身前翻看她的毯子,已经洇湿了好大一块。

柯里昂开车带她去医院时,她的额头抵着车窗,脑袋昏昏沉沉的。

“知道吃苦了吧?演戏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的。”她流了不少血,又受了寒,护士给她挂上点滴,柯里昂站在她的病床边一脸肃然地说。

“嗯……我没把它想得多简单,你是故意想让我吃苦。”春迟望着他微笑了一下,“我知道所有人都在嘲笑我不自量力,但我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

海选结束的当天夜里,春迟就成了网络红人。她登台表演的那一段以及最后向柯里昂的告白在网页上的点击率超过了一个亿,评论里充斥着嘲笑。她是个耐看的女孩,却算不上美得多么出众;她的表演虽然充满灵气,但离专业也还差着点距离,可是她却敢说出那样笃定的话。柯里昂看着她倔强的眉目,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唐糖的身影。

多么像!

“你肚子饿不饿,要吃什么东西吗?”柯里昂侧过头,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我想吃煎饺。”

他很快买回来两份煎饺,外带清粥小菜。他们坐在输液室里一起吃,煎饺有些软了,可味道依然好。春迟一口气吃了六个,才想着抬起头问柯里昂:“我是不是通过你的考验了?”

“你可以演女三号,不是什么讨喜的角色,不过台词不少。”他像是思量许久,认真地说道。

“这个伤口值得啦!”春迟孩子气地抬着手臂对他说。

03

柯里昂推迟了两年多才开拍的新片仍把地址选在了泊森岛,剧组在岛上租了两幢别墅,演员们吃住都在一起。正式开机的前一天夜里,他们在别墅里举办了派对。春迟没参加过那么热闹的聚会,只一个人窝在靠墙的凉椅上看着他们闹成一团。演戏的时候眉目间充满了灵气,一旦做回自己反而有些无所适从。柯里昂站在不远处的喷泉边上,目光穿过蔷薇花枝,看着孤零零坐在那里的春迟。

等他走到她面前跟她打招呼时,她原本麻木的脸上忽然换上一副热烈的神情,简直像慌张戴上的面具。

“剧本都看好了?”

春迟点点头。

“不去和大家玩?”

“我不合群。”

柯里昂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卜森悦出现时,已经过了九点,她穿着夸张的晚礼服,高跟鞋足有十二厘米,像是刚从盛装出席的晚会上回来。她一直走到柯里昂面前才停下,脸上带着不满的神情:“开机派对不邀请我?”

“难道要你专程来这里?”柯里昂跟她说话的声音永远懒懒的。

“为了你,我的大导演!”

“我可担不起。”柯里昂笑着把侍者托盘里的酒取过一杯递给她。卜森悦接过酒,目光落在柯里昂身上,是意味深长的一眼,“她醒了,你知道吗?”

柯里昂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住了,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唐糖?”

“还能有谁?”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夜色下柯里昂的脸显出些许苍白,春迟看得出来,他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它失控半分。

聚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喧嚣过后的泳池边显得格外寂静。一个高脚杯在泳池边被风带得打了几个滚,春迟赤着脚走过去将它拾起来,然后在大理石台子上顺势坐下来。浸在水里的小腿舒服极了,她索性将整个身子都滑到水里。就在那一瞬间,门廊处发出“嘎吱”一声响,有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是柯里昂。

春迟看着他穿过铺满碎石的小路,一直走出大门。她从泳池里出来,鞋子也来不及穿就追了出去。

他没开车,只是沿着环岛公路一直走。走到中途停下来,折返回来,走几步再停下,如此反复一直走到公路的尽头。天光微亮,蒙蒙的日色从遥远的海平面上探出一点头来。

他停在那里,在沙滩边坐下。春迟走过去,同他并肩坐下。

“你跟了我大半夜。”

“你有心事。”

柯里昂沉默着。

“为什么不去看看她?”

“谁?”

“唐糖。你成名作的女主角,你在威尼斯影展上向她表白……你的续作因为她而推迟了两年,现在她醒了……”

柯里昂想起他刚刚获奖时,八卦杂志对他和唐糖的事很是津津乐道,内页插图上还印着他为唐糖指导动作的合影。那张照片里,唐糖几乎半窝在他怀里,肩膀抵着他的胸膛,那是他们之间距离最近的时刻。

唐糖陷入昏迷后,柯里昂一个人去医院看她,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到浑身插满管子的她。

“傻瓜。”他的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

“也许我不该去打搅她。”柯里昂终于开口说道。唐糖有她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比起来他又算什么呢?

“你爱她吗?”春迟忽然问道,“爱一个人,不是要拼尽一切去到那个人的身边吗?”

04

新戏开机的第三天就出了状况。

女主角同女三号的对手戏,在宾果店外,争执时女三号扬手给了女主角一巴掌。

扮演女主角的是投资方钦点的新星夏芝芝,而女三号就是春迟。开机前她一直坐在宾果店外面的长椅上背台词,而夏芝芝则坐在不远处助理为她准备的沙发上,等着化妆师把她的卷发烫到最好的状态。

所有演员都就位十分钟后,夏芝芝才柔柔弱弱地走过去。春迟的双臂搭在宾果店的窗户上,探头望见她,马上招呼身边的小喽啰围过来。

“龙小夏!”她唤起夏芝芝扮演的角色名。

两个人的表演不相上下,台词对得也刚刚好,几乎是一气呵成。但在最后一个镜头,夏芝芝的助理却冲过去拦住了春迟的那一巴掌。

“这一幕最好改一改,我们芝芝不能挨巴掌。”

剧组的编剧临时开了个探讨会,决定把那一幕镜头改成泼果汁,这样和后面的情节也能衔接得上。

“那样子声病了怎么办?”

“难道要夏芝芝打春迟巴掌?”柯里昂几乎被气笑了。

“要是可以那么改的话……”

“改不了。”柯里昂打断他的话,“挨巴掌的镜头也不会改。”

“那我们不演了。”

“好。”柯里昂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反而把夏芝芝趾高气昂的助理晾在了一边。他嘴巴张了张,说不出一句话来。夏芝芝显然没受过这种待遇,巴掌大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主角临时罢工,剧组情境尴尬,只有柯里昂一个人像是完全不放在心上似的,招呼大家继续拍不需要夏芝芝出场的镜头,春迟的戏份也就被搁置了下来。

傍晚收工时夏芝芝也没有回来,投资方给柯里昂打电话:“只是改一个镜头而已……”

“你们这么认为?”柯里昂口吻清浅。

“不然呢?如果夏芝芝拒绝出演女主角,那我也要再考虑我们的投资了……”

“那你大可收回。”

“柯里昂!”

“我已经有新的女主角人选了,夏芝芝并不适合那个角色。”

放下电话从楼上走下去时,柯里昂的目光正好落在窝在小沙发上的春迟身上。他走过去停在她面前,春迟站起身来。

“柯里昂,我想过了,只是改一下剧本……我挨一巴掌无所……”

“刚刚好。”柯里昂像是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在她的头顶上比画了一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拉住她,“跟我来。”

他带着春迟去了道具室,那里有整面墙的衣柜,而半面墙都是为夏芝芝量身定做的服装。柯里昂从里面抽出一条鹅黄色的裙子递给春迟:“试试?”

春迟很快换好衣服,拉开门站在柯里昂面前。她和夏芝芝身高相当,只是比她要瘦一些,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松。

“不是什么大问题,改一下就好。”

“啊?”

“现在重新过剧本也还来得及,背台词得多花点时间。”柯里昂自顾自地说着,忽然垂下头对上春迟微怔的双眸,“不是你说的吗?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我这部戏的女主角。”

“我只是……”

“只是说说而已?”

“不!”春迟急忙否认,“没有夏芝芝,就没有投资……”

“我会想办法的。”他微笑时,眉毛弯弯的,微微颤动,就像很久以前,春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一点也没变。

05

对面一身正装的男人慢悠悠地啜着杯子里的茶,听柯里昂讲述剧本和片子的拍摄计划。春迟安静地坐在柯里昂身侧,掌心里沁出细密的汗珠。那已经是他们那天见的第三位投资人了。

“我看过你获奖的作品,很出色。你们需要多少钱?”

他们很快便谈妥了钱数,以及后续事项,只等合同签好后就能回到泊森岛继续刚刚开始的拍摄。过程比柯里昂想象的要顺利许多,从酒店出来时,他一直绷紧的双肩放松了下来,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响。

“好饿。”他眉目弯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还一直没好好吃东西。”

“我带你去吃东西吧。”一个念头涌上来,春迟抬眼望着他建议道。

“好。”

车子在狭窄的小巷里曲曲绕绕了好久,终于在一间挂了半块牌匾的小店门前停下来。春迟整了整裙子从车上跳下去,店里的人看到她,笑着跟她打招呼。

“阿迟,好久不见啦。”

春迟在最靠近门外的长椅上坐下:“阿叔,给我两碗素面。”

面端上来时,阿叔的目光在柯里昂身上停留了片刻。春迟取了筷子递到柯里昂面前:“喏,趁热吃才好吃。”

“嗯。”柯里昂很快就吃完了一大碗素面,春迟又叫阿叔加了一份牛肉面打包。他们准备离开时,阿叔叫住春迟,“忘记包香菜和辣椒了。”

春迟走回去停在阿叔面前,他压低声音提醒她:“有人来这里找过你呢。”

“谁?”

“说是报社的记者,问了不少你的事情,还……提起了你妈妈。”

春迟沉默着。

“你知道那些人总不说好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阿叔最后关切地说道,目光落在柯里昂身上,又问,“是那个人吧。”

春迟点点头。

车子开出曲曲绕绕的巷子时,柯里昂拐错了两个弯。春迟提醒他,他让春迟注意后视镜,春迟这才看到不远处有辆车正跟着他们。他们开出了巷子,那辆车也开出了巷子,他们驶上大路,那辆车也跟着驶上来。

“我们去港口。”柯里昂掉转车头,跟着他们的车没想到柯里昂会突然折返,一时间反应不及。

“不是还没办完吗?”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我先送你回岛上。”

他们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赶到港口,正好搭上回泊森岛的最后一班船。两个人停在甲板上大口喘气时,侧过头望见对方涨红的脸,嘴角一牵,忍不住笑起来。

“被狗仔拍到了。”登船时,春迟看到随后赶来的狗仔们正举着相机不停地对着他们摁下快门。

“他们大概不会写什么好听的话。”

“我不怕。”春迟眼睛亮亮地望着柯里昂,海风把她的裙摆吹起了一角。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一直拎着的东西举起来递到柯里昂眼前,“差点忘了,还有打包的牛肉面,要不要再吃点?”

面条有些糊了,但味道依然好,春迟看着柯里昂挑着面条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橡树街吗?”

“橡树街?”他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

“就是我们刚刚吃面的那条街。”春迟垂着眼睑,风吹过她的胸口,感觉空空的。

他已全然忘记了。

06

剧组重新开机的第一幕场景选在了海鲜街,扮演女主角的春迟跌跌撞撞地追着前面的男主角,却根本不知道她身后的男主角很快便消失在人潮里。

“灯光!”

“好了。”

“道具?”

“OK。”

春迟在街道尽头提了一口气,盯着柯里昂的手势。在人潮拥挤的夜市里穿梭起来,剧组没有动用群演,打算拍出更加自然的状态,只是提前在夜市里张贴了公告。

那天的夜市显得格外热闹,人比预料中要多许多,春迟走到路中间时肩膀被人用力撞了一下,紧接着右脚又被重重地踩了一下,她膝盖一软就摔倒在了拥堵的路上。柯里昂意识到不对劲,起身走到街中间,原本无序的人潮忽然之间列成一队,从那群人中走出一个头戴棒球帽的年轻人。

“为什么换掉夏芝芝?”柯里昂格外冷静地望着他。

“明明该是芝芝出演的角色,却被别人用卑鄙的手段给抢走了,身为芝芝的粉丝,我们有理由保护她。”

“所以你们想怎么样?”

柯里昂想起自己在岛外看到的娱乐报道,夏芝芝在脸书上公开了退出演出的事,并隐晦地提到角色是被人以不道德的手段给抢走的。

“把角色还给夏芝芝。”跟在年轻人身后的一群粉丝齐声喊起来。柯里昂眉心微蹙,冷冷地看了一眼戴棒球帽的年轻人。

“不可能。”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年轻人后退了几步,他身后控制着春迟的几个人将她紧紧围拢。

“你们这是在犯罪……”跟在柯里昂身后的副导演气冲冲地喊道。柯里昂扬手打断他的话,跟那些疯狂的粉丝是没道理可讲的,他们也许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坏事,甚至认为自己在做的是正义的举动。柯里昂把身侧装满鱼的水族箱扣倒在地,玻璃碴混着腥咸的海水飞溅,一条鱼正落在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的脸上。他伸手想抓住柯里昂的衣领,被他反手擒住了小臂。

夜市乱成一团。

春迟在几个人逼近自己时,猛地一脚踢在眼前那个人的裤裆位置,用一只手去插他身边人的眼睛,这些动作她很小的时候就能做得格外利落。

“啊!我的眼睛!”

“没关系,只是流些眼泪而已。”春迟有些开心地说。

等她看到柯里昂正努力向她这边赶来时,她故意忽略了身后人的袭击,被箍住肩膀撞到墙上,不偏不倚撞到了额头。

“糟糕!”失去意识前,春迟有些懊恼地想。

那场混乱持续了半个小时,直到警察赶来,将剧组的人和粉丝一起带走,柯里昂和春迟则被送去了医院。

春迟晕倒了,柯里昂的小臂被碎玻璃划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等她醒来时,柯里昂刚包扎完。春迟想坐起身,感觉头一阵晕眩。她望向柯里昂的小臂,怔了一下,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柯里昂不知道她的情况如何,有些焦急地凑到她跟前:“你说什么?”

春迟继续张张嘴,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什么?”柯里昂凑到她嘴边。

这时,春迟飞快地在他的耳垂上轻轻吻了一下。等柯里昂意识到自己被骗了,春迟已经把被子提到头顶上,遮住了脸。

“柯里昂……”沉默半晌,她才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还会再爱上其他人吗?”

07

从住院区旋转楼梯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一个隐蔽的小花园。花园边上还有个直径不足两米的小鱼塘,春迟就是在那里遇见唐糖的。她穿着绘有蔷薇花的睡衣,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鱼塘。

“嗨!”春迟跟她打了个招呼。

唐糖抬起头来,她不知道面前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孩究竟是谁。

“嗯,我叫春迟。”

“……”

“这时候不应该也自我介绍一下吗?”

“但我全忘记了。”唐糖微笑着,一脸坦诚的模样,“我忘了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又该去做什么。”

春迟有些僵住:“你失忆了?”

“医生是这么说的,我的大脑受到了剧烈的创伤。”

“那你还能记得起自己爱过的人吗?”

唐糖摇摇头。

那天夜里,柯里昂结束了拍摄去医院看望春迟时,她仍然把被子拉到头顶上不敢看他。

“我去盛记买了煎饺。”柯里昂边说边把热乎乎的便当盒子递到春迟的头顶上,好让香味从被子的缝隙间飘进去。

“柯里昂……”

“现在饿了吧?”

“你陪我去散散步好吗?”

春迟穿着有些肥大的病服,拿头痛当借口,一只手牵着柯里昂的袖口。她走得慢吞吞的,一直走到旋转楼梯旁,沿着那些台阶一级级地走下去。直到终于停在那个隐蔽的小花园里,看到唐糖还坐在那里,正借着灯光在读一本图画书。看到她,柯里昂怔了一下,春迟松开了拉住他袖口的手,走到唐糖面前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又见面了。”

“是呀,又见面了。”唐糖微笑着。

柯里昂想开口跟她打一声招呼,舌头却怎么也卷不起来。他开不了口,有多久了?他没有见到过这样坐着,这样能笑能动的唐糖,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唐糖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瞥目光,就像她从不曾认识过他。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春迟当着唐糖的面,遗憾又痛心地对柯里昂说,“那辆车撞坏了她的脑子,她甚至不记得你们曾经相爱了。”

春迟的神情格外严肃,仿佛她在陈述的就是事实,柯里昂瞬间明白春迟是想篡改唐糖的记忆。

“你想不想去看你担当主角的那部戏?是柯里昂导演的。”春迟一边说,一边在柯里昂身后轻轻推搡着他。

最后,他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岛上一间年代久远的电影院,在那里花三百块钱看了一场可以称得上是包场的电影,负责放映的工作人员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柯里昂两年前拍的那部片子。荧幕上留存着二十三岁的唐糖,美丽又有些忧伤。唐糖的目光落在荧幕上,似乎难以置信这样的角色是自己演出来的。

春迟悄悄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走到放映室,把自己在网上找到的不甚清晰的资源拿给工作人员。那是一直在网上流传着的,柯里昂在威尼斯电影节上向唐糖告白的那一幕,画面有些晃动。

春迟把那短短的告白在老旧电影院的荧幕上又重新投影了一次,唐糖的目光落在戛然而止的画面上。

“对不起……我全都忘了。”

柯里昂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有些手足无措地僵在那儿。直到那份尴尬绵延成一个默许,默许了那份被篡改的记忆。

08

“你有没有闻到消毒水味?”唐糖换上节日盛装走到柯里昂面前,把一只手臂伸到他的鼻子下面。

柯里昂摇摇头。

“我是不是在医院里待太久了?”他们开车去往霍云靳的酒店时,唐糖低低地问道,然后不等柯里昂回答,她又叹了口气,“是太久太久了。”

那天是岛上的路斋节,霍云靳把酒店后面一直连到海滩的私人领域全开放,任何穿着节日盛装的人都可以进入其中。

海滩上挤满了人,像一场大型的化装舞会,每个人看上去都很快乐。柯里昂的手被唐糖牵着,掌心沁出细密的汗。

远远的,穿着火烧云般艳丽盛装的卜森悦看见了他们,侧过脸去提醒身旁站着的霍云靳。大概只有他会在这样的节日里仍然穿着严肃的正装,柯里昂想起唐糖曾带自己去过霍云靳的衣帽间,那里面只有同款类型的西装,像整齐的士兵那样列成一队。

这时他走过来跟他们打了一声招呼,又低头问唐糖:“身体感觉怎么样?”

“没问题。”

卜森悦一双眼狡黠地望着柯里昂。

路斋节的音乐忽然响起来,所有人都跟着节奏跳起舞来。那是祈求出海顺利的舞蹈,是岛上许多年的传统。卜森悦最先跟着人群跳起来,然后是唐糖、柯里昂。

“不要那么僵着呀。”卜森悦拖住霍云靳的一只手,让他也跟着音乐跳起来。

人群中最热闹的时候,音乐和灯光倏忽间停止,酒店的电力系统出了问题,四周陷入一片寂静之中。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探过来拉住柯里昂,他一个踉跄,被那人拖着走到海滩边,是卜森悦。

“这还真不像是我认识的你。”卜森悦直接了当地说道,“所以你是打算就这么欺骗她?”

柯里昂沉默了。

“这样对待一个大脑受到创伤的人?”

“那你又在做什么?”柯里昂在剧组也断断续续听到了关于卜森悦的事。她来泊森岛上并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

“只是来纠缠霍云靳的。”那些闲言碎语这么说,甚至连娱乐小报上也放出了消息,说她是准备来和霍云靳结婚的。

“我有了一个孩子。”沉默半晌,卜森悦坦诚地说道。

“是谁的?”

“不是霍云靳的,我不能说,但现在只有他能帮我……我们可以先结婚,我得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你疯了吗?你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唐糖?”

卜森悦猛地侧过脸来看着柯里昂,目光中带着揶揄的成分,“反正医生说她几乎不会醒来了,我在病房外跟霍云靳谈这件事……但被他拒绝了。我一直在哀求他,甚至还威胁他,反正我已经跟媒体隐晦地爆料孩子是他的了。”

“卜森悦!”

“谁知道唐糖会醒过来?不过现在她失忆了,这样最好。霍云靳一直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唐糖的青春,他甚至觉得她失忆了是她重新开始的机会。你不是爱她吗?那就把她抓在掌心里吧。”

卜森悦说完那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剩下柯里昂一个人,久久地吹着海风。

凌晨时,他带着唐糖离开霍云靳的酒店,车子在环岛路上开了很久,一直开到小岛尽头林立的怪石屏障前。风呼呼地吹着,那些石头一如既往地发出悲伤的乐声。

“还记得这里吗?”柯里昂跳下车问唐糖。

“人鱼的歌声?”

“还有呢?”

唐糖微笑着摇了摇头。

“唐糖……”柯里昂真想告诉她事情的全部真相。

09

片子在八月底收了尾,剧组的人在租期将满的两幢别墅里拍摄了影片的彩蛋。那天夜里,他们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但春迟不在,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里面一件属于她的东西也没有了。

“她拍完彩蛋就走了。”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对柯里昂说。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以前。”

柯里昂驱车赶往港口,在已经离港的船尾看到春迟,她远远地冲他挥了挥手。

“我回橡树街了!再见,柯里昂!”

这一次,你可不要再忘记我了。春迟在心底轻轻说道。

片子送去剪辑后,柯里昂带着唐糖去了尼斯。他还是不愿意让唐糖做一个没有记忆的人,而他能陪伴唐糖重走的那一段回忆,也只是尼斯。

在国际航班上,柯里昂睡着了。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里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微扬着下巴,倔强地同他对视,他们又走在一条种满橡树的路上,他问她为什么这里叫橡树街呀,是因为这里种满了橡树吗?

“不知道。”她凶巴巴地回应他。

柯里昂想起来了,是那个小女孩。

他是作为家长替小他九岁的表弟去学校处理麻烦时遇见她的,而表弟的麻烦,就是春迟。他在教室里被春迟狠狠地揍了一顿,表弟和春迟都没有说他们为什么会起争执。而在那间办公室里,表弟乌青着眼睛,春迟抿着嘴,柯里昂看到那种情景,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走过去抬手摸摸表弟的脖颈:“呀,是你惹到人家了吧,要向女孩道歉。”

春迟没想到他会那么说,她还以为遇上的又是难缠的家长。他们常常都护着自己的孩子,说春迟是因为没有妈妈管教才会这么暴戾。

春迟的妈妈是作为经济犯被判刑的,因为她盗用了一笔数目很大的钱。

“所以你说她妈妈是罪犯?”开车送表弟回家的路上,柯里昂问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

“难怪人家要揍你了。”

柯里昂还专门带表弟去登门道歉,他们买了很多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但春迟把他们关在了门外,东西也一件没收。

后来柯里昂还去那里看过春迟一次,拍短片时恰巧路过那里,看春迟像是在和几个人争执的样子,柯里昂替她解了围。就是在那天,他们一起去了阿叔的面店吃了好吃的素面,柯里昂还专门打包了一份牛肉面。

“因为种满了橡树所以叫橡树街吗?”陪春迟回家的路上,柯里昂问。

“不知道。”春迟凶巴巴地说。

她只是一个故作凶悍的小姑娘,一样有着一颗柔软的心。她很想温柔地跟柯里昂说话,却苦于不会表达自己。

再后来,柯里昂就去了尼斯,拍摄他的毕业短片。

春迟再也没在橡树街遇见过他。

她在网上看到了他拍的片子获奖的新闻,后来又看了他在泊森岛上拍的那部片子,她很想再出现在他面前,除了成为他影片里的角色。况且她很喜欢看电影,也有模仿天赋,她再想不出更合适的方式了。得知他的新片在征集演员时,春迟因为生病错过了报名海选的时间,所以只能以那样的方式在他面前出场。不过遗憾的是,他已经不记得她了。

对他来说,也许她只是一粒无足挂齿的尘埃。而他,却是曾照亮过她的一颗星辰。

柯里昂想起春迟曾经对他说,爱的人,拼尽全力也要走到他身边。

“后来我想,哪怕只是从他身边路过一次也好。”

这是春迟把柯里昂推上篡改唐糖记忆这条路之后,有一天拍摄中途休息时,她对他说的。那时的柯里昂听着觉得完全没头没脑,可现在想来,却是已经走过这样长的一段路。

春迟的心情大概也是他的心情。他想起那个在舞台上一人分饰三角,拼尽全力表演的春迟。

坐在他身边的唐糖正专注地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云,柯里昂暗暗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唐糖恢复全部的记忆。哪怕那记忆会让她离开他。

而爱一个人,不就是那样吗?带她走上真正属于她的路,哪怕那条路上,再也没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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