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都是你

分类:故事人生 / 睡前故事

处处都是你

文/哑树

001

四月,雨季姗姗来迟。

爸爸风湿又犯了,这天索性给武馆的弟子们放了假。冯笑语坐在一把竹椅上发呆,手里拿着一本金庸的武侠小说。雨丝绵长,轻轻地笼着院子里的花苞,嫩绿的叶子泛着水光。

忽然,大门被撞击发出“哐当”的响声。冯笑语循着声音来源望过去,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靠在红漆脱落的门边上。

“请问这里是太白巷北135号吗?”传来一道略带质感的声音,腔调生硬。

来人风尘仆仆,是个外国人,身材颀长,金棕色的头发柔顺地搭在额前,深邃的眼睛带着一丝笑意,像极了欧洲的王子。

当然,忽略掉他身上皱巴巴的衬衫和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透出的隐隐血迹。此刻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在门边。

是个落拓的王子。

冯笑语站起来,礼貌地回答:“是。”

“那你是赵敏吗?是‘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中倚天的小赵敏吗?”对方的眸子闪着惊喜的光芒。

嗬,这是一个假洋鬼子吧!懂得比她还多。

冯笑语听了个大概,明白了几分,对方是来找人的,却寻错了地方。冯笑语笑眯眯地回答:“不是,你应该找错人了。”

对方掏出手帕擦了一下汗,眼睛里光顷刻黯淡。忽然,他喊道:“你骗人,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冯笑语这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边拿着的书正是《倚天屠龙记》。

见鬼的巧合!冯笑语正要第二次否认的时候,对方“咚”的一声栽倒在门板边上。

落拓的王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冯笑语抱着手臂倚在门前,打趣道:“醒了啊,张无忌。”

对方挣扎着起身靠在墙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主动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江予风。”

冯笑语注意到他干燥的嘴唇,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冯笑语。”

和江予风交谈之后,冯笑语才得知他是中法混血,十分喜欢中国的文化,想来中国生活一段时间,谁知刚下飞机就遇上了开黑车的,故意带着他绕了大半个北城,将他身上的钱搜刮了个干净。

江予风发觉不对劲,与黑车司机争执了几下,反倒被踢了几脚。“身负重伤”的江予风拖着一条伤腿走了半个北城,才找到太白巷北135号。

冯笑语听了他的故事后好笑之余又夹了一丝丝感动,她正色道:“江予风,我们家就是开武馆的,叫白鹤堂,来这里练咏春拳的都是男的,没有小姑娘。”

“更没有小赵敏。”冯笑语认真地说道。

江予看着冯笑语过于严肃的神色,眨着长睫毛小心地觑她:“你不是吗?”

冯笑语差点没给他一个白眼。

002

江予风坚持要留下来,整个人像只巨型泰迪黏在冯笑语旁边,惹得白鹤堂的弟子频频对他们的冯笑语师姐投去不明的眼光。

冯笑语咚咚跑去二楼收衣服,后面跟着一只大尾巴。冯笑语猛地回头,对江予风比了三根手指:“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把伤养好后你就离开这吧。”

“可是你在这,我能去哪?”江予风看着他。

“你不是说我来了中国,就教我中国文化的吗?你说话不算数。”江予风控诉道。

冯笑语扶额感到无奈,让他认定了冯笑语就是小赵敏。

原因是江予风一年前在一个中法友好交流的论坛上认识了ID为小赵敏的网友。小赵敏对法国文化感兴趣,江予风喜欢中国武侠小说里一人一马快意走江湖的传奇。两人聊得投机,交换了各自的联系方式。

久而久之,因为在别的方面兴趣爱好相通,两人聊得越来越深。

直到一年后江予风大四即将毕业,他打算来中国生活一段时间,两人约好了见面。

“那你再重新联系她,就知道你找错人了。”冯笑语说道。

江予风耸了耸肩:“她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而我们原来保持联系的那个论坛,几天前就关闭了。”

冯笑语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小赵敏,我叫梅超风。”

“那是谁?是另一位有名的侠女吗?”江予风卷着舌头问道。

冯笑语真是怕了这个人,怀里抱着一大摞衣服匆匆跑下楼。因为跑得太快,怀里的衣服又多,挡住了视线,一不留神就崴到了脚。

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冯笑语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予风蹲在她面前,琥珀色的眸子里填满了紧张:“要不要马上送医院?”

倏忽,江予风一言不发地横抱起冯笑语,惹得她发出一声惊呼。

江予风的胸膛宽阔,靠在那里听得到强有力的心跳声。冯笑语抬眼,只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兴许是江予风身上飘来的淡淡的香草味让她迷了心智,她怀里抱着一大摞白色的练功服,层层叠叠,竟然有一种江予风抱着她进入婚礼的教堂的错觉。

可是下一秒,冯笑语的幻想就被打破了。

几个师弟围上来,神色关切地问:“师姐怎么了?”

江予风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沙发上,笑着说:“你们师姐说完自己是梅超风后就摔倒了。”

冯笑语瞪了他一眼,却对上他一脸狡黠的笑意。

那笑容仿佛在说:你就是小赵敏,你逃不掉的。

003

因为冯笑语腿伤的原因,江予风承担了她在白鹤堂的工作。登记武馆学员迟到早退的情况,并负责他们休息时的安排。

冯笑语见他忙上忙下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江予风看见她愧疚的神色,顺着竿子往上爬:“不如留我下来?我觉得做个武馆的店小二挺好的。”

冯笑语丢了个白眼给他:“不好,白鹤堂里养不活你这么个大小伙。”倒是冯笑语的父亲挺喜欢他,希望他留下来。

冯笑语给他贴上了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标签。可她没有想到,江予风也有渊博的一面。读大学的时候,他游历过很多国家。江予风说起英国的叹息桥,说起里面藏着的爱情故事。

江予白支着下巴:“就像你们中国的……”

冯笑语接话道:“就像《神雕侠侣》里杨过和小龙女。当年,他们也是隔了一座终南山遥遥不能相见。”

“笑语,你再多跟我讲一讲中国的武侠故事吧。”江予风蹭了过来。

冯笑语一脸平静地顺势推开他的脑袋,没想到非但没有推开,江予风还顺势往前拱了拱,冯笑语的掌心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

虽然冯笑语老赶江予风走,却也没有做出什么赶人的实际行动。相反,因为江予风的关系,白鹤堂的生意好了许多。

因为江予风是中法混血,他成了白鹤堂行走的活招牌。冯笑语看着跑来跑去接待客人的江予风,笑道:“我们白鹤堂的头牌辛苦了。”

“笑语,你笑起来真好看。”江予风那琥珀色的眸子紧紧地锁着她。

冯笑语笑的时候,乌黑的眼睛转动,整个人都仿佛镀了一层光。

004

在白鹤堂大部分的弟子看来,他们的冯笑语师姐无所不能,能扛住一切,事实上她也是这样做的。

“笑语师姐,我受伤了。”

“师姐,小武今天不仅迟到,他还欺负我……”

冯笑语一边忙着自己的事一边还要去应付他们。她也一直把自己当成万能的,能够独当一面的。

冯笑语提着医药箱过来,一边说着责备的话,一边准备给那个受伤的小孩上药。

不料,一只手臂横了过来,制止了她。冯笑语抬头一看,江予风漂亮的眸子带着不解的神色。

江予风眉毛拧起来:“你怎么什么事都使唤你师姐?这么大了,应该自己动手不是吗?”

话音刚落,小师弟尴尬地瘸着一条站在那,脸色涨得通红。

冯笑语有些不忍心,想去拉江予风,不料后者的音量渐渐大了起来。

白鹤堂休息的十几个弟子都听到了。

“你们师姐也就大你们几岁,还是个小姑娘。什么事都让你们师姐去做,合适吗?”江予风一把拉过她的手,“水是她扛进来的,练功服也是她帮忙洗的……以后你们的事情自己做,不要老想着麻烦别人。”

一番话落地,原先闹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纷纷向冯笑语道歉。

冯笑语摆手说没事,内心有块地方却塌了下去。

她望着站在她面前的江予风,鼻子有些酸涩。活了这么多年,冯笑语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是有人爱护的女生。

真正让冯笑语卸下心防的是一个星期后的比武大赛。

冯笑语和江予风带领一群孩子们去参加比赛,到了那里却被告知他们比赛的时间被调到了下午场。

冯笑语试图进行协商,无奈入口值班人员板着一张脸就是不肯让他们进场。

这时,另一队队员尾随而至,为首的是位男人,名叫白先,原先是冯笑语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后来他嫌她父亲太固执,不肯把咏春商业化,转而另找出路。

“笑语师妹,临时被通知换场了?”白先一身西装,笑得很假。

“是不是你搞的鬼?”冯笑语瞪了她一眼。

他笑吟吟地说:“师妹,你跟师父一样,就是太傲了。这样,你求我一声,我去给你通融。”

冯笑语性子倔,不肯轻易低头,看着一群眼巴巴地等着比赛的小孩。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小孩见师姐这样为难,主动说道:“师姐,没关系,大不了不比了。”她心口一涩,为了这群小孩,求一下别人又有什么呢?

那人整好以暇地看着冯笑语,就等着她低头。冯笑语正要开口时,江予风拦住了她。江予风跟护小鸡崽一样把她护到身后,毫不客气地说:“这是不是你们中国人说的,小人难养?”

“你……”白先脸色变红。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老外怼得哑口无言。

江予风抱着手臂,笑道:“这样,你让他们先进去比赛,我们来比一场怎么样?”

白先答应了他,找人将他们的比赛时间调了回来。

“笑语,你先带他们进去比赛。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我还要帮你做饭,争做白鹤堂的头牌呢。”江予风比了一个滑稽的动作,成功地把冯笑语逗笑了。

冯笑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带领一群小孩进入会场比赛。

江予风和白先随后就在一侧的休息室里比起来。按照江予风的要求,这个比赛的内容不能是某一方擅长的,而要是双方都不擅长的。

经过一番商议后,考虑到广东人都喜清淡,不吃辣,江予风也吃不了辣椒,所以他们决定比赛吃辣椒,谁先喊停谁就输。

白先让手下的人去附近的超市买来了一堆辣椒,比赛随即开始。

江予风想得再周到,也防不了白先的损招。江予风吃第一口辣椒的时候,整个五官都皱了起来,几乎是咬着牙吞下去的。反观白先,吃得一脸享受,简直让人怀疑他不广东人。

江予风想起冯笑语受委屈时那对沉默的眼睛,咬牙继续吃下去。吃到后面,江予风胃里翻江倒海,火辣辣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直往下滴。观看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其实江予风面前摆的是最辣的朝天椒,白先前面的是甜椒。江予风并不知道这种差别,明明辣得嗓子都有火在烧了,也不肯吭一声。

最后喊停的是白先,他受不了一身的辣椒味,摆手不干了。

白先对此刻已经虚弱得说不出一句话来的江予风讽刺道:“你以为你这是在为爱上刀山下油锅?”

江予风在倒下去前虚弱地说了一句:“喜欢不是你这样的。”

之后江予风因为肠胃受到刺激而被送去了医院。冯笑语赶到了时,江予风穿着白衬衫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正在吊水。

刚下过一场雨,天气有点凉,江予风衬衫皱巴巴的,有点形单影只的意味。冯笑语走过去,江予风听见脚步声,哑声道:“你来了。”

江予风抬头的那一瞬间,冯笑语眼睛有些酸涩。他的眼睛漆黑,睫毛上沾着雾气,那一头金棕色的短发此刻也没了生气,额前的头发柔顺地搭在眉毛边上,嘴唇辣得已经红肿起来。

“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子。”冯笑语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故意板着脸说。

江予风没有说话,良久他才开口:“只要我在,就不能看着你受委屈。”

话音刚落,江予风的脸就红了,他趁乱抓住冯笑语的手,作出委屈的样子说:“好冷。”冯笑语侧眸一看,江予风手背上的血管肿得明显,掌心冰冷,点滴的速度也因此降了下来。

冯笑语也不挣扎,任他握着,掌心相贴,温度一点点上升,渐渐变得黏湿起来,分不清是谁出了汗。

时间过去好一会儿,冯笑语忽然开口:“其实你没必要这样,我一个人习惯了这样。以后你是要走的,所以不要对我这样好……”

“好困……”江予风打了一个呵欠,打断了冯笑语的话。紧接着,他顺势靠在了她身上,渐渐睡去。

冯笑语的身体瞬间僵直,半晌,她才放松下来,却一动也不敢动,直到那一块肩膀变得僵硬却不自知,生怕吵醒江予风。

005

自从江予风为冯笑语挺身而出之后的,冯笑语对他的态度柔和了许多。江予风仗着这点,不是缠着冯笑语让带他出去逛逛,就是让她给自己讲中国的江湖传奇、武侠故事。

最让冯笑语感到费解的是,江予风整天拿着相机对着白鹤堂还有那些弟子又拍又录的。江予风还经常让冯笑语对着镜头笑,他说:“笑语,你笑起来真好看。”

对此,冯笑语总是伸手遮住镜头,不解风情地说:“别老妨碍我做事。”

还有些人不习惯被拍,比如冯笑语的老爹:“那闪光晃得我眼睛疼。”江予风嘿嘿笑了两声,解释道:“记录美好。”

周末的下午,冯笑语好不容易闲下来,架不住江予风的软磨硬泡,答应带他出去逛一逛。两人走出太白巷,冯笑语带他去了一个古城。

一进入古城,江予风看着周围古香古色的建筑、脚下踏着的青石板和来往的一袭汉服撑着油纸伞江南姑娘,就迷了眼。

“哇哇哇——”江予风不停地惊叹着。

冯笑语刚好从老爷爷那里买了两根麦芽糖,她把其中一根塞进江予风的嘴巴里:“嘴巴先休息一会儿。”

江予风这会儿心情除了激动没剩下别的了,他抓着冯笑语的衣袖,看到新奇的东西都要她解释一下。

远处有cosplay的人,穿着各种形态的服装站在那儿有说有笑的。江予风远远望去,桥那边有一位姑娘,穿着嫩绿绸衫,几条细辫柔软地搭在胸前,手里提着一把剑,看起来无比英气。

这不是《倚天屠龙记》里赵敏的扮相吗!

“笑语,你喜欢赵敏吗?”江予风问道。

冯笑语想了一下,认真地说道:“谈不上喜欢。我一直觉得你认错了人的理由是,赵敏的性格偏要强,我不是。生活也好,感情也罢,我不是一个喜欢强求的人。”

江予风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冯笑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关公的面具霍地出现在他面前。

江予风吓得心惊胆战,立刻跳了起来。直到冯笑语解开面具,露出素净的一张脸冲着他笑,江予风才明白自己被捉弄了,他佯装发怒:“好啊,笑语,你居然敢吓我。”

冯笑语发出一声惊呼,拔腿就跑,江予风笑着去追她。湿润的风吹来,金色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冯笑语银铃般的笑声飘荡在古城上方。

虽然知道江予风是在逗弄她,冯笑语还是时刻担他会追上来,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他,不料迎面撞上一位姑娘。

正是从桥那边走过来的那位姑娘。

冯笑语连人带面具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底下的姑娘发出一声闷哼。冯笑语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起来,连忙去扶她,江予风尾随而至,帮忙把姑娘扶起。

“对不起,实在抱歉,你身上有没有受伤……”冯笑语面有愧色。

那姑娘低头整理自己衣服,衣袖被石子磨破,蹭破了里面的皮肉,隐隐作痛。她摆了摆手,说道:“没关系。”

“可是你的手受伤了!”江予风惊呼。

那人闻声抬头看江予风,眼睛有一瞬的呆滞,转而变得惊喜万分:“你是……江予风?”

“你是?”江予风挠了挠头。

“是我啊,之前一直在论坛上跟你聊天的小赵敏。”

006

“啊……那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江予风明显也很高兴。

真正的小赵敏笑道:“你忘了吗?聊天时你的照片就是头像。”没等江予风说话,她又转了个身,裙摆散开,像只翩跹起舞的绿蝴蝶。

“像吗?我今天cosplay的就是她,真巧。”那姑娘俏皮一笑,“我真正的名字叫宋敏敏。”

“江予风。”他弯起唇角,一脸的高兴,忽地话锋一转,“不过你给我的地址是不是错的?太白巷北135号。你电话也关机了。”

宋敏敏“噗嗤”笑出声:“你记错了,我家是在太白巷南135号,之前一直闭关写小说,就把手机关机了。”

一南一北的巧合,他们两人聊得投机,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个冯笑语。半晌,江予风才想到冯笑语,犹豫道:“我先带敏敏去看一下医生,你一个人回家行吗?”

冯笑语故作轻松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你还怕我迷路不成?”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冯笑语就回头走掉了。她背脊挺直,不停地往前走。回到白鹤堂,冯笑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埋头做事。

那天,江予风很晚才回来。一回来就眉飞色舞地说宋敏敏和他之间发生的趣事,他们还约好了过两天去好玩的地方采风。

冯笑语强挤出一丝笑意听他说这些,晚上却失眠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按理来说,江予风找到了他心中真正的赵敏,不会再烦自己,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可是为什么,失落,伤感,甚至还有一丝嫉妒,一并传来?冯笑语不想去弄清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复杂的情绪。

此后,江予风经常性地出去,很晚回来,脸上神采奕奕。冯笑语猜想江予风和宋敏敏相处得很好,他应该要离开了。

冯笑语没有主动提出让他走,心里总是保留着一丝希冀,希望他是喜欢白鹤堂,喜欢这里的一切才留下来的。

她没想到的是江予风真的打算离开了,只不过是借由宋敏敏之口说出的。一个星期后,宋敏敏约冯笑语在咖啡厅见面。宋敏敏活泼有趣,也很懂礼貌。她直截了当地说:“笑语姐,予风一开始认错人后还非要留在白鹤堂的原因是他的毕业作品还没完成。他大学学的是导演专业,中国传统文化是他的作品主题。当初他和我约好才来中国的。”

“所以,你懂吗?最后如果不是你,不是我,也会是任何一人。不要觉得自己是特殊的,你只是他路上的一段风景。”

“他早就打算回去了,但江予风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跟我说你爸风湿老犯,你一个人管理着白鹤堂多少有些幸苦,所以他的归期一推再推。”

“轰”的一声,冯笑语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的脸火辣辣的。

宋敏敏很聪明,话已点到,明白人都懂什么意思。

江予风不会喜欢她,更不会因为她而停留,来白鹤堂只是一个机缘巧合,而她只是江予风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想来也是,有谁会心甘情愿待在太白巷一辈子只做个打杂的呢?

冯笑语保持了最后的理智,对宋敏敏说:“谢谢。”

晚上,冯笑语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青梅酒。

“请你喝酒。”冯笑语喊江予风过来。

江予风先是小心翼翼地浅尝了一口,惊呼好喝之后就一小杯一小杯地灌了起来。

冯笑语发出轻快的笑声,她教江予风:“酒要慢慢品,才好喝。”

江予风呆呆地看着她,忽然壮着胆子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月色下的冯笑语笑得欢畅,她皮肤白皙,发尾被风扬起一个弧度,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笑语,你比月亮更好看。”江予语认真地说道。

冯笑语一怔,几乎就要沉浸在他温柔又炽热的眼神里出不来了。

“喂,我跟你说,白鹤堂不能再收留你啦,过段时间就要搬了。”冯笑语托着下巴说道。

江予风一脸惊讶:“为什么,我还想……”

“想什么?你来这不就是完成作业的吗?”冯笑语眯了眯眼睛。

江予风语塞,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的,笑语,其实我……”

冯笑语摆摆手,抱着一瓶酒就走了。比起这个,她更怕江予风说那些客套话,比如其实你是一个好朋友,下次我来中国还来找你玩。她不想连那点幻想都打破。冯笑语背对着江予风,吸了吸鼻子。

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他了?

可能是江予风一次又一次挡在她面前说看不得她受委屈的时候。

或许是更早,第一次遇见江予风,他倒在白鹤堂门口,那惊鸿一瞥,兴许是动心的开始。

江予风走的时候,她没有去送他,只是在心里说了句再见。

很早的时候,妈妈离开的那个时候就教会了她一个道理。

感情不要去勉强,就算离别,也不要做那个目送别人离去的人。

007

三年后。

太白巷里那家赫赫有名的咏春白鹤堂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家书店,冯笑语成了老板娘,她有一家书店,一院子的花,一只猫。

冯笑语父亲身体大不如前,又加上咏春没落,竞争又激烈,索性将白鹤堂给关了。

只是他心里有个执念,想冯家的咏春拳后继有人,想将武术传承下去。

冯笑语也一直努力实现着父亲的愿望,她在网上发贴,寻求投资人或者合伙人来拍一部关于咏春的宣传片。

只可惜,广撒网,打捞上来却空空如也。

也不是没有半分幸运,有位导演在她的帖子下留言说要投资拍这部宣传片。

冯笑语打扮了一番欣然前往。她到了约定地点左等右等,却等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三年未见,江予风愈发英俊成熟,那双漂亮的眸子还是一如即往地迷人,身上的阳光气质依然未变。

“笑语,好久不见。”江予风笑道。

两人坐下来寒暄,江予风诚意满满,他透露自己这次打算来中国发展。而他一直在研究中国武术文化,所以想拍这部宣传片。

与他恰谈很痛快,冯笑语很快就和他签了合同。

他们早已不是少年心性,一个想扎根中国,一个想完成父亲的心愿。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什么目的。

冯笑语有些怅然,责怪自己想太多。临走时,江予风忽地叫住了她,张口:“你——”然而当他对上冯笑语的眼神时,那句“你过还好吗,有没有人陪着你”却没有勇气问出口。

有些欲说还休也就止了下来。

等宣传片开机,冯笑语发现跟组编剧是宋敏敏时,有些怔然。

她礼貌地笑笑:“你忘了吗?我也是太白巷长大的。”

冯笑语没再说什么,她主动回避着和江予风独处。

和他在一起大部分时间,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冯笑语不想让其他人误会。

每次江予风看着她闪躲的神色总是想解释什么,又被她躲开,一脸的欲言又止。

江予风很重视这部宣传片,冯笑语更看重部宣传片,她天天泡在片场,盯着进度。江予风心疼冯笑语,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于是每次都提前一天晚上熬夜审核进度,好让冯笑语更轻松些。

而这一切,宋敏敏看在眼里,轻叹了一口气。

结果江予风因为太过操劳进了医院。那阵子流感突然大爆发,说是一种新型病毒在蔓延,弄得人心惶惶。

江予风被隔离起来。宋敏敏知道后,既担心又不敢去看他。

冯笑语却毫不犹豫地出入江予风的病房,照顾他吃喝、睡觉,从不假手他人。江予风总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期间有人昼夜不分地守在他床前。夜里做噩梦的时候,也有人握住他的手。那人声音轻柔,给他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江湖世界。

那里有有金庸笔下的江南,有杨柳,白马,燕子……还有冯笑语。

等江予风被确认只是流行型感冒,转到普通病房时,冯笑语的父亲突然中风,冯笑语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忙地离开了。

江予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脸焦急的宋敏敏,他垂下眼睫,心里也说不清为什么失落。

008

后来因为腾不开手,冯笑语与江予风都是通过邮件沟通宣传片事宜的。有好几次,冯笑语想关心江予风的身体,又怕立场不对,到底忍住了。

冯笑语照顾中风的父亲,却在父亲出院之际收到一张卡片,让她下楼。

她来到楼下院子里,一位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送给她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花。

正疑惑着,小姑娘递给她一个ipad,点开一看,竟然是他们一起制作的宣传片。

冯笑语抱着花站在那里,看着屏幕又哭又笑。

三年前他们相处的时光,江予风把它制成了一个短片。

在葡萄架下最后一次喝酒,冯笑语戴着面具吓他,两人一起去阳台上晒衣服……

江予风出现在短片的最后,他站在镜头前俊脸上写满了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

“冯小姐,其实三年前与你偶然相遇,我就喜欢上了你。只是那个时候还没弄清对你的感情,心中的犹豫把我推开了。后来想想,我喜欢的不是赵敏,不是有那个称号的人。我喜欢的是你,你独立又漂亮,生气的时候皱着眉毛也那么可爱……你今年也26了,年纪不小了,刚好,我也是……”

紧接着,冯笑语身后出现了一道熟悉又温柔的嗓音,是江予风本人出现在她面前。

“你不是赵敏,你是我心中举世无双的冯笑语。”

“所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江予风认真地说,长睫毛下闪烁着不安。

冯笑语感觉这是她长这么大,收到的最烂的一个告白,她破涕为笑:“我愿意。”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好久,江予风。兜兜转转,小王子终于找到了他的B612星球,在上面快乐地生活着,而她也等来了喜欢的那个人。

听,是谁在唱:“准备好当擦亮你天际的浮云,你却在终点等我笑里有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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