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共归途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白首共归途

文/别角晚水

——她不懂爱,只在他浑身浴血地转身离开时,心中狠狠痛了一次,却并不知晓那是什么,因何而起。

如今的翩翩,心如稚子,连自己是谁都没想明白,独独确定的是,她希望沈霁快乐。

1

翩翩其实很想知道,沈霁偏头直直盯住她和江晏的时候,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不是他们一早便盘算好的主意吗?一个扮红脸,一个唱白脸,他假意刺杀江晏,她顺势挡在跟前,同以往无数次天衣无缝的配合一样。为什么这次他却临阵萎靡,提着那柄和他一般炫人眼目的琉璃宝剑,架势摆了十成十,愣是不往下劈?真是隔着条蒙面方巾都能猜到后面他摆出了怎样的臭脸。

沈霁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演戏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她此番混进相府有多不容易吗?江晏和江丞相可都睁大眼睛瞧着呢,再这样僵持下去,不消片刻就会露馅!翩翩素来不是个有耐心的,默默埋怨完沈霁,一边娇声喊道“公子快跑”,一边挺身往沈霁剑尖上送。

沈霁这才反应过来,顺势往前一刺——按原计划,稍微让翩翩见点血就可以了,谁知这丫头没心没肺胆子却挺大,许是念着方才耽搁了些许时间,生怕不够逼真,竟徒手去捉他的剑刃……幸亏一旁的江晏关键时刻起了点作用,笨拙地扑将过来,把翩翩抱了个满怀,两人齐齐滚到一边。迟钝的相府守卫们终于争先恐后地冲上前,沈霁睨着江晏搂住翩翩的那只手,横竖都不顺眼,喉头升腾起一股憋屈气,出招失了分寸,竟一剑便扫落一片人。

翩翩见势不妙,伏在江晏怀里拼命朝沈霁使眼色。沈霁剜她一眼,装作不敌的模样,飞身跃出相府。江丞相惊魂甫定,刚想下令追赶,却听翩翩高声呼痛,他那不成器的小儿子眉毛眼睛拧在一块儿,惶急地喊人来看伤势。

成天里围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团团转,真是没出息!江丞相恨铁不成钢,却也只得遂了儿子的意,很快医官侍女便跪了一地。翩翩眼泪汪汪,装的,江晏也眼泪汪汪,心疼的。

“爹,我和翩翩是真心相爱,今天您也看见了,她为我负伤,一片赤诚,我不在乎她是何等出身门第,也请您别再怀疑她了好吗?”果不其然,江晏对她已是深信不疑。翩翩悠悠坐起来,捂着胸口倒向医女,心想爱是什么,她不明白,也不在意,只觉得既然目的达成,也就不必再伪装与他亲昵。

江晏却是一如既往的一根筋,非但没觉出她的抗拒,反而揽住她的肩问她是不是伤口疼得受不住。翩翩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随口答了句“还好”。这回她说的倒是实话,比起这道剑伤,沈霁离去前眼睛里藏不住的落寞要让她难过得多。

同为浮玉门门主的嫡传弟子,她与沈霁从小黏在一起,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哪怕是最简单的赏金任务都不曾撇下对方单干过。她瞧着弱不禁风,谁能猜到那终日隐于宽袍长袖之中的是一双精通剑道的手,谁又能想到江湖排名第一的刺客组织里,身为双首席之一的她竟从未伤过半条人命。

沈霁常说,她一个女孩子,图财便好,害命这种事,虽说是雇主请托,到底有损阴德,他既是师兄,理当替她扛下。这一扛,便是十余年,若非此次行动前门主再三叮嘱,要翩翩亲自动手并带回江丞相的首级复命,沈霁断不会允许她独自陷在相府这么久。

即使是刺客,第一次杀人也总是害怕的。临出任务前的那个夜晚,沈霁倚在树间,看她屏气凝神,拉满长弓,对准前方那个头戴官帽的稻草人,指尖却因久久没能射出箭去而绷得泛白。

“不想杀便不杀了。”他轻轻开口。

翩翩的长发已在无知无觉间被冷汗浸湿,脸上越发没了血色,原先粗重的喘息声却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飞箭破空,将草人穿身而过。

末了,她幽幽抬眼望向他:“沈霁,我和你不一样。”

2

她与江丞相无冤无仇,可她必须动手。

这是她接的第一百个任务,依照浮玉门门规,干完这一票,她便能重获自由。更重要的是,浮玉秘境会暂时关闭重重机关,向她敞开大门。这秘境说起来并不算十分稀奇,里面既无秘籍又无秘宝,可翩翩多年来心心念念,等的就是功成的这一天,因为秘境深处藏着的,是浮玉门门人的身世。

她是孤儿,虽然被门主亲自教养长大,到底和有名有姓的沈霁不同。沈霁常把父母早逝挂在嘴边,可毕竟知道自己的来处,不像她,伤了病了,地上一躺,对着满天星子,不知该认哪颗当娘。她需要这个任务,江丞相的命就是她进秘境的敲门砖,只要狠下心肠便好了……混入相府之初,她这样告诫自己,可是渐渐的,她发现袖中那柄与她生死相依的短剑变得越发沉重起来。

相府上下都是仁善之人,见她一介孤女楚楚可怜,平日里多有照拂,江丞相更是宽厚,为官正直,深得民心,是个实打实的清官。还有江晏,这傻子待人接物毫无戒备,简直缺个心眼。当日她伪装成被恶霸欺凌的无辜弱女,昏倒在他车驾之前时,灰头土脸半点都瞧不出天生丽质,身上还尽是污秽,他却跳下马车,将她搀起。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除沈霁之外的男子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善意。

翩翩在暗地里咒骂过那个出高价悬赏江丞相项上人头的神秘雇主千百遍,她恨清平盛世容不下一个好官,更恨这般丧天良的差事偏要落到她头上,但她又能如何呢?浮玉门门人,唯一不能选择和违抗的便是任务。她本就该是个杀人的器物,这时候谈慈悲,未免太过虚伪。沈霁已替她挡下太多血雨腥风,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他身后,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庇护吧?

“所以,我绝不会打退堂鼓的。”再次与沈霁会面时,她缓缓吐出这句话,有他在,她终于觉得开心些了。

沈霁看她半晌,眉头攒紧。他知道,翩翩并非逞能,以她的武功,真要动手绝非难事,何况经过上一次的苦肉计,原先对她疑心的江丞相想必也放了心,否则不会撤去眼线,她也就不能如此轻易地大白天跑出来了。可是,即便身不由己,他也不愿她沾染上太多污垢。

“你若下不了手,我可以替你。”他习惯性地想握住她的手,又发现自己手上沾了血,想起就在半个时辰以前,他刚刺杀了一个倒霉鬼,身上血迹未干,怎敢触碰他保护了一世的姑娘。于是他慌忙往衣带上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钩住她的指,“那天我观察过,老头子虽是军伍出身,活到这把年纪,已是强弩之末,相府守卫固然森严,但我既然可以全身而退,突破重围去取他性命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等我砍下他的脑袋交给你,你再回去向师父复命便是。”

翩翩迟疑了一霎,摇了摇头:“不成,师父有言在先,一定要我本人出手才行。”

沈霁无奈去点她脑门:“傻瓜,你不说我不说,师父她老人家又从何得知呢?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雇主悬了赏,相爷这条命左右是保不住了,死在你手里或者我手里又有什么区别?”他本意想帮翩翩,话刚落地却忽地僵住了:如他所言,这任务并不算麻烦,为何师父非要属意翩翩,就好像江丞相命中注定的生死大劫只能系在她一人身上似的。

翩翩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沈霁内心是怎样的千回百转,她只知心头生出了怪异的情绪,在她瞥见他身上的血迹时,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她不懂该如何抵挡这种不好受的滋味,歪头想了想,将他的衣带并着血污一齐抓进手心,直到自己手里也被沾染上了,才孩子气地笑了笑:“你虽然在门中最不受拘束,但师命难违,万一被师父知道,少不了又是一顿重罚。我知道你想帮我,可这一次,我也想护你一回。”

愿你远离因我招致的种种灾祸,再不必以命护我。

3

万万次的前缘之中,沈霁待她的好,她是知道的,尽管并不清楚这种“好”意味着什么。

她对待感情之事仿佛缺了心窍,浮玉门诸位同门人人都洞悉沈霁对她情有独钟,单她依旧无知无觉,懵懵懂懂。自打五年前,沈霁背着她从寿禧山归来,她这症状越发骇人,不但分辨不出旁人的喜恶,就连记忆也颠三倒四起来。门主对此事讳莫如深,没有人知道那一次翩翩和沈霁经历了什么任务,只知他们回来时双双负伤,翩翩更是伤得尤为严重,一连数日都昏睡不醒,醒来后怔怔地盯了沈霁许久,随即拽过枕头狠狠砸了他一下。

当时,沈霁顶着俩黑眼圈,平日里如高天朗月般莹莹皎洁的一张脸上全无光彩,他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吼出了他那句脍炙人口的口头禅——“我娘都舍不得这么打我!”从前他每每在嘴上欺负翩翩时,总会换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说句怪让人难为情的话,翩翩昏迷多日,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丝张牙舞爪的活气儿,还怪教人想念的。

翩翩记得,她捂着头问沈霁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沈霁只说上一票任务是在寿禧山,他们也是运气不好,完成任务下山时竟撞上山崩,她这脑子本来就不好使,躲避的途中被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到,眼见的更不中用了。她半信半疑,可稍一回想,便觉头疼欲裂,索性作罢,转身又见沈霁为她煎药端茶、忙前忙后,捋起袖子干活时,臂上数道灼痕赫然在目。

不是山崩吗?他臂上怎么会有烧伤痕迹呢?翩翩了解沈霁的性子,他不愿主动宣之于口的事,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这些灼痕都是新伤,八成又是为了替她收拾烂摊子才添上的。她不认识他的亡母,可他一贯傲得在人前横着走,口口声声说连亲娘都舍不得打他,所以才养成了这副性子,想必是实话。那么这些年他身上的大伤小伤,为的又是谁?

她被人骂惯了冷情冷面,不在乎旁人如何指摘,可她在乎沈霁的伤痛。正因如此,刺杀江丞相这桩事,非她不可,她不能容忍沈霁再为她受伤流血。

沈霁垂眸观察翩翩片刻,最终败在她坚定的眼神里。

“答应我别再像上次一样不顾惜自己。”他抑制住蔓延的心疼,郑重交代。那日眼睁睁地看她迎向剑锋,吓得魂飞魄散的可不止江晏一人。

“好!”翩翩眨眨眼。

“……还有,”他低头默了一瞬,仍是说了,“纵使是美人计,你也别同江晏太过亲密。”

“好!”翩翩反钩住他的指晃了晃。

沈霁愕然抬头,局促地一阵咳嗽,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般缘故,他白皙的两颊上悄悄挂上些许红晕,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瑰丽来。

“你……为何应得如此爽快?”他有些结巴。

翩翩笑吟吟地看着他:“因为,我想让阿霁高兴啊!”

如今的翩翩,心如稚子,连自己是谁都没想明白,独独确定的是,她希望沈霁快乐。

4

倘若没有江晏这个变数,翩翩原本打算一回相府就直冲书房,把江丞相斩于剑下的。

准确地说,真正的变数,是一支青花簪。

这簪子的成色瞧着并不算新,簪尾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身上也隐隐透出了斑驳锈迹。不知怎的,翩翩的心在眼睛对上这支簪子的时候猛然一揪,紧接着,连着脑袋都剧烈地疼了起来。她咬紧牙关,逃也似的背过身去。江晏觉出她的异样,还以为她是旧伤复发,忙将她扶进屋,替她揉搓冰凉的手掌,试图让她舒服一些。

揉着揉着,他不自觉地笑了。今晨他恳请父亲同意他与翩翩的婚事时,江丞相叹着气问这丫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本事,那时他答不上来,现在却想,她的本事,便是总能轻而易举地教他心慌意乱吧。

翩翩却在这时缓过神来,想起不久之前对沈霁的承诺,浑身一激灵,生硬地将江晏推开。江晏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念及他们这些天朝夕相伴,她还肯为他舍身挡剑,心中不疑有他,自顾自地拿着簪子解释起来。他说,这青花簪是母亲唯一的遗物,五年前的一个秋夜,他可怜的母亲纵火自焚,除了这支簪子,什么都没留下。

翩翩死死按住额头,好让蚀骨入髓一般的头痛暂时平息。她顺着江晏所指的方向往墙上看去,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江夫人的画像,可画上那温婉如水的女子笑起来的模样,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印进了她心里。

“江夫人她……为何如此想不开?”她哑声开口,眼角湿湿的,没等她意识到,泪已经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

江晏没料到翩翩对江夫人之事如此同情,权当她是为了自己,见翩翩拒绝他的触碰,便识趣地递过帕子,黯然道:“我只知自记事起,娘亲的神志便不大好了,再后来她日复一日地沉默,还提出要去静慈寺带发修行。我爹纵容了我娘一辈子,再不舍也只好认了,不承想即使对她千依百顺,她仍是没能放过自己。娘亲去后,我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翩翩,我们成亲后一同孝敬爹爹好吗?他虽严厉,但向来疼惜小辈,相信我,他会对你视为己出的。”

翩翩脑子里的一团乱麻顿时停止纠缠,她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惊恐万状地问:“谁要跟你成亲啊?”

江晏的笑僵在脸上,他舔舔唇,声音低落:“你不喜欢我吗?”

翩翩哽了一下,她喜欢江晏,可她同时也喜欢其他很多人,她喜欢师父,喜欢画里的江夫人,也喜欢沈霁。没有人教过她这些喜欢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差别,如若非要说有,那便是她对别人的喜欢总归有个缘由,比如她喜欢江晏,是因为江晏待她千般万般好;她喜欢师父,是因为师父将她养育成人还授以武艺;喜欢江夫人,是出自本心的悲悯;可她喜欢沈霁,仅仅是因为,他是沈霁。

“也不是……”她不知该如何准确地表述心情,甩了甩头,想把脑子里晃来晃去的沈霁甩掉,江晏却早已沉浸在得到心上人回应的狂喜中,抿唇笑了一声,认真地将簪子插入翩翩发间。

“这便够了,我们还有漫长时光,足以让我期待你发现自己的真心。”

真心吗?沈霁常常半真半假地骂她没良心,她连自己的良心都摸不着,哪还有兴趣去找什么真心。

不过,她确实没什么良心,否则又怎会在江晏情真意切地告白之际满脑子都在想沈霁,就连抚上青花簪时,眼前电光石火一般闪现的,依然是沈霁那双含魅的眼。

宛若在许多年前,也有人和今日的江晏一样,珍重挽簪,一笑生花。

5

江晏再没提过成亲之事,翩翩也迟迟没有下手。

他连母亲仅存的遗物都赠予了她,她却千方百计地谋划着该如何杀死他的父亲,即便是最铁石心肠之人,也无法在践踏他人真心的时候无动于衷,何况是她。

事情悄然变得棘手起来。

黄昏时分的兰叶渡罕有人迹,这里距离相府不远,又难得清静,翩翩常在思绪纷乱时踱到此处来,看花枝缭乱,万物安然。这天,她又一次软了心肠,在和江丞相打了照面后依然无功而返,本就烦躁得很,偏偏江晏丝毫不知察言观色,追着她连声问“翩翩,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应付了几句,也不知戳中了他哪根筋,被他含情脉脉地凝视半晌,实在忍不了了,只好再次溜到兰叶渡。

这有什么好想的呢,不就是今晨江家父子陪圣上围猎之际,江晏一改往日温雅,英姿勃发,一箭射出,把六公主的一颗芳心搅得七上八下吗?说起这位六公主,确实是民间话本里的常客,她仗着自己是今上唯一成年的女儿,从小就被宠得无法无天,惹出的祸事不可胜数,是个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主儿。

其实早在伴驾围猎前,六公主就对江晏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翩翩进相府的第一天,吃顿饭就被打断了三次,原因是六公主有赏,江小公子跪接不算,相府上下也得一并谢恩。好家伙,给江晏送礼一次性送完不行吗?非要来来回回地折磨人,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因此当江晏缠着她问她对六公主的看法时,她没好气地数落了一通,谁知这傻小子以为她是吃醋,喜得眼睛都笑不见了,还信誓旦旦道:“翩翩放心,我心中只你一人,与六公主也这般说了,她定会知难而退的。”

翩翩茫然道:“那她是如何反应的?”

江晏挠头:“她让我滚,我拜谢后没走几步,她又骂骂咧咧地嚷嚷,说定要同你会会。”

翩翩气笑了,得,谢谢他为她树了这么个大敌,现在她只想静静。

六公主的性子果然火暴,早上结的梁子这会子就遣人来寻仇,乌泱泱的暗卫将翩翩团团围住,官靴和腰间的公主府令牌个顶个显眼,生怕她不知道这是谁派来的似的。

嘴上说着会会,自己不现身,倒使唤一群高手来对付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这位六公主,真真是位女中豪杰。翩翩松松筋骨,心想拿他们练练手也无妨,她这袖刀再不使都快生锈了,只可惜好好的兰叶渡,转眼就得见血,怪煞风景的。

她已做好准备,但凌空飞来的冷箭,让她愣住了。

她毫发未损。

中箭倒地的是江晏。

说他傻,他真是五行缺聪明,她说了一百遍不生气了,他仍是不放心,偷偷跟过来,白白挨了这一箭。

江晏在这儿,她如何能当着他的面显露身手呢?翩翩牙痒得想咬人,江晏已撑不住倒下来扑向她,她白一眼穿透他右膝的箭,箭头发黑,显然是淬了毒。不愧是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六公主啊。

翩翩忍了又忍,任江晏挂在她身上,那群吃干饭的废物见错伤了主子的意中人,一溜烟地跑得无影无踪。

“箭上有毒,你腿废了怎么办?”连拖带抱地将他带回相府后,她愤怒地问。

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那正好,一国公主,总不至于配个废人。”

“那公主生得很丑吗?就如此不招你待见?”

他即将坠入昏迷,听见她声音,眉头倒舒展开了:“她是美是丑都与我无关,我不愿与她在一起,是因为,我爱的是翩翩啊。”

翩翩险些被这句话砸蒙,还未来得及做出回应,就被匆匆赶到的医官们挤开。她后知后觉地望见窗外明月高悬,倏然一惊——先前之所以会去兰叶渡,只因在那儿,她原本约了沈霁。

6

一开始,她是想问沈霁,她欠江晏的情越来越多,已经愁得不知该怎样去还,又如何才能完成刺杀任务?可等到她终于在他面前站定,窥见他伶仃一人,衣衫上沾满冰凉的夜露,脱口而出的竟是:“阿霁,你冷不冷?”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真是问了句废话。孤零零地站了半宿,搁谁谁不冷?沈霁又不是铁打的。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翩翩歉疚地赔着笑,去碰沈霁的手,刚够着就冷得一阵哆嗦。她本能地往后一缩,不想沈霁突然欺身上前,扼住她的手腕,声音沉沉,像是压着满腔愠怒:“怎么?你在害怕吗?你发现我不过是个最卑贱的刺客,连骨子里的血液都是冷的,不像江家小少爷,永远明亮,永远温暖,他的血滚烫得让你心疼,对吗!”

今天的事,沈霁都看见了吗?她无措地摇头,沈霁另一手强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肯动手?你忘了浮玉门门规,忘了你曾服下天息丸吗?若再拖延下去,任务不成,天息丸毒发,你不要性命,不要自由,也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吗!”

天息丸……翩翩一怔,眼角开始泛红,她小声痛呼,沈霁却不依不饶:“你心软了?他为你拒绝公主,为你负伤流血,你也爱上他了是不是?”

“不是这样的!”她大声反驳,心抽痛得仿佛即将撕裂,一张脸涨得通红,想宣泄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痛楚。沈霁也彻底失了耐性,追着她的眼神不放:“你说啊!说下去!你从前不是很能说吗?你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块儿,你说过你爱我!”

她挣扎了几下,青花簪从怀中掉落下来,她说不出理由,只直觉做不到在沈霁面前戴它,便做贼心虚似的藏着,此刻却根本无暇顾及。

她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说过这些?

无数破碎的光点顷刻间出现在翩翩脑中,她像是跃入了一个混沌的梦里,她在其中沉沉浮浮,怎么都走不到尽头。围绕在她身边的,是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剪影,她想去抓,但一伸手,那些影子就散了……遥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认出那是她和沈霁的声音,那些尘封许久的过往分明真实存在过,为什么她只能徒劳地看着它们远去,却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

五年前的那场山崩,折损了她的记忆,也让她丧失了感知爱意的能力,她从不怀疑沈霁,可她真的不记得了。她捂着脑袋,艰难地开口问他:“沈霁,到底什么是爱?”

死死扼住她腕子的那只手骤然松了,可她并没有得到答案。只见沈霁不知何时捡起了那支青花簪,却丝毫没有要交还的意思。他失神地盯着它,喃喃地问:“你从何处得来这个?”

她摸不透他心中所想,虽恼他刚才的粗暴对待,仍是照实说了:“江晏送的,说是他母亲的簪子。”

沈霁倒退一步,唇角浮出一丝凄然,就连眼神都闪烁不定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

“你怎么不回答?难道只许你夹枪带棒地盘问我吗?”她深吸一口气,再不想强压住满腹委屈,质问道,“江晏已经失去了母亲,眼看又即将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失去父亲!那是股肱之臣,于国于民,功在千秋,我为何不能心软?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大不了知道自己身世之后就一命还一命,因为我说过,不愿你再为我背负人命,我想要你高兴!可江晏待我如何,你又待我如何,值得我这样去还?”

她惴惴不安地等一个回应,可他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瞧她,周身宛如竖起一道结界,冰雪一般冷漠。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十分愚蠢,望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依旧不知爱是什么,但是,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怎么算是爱呢?”

翩翩没有再多问一字,如同她不回头的离去一样,不留余地。

7

江晏央翩翩陪他和父亲一起去祭拜亡母的时候,她本来是想拒绝的。他父子俩的家事,她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可对着江晏那条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腿,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江夫人的忌日正值霜降,天气已十分凄清,她又被供奉在静慈寺,山门一过,寒意几乎砭人肌骨。山道狭窄崎岖,轿子到了半山腰便上不去了。江晏腿伤初愈,由翩翩搀着拾级而上,眼见前路还长,便想着说些笑话给她解解闷,却发现她脸色煞白,但眼睛漆黑,似有湿意。

他被吓住了,正想问个究竟,翩翩先转过头来。

他永远记得那一眼,她满眼惊恐,像是面对着什么不敢预卜的劫难。

“这是什么山?”她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迫切又恐惧。

“寿禧山……”

江晏随后的关心与劝慰,翩翩已然听不清了。她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嘶吼、颤抖,寿禧山……五年前,她和沈霁九死一生地从这里回来,同样也是五年前,江夫人在这里化为灰烬……在这一刻,她看清了许多脸,除了围过来的江晏和江丞相,还有当年的沈霁,他锁住她的胳膊铆足了劲地把她往火场外拖,她泪流满面,拼命挣扎踢打,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跌进火中……

她想起来了,那是青花簪,不是江夫人的,而是她的,是五年前沈霁送给她的及笄礼!她的记忆的确出了错,那场山崩,并非发生在下山之际,而是在她上山之初。当时,她接到刺杀江夫人的密令,因是头一回被单独派遣杀人任务,她又紧张又兴奋,故意瞒了沈霁,单枪匹马地闯入寿禧山,不料出师未捷便被滚落的山石砸得昏死过去。

是江夫人救了她,将她带回静慈寺,衣不解带地照顾。在她不能动弹的时候,绞尽脑汁想的都是该怎样了结江夫人,可等到她终于行动自如,望着江夫人沉静慈和的眉眼,她第一次后悔自己是个杀手。

此时沈霁出现了,气急败坏地提醒她,天息丸尚在,容不得她退缩。她没有选择,可她不愿就范,多么可悲啊,当一个杀手还想保有良心,却发现浑身上下,自己还能做主的唯有一条性命。

那便舍了吧,权当报答江夫人的恩情。

那时,翩翩是真舍得的,可沈霁舍不得。他再一次决定替她背负血债,可他们谁也没有料到的是,江夫人竟是个通晓机关术的高手。静慈寺陷阱密布,沈霁落入机关,身负重伤,他生来骄傲,那天弯了脊梁,匍匐在江夫人脚边,求她饶翩翩一命,他说:“翩翩无父无母,无人教导辨别善恶,所有罪责,沈霁一力承担。”

江夫人没有瞧他,她专注地望着泪如雨下的翩翩,良久,轻轻扯了扯嘴角,道:“是吾之过。”

放走沈霁和翩翩的当晚,江夫人便自尽了。

久违的疼痛让翩翩完全无法前行,江晏不知所措的当口,凌空掠起一道寒光,有长剑出鞘,袭向江丞相。

来人虽蒙着面,可身形步伐,剑法轻功,翩翩一眼便认出,那是浮玉门门主,她的师父。她尚未想明白师父为何会亲自动手,江晏已冲出去挡在父亲身前。

其实翩翩也说不清她当时为何要这样做,可剑锋劈下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挥出袖剑顶了回去。喷薄而出的愧悔之心令她迸发出全部力气,可剑尖依然划破了她的手心。鲜血顺着手腕淌下,她听见身后阵阵惊呼,她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武功,可眼下除了抵抗,她什么都不在乎。

“逆徒!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了吗?!”师父怒不可遏的声音近在咫尺。

翩翩快要撑不住了,可忽然间,那柄剑抬了起来。

她听见头顶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对她吼道:“松手!”

是沈霁。

他并没有再与门主动手,而是一把抓住剑尖,刺向自己的心脏。

门主猛地一抖,剑刺偏了,却仍然穿过沈霁胸口。他的血溅到翩翩脸上,她突然心如刀绞。她错了,沈霁的血是热的,烫得她痛不欲生。

门主走了,她放过了江丞相,代价是沈霁受的当胸一剑。

翩翩追向沈霁消失的方向,他受了这样重的伤,一定跑不远。

她是在静慈寺后一片昏暗的榕树林里找到他的,彼时他正咬着牙,胡乱地往伤口倒药,他的动作粗鲁又熟练,也不知在从前无数次为她奔波的时光里,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孤独地收拾伤处。

她冲上去握住他的手,忍着泪帮他包扎。他静静地由着她,等她停下动作,他疲惫地笑了一下,往她手心里塞进了什么。

“这是天息丸的解药,还有,写有你身世的密信,我都偷来了,收好。”

原来,他不在的这些天,不是和她斗气,而是又一次为她身陷险境。

她抬起头,想同他说些什么,他笑着摇摇头,取出那支青花簪,重新插回她发间。

“好了,翩翩,你自由了,记住,永远别再回来。这支簪子,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贺礼。”

她的泪终于簌簌落下,打在他的襟领之上。

“现在我回答你,爱,就是觉得心疼,觉得重要,想去守护,想让对方幸福的心情。”

沈霁抬手揾去她的泪,将她拥进怀里,再没开口。

翩翩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清楚,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拥。

从江夫人去世的那一刻起,他们这辈子就已注定情非泛泛,不得善终。

因为,江夫人并非自尽,而是死于沈霁之手。

她关闭机关之时,翩翩天息丸之毒毒发,沈霁急于用江夫人之命为翩翩换取解药,回身给了她致命一击。当时,他想不通江夫人为何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点燃屋子,直到他潜入浮玉秘境,为翩翩盗取写有她身世的密信。

翩翩永远不会知道,她本姓江,是江丞相夫妇的独女,正如她不会知道,总是标榜着“我娘都舍不得这么打我”的少年,刚刚被亲娘一剑穿胸。

浮玉门门主本家姓沈,是沈霁的生身母亲。二十余年前,江丞相还是兵马大元帅的时候,曾与慧黠多智的夫人一起易装潜伏,里应外合,攻破作乱的边境十四城,其中一城城主之女沈氏,曾视江氏夫妇为生平挚友。一朝城破,沈氏逃出,建浮玉门与本朝作对,更抢走江夫人刚出生不久的幼女,养在身边,誓要让翩翩手刃父母,不死不休。

江夫人早在照顾翩翩时便凭她身上的胎记认出了女儿,之所以选择纵火,是想掩盖受伤痕迹,伪装自尽,避免相府日后追查,换翩翩一条生路。以她的聪慧,早知江晏并非亲子,江丞相一片苦心也无法慰藉她对女儿刻骨的思念,以致神思恍惚。将翩翩落下的青花簪攥于手中后,她想,这么多年冤冤相报,也该到此为止了。

林间,沈霁目送着翩翩远去。

那些她不曾知晓的事,就让它继续孤单孑然,在今后无人知晓的漫长岁月里,默默地守着她吧。

她正带着他为她备好的密信,走向他到不了的光明。她将拥有全新的、干净的身世。

记忆太过痛苦,当年,她为江夫人之死肝肠寸断,他不得已以浮玉门秘法封住她的记忆,不料竟连她对他的情意也一并封住了。

所以,她不懂爱,只在他浑身浴血地转身离开时,心狠狠痛了一次,却并不知晓那是什么,因何而起。

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告诉她,她在相府第一次使出苦肉计的那天,他有多么嫉妒江晏。他遥遥看她护住江晏,想的却是五年前那个月白风清的秋夜,他六识俱全的姑娘跪在江夫人面前,抱着他号啕大哭。

那时,她说:“阿霁是我的命,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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