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已不在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少年已不在

文/晏清

而他把自己的好运都送给了她。

(一)

卫平安第一次见到那个从城里来的大学生,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

大学生刚走到渔船的甲板上,卫平安就醒了,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抬头就撞见一个眯着眼睛笑得很是温柔的男生。

卫平安想:这个人和叔叔婶婶还有小商贩阿毛都不一样,那些人的脸都是黑黑的,而他的脸被太阳一照,白得耀眼,短袖露出的皮肤也是白色的,像个神仙。

这样好看的人她只在渔村旁边的旅游区见过,那些游客都是来这里图个新鲜风景,落在卫平安眼中也成了一道风景。卫平安在本子上记着见了多少好看的人,本子上有男生也有女生,有小朋友,也有气质淑婉的阿姨。

游客一拨接着一拨地来,又一个接着一个地走,没有离开的只有瞭望台上那个日复一日地观察他们的瘦小身影。

卫平安之前也只是坐在一处远远地瞧着,从来没有离哪个好看的人这么近过。见男生向自己走近,她低着头装作数着凉鞋上的小花儿,听见那个男生温和地问:“小妹妹,你今年多大了?”

卫平安有些不高兴,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小啦,我已经十六岁了。”却听见自己软绵绵的声音从嘴里冒了出来:“我今年十六,再过半年就十七了。”

男生笑了笑,善解人意地说:“原来不是小妹妹,是大姑娘了,你怎么不抬起头,让我误会你。”说着他递过一包糖果放到平安手里,“我叫顾安衾,你叫什么名字?”

“卫平安,守卫的卫。”她努力让声音不那么软绵无力。

男生似乎很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我叫顾安衾,回顾的顾,平安的安,上今下衣的衾。”

卫平安在心里反复念叨那句“平安的安”,觉得脸有些微微的热,她想,许是刚才午睡没用衣服遮脸,让太阳把脸晒到了吧。

她仔细剥开糖纸把糖放在嘴里,嗯,好甜。

卫平安卡着晚饭时间回家,发现下午见到的男生居然又出现在家里。婶婶用围裙把手擦了擦,解释说,顾安衾是来渔村拍摄纪录片的大学生,要住在他们家里几天。

纪录片?

卫平安有些疑惑,来这里拍什么呢,这里只有船和海,还有越来越少的鱼,似乎没什么可拍的。

顾安衾看到了平安眼中的疑惑,解释说:“我是导演系的学生,拍一部纪录片是我的暑假作业。听说你们家还有附近几户人家是守护这片海的最后一批渔民,所以想来记录你们的工作和生活。”

上了年纪的叔叔不太知道顾安衾口中的纪录片是什么东西,听见他是导演专业的大学生,说话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些赞许:“瞧你年纪不大,这么有出息呀,将来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呢。”

顾安衾礼貌地回应:“我和系里的学长差远了,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就要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支付每天的住宿费和伙食费。”

叔叔摆了摆手说:“什么费都不用交,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就好。”

顾安衾礼貌地笑笑,起身帮忙摆放碗筷去了。

卫平安挑了一个离他很远的位置坐下,看着桌上比平日丰盛几倍的饭菜,神情恹恹,她心想:为什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让一个陌生的男生住到家里来呀。

(二)

婶婶说顾安衾需要以采访的形式询问几位老渔民有关捕鱼的事情,老人家可能对陌生的外来者有抵触心理,让卫平安陪顾安衾一起去。

平安答应了,早上起床坐在床边磨磨蹭蹭地编着头发,不想让别人瞧出自己心中的紧张和没来由的欢喜。婶婶瞧见了,笑着说:“我们家闺女这是长大了,知道打扮了。”

这个年纪的女孩最是敏感,平安噌的一声站起来,撇了撇嘴反驳道:“海边风大,编起辫子,头发不容易散开。”

婶婶还是笑:“知道了,知道了,海边风大。”

卫平安有些气闷,一脸不开心地跑到厨房帮忙做饭去了。

平安家里只有两间卧室,所以现在是婶婶和平安一间屋,叔叔和顾安衾一间屋。好在叔叔那间屋里的大床是由两张小床拼在一起的,一人一张床也不至于尴尬。只是叔叔习惯早起,尽管动作很轻,但是顾安衾还是被吵醒了。

卫平安进厨房帮忙的时候,就看见蹲在地上,满脸睡意在帮忙生火的顾安衾。卫平安进厨房本来就是想躲着他,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顾安衾听到有人来,抬起头温和地说了声“早安”,就又专心研究手里的工具去了,他对这里不同于城市生活的用具很是好奇。

卫平安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蹲在顾安衾旁边。她接过顾安衾手里的扇子,教他怎样把火生得更大。顾安衾觉得有些神奇,于是夸道:“没想到你这么瘦,还这样有力气。”

平安小声嘟囔:“不是有力气,只是你不会扇而已。”

“嗯?你说什么?”顾安衾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

察觉到男生的视线移了过来,平安有点慌,生硬地说:“我没和你说话。”

“哦。”顾安衾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尴尬。他察觉出身边这个小姑娘似乎不是很喜欢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人家,有点无奈。

吃完饭,婶婶和叔叔要去隔壁旅游区的几家饭店送鱼,走之前叔叔拍了拍平安的头说:“好好帮顾哥哥的忙,多向人家学点东西。”

“知道了。”平安不喜欢大人们拍自己的头,感觉自己在他们眼中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实际上自己已经十六岁了。

她很喜欢十六这个数字,也很喜欢这个年纪,这个年纪对好多事情都懵懵懂懂,像雾里看花一样,什么东西落在她眼里都带着朦胧的美。

顾安衾看着他们的互动,在一旁悄悄拿起相机拍了下来。卫平安有点不开心,她觉得自己不好看。

“你为什么要拍我?”

“你们感情真好,照片很有纪念价值,这些可以留着以后看呀。”顾安衾举着相机无辜地冲平安笑笑。

平安心想,这个男生为什么总是喜欢笑,笑得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她扭头不看他,听着那番话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和爸爸妈妈的合影,鼻子有些发酸。

(三)

后来的几天,顾安衾一直忙着纪录片的事情,因为有平安帮忙带路和充当方言翻译,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顾安衾工作起来很投入,卫平安记得老师说过,一个人要是真正做自己喜欢的事,眼里一定会有光。

平安在顾安衾眼中看见了这样的光,十分耀眼。

她觉得这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像个太阳一样,温暖又明亮。短短几天,那些古板保守的老人就喜欢上了他——好像有些人生来就是让别人喜欢的。

平安还记得老师说过,人不能同太阳离得很近,生物都害怕那么炽热的温度。

平安有点羡慕在旅游区看见的姑娘了,她们身边都是这样好看又优秀的男孩,她们不胆怯也不畏缩。

这边平安陷入了自己的思考,没有听见顾安衾在一旁连叫了她好几声。见喊了许久都没被搭理,顾安衾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说:“今天的任务结束了,走,我带你去隔壁买好吃的。”

平安知道他说的“隔壁”是旅游区,她不是特别想去,因为她今年还没有新的裙子。

顾安衾不知道女孩子攀比的小心思,只当她是不好意思,继续鼓励道:“你帮我这么多天的忙,接下来还要请你多照顾,就当是我报答你啦。”

平安有些犹豫,半晌,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旅游区虽然是近几年才开发出的,名气却不小,景点周边也出现了“人海”现象。顾安衾有些惊讶地环顾四周,半开玩笑地对平安说:“你可要跟紧我,千万别走丢了。”

平安没搭理他,心想:这里我还是很熟悉的。

顾安衾有点头疼,他发现这个妹妹总是对自己爱理不理,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她不开心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原因,顾安衾还是想让她高兴起来。他没有哄姑娘的经验,想起每次自己陪妈妈逛街,妈妈都很开心的样子,于是他想到陪平安逛逛景点,买点小玩意哄她开心。

而实际上,那天玩得最开心的人是顾安衾。

毕竟自小在内陆长大,与海的接触有限,街上那些名吃特产和与海有关的物件对城市孩子的吸引力确实大。他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新奇,不自觉地掏出相机拍照留念。

半条长街走下来,顾安衾才发觉自己冷落了平安,他发现平安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一直安安静静地在身后跟着,很是乖巧。他知道那些玩意儿海边的孩子可能从小就看惯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给她买什么东西,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她缺什么、喜欢什么。

正纠结着,他突然闻到一股花香,往旁边一瞧发现是家花店,顾安衾觉得哪个年纪的姑娘应该都会喜欢花,心里便有了主意。

“安安,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出来。”

平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听见他叫自己“安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顾安衾捧了一束花出来,神情满意地把花束放到平安手里。

那是卫平安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里面很多花她都叫不上名字。她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因为送出满意的礼物而笑得很满足的少年,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谢。”平安觉得花太香了,惹人心乱。

“客气什么。”顾安衾看着女孩抱着花乖巧地道谢,目光柔软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后来,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怀捧花束一点一点向自己走近的身影,一直留在卫平安的记忆深处,一藏就藏了很多年。

(四)

顾安衾的纪录片中有一个主题是自然。他觉得这个主题离不开真实,整理素材的时候他发现还少了一点感觉,于是提出要和叔叔婶婶一起出海,他想从海上应该能捕捉到更多的东西。

叔叔抽着老烟听着他的请求,眯眼思索片刻道:“每次出海都有一定的风险,你要是不怕就可以。”

初生牛犊不怕虎,顾安衾目光笃定:“我不怕。”

叔叔选了一个适合出海的天气,检查好柴油油量和渔具设备,嘴里吹着没有音调的哨子,朝着岸上喊“准备出发”。

坐上船时,顾安衾有些诧异平安怎么也跟来了,婶婶笑着说:“安安很小就跟着我们一起出海了,她胆子才大呢。”

摄影机无言地记录着女孩整理渔网的身影,机器无情人有情,顾安衾在心里同样默默地记录一切,他发自内心地敬佩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姑娘。

叔叔一边观察海况一边解释,因为这片海域的鱼类越来越少了,柴油越来越贵,鱼的价格却没怎么涨,渐渐地渔村里的年轻人都离开这里去学习新的手艺了。

顾安衾将镜头对准叔叔饱经沧桑的脸,问:“所以,您是渔村最后一拨渔民了吗?”

叔叔腼腆地对镜头笑了笑,带着几许惆怅又带着几丝骄傲地说:“是呀,我们是最后一拨守海的人喽。”

船顺着海流一点一点向深处驶去,海风渐渐大了起来,渔船漂在海上似乎打着战。婶婶担心顾安衾害怕,安慰说:“莫怕,莫怕,这个风还算小,我们今天的运气很好。”

顾安衾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衣服,微微点头示意。

他之前看见的海都是在景点见过的,他以为海上行船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如身在银河般浪漫至极,坐上才明白当地人为何称这片海为“无定海”。

无定海,取自“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无定无定,漂泊无定,人在自然面前总是格外渺小无力。

这片海喜怒无常,不知吞了多少人的生命,多少个孩子因此失去父母,又有多少位老人白头送走黑发。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旅游区也建起来了,越来越多的本地人也就渐渐远离了这里。

顾安衾看着摇摇晃晃的小船,起身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女孩身上,轻轻地问:“你不害怕吗?”

平安露出她对顾安衾的第一个笑:“怕,听婶婶说,我的父母就是被海带走的。”

顾安衾看着女孩似笑非笑的神情,有些心疼。

他轻声问:“你以后想做什么呢,听婶婶说,你今年高一了吧。”哄女朋友睡觉的小故事

很神奇,在海风呼啸、船身晃动发出声响的嘈杂环境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却都能听清彼此的话语,和海似乎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卫平安想了想说:“大学考出去吧,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有海的世界。”

没有海的世界。

顾安衾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是一个需要珍而重之的理想。

卫平安,为平安。

希望海边长大的孩子一生平安。

多年后,这是卫姑娘写在纪录片中的最后一句话。

(五)

那次出海之后,顾安衾更加关注这个瘦小的姑娘了,他有点理解为什么她总是一副忧愁的模样。

只是平安还是有意识地躲着他,尤其是在他笑的时候。她有些不知道怎么接受一个男生的好意,即使她知道这好意不掺杂任何杂质,可还是会不知所措。

平安盯着手里的瓶子发呆,顾安衾送给她的时候说这是防晒霜,涂上之后脸就不会再被晒黑晒疼了。她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是没有用过,她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已经习惯了。

平安想起顾安衾比自己白很多的脸,猜测他是不是也把这个涂脸上了。犹豫片刻,她轻轻把瓶盖拧开,凑上去认真地闻了闻。

嗯,好香。

可是这个东西应该很贵吧,不能总是平白无故收人家的东西呀。

平安有些纠结。

“平安——平安——”不远处传来婶婶的呼喊,平安回过神,赶紧向岸上跑去。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马上要涨潮了还坐在滩上,也不怕大鱼来了吃了你。”婶婶在旁边埋怨着。

平安笑了笑说,“我长大啦,大鱼已经吞不下我啦。”

婶婶也笑,她起身摸了摸女孩的头说:“我们家安安是大姑娘了,再不怕被大鱼吃掉喽。”

婶婶没有孩子,她一直把平安当亲姑娘养。以前捕鱼的季节家家都出海捕鱼,找不到空闲的人帮忙照顾还很小的平安,因此婶婶和叔叔只能带着平安一起下海。

婶婶总怕海也把平安带走,于是给她取名平安,还总用海里的大鱼吓唬她,好让她乖乖地窝在自己怀里。

婶婶怜爱地看着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的平安,个子虽然比同龄人瘦小了些,但也算健康长大了,她心里总是很欣慰。

平安不知道婶婶心里想着什么,她出神地看着海浪一点一点向上翻涌,掀起一片又一片带着声响的白色浪花,她最近时常一个人对着海发呆。

她突然想起顾安衾之前也在岸上,这会儿人却不见了,她有点着急,睁大眼睛往沙滩上望。

正看着,顾安衾一身狼狈地回来了。

他全身上下都被海水打湿了,平时打理得整齐的头发也乱糟糟地耷拉下来。婶婶见状,连忙递过干净的毛巾给他,在一旁念叨:“才说到安安呢,你怎么也不注意,身上是不是被海浪打的?”

顾安衾看见平安也在,觉得有些尴尬:“我本来想拍浪花,没想到浪会这么高,一不小心就被打着了。”

平安有点想笑,心想他怎么这么笨。

顾安衾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后,从门口探头探脑地喊住要去厨房帮忙做饭的平安。

“平安,这个给你,这是涨潮的时候冲到沙滩上的贝壳,很漂亮吧,我特意捡的。”

说罢,他献宝似的把一个巴掌大的贝壳放到平安手里:“真的很好看,我第一次见到花纹这么漂亮的贝壳,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男孩挠了挠头说。

平安掂了掂手里的贝壳,有些重。

“它叫缘生,缘分的缘,生命的生。”平安轻声回答。

顾安衾点了点头:“嗯,是个好听的名字。”

平安没有告诉他,这种贝壳很少见,连她也没见过几个,更别说这么大、这么完整、花纹又清晰漂亮的缘生了。

以后每次翻出这只贝壳,平安都在心里轻轻叹息,她有些后悔当时没有说出这个名字的由来。

缘生,即生缘。

捡到它,就拾到了好运,拾到了缘分。

而他把自己的好运都送给了她。

(六)

有一次,平安无意间看到顾安衾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个明眸皓齿的姑娘,眼睛很大,笑容温婉,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平安想起班里同学的一句玩笑话:“好看的人只和好看的人一起玩耍。”她有点失落,她想为什么自己不好看呢。班里的其他女生已经蹿得很高了,五官也都长开了,只有自己还是小孩的样子,连他也把自己当小孩看。

十六岁,她对自己心理和生理上的变化还很懵懂,只知道自己开始嫉妒那些好看的姑娘了,也称不上嫉妒,只是不好意思同她们站在一块儿,有些自惭形秽。

平安没有问照片上的姑娘是谁,她不是很想知道,不可否认的是,她有些失落。

顾安衾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问她怎么了,平安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

顾安衾笑笑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女生最多愁善感了,别人还猜不透你们在想什么,想要去哄,都不知道该怎么哄。”

平安撇嘴说:“我才不需要别人哄。”

顾安衾摸了摸她的头说:“我知道你不用别人哄,安安最懂事了,是我想哄你呀。”

平安扭过头不看他,她没问他为什么想哄自己,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只把自己当妹妹。

平安看着低头摆弄相机的男生,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前额的头发时不时扎到眼睛里。男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而后继续沉浸在拍摄中,并不去拨弄。

平安的手有点痒,她想伸出手帮他把头发理好,最后也只是想想而已。

她装作不经意地和他搭话:“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摄影呀,成天抱着相机不撒手。”

顾安衾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回答:“说不上来,就是喜欢,一旦专注于拍摄,就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他顿了顿,又问,“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做的事?”

平安沉默了一会说:“我喜欢到瞭望台看大海和观察旅游区的人们。”

“瞭望台?”闻言顾安衾放下相机,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高塔问,“是那个吗?”

平安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的顾安衾有些开心,他说:“安安,有时间你带我上去看看吧。”

“明天就可以去。”平安有些期待地说。

顾安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明天我要和隔壁张大伯一起出海,改天吧。”

“好吧。”

平安没有把这事放到心上,因为这个暑假很长,顾安衾会在这里待很久,还有很多机会。

后来平安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句话:

“命运半点不由人。”

(七)

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清晨平安都是哭着醒来的。

她一直在重复做着相同的梦,一个很长又十分昏暗的噩梦。

她梦见海把顾安衾带走了,像很多年前将她父母带走那样,又一言不发地带走了他。

可是当年她没有亲眼看见那艘船是如何覆灭,所以她想象不出场面的可怖,梦里没有呼救声,没有悲伤的哭声,只有怎么望也望不到岸的海和连绵不绝的浪花。

梦里的景色并不吓人,只是单调又匮乏,像她贫瘠的童年一样。

平安在梦里光着脚一点一点地向海里走去,海水太凉了,冰得她心疼,远处还有婶婶的呼唤声,她知道大鱼要来了,她该回去了。

不久,梦就结束了,没有海,没有大鱼,只有泛着黄的白墙,还有湿漉漉的枕巾。

她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平安松了一口气,可气刚松到一半,她猛然发现一个不争的事实。

她记起来了,半个月前,搜救船带着悲伤的消息回来的场景。

海将顾安衾带走了,这并不是梦。

顾安衾的家人听到噩耗后,很快就赶到了渔村,平安也因此看见了顾安衾手机照片中的女孩。

女孩还是很漂亮,只是眼睛哭得肿了起来,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

后来平安才知道,这位姑娘是顾安衾的胞姐,他们身上有太多相似的基因,一样温柔,一样待人有礼。她没有向叔叔婶婶抱怨任何,甚至她看见平安也哭肿了眼睛,还将药水轻轻放到平安手里,抱了抱还有些发蒙的平安,带着痛苦的记忆离开了这里。

这个地方对顾安衾的家人太过残忍,他们永远都不想再回到这里。

听有幸捡回来一条命的张大伯说,他孩子的命是顾安衾给的,原本顾安衾是有机会回来,同平安一起爬上瞭望台看海的。

平安心想,这个人真傻,为了一个好看的贝壳就冒着被浪打湿的风险去捡,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豁出性命去救。

真傻。

她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

(八)

【顾导的工作日记•Day 1】

啊,我真是自恋,但是顾这个姓后面很适合加“导”嘛,希望梦想可以早一点实现,当然实现梦想的第一步是完成暑假作业,唉。

今天遇到东家的女孩,蛮可爱的。

【顾导的工作日记•Day 2】

我感觉妹妹有点不喜欢我,总是在躲我,也不想和我说话,是我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吗?

海景可真漂亮,今天又拍了很多美丽的照片。

【顾导的工作日记•Day 5】

这几天拍摄的进展还是蛮顺利的,多亏了妹妹,只是她每天都好不开心,不知道怎么能让她开心起来。

怎么能让她高兴起来呢?

【顾导的工作日记•Day 9】

今天和叔叔一家出海了,海上真的很可怕,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人果真要敬畏自然,不过这种冒险也值得一试,毕竟是很好的素材,可以为片子增添很多内容。

嗯,改天我帮她和叔叔婶婶拍一张照片吧。

【顾导的工作日记•Day 17】

没想到一待就这么多天了,拍摄一直都很顺利。就是感觉妹妹还是不喜欢我,我一看她,她就躲,想偷偷为她拍几张照片都不行,明明她很漂亮。

姑娘的心思真难猜。

【顾导的工作日记•Day 25】

明天要和张大伯一起出海了,希望这次也能收获很多。

晚饭前妈妈给我打电话了,她有点想我,我心里有些愧疚。但其实我还想在这里多待几天,渔村的生活虽然不如城市安逸,可是离自然很近,我很喜欢这里。

话说,今天是妹妹第一次很积极地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呢,如果片子顺利修完,后天就可以和她一起爬瞭望台了。

好期待啊。

(九)

顾安衾离开一个月以后,平安才从客厅沙发的抱枕后面找到顾安衾记录渔村生活的日记本。

她想起来,顾安衾有在晚饭后写东西的习惯。

打开日记本的时候,平安的手有些颤抖,一个月了,她想,该冷静下来了。

事实不如她所愿,当翻到前几页时,眼泪就决堤般涌了出来。

她发现,顾安衾几乎每天都会在日记中提起自己,担心自己吃得少,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还有时常疑惑为何自己总是躲着他,是不是讨厌他。

平安蹲在地上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眼泪顺着脸颊一点一点滴到手上又流进嘴里,苦涩得要命。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不是讨厌他,只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太过敏感,想离他近一点又害羞,又害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心事。

她想起顾安衾总是温柔地说:“你怎么总是不开心,哥哥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而她从来没有回答一句“好”。

这也许是她最后悔的事情之一了。

当初,平安不喜欢他用哄孩子的语气同她说话。

她想说自己长大了,也确实是在长大,只有长大的孩子脸上才总挂着忧愁,藏着满腹心事。

只是如今她才算彻彻底底地长大了。

(十)

顾安衾曾经问过平安,以后想去做什么,当时平安还没有太多的想法。后来平安一直记挂男生摄影时全身都在发光的样子,大学的时候报考了导演系,她希望自己可以替他完成余下的影片。

后来的日子她时常想,自己真的足够幸运,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最好的人,那个人又成了自己人生的启蒙者。

只是把好运传给自己的他,却再没有好运了。

安衾,寓意“安稳的一生”。

人生很长,她相信,遇见过的人总会在梦里再次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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