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语少年与半个甜橙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西语少年与半个甜橙

文│鹿屿森

1

接到上头叫我替班的指令时,我正躲在卫生间疯狂洗手——七号床的病人吐了。

我刚处理好,就被人从水龙头边拽开。

“什么?”我甩着一手的水,“不是说不排我班吗?”

“没办法了。”主任一脸无奈,“小妍突然拉肚子,缺个人,你就顶上吧——有额外津贴的,放心。”

初中毕业后,大部分同学选择直升高中,而我却选择了读卫校。从一开始起,我“当护士”的念头就一直挺坚定的。但现在卫校毕业后,实习快三个月了,我突然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当护士了——虽然护理医患是我的本职,但我总是控制不住嫌弃的心情。

刚满十八的花季少女,每天都把自己累得蓬头垢面,这算什么事儿。

九月开学季,院里拨了一批人去给国际学院的新生做体检。那所高端的私立国际学院跟我们医院同区,里面念书的都是将来有出国意向的学生,要么就是交换来的洋学生,私下里我们都管那里叫“二代们的后花园”。

校医楼里闹哄哄的,偶尔还夹杂着女生们娇气的哭喊,听得我脑子一团浆糊,出门换器械的时候迎面撞上个愣头青,差点儿把手里盛着血样的托盘打翻。

我恶狠狠地抬起鼻尖,对着愣头青咬牙切齿道:“给我小心一点!”

“啊,不好意思。”

愣头青个子很高,从我的角度看得最明显的就是他的下巴,白皙的肌肤上透着星星点点的胡茬。他礼貌地道歉后又很有风度地侧过身体,我哼哼一声,没再搭理他。

谁会对路上偶遇的陌生人留有什么印象?反正我不会。

这之后不久,我回到采血室,继续麻木地重复采血工作时,我手里这条手臂兴奋地震动起来:“是你啊,好巧!”

我吓了一跳,然后扎歪了。

“就说派来给我们体检的小护士都不靠谱吧!”几个女生一边挤眼睛奚落我,一边心疼地望向我对面那人的胳膊,“你看你看,都鼓包了!这是拿我们练手呢!听说有个英语系的更惨,采血的时候针头直接把表皮给扎穿了,根本就没扎进血管里!”

“没事儿!这不还有另一条胳膊吗?”

对方龇起白牙宽慰着。要不是刚刚他突然一嗓子,我根本认不出他就是在走廊撞到我的愣头青。就剩他们这一个系还没采血了,搞定这波我就能收拾东西回家吃饭。

“同学,你还抽吗?”我没什么耐心了,扬起职业假笑。

愣头青可能看出了我内心的躁动,很有眼力地躲到一边,一直等到最后一个。

等我收拾好器具出了门,才发现他居然还没走。他腿很长,身形又正,背靠墙壁静静站着的时候活像个人形立牌。

他又跟我打了个招呼,我扯掉脸上的口罩:“我一直遮着大半张脸,你怎么认出我的?我长得美啊?”

他根本没答,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俯下身。

他低头时我闻到他发梢淡淡的覆盆子香,他的眼睛更亮了:“我能认识你一下么?”他轻轻碰了碰我胸前的铭牌,爽朗一笑:“我叫蒋澍,你好……Naranja。”

2

“后花园”那群富二代都有病,比如蒋澍,病得厉害。

我怀疑我也病得不轻,回家之后凭着对他那单词发音的模糊记忆,冲有道词典喊了快半小时,也没查出什么正经意思。我居然还失眠了,跟天花板深情对视到一点钟,才听见外面有门锁响动的声音。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印象里我妈工作基本定时定点,这么晚回还是头一次。

我妈把包放在玄关,轻轻了舒口气:“没什么事儿,老爷子晚上不小心摔了,我帮着忙活了一阵,就晚了。”说完她抬眼看看我,弯起眼睛笑了下:“哦对了,老爷子正好在你们医院。没大事,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跟他家里人推荐了你去做陪护。”

“妈!”

“有钱还不干?”

“干!”我把所有牢骚噎回肚子里,握住我妈的胳膊,龇牙,“干,哪能不干呢!”

我是个特别怕麻烦的人,但我妈显然对我的软肋拿捏十分得当,导致我即使气得牙痒,还要心甘情愿地妥协。我妈的工作是给一户人家保洁,听说还是个外交官世家,长年驻扎国外,家里的老爷子退休后就回国了。除了打扫卫生以外,我妈偶尔也会帮忙照拂。

既然是大户人家,护工费肯定也不少,谁跟钱过不去呀?

等第二天上班,我就主动向主任请缨上岗。

听我妈说,老爷子是个挺和蔼可亲的老头,文化人,有素质,不用担心。我推着小推车扬起营业微笑往病房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叽里呱啦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害得我以为自己神经错乱了,抬头瞥了好几眼墙上的门卡。

“您好,打消炎针了。”

小推车咕噜噜地响,碰上一双洁白的球鞋。

我抬起头,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握住肩膀猛摇了两下:“是你啊!”对方晶亮的眸子闪了闪,晃得我口罩都要掉了:“是你,Naranja!”

为防被他掐死,我咳嗽着后退了两步,皱着眉头指着自己胸前的铭牌,顾不得礼貌,有点儿生气道:“谢、语、橙。”

“我知道。”蒋澍还是喜滋滋的。

病床上的老爷子终于说话了:“Sergio,你认得她?”

“是的,爷爷。”蒋澍笑起来,耳朵微微发红,非常笃定道,“我能认出她。”

老爷子瞬间狂喜,他冲我挥挥手,示意我过去:“你是小吴的女儿橙橙吧?姑娘生得水灵,人也机灵,好啊。”

我生怕老爷子一激动再闪到腰,只得暂时把满腹的疑虑都收起来,默默抬手把蒋澍拨到一边:“先让让,咱们打个针。”

3

蒋澍,西语外交官三代,名门少爷,这错不了。

这是我回家之后从我妈嘴里挖出来的。得知我跟蒋澍偶尔相识,她还很惊讶:“对,我听老爷子说过,他孙子是跟他一起回的国……还是他孙子自己要求的,说不想在西班牙待了,想回国念大学。”我妈说及此处,翻了个白眼:“估计毕业还得回去,要我说你们小年轻的,没事总瞎折腾啥?”

我啃着西瓜若有所思:“人家有钱,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我妈鲜少地赞同了我:“说得没错。”

我很清醒地认知到自己跟蒋澍不是同世界的人,所以后来再在医院碰见他,他粘着我说东说西的时候,我都有意无意地离他远一点。他却好像完全不在意,搞得其他小护士酸溜溜地过来问我:“这大帅哥谁啊?”

我说:“病人家属。”

“病人家属老跟着你干什么?”

我睁眼说瞎话:“是这么回事,我现在给他爷爷做护工,他担心我不认真,态度不好,就总缠着要贿赂我。”

“我是想贿赂你来着,但也没见你收啊。”

蒋澍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暖水壶,先是探头看了看我的脸,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又抬起胳膊压在我的肩膀上,冲我同事打了个招呼。

他突然弹了一下我的额角,没头没脑道:“真好,今天的Naranja也跟平时一样。”

我蹲下身,逃开他的桎梏:“不要随便给人起绰号,我们很熟吗?”

他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噘起嘴:“没起绰号啊,谢语橙,Naranja。”

原来Naranja就是西语里“橙子”的意思,亏我还脑补了半天。不过我太懂他们高才生的情趣,绰号而已,明明朋友们平时也“橙子”“橙橙”的乱叫一通,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喊,听上去,好像某种隐晦的小秘密。

我有点儿无奈:“你干吗总往医院跑,不用上课吗?”

“课不多,有空我就过来了。”蒋澍振振有词,“你知道的,大学新生都比较闲。”

我知道什么?我又没念过大学。

我喉咙发涩,忽然感觉有点儿受伤。蒋澍跟我站在一起,那种格格不入感十分显眼。他穿干净整洁的名牌外套,我连白大褂上都散发着一股来苏水味儿。如果遇上哪个病人大小便失禁,或者赶上鲜血淋漓的急诊病人,忙起来绝对是黑白颠倒,狼狈程度可想而知。

护士忙起来不是人,我整天累得跟狗一样,也实在没精力应付其他了,比如——

“橙橙啊,谈恋爱了吗?”

听到老爷子这么问的时候,我往瓶子里插花的手一抖:“还没,没精力。”

上午刚把那“磨人精”小太爷送走,下午还要应付老太爷,我突然后悔自己一时贪财接了这档活了。老爷子深沉地盯了我半晌,好在最后没说什么让我接不了的话,只随便跟我聊了两句就准备睡觉了。不过我这口气还没喘匀,他突然从枕头下面扯出一个文件夹:“呀,蒋澍的课程笔记落下了,等会儿麻烦你给他送过去吧?”

像是知道我会拒绝,他又接着说:“没关系,我放你半天假,去吧。”

“我……”

“蒋澍下午有培训课,反正他学校跟医院就隔了几条马路,不耽误事儿的。”

4

这是我第二次踏足“后花园”,介于第一次的不良印象,我依旧心有戚戚。

出入“后花园”是要门卡的,蒋澍“贴心”地把门卡都落下了,我也懒得去想他的意图,只想赶紧找到他交差了事。有个鬼的培训课啊!向他同学打听了一圈后,我得知此时的蒋澍正在足球场踢球。午后阳光丰沛,绿草如茵,少年挥汗如雨,明朗张扬。

我踩着操场旁边的台阶,刚对着目标中气十足地喊了个“蒋”字,只觉耳畔生风,一道球状黑影直奔我脑门而来,“嘭”一声把我给砸倒了。

迷糊间,我感觉到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我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覆盆子香,一滴汗珠滴在了我的鼻尖。我半睁着眼睛,轻轻搂住对方的脖子,傻乎乎地梦呓:“少,少女漫……”

再之后我就被疼醒了。

“还疼吗?”蒋澍忧心忡忡的脸在我面前放大了一倍,他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我的脑门,“真的肿了,看来砸得不轻啊。”

因为职业的缘故,我对空气中来苏水的味道异常敏感,哪怕很轻微。

所以,我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送进医务室了。没有少女漫里女主角初醒时的怅然迷茫,我甩甩头,咬牙对床边的人巡视一圈,精准地定位到了那个脑袋快埋进球衣里的始作俑者:“就是你!干吗拿球砸我!”

“我真不是故意的!”始作俑者清秀的脸蛋上满是红晕,求助般看向蒋澍,“她那一嗓子吓到我了,我才不小心踢歪的。”

蒋澍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直到那人转身背对着他抖了抖球衣,他才了然地点了点头:“哦,对,我想何遇也不是故意的,晚上让他请你吃饭赔罪!”

“赔罪?”我捂着头从床上坐起来,“我可是个护士,实习期还没过呢,要是让他这一砸把脑袋砸不灵光了,医院开除我怎么办?”

“你哪个医院的啊?”何遇一脸无辜又讨好地挠挠头,“我让我妈联系你们院长,现在就给你转正吧?”

我情不自禁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资本主义的世界,真是邪恶啊。

何遇死活非要请我这顿饭,说,不然他良心不安。原本我晚上还有个小夜班,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跟同事换了岗。回病房时老爷子正在看电视,手上还剥着橙子,一抬头就瞧见了我红肿锃亮的脑门:“送个课程笔记而已,怎么把自己送成这样了?”

我不好说,默默给老爷子做完全身检查,由衷地建议道:“各项指标都没什么问题了。要不我过几天跟上面申请,您回家修养吧?”

老爷子咂了下嘴,似乎并不认可我的建议。

我尴尬地咳嗽一声,打算转移话题:“蒋澍为什么要回国?”

“Sergio是个特别好的孩子,”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轻叹了口气,“他的语言条件胜过他父母,虽然长在西班牙,但中文从小没落下,别的语言也是一点就通。”

“厉害啊,”我不走心地夸赞着,“那他以后也会子承父业吧?”

言及此,老爷子瞬间失落,没再回话。

5

临去吃饭前医院突然接了个急诊病人,人手不够,我白大褂刚脱,就又被人给拽走干活了。等我忙完走出医院,距跟蒋澍他们约好的时间已经迟了一个多小时。

到饭店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何遇,喝得酒精上头,脸红扑扑的,猫一样抱着酒瓶咋咋呼呼地跟我打招呼:“哎,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贴心地给我递上菜单:“蒋澍上厕所了,一会儿就回来……哎,原来你就是那个谢语橙啊,蒋澍说的,嗝,神奇少女!”

我没了食欲,扣下菜单:“我哪儿神奇了?”

何遇露出一个看白痴的眼神:“蒋澍认得你,这还不够神奇吗?”

我青筋暴起:“这又哪里神奇了!”

何遇突然噎住:“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吐了吐舌头,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蒋澍,蒋澍他脸盲……你真的不知道吗?”

哦,脸盲。

开始我以为何遇只是单纯吐槽,但后来我发现他居然是在认真纠结,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蒋澍真的有脸盲症。虽然这不是我的科属,但身为护士,这点儿医学常识还是有的。脸盲症,又被称为“面孔遗忘症”,患者对面孔存在不同程度的辨认困难。

这么一说,我猛地对应上了曾经想不透的事。

怪不得他每次对话都是别人先开口,怪不得当时何遇要给他看球衣背后的名字,他才能认出对方,怪不得老爷子说他……做不成外交官。

天赋极高的优秀少年,却因为这个无药而医的毛病,被迫放弃他世家光荣的职业延续。

我声音有点儿抖:“严重吗?”

何遇撇了撇嘴:“还行吧……我俩认识一年多了,反正我每次都要先自报家门。”

这个震惊到我的信息,导致蒋澍上厕所回来时餐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他好像察觉了,先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的脸,之后舒了口气,笑得很甜:“你来啦?我刚想给你发微信呢。”他在我身边坐下,又瞅瞅对面的何遇:“怎么都不说话?”

“我晚上跟人约了吃鸡,就先回去了。”何遇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开溜,“你俩慢吃啊,随便点!我买单!”

单纯的蒋澍还以为我是心情不好:“工作出什么问题了?”

我侧过身面对他,吸了吸鼻子,并不准备跟他拐弯抹角:“神奇少女,嗯?”

蒋澍听了这话,磕巴了片刻,特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起手掌害羞地在脸前划拉:“对不起,我就是觉得你……”

我打断他:“你脸盲这事儿,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蒋澍终于不笑了。他大概是猜到刚刚何遇都跟我说了什么,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是在思考,他很久没说话,最后才抬起头:“我没想瞒着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开口,因为我怕你……”他顿了一下:“怕你会觉得我有病。”

6

托蒋澍的福,我又失眠了。

半夜十二点多,我游魂似的推开我妈的房门:“妈,你说如果一个男生说,你对他而言是最特别的,那是对你有好感的意思吗?”

我妈本来想骂我吵醒她,听了这话瞬间坐起身:“怎么,你们医院终于有小医生跟你表白了?”

我在黑暗里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我妈一直都想让我泡个医生回来,医生护士配,听起来就很登对。但我妈此刻的脑回路很显然跟我不在一条线上,我正心烦着,只能就此晚安,让她继续睡。关门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额角,又窜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煞有介事地撩开细碎的头发。

这里有一块暗红色的心形胎记。

脸盲如蒋澍,在他二十年的人生岁月里,似乎都没有遇到几个脸上有明显特征的人供他一眼辨别,直到他遇到我。这块我曾经觉得拉低了颜值而厌恶过的胎记,居然成了他能精准认出我的标识。

所以纵然我当时戴着口罩,他还是能一眼认出我。识与不识,看上去像是只在他一念间。

“在采血室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特别开心。”跟我摊牌时,蒋澍无意识摩挲着手臂,“周遭永远只存在熟悉的陌生人,当你慢慢接受了这个设定时,却有人在你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象。这种感觉就像你在海上迷航,突然看见了灯塔。”他转过头看我,声音低沉而温柔:“对我而言,你是最特别的。”

我肯定脸红了。

我这人一紧张害羞就大脑充血。我屏着一口气呆愣了好半天才道:“你……你这么说不科学。你可以让你朋友们也在脸上做个特殊记号,或者你仔细观察观察别人,比如脸上某个地方长了痣啊,比较有特点什么的……”

我觉得自己是在真诚地给蒋澍出主意,他却显露出失落的样子。

他一惯弯着的笑眼不见了,最后抬手拍了拍我的头:“谢语橙,我是很相信缘分的。今天太晚了,吃完饭我送你回去,提前跟你说声Te quiero……哦,是晚安。”

能把一个阳光快乐少年都整郁闷了,真是我的罪过。

可是“特别”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不敢去想。

那天晚上我直到凌晨两点半才入睡,不安稳中梦到了蒋澍。他在我面前叽里呱啦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被吵了一宿,头痛难忍,第二天睁眼的时候满身大汗。

早上上班后也浑浑噩噩的,主任摸着下巴问我:“拉肚子了?”

我龇牙露出一个丑陋的笑:“我便秘。”

主任翻了翻眼睛:“别贫了,蒋老爷子已经办了出院手续,后天下午离院,你跟着过去帮忙安顿一下吧。”

看来老爷子已经想通了,病房到底不比家里舒服。我偷偷舒了口气,这样也好,蒋澍就用不着老往医院跑,我也用不着压抑每次见到他时,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悸了。

7

老爷子东西不多,到家时我妈刚刚打扫完,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清爽的甜橙味儿。

我像只八爪鱼一样蹿到我妈身上,从她身后伸胳膊捞盘子里的橙子吃。厨房的推门突然推开了,蒋澍围着围裙走出来,眨着眼睛看我。

我吓得赶紧跳下地,跺跺脚,眼神飘忽:“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蒋澍轻笑一声,解下围裙,“一会儿有客人来看爷爷,怕吴阿姨一个人忙不开,我就请假回来帮忙了。”

我撇着嘴腹诽,什么一个人,我不算人吗!

蒋澍的话音刚落,就有人来敲门了。蒋澍过去接待,来人是个父母辈的中年男人,手里提了好些礼品。我竖着耳朵偷偷听了两句,大概是蒋家的世交,这次老爷子出院,特意来看望的。寒暄过后,男人侧过身,转过头小声道:“珊珊,进来把门带一下。”

接着我就看见一个小巧可爱的女生像只兔子似的蹦了出来。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转向蒋澍:“你是蒋澍吗?我们有十年没见了吧!”她掰着手指头,歪了下头:“你猜猜我是谁?”

蒋澍非常配合地细细打量她,眼睛一亮:“左眼角下的泪痣和鼻尖痣……”身为一个合格的脸盲症患者,他还是会下意识去找人的脸部特征:“跟小时候一样,你是周亦珊?”

“想不到你还能认出来我,好开心啊!”

全程围观了他们故友重逢的场面,我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我怎么就非要跟蒋澍说什么“脸上长痣”之类的话!蒋澍这个骗子,有这么个也算是特点鲜明的故友,还说我是特别的,呵呵。

老爷子把客人安顿好,用他的拐杖敲了敲我的腿:“橙橙,进来给我量量血压。”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我如释重负,连忙搀着他进了屋。量血压的时候他半眯着眼睛,好整以暇地盯着我:“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

我鼓着嘴:“您今天出院,我怎么不高兴呢?”

他“哦”了一声:“周家是我们的故交。蒋澍十岁时,我带他回国过了一次年,就住在人家家里的。他跟那周家丫头应该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吧,我也不太清楚。”

我怅然地点了点头。

老爷子血压没问题,面色红润血气旺,伸手能举五十公斤铁。我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本来我跟我妈说好不在这儿多待了,但老爷子非要留我们吃晚饭。盛情难却,我只得硬着头皮作陪。我在医院排了夜班,老爷子还亲自指派蒋澍送我过去。

他开车,我塞着耳机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无言。

车驶进医院一停好,我立马卸下安全带。就差临门一脚,我就能摆脱今晚的尴尬局面。就在我拉车门时,蒋澍突然一把扯掉了我的耳机:“你今天不高兴?”

“你哪儿看出来我不高兴了?”

“你对你自己不怎么了解啊,”蒋澍耸耸肩,“喜怒哀乐全写脸上了,一根筋。”

“呵,连我长什么样你都不知道呢,还有工夫观察我的喜怒哀乐。”

我一脑子发昏就容易口不择言。话音一落,蒋澍的眼角眉梢眼见着耷拉下来。他轻叹了口气,越过我身体帮我开了车门:“你快去上班吧,注意休息,Te quiero。”

又来了……

晚安就晚安嘛,非要跩两句西语。我气不过,飞速跳下车,转身也学着他的音调重重回了句:“告辞,Te quiero!”

不知怎的,蒋澍突然情绪好转,莫名其妙笑弯了眼睛,重复:“嗯,Te quiero。”

神经病吧,这人。

我藏在医院大门柱子后面,目送蒋澍的车离开医院,烦躁地挠了挠头发。

8

我跟蒋澍的关系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因为从那天之后我没找过他,他也没主动找过我。但我们又没吵架,算不得僵局。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就要到我的实习考核了。我们同一批进了不少实习护士,但最后能留在医院的寥寥无几,其他的要么等着分配转院,要么转行,各奔东西。

能留在大医院的名额本来就少,原本我一直很佛性,顺其自然,想着这里留不下,就回家附近的小诊所,反正我这是技术工种,到哪儿都饿不死。

但在遇到蒋澍后,我突然开始努力了。

我总是不想承认我会因他而改变,我忌惮他的优秀,也偶尔痛恨自己的不优秀,潜移默化间我在试着向他靠拢。转正也许不算什么,但能留下来,或许会让我觉得,自己也是可以靠他近一点的。

我妈也看出了我的紧张,试图安慰我:“没事儿,我也不是非让你嫁医生不可,放轻松。”

我抖着牙回道:“我给你找个家里有矿的女婿行吗?”

我妈掐了掐我的人中:“别说有矿的了,挖煤的都行。”

我热泪盈眶地抱住我妈,有了视死如归的气魄。

实习考核分成两个部分,上午笔试,下午实战。考核结束的那个傍晚,天气特别好,还出现了罕见的火烧云。我踩着医院的石阶往下走,抬眼见到蒋澍时差点儿脚一软,从台阶上一头栽下来。他咳嗽了两声走近,仔细辨别了一下我的脸。

我此地无银地用手捂住额角:“干什么你,找谁?”

蒋澍笑着说:“我来祝贺你转正。”

我怔忪片刻:“……你穿越了吧?我才刚考核完,上哪转正去?”

蒋澍摸了一下鼻子:“放心,你肯定没问题。”

我琢磨了一会儿他这句话,吓得趔趄几步:“何遇不会真的找他妈给我开后门了吧?天啊,资本家真可怕!我不想明着吃软饭啊!”

蒋澍及时拉住我:“瞎想什么呢?”他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样东西递给我:“这个送你,嗯……预祝你通过考核的礼物。”

我眼瞧着那个小东西,是个小挂坠,链子下面挂着半个塑料橙子,心情复杂:“你就送我这东西当礼物啊,少爷,你也太抠了!”

蒋澍脸颊红彤彤的,不知是火烧云的光映的,还是他在害羞。

“不是,你先让我跟你说几句话。”他摆了摆手,吞了一下口水,“先前你质疑我说你是特别的,说这什么也不能代表。后来我回去想了,确实没什么方式能证明——后来我跟周奕珊又见了面,之后,我才再次想明白,差点儿被你套路进去。”

我没好气地说:“你不也能认出她来吗?”

他略带委屈地瞪了我一眼:“就是因为这点才让我更加确定,我不是因为你跟其他人不同才觉得你特别的。我也能认出周奕珊,但我不会千方百计地接近她,更不会总想见她,被她左右情绪。”他顿了顿:“现在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一点。”

我梗着脖子,明明紧张得快成蒸汽机了,却还是死鸭子嘴硬:“少爷啊,简单点,告白的方式简单点,要不我听不懂。”

蒋澍抬手拨了一下他送我的挂坠:“我才不像你,我不玩儿套路。西班牙人称呼自己的另一半为media naranja,直译过来就是半个橙子,这还不简单吗?”

哦。

蒋澍拉着我的手走出医院大门时我在想,我找了个官三代,虽然不是医生,虽然脸盲,但至少家里有矿,不知能不能入得了我妈的眼。

尾声

蒋澍是个狼人,比狠人还要多一点。

要信他从来不玩儿套路就怪了——我们互道过那么多句晚安,我后来才偶然发现:Buenas noches才是西语的“晚安”,并非Te quiero。

而Te quiero的真实含义其实是,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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