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雪皑皑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冬日雪皑皑

文/未水芜洇

1

海若大三的时候,导师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

雇主住在郊外的一座茶山上,因为茶山是私人产业,很少有人去过,出租车司机开着导航七拐八拐才到达了目的地。

“喏,沿着石阶往上走就是了。”司机指了指眼前的山路,“再往上车就开不上去了。”

海若下了车,看着出租车绝尘而去。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时值十二月末,山风虽有些大,日头倒是暖暖的。她在山底站了一会儿,便沿着石阶一步步拾级而上。

到半山腰她发现,原来茶山的南面修了一条宽阔的车道。因为出租车司机从来没来过这里,所以走错了道,将她放在了北面的山脚下。

等她气喘吁吁地爬完五百二十一级石梯,到达坐落在山顶的白色别墅前时,已接近十点。此时比约定时间整整晚了一个半小时,尽管她今天特意七点钟就早早出了门。

开门迎接她的,是一位胖胖的阿姨。

“哎呀,怎么现在才来,先生已经等你很久了!”埋怨归埋怨,但她还是好心地提醒道,“快上去吧,二楼楼梯左转第三间就是工作室。他正在发脾气呢。”

上楼梯的时候,海若突然觉得有些紧张。她站在工作室的门口时,听到里面的人果然正在发脾气:“动物的每块肌肉在骨头上都有固定的附着点,你专业课没学过吗?你画的是什么垃圾!”

海若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进去,从里面出来一个姑娘,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确,一个小姑娘被人当面这么骂实在不可能无动于衷。

海若深吸一口气,推开工作室的门。晌午的阳光从阳台的窗格子漏进来,深秋的山风穿堂而入,鼓起白色的窗纱。窗纱高高地扬起,然后轻轻地落下。

一个身影从窗纱后走出来,逆光中他的声线清冷如山泉:“我不知道徐老介绍的人居然会这么不靠谱,下次再迟到你就不用来了。”

“对、对不起。出租车司机把我放错地方了,所以……”

顾知域并不打算听她多解释,冷冷地打断她:“不需要解释那么多,我只看结果。在你之前我已经开除五个来应聘的人了。同样的,如果你表现得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就算你是徐教授介绍过来的也别怪我扫了他的面子。”

就这样,海若开始做这份艰难的工作。之所以说艰难,是因为她的老板实在是个挑剔到近乎苛责的主。如果换了是别人,这种挑剔或许会被解读成龟毛。可对于顾知域来说,他是真的有这个資本。

连海若的导师,P大美术学院最负盛名的徐教授也常常忍不住感叹,顾知域实在是最具天分的古生物复原画师,他十九岁便在英国Nature杂志封面发表了第一幅复原作品《远古翔兽》。此后,他的画就常常刊载在一流的学术杂志上,在整个古生物学界颇有名气。

而顾知域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他从来不用助理,更重要的是他也受不了别人的笨手笨脚。这一次招助理,只因为他正在编一部恐龙科普读物,工作量实在太大,才不得不另招一个人帮忙。

海若的第一份差事是画一只晚白垩纪时期的鸭嘴龙,她支起画架,忍不住转头看向在一旁工作台投入工作的人。顾知域画画依然保持传统的画板和颜料模式,完全不用当今这个网络时代流行的鼠绘板。甚至,他要求助理也要使用画纸。

她忍不住想,真是个固执又古板的人啊。

两人投入工作的时候,整个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刷接触画板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这是画的什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指着鸭嘴龙一旁的植物问。

顾知域不知何时站在了海若身后,海若执画笔的手一僵:“这是棕榈。”

“小姐,你要知道,恐龙纪元的主导植被是裸子植物啊,可你这是被子植物。”

海若终于转头,望着出声的人:“没错,为了保险起见,我应该画苏铁或是蕨类植物,但我画的是鸭嘴龙兴盛的白垩纪。这时候被子植物已经逐渐繁盛,到了白垩纪晚期有些地区甚至被子植物已经取代苏铁这类裸子植物成为主导植被。所以,我想我这么画并没有什么问题。”

顾知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良久,他淡淡地丢下一句:“恭喜你,被录用了。”

海若始终攥紧的手终于松开,手心里一片汗渍。

他对工作伙伴的要求有多高,导师一早就告诉过她。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紧张。

2

和顾知域一起工作,就必须把自己也变成工作狂。甚至为了节省时间,他要求助理也要住在这座房子里。幸好这学期课不多,海若有这个时间。

他的作息安排精准得如上过发条,每天早上要花四小时的时间看最新发表的古生物研究论文,然后用剩下的时间来进行作画。看论文是一件相当枯燥无味的事情,但进行古生物复原,看论文却是必不可少的一门功课。不了解古生物知识,将完全无从下手。所幸海若本身便一直有看论文的习惯,不然根本无法跟上他的节奏。

冬目的暖阳照进工作室,四周都静悄悄的。

海若的眼睛看累了,抬头的时候发现顾知域似乎对着手里的文献在发呆。他似乎格外怕冷,即使房间里开了足足的地暖身上也还盖着厚厚的毛毯。阳光落在他身上,为他的侧脸描了金色的边,光晕使得他本身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点血色。

“姜海若,你在走什么神?”

偷看被抓了个现行,海若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顾知域没来得及细问,因为这时桂嫂敲门进来说“随心小姐来了”。

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海若明显看到顾知域怔了一怔,然后将手上的论文放在一旁,跟着桂嫂下楼去了。

鬼使神差的,海若在他下楼之后,忍不住将那篇论文拿起来看。

那是一篇发表在Nature上的论文,文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是近来深受国际关注的河南汝阳动物群最新勘探发现的研究成果。她看了一眼作者名字,Susie。不知道为什么,海若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桂嫂口中的随心小姐。

沈随心进工作室的时候,海若正在画一只翼龙。

她看到工作室里有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好呀,顾知域,你终于找到一个合意的助理了。”然后她就过来拉海若:“小姑娘长得真好看。顾知域脾气太臭,你一定受够了吧?”

海若看着她弯弯的笑眼,忍不住想,她笑起来真漂亮啊,眼睛像月牙。

顾知域忍不住皱眉:“沈随心,你别一逮着机会就说我的坏话。还总说别人是小姑娘,你不也还是小姑娘。”

“叫大嫂!”沈随心挥手捶了他一下,“每次都没大没小的。”

顾知域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不叫,你明明比我还小两岁……”

“比你小两岁我也是你大嫂!”

海若看着顾知域微微皱了皱眉,知道他是被杯子里的水冰到了。那是她的杯子,因为屋里地暖开得足,她特意接了冰水来喝。而顾知域向来是不喝冰水的。

但面对沈随心,他有些慌乱,甚至连拿错了杯子都没有意识到。

“臭小子,每次都不服气。哼!你一定不知道,我这次跟队去河南,发现了全世界最大的恐龙骨架呢……”

顾知域淡淡地看着她,并没有回答什么。

沈随心并没有在这里久待,只略略坐了坐便起身打算要走。

“你看我对你多好,一下飞机就过来看你,你大哥都没这待遇。”她顿了顿,然后觑眼看他的神情,“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回一趟老宅吧,爸虽然嘴上不说,但我们都知道他很想你……”

看他的脸色渐渐不好看,她撇撇嘴:“当我没说。我得走了。”

他送她到门口,直到看她上了车,在宽阔的车道上越走越远,才转过身来。海若看着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唇,脑子里警铃大作。几乎是在她喊出声的一瞬间,顾知域就软软地瘫倒下去。

桂嫂手忙脚乱地拿着药跑过来喂他服下,然后两个人一起将他扶进了卧室。

他一直很好,起码表现得很好,好到海若完全忘了他是个血癌晚期患者。在她来这里工作之前,他刚接受了第二次化疗。

或许刚才,在沈随心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不好了,只是一直撑着,只是不想让那个人担心。

“先生从没有发作得这么厉害过。”桂嫂显然也被吓着了,半晌才接着说,“我刚刚打了电话给杜医生,他很快就会过来。姜小姐,你先去歇一会儿吧。”

海若回到二楼的画室,看着桌上那剩下的小半杯冰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下来接着画刚刚没画完的那只翼龙。

只是她执画笔的手依旧抖得厉害。

她想起老师介绍她来做这份工作的时候那语气里的惋惜——那样有天赋的一个人啊,可惜天不假年。虽然一早就知道,但刚才看着他那么倒下去,那种恐惧还是不可抑制地蔓延到她的周身。

3

山上气温低,傍晚竟开始扑簌簌地飘起雪粒子,下起今冬的第一场雪来。上山的路并不好走,杜医生直到晚上八点半才到。

海若一直待在画室里,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她终于将那只翼龙画完了。顾知域对工作进度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她不想落下进度。

手边的杯子里的冰水已经见了底,她准备下楼去倒。出画室的时候刚好碰到杜医生从他的房间出来,后面跟着一脸担忧的桂嫂。

“你怎么就由着他胡闹呢。他这样点灯熬油的,是嫌命太长吗?”杜医生是顾家的家庭医生,可以说是从小看着顾知域长大的。看顾知域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说话的语气就显得有点冲。

桂嫂眼眶微红:“他那样的脾气,谁劝得住呀……”

杜医生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

夜里,许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有脆弱的树枝不堪重负“吧嗒”一声断裂,海若本就睡得不安稳,被这个声音惊醒,之后就再也无法入睡。她披上外衣,推开房门出去,然后进入隔壁的工作室。

反正也睡不着,她打算干脆接着工作。隐约听见某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拉开窗帘,只见外面白晃晃一片,雪光照得天幕竟比白天还要亮。听到身后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的身子僵了僵。

顾知域的脸上带着微微的迷茫:“你怎么会在这儿……”

海若这才明白刚才的声响或许是他发出来的。

她看着他:“你不是也没睡?”

“我从傍晚一直睡到现在,睡够了……”顾知域开始动手调颜料,然后赶人,“女孩子别学人家熬夜,快回去,睡饱了明天好好给我干活。”

外面的雪光透进来,照在顾知域苍白的脸上,越发显得一片雪色。

“顾知域,”这是海若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咱们做笔交易吧。”

顾知域有一双浅褐色的瞳眸,被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可以很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现在,海若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进度我来赶,多余的工作量都交给我,你再支付我比原先多两倍的薪水。我知道你需要休息,而我需要钱。咱们各取所需。”

顾知域沉默地看着她,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逐渐变得冰冷:“你还真会利用机会。”

海若仰起头,微微一笑:“放心,我也绝对会对得起你支付的薪水。”

4

那天顾知域并没有直接回答是不是答应那笔交易,只是接下来随着天气变冷,他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已经完全无法像以前那样赶进度了。

尤其是在这茶山上,温度比市区要低上好多。每天早晨起来,海若都能看到挂在屋檐下的冰柱子。顾知域的身体似乎随着气温的渐冷而陷入了冬眠,他渐渐变得嗜睡起来。

为了不影响进度,海若自然而然地开始承担大部分的工作量,常常一天画下来,连脖子都僵硬了。只是海若在某个工资结算日收到短信提示原本按周结算的工资突然翻了两倍。她看着那串数字发起呆来,银货两讫,他果然是个大方的雇主。

到了一月,又接連下了好几场雪。H市是南方城市,像今年这样连续下雪的寒冬并不多见,于是桂嫂便请了几个工人来清扫山道上的积雪。海若吃过早饭,想到待会儿工人就会过来拿铁铲将雪胡乱铲掉,忍不住跑了出去。

她在院子的角落里堆了一个雪人。虽然手被冻得红通通的,身体却热乎乎的。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再抬头时,看到顾知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落地窗前,正出神地看着自己。

海若有些尴尬,才收到那么一大笔薪水就被人抓到开小差了。

她进了屋,被暖气一扑,才发现自己刚才光顾着玩,衣服和裤子都被雪弄湿了,透到身体里是冰冷的。桂嫂忙不迭地招呼她去换衣服,连连笑着说起顾知域小时候也爱玩雪,还专爱扑进雪堆里闹腾。有一回玩得浑身湿透回来便发起了烧,把跟他一起玩的随心小姐给吓坏了。

海若本来听着顾知域小时候的事觉得分外有趣,及至听到沈随心的名字,她有一瞬间的愣怔。她想起他刚才在窗前出神的样子,原来他是想起了沈随心。

海若换好衣服回到工作室的时候,顾知域已经在里面开始工作了。大概最近睡得多了,阳光一出来,他的精神头就明显好多了。

房间内落地窗的一角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海若走过去,拉开窗纱,然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竟然是一只松鼠!大概是雪后出来觅食,在桂嫂开窗打扫房间时跑进来的。

只是小松鼠似乎受伤了,瑟缩着躲在一角,等海若要过去抱起它详细查看伤口的时候,害怕得在房间里乱窜。

顾知域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另一边包抄。

最后终于抓住松鼠时,两个人撞在了一起。两人靠得极近,呼吸相缠。海若急着查看小松鼠的伤势,没发现顾知域微红着脸别开头的神情。

屋里的地暖开得足,她脱得只剩一件单衣,在追赶中,宽大的领子微微下滑,露出小半个肩膀。

海若对这只受伤误闯进来的小松鼠格外喜欢,每天按时按点给它提供松果和清水。一周下来,小松鼠就被养得肥了一圈,连皮毛都油亮了许多。

午后的阳光倾洒一地,她抱着小松鼠,剥好松子仁一半喂松鼠一半给自己吃,然后指着地球仪教它地名。

“这里是美国的蒙大拿州,出土过北美大陆迄今发现的最早的有角恐龙化石。那是三角龙的远亲,安琪洛浦。这里是科罗拉多州,出土过全世界最小的恐龙化石,全身体长仅二十三英尺……”

身后忽地传来声响。海若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沉默幽深的眼,顾知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台照进来,顾知域看着那一人一鼠两双乌黑的瞳仁,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良久,他淡淡地说:“松鼠身上的伤养好了就放了吧,我不习惯有别的东西在这房子里乱跑。还有,这两天山道不好走,松果吃完了桂嫂会来不及去买……”

看着手中那包被自己和小松鼠解决掉一大半的松果,她突然记起来,这座房子里会备那么多松果其实是因为沈随心喜欢吃。

她涨红了脸,嗫嚅着道歉:“对不起……”

他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转身便出去了。

海若看着他的背影,有点难过地想:其实我也很爱吃松果啊,只是以后还是不要再吃了。

5

年关渐渐近了,桂嫂开始张罗着在房间里挂上各种喜庆的挂件。其实顾知域从小在国外长大,很少在国内过旧历新年,对这些并不在意。

桂嫂却很注重这些形式:“喜庆一点,身体也会好一点。”

顾知域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老阿姨。

“桂嫂,你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我似乎一直都没怎么给你放过假。听说今年你添了个小孙子,你就不打算回去看看吗?”

桂嫂有些诚惶诚恐:“小孙子什么时候都能看,你的身体没人照看可怎么行呢?”

顾知域却很坚持,甚至还多给她放了几天假。于是当天下午桂嫂便被司机给送走了。

杜医生是在两天后过来例行检查的时候发现桂嫂不在的,当场就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就放这么个小姑娘在身边怎么能让人放心!”

“杜叔叔,你知道,多一个人在只是多一份担心。另外,你就别瞒着我了,我知道我跟我妈以前一样,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了。大家都以为我做完第二次化疗就已经控制住病情了,只是身体虚弱了点。其实这样也好,大家都能安心一点……”

“这件事只有你父亲知道,他几乎一夜白了头。”

顾知域却显得无动于衷,神色淡漠。

杜醫生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杜医生从顾知域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出来倒水喝的海若。他拿了个红包给海若:“小姑娘新年快乐,知域要多托赖你照顾了。”

海若连连推辞,最后到底拗不过,收下了红包。

杜医生走后,海若拿着那个红包半天舍不得放下。她的此举被顾知域嘲笑了:“是没收过红包吗?这么稀奇。”

“也不算没收过……只是并不经常……”

顾知域皱眉看她,料想她大概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大好。他看她一脸欢喜的样子,再想起她神情冷静地说要跟自己做交易时的情景,口气里竟带了微微的嫌恶:“怪不得那么爱钱……”

果然,他如愿看到她一直噙着笑容的脸抽搐了一下。

其实他并非是看不起爱钱之人,只是见她表现得那么赤裸裸的,心里总像横着一根刺。现在看到她这副样子,他却又不觉得比之前哪里痛快了。

“姜海若,还有另一笔交易,你做不做?”

海若疑惑地看着他。

“咱们逃跑吧!”

6

他们逃跑的终点是另一座城市,他带她去到一座建在海边的大房子里。海若自始至终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配合他的安排。

当晚,海若看着冰箱里钟点工存放的蔬菜和鱼肉苦恼:“早知道就把桂嫂包的饺子一起带过来了,我可不太会做饭。不知道宅急送会不会来这么偏的地方。”

顾知域好不得意地说:“本少爷会。”

那天晚餐吃的是面条,海若吃得大快朵颐。

她发觉顾知域的不对劲,是在看到他手拿着刀叉微微颤抖。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一片。

这一次没有谁能来帮她。

“睡一觉就好了的。别害怕。”他拍拍她的手。这个小姑娘,似乎真的被自己吓到了。

海若一边颤抖着手翻箱倒柜找杜医生留下来的药,一边忍不住说:“明知自己的状况,干嘛还要来……”

“因为不想让他们伤心啊……”

他看着她忙碌的身影,顿了顿,有些释然:“幸好你不一样。你只是个陌生人,我们之间只是雇佣关系。看到我生病,你或许会慌乱,但不会难过。以后想起来,你也不会有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关心的人受病痛的折磨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对你来说,这些只会是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

海若低着头,倒出一粒药丸送到他面前,轻轻地勾唇:“是啊,幸好我只是个陌生人……”

许是药力的作用,顾知域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头一次,海若能无所顾忌地看他的脸。他有着宽阔的额头,老人都说这是多福的面相,但他却受尽病痛的折磨。

暖黄的灯光下,他的头发软软地覆在额前,少有男生的发质会这样软,枕套上遗落下大把大把的头发。化疗药物对快速繁殖的癌细胞有特效,可同时也将分裂同样旺盛的头皮毛囊细胞和造血细胞误杀,所以他会不停地掉头发,并且免疫力变得极低,孱弱如儿童,随便一场感冒就有可能并发别的病症而危及到生命。

可是他错了。看着他生病,她很难过,很难过。

眼泪毫无预警地掉落到手背上,她趴在床头哭泣,无助如幼童。

顾知域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他一出房门,就看到海若正弯着腰在擦楼梯。

“姜海若你在干吗?”

海若抬头,笑得眉眼弯弯:“打扫卫生啊,顾少爷,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除旧布新懂不懂?”

顾知域嗤之以鼻:“年纪不大,倒像个老讲究。”

转身过去的海若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因为担心他,她整个晚上无法入睡,每隔一个小时就量一下他的体温,直到凌晨他的温度降下了才稍稍安心。反正她也睡不着,就干脆开始打扫房间。

阳光很好,大片大片地洒进大厅里来。她拿着抹布,弯着腰在那些光影里来来回回地忙碌。他看到光影落到她的头顶,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上落下沉静的阴影。他忽地发现,她其实是个好看的小姑娘。

他想起昨晚朦胧中听见这个小姑娘趴在自己的床头哭得那样伤心,哭得他在睡梦中都莫名有些难过。

他看着她,心里无端生出一丝怅惘。

7

夜晚,海若待在一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工作室里作画。他们从H市过来时别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带,一箱箱的行李里全都是画稿,顾知域对那些画稿珍爱若生命。

海若画累了,出门去找水喝。然后就看到顾知域一动不动地躺在躺椅上,瘦削的手垂落下来,原本该握在他手上的论文资料散落一地,月光透过夜晚海边的雾霭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得海若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她突然感觉害怕。那种从一开始就如影随形的恐惧在被一再压制之后,终于又在这个寒夜再次包围了她。

她走过去拉他的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比他的更冷。

沉睡的人终于悠悠地醒转。他看着她,自嘲地笑笑:“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也会在看论文时睡着……”

她拼命挤出一丝笑:“你是太累了……”

他感受到她冰冷的体温,显得有些迷茫:“你也觉得冷是不是,我也觉得好冷。不知道是不是这房子的地暖出了什么问题,整个房间冷得就像冰窖。”

海若起身去查看,温度其实已经调到最高了。癌细胞已经伤害他的身体到了这种地步。

她拿着开关胡乱地调上调下:“好像确实是出故障了,我去加件衣服,也再给你多拿床毛毯盖着好了。”

说完,她就“噌噌”地跑上楼去。楼梯拐角一走完,确认他再看不到自己,她才浑身脱力地靠坐在楼道上。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良久,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从指缝间滑落。

而楼下大厅里的顾知域,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动静,转头看着窗外夜幕下幽黑的海岸线,忽地开始后悔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等海若再下来的时候,她脸上已经收拾得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了。

“其实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我就要死了,那么多人都还好好的,毫不受影响地活着。如果像恐龙,全世界的物种陪着自己灭绝,那多痛快啊。但我同时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人比我更痛苦。如果把地球的历史比成一天,零点地球形成,现在是二十四点。那么,恐龙在二十二点四十八分出现,二十三点四十分灭亡,在地球上生活了五十二分钟。而人类,即使从周口店的北京猿人算起,也只生活了九点零四秒。这么一想,人生多活几十年跟少活几十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他顿了顿,忽地转头看向她,“姜海若,你有什么是舍不得放下的吗?”

他的眼睛就像窗外的大海一样幽深,海若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毙在里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有。”她从小便懂得,学会放下,是对自己最慈悲的行为。

“可是我有。”她听到他轻轻地笑出声,眼角眉梢却是无限落寞,“我舍不得去死。”

“是因为沈随心吗?”脱口而出的时候,海若才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房间里并没有开灯,他的脸像隔着窗外海上朦胧的雾霭,她看不真切。但她想,那一定很悲伤。

良久,她才听到他說:“或许是吧。”

然后,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8

顾知域的身体越来越差,连眼睛都无法长时间地看东西。他不仅不能作画,就连论文都看不了了。

可受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使然,顾知域依然会在凌晨五点醒来。冬日的凌晨五点,只有薄薄的晨雾笼在海平面上。海若竟然比他起得还早,厨房里飘来米粥的香味。

她转身就看到他坐在餐桌旁,拿着一本书在发呆。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将那本《莎士比亚全集》拿过来,给他读晦涩的十四行诗——

“自从离开你,眼睛便移居心里,于是那双指挥我行动的眼睛,既把职守分开,就成了半瞎子,自以为还看见,其实已经失明。因为它们所接触的任何形状,花鸟或姿态,都不能再传给心……”

但没过多久,海若就被打断了。

“你还是给我念论文吧……这么文绉绉的,听了头疼。”

海若看着他,轻叹一口气:“杜医生说过,你再这样劳累下去……”

他看着她,眼神幽深:“你倒是很听他的话。”

她别开眼,轻抚书页的一角:“只有你这个病人才最不听他的话。”

“听话也并不能让我的病彻底好起来呀,还不如在来得及的时候,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她安静地看着他,明白他指的该做的事是什么。

她轻声说:“你这么执拗地想完成恐龙科普书的画稿,是因为……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彻底变得了无痕迹,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一笑:“你果然很聪明,所以我父亲才放心把你放在我身边是吗?”

海若猝然抬头,脸上是被拆穿时掩饰不住的慌乱。

“其实头一次注意你,是因为你有点像随心。可后来我渐渐发现,你们并不是很像。你真的很聪明,知道研究我的喜恶,不动声色地跟上我的节奏。但你们算得那么精,怎么就算漏了一条,杜医生可不是看到谁都会随便给红包的。你跟杜医生其实很熟吧?

“姜海若,我真的很讨厌被人骗。你走吧……”

太阳渐渐升起来,霞光穿过厚厚的云層洒落在海平面上,房间里也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海若已经离开了,房子里静悄悄的。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走到厨房去盛粥喝。他站在那一锅还温热的粥前,许久后,突然蹲下身去,双手掩面,有液体自指缝间流出来。

掉落在地板上的诗集里,是莎翁那首未被读完的诗——

“山或海,日或夜,乌鸦或者白鸽,眼睛立刻望成你美妙的姿容。心中满是你,什么再也装不下,就这样我的真心教眼睛说假话。”

9

顾知域是在除夕夜那天被他父亲接回H市的。他的病情恶化得很快,还没过完元宵节就去世了。

海若站在他的墓碑前,照片里的他笑得很温柔。

满打满算,他们一共才相处不到两个月。从深秋到白雪皑皑,好像走完了一个轮回,就这样走到了白头。

那是对于顾知域来说的两个月,而对于海若,却是整整十三年。但显然,他并不记得她了。

那时恰逢新年,一家画廊赞助了一个儿童公益绘画展,孤儿院的孩子们的画作都会被展出,并且让这些孩子作为解说员站在画作旁边。那幅画是海若花了好多心思才画成的,却乏人问津。

十岁的顾知域是被他父亲带来观展的,他指着她的画说最喜欢这幅,然后塞给了海若一个红包。那是海若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红包。

后来,一个男人蹲在海若面前,温柔地问:你愿意跟我走吗?因为顾知域,他的父亲注意到了原本并不起眼的海若。那么多年,一直都是他在资助她。所以,当他的父亲要求她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有多么骇浪滔天。

他其实猜错了,并不是他父亲让她刻意随着他的喜好,而是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天,她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他,做着他做过的事,那是她长久以来所形成的习惯。

她拼命努力,一直在追赶他的脚步。努力考上他的学校,就算比她大三岁的顾知域早已升学离开。她拼命攒钱,去看他去过的画展和博物馆。

或许,他们曾驻足在同一幅画前,又或许,他们曾凝视同一个恐龙标本。甚至,他们的画稿无数次出现在同一本学术杂志上。

广阔的时空里,他们已经相遇过无数次。而投射到现实中,他们的交集只有寥寥两个月。

她不知道是否该庆幸,遇上他的时候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才没有将自己往外推。就让他永远以为,顾知域于姜海若,只是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吧。

他的人生已经结束,但没关系,她的余生还很长,足够用来慢慢遗忘。

冬天再冷,也总是会过去的。

陵园山脚下。

一辆车里,沈随心看着海若渐行渐远。她想起顾知域去世的那天,一点预兆都没有,甚至比往常的日子还要更精神一点。当她将已经印制好的书放到顾知域手里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亮。那原本该是一套六本的书,只是还未全部画完就已经结束,因此只有五本。

他翻开扉页,抚摸着和自己的名字并列的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如果能一直喜欢着你,该多好。”他看着一旁的沈随心,遗憾地喟叹。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喜欢的,真的是我吗?你总是给我预备着松果,可顾知域,其实我并不喜欢吃松果……”

他忽地想起那个真正爱吃松果的小姑娘。多年前在一个画展上,他碰到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他给了她一个小红包,然后她摊开小小的手掌请他吃松子。等后来他再去找她时,才得知她已经被人送出去念书了。之后他便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

再后来,他遇到了沈随心,长得很像那个小姑娘的沈随心。及至他见到海若,看到她习惯签署于画作右下角的名字,他的心间似有海浪拍石,“哗哗”地荡着回音。

那一刹那,他突然醒悟,并不是姜海若长得像沈随心,而是沈随心长得像姜海若。喜欢着沈随心的顾知域并不惧怕死亡,可喜欢上了姜海若的顾知域却变得那样可怜,他开始心存留恋。

他知道她的心思,爱人的眼睛是无法说谎的,可他却即将面对死亡。别人的爱情是高山上的皎皎明月,有多高就有多亮堂,而他的爱情却只能让他的眼睛说谎话。

姜海若不知道,与顾知域同埋地底的还有一幅画,一幅七岁的她用稚嫩的笔触画就的画。

她的爱情,在离她最近的时候便离她远去了。命运残忍至斯,唯一庆幸的是,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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