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落云巅

分类:青春爱情 / 睡前故事

积雪落云巅

文│林鹿诗

《论语》里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世间真理与所爱之人都值得一生追寻。触摸过一道天光,黑夜就不再是黑夜;感受过一缕温暖,冬天就不会觉得寒冷。希望你的一生无憾无悔,永远向前。

九月,金秋伊始。

刚刚升入大三,舒琅周围的同学就开始为来年的专八考试焦头烂额,只有她每天背着书包四处游荡,一副完全不着急的模样。

大学城周边很繁华,巷陌蛛网交错,开着许多网红打卡的店铺,装潢充满浮华的小资调调,他的酒吧就开在其中。酒吧与其他店铺没什么不同,唯一特别的是老板帅得刻骨铭心。不幸的是,舒琅第一次打着自拍的幌子偷拍他就被发现了。

吧台后的男人卷起一截袖口,正叼着烟清洗玻璃杯,低头时垂落的刘海遮住一只眼睛。舒琅本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哪知道刚按下快门,他的目光就如箭一般射过来。

她心虚地吐了吐舌尖,索性大大方方地敲了敲台面:“帅哥,可以拍张照片吗?”

他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望着她。舒琅怔了怔,忽而嫣然一笑,踩着高脚凳的脚踏,身体前倾越过吧台,取下了他嘴边的烟——他的手是湿的,她很乐意代劳。

男人朝后仰了仰没能避开,眉头压低些许,简洁婉拒道:“敬谢不敏。”

正是下午,酒吧里冷清空旷,她的叹息带上了回音,显得格外婉转悠长。

“可惜了。”她扫兴地托住下颌,忽然眸光一转,“如果我知道酒吧名字的含义,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不等他答话,她已经兴致盎然地说出答案:“T·htivalo,芬兰语中‘星光’的意思,你去过芬兰?”

她好奇时总会下意识探身,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遗憾的是,他防守得滴水不漏,擦着杯子睨了她一眼,绕过她的问题反问道:“外语系?”

“英语系,舒琅。”她干脆利落地介绍自己。

他点点头,调了一杯乳酸菌饮料推到她面前,不容置疑道:“拍照不行,这杯算我请你。”

她自然不满足于这个并不公平的结果,千方百计追问他的名字。他一直没什么表情,这时眼里却露出云絮一般浅淡的笑意,仿佛站在街角看一只扒住自己裤脚的幼年流浪猫。

“你猜。”

舒琅险些背过气去,就算是敷衍也不带这样玩的。她气鼓鼓地背起书包要走,视线一转,却望见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副本,法定代表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名字——沈静山。

原来答案明晃晃地写在这里,这下她自己也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身,得意地说道:“沈、静、山,我记住了哦!”

他歪头摊手,示意敬请自便。

回去的路上,她的嘴角老是忍不住弯起。

仔细想想,其实根本没什么值得开心的。她多方探问,既没有拍到照片,也没打听到一丝过往,连名字都是她自己寻到的。

上一次拥有这样单纯满足的快乐,还是她八岁那年在海边偶然捡到一块晶莹剔透的心形石头时。那东西并不贵重,对她来说却独一无二,天下无双。

那块石头她一直保存至今,而他的名字,她此生也没能忘掉。

沈静山每天下午来酒吧开门,一直营业到凌晨三点,舒琅守株待兔,在T·htivalo泡了一周之后,终于换来沈静山的一句疑问:“你不用上课的吗?”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舒琅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哦,不用,我是学霸来着。”

沈静山哑口无言。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在语言方面天赋极高,精通四国语言,一些小语种也有涉猎,在外语学院也算是叫得出名号的人物。假的是,她实际上已经被点名三次了,辅导员放话说,再缺课一次就要让她期末挂科。她去办公室求情:“导员,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美色误人啊!”

辅导员简直没眼看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直接扔给她一沓假条,舒琅在病假一栏打钩,十分多余地写明理由:“相思病。”

“真是肥水流了外人田。”辅导员戳她的额头絮叨,“咱们学校里追你的男生也不少,怎么就看上了外面的呢?”

舒琅咂了咂嘴巴,摆手道:“他们没味道啊,跟白开水一样。”

二十来岁的男生干净又澄澈,即使活力四射,最多也就算气泡水。而沈静山却像酒,装在水晶玻璃杯里,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连香气都醇厚得令人心醉。

舒琅没喝过酒,她很想尝一口。

国庆假期前一晚,她终于下定决心点了一杯Liqueur(利口酒),沈静山从酒架上取下一只细颈酒瓶,倒了一小杯给她。

他说:“北极云莓和黄莓混合酿成的果酒,在芬兰当地很受欢迎,试试看。”

舒琅懵懂地抿了一口,口腔里顿时充满了类似梅子汽水的味道。沈静山还没来得及叫她慢慢喝,她已经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推到他面前,娇憨地说:“还要。”

他却不肯为她续杯。舒琅抱怨他小气,十分钟后,她只觉越来越热,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皮肤上还泛起了密集的红点。

酒吧已经打烊,沈静山正在打扫卫生,听到动静不对,回头一看,她已经无力地伏在了桌上。

凌晨四点的急诊科十分安静,半瓶点滴吊完,舒琅终于有精神同他道谢。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酒精过敏,幸好摄入不多,情况不是特别严重。只是辛苦沈静山将她送来医院,还跑前跑后付钱拿药。

“不用谢。”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风衣下摆垂落,衬得他的身材更加修长挺拔。

病房里的气氛一时有点儿奇怪。

明明两个人并不是特别熟悉,却好像变成了病人和家属的亲密关系。舒琅知道,这种亲密的持续时间并不长,这瓶点滴打完,他又会退到原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沈静山,你是不是有时间转换器啊?”

他不明所以。

舒琅天真地说道:“不然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像第一次见到我一样陌生又客套?”

他点烟的手顿在空中,怔了怔后短促又低沉地笑了一声。

白炽灯灯光明亮,外头是黎明前浓重的黑夜,玻璃窗上清晰地照出室内的景象。他望着窗上的她,没理会那个幼稚问题,只摇了摇头道:“你以后还是少来T·htivalo为好。”

他说话通常不带个人情绪,以平静的陈述句为主,舒琅拿捏不住言外之意,而对答格外容易暴露真实想法,因而脱口反问:“你是嫌我碍事吗?”

沈静山惊讶得眉梢跳了一下。

舒琅意识到这句话的唐突之处,脸颊上顿时像烧起两团火。

“T·htivalo是酒吧,你喝不了酒,未免无聊。”他淡淡地说完,起身离开房间,贴心地留下她一个人消化方才的尴尬。

舒琅攥紧被单,命运仿佛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是酒,可她偏偏酒精过敏。

一周后,舒琅整理心情,重新来到T·htivalo门前。

她想明白了,他是老板,她是顾客,她想来便来,他总不会把客人拒之门外。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书包往吧台上一搁,豪气十足道:“沈老板,来杯八二年的白开水!”

酒吧里响起哄堂大笑。

沈静山抱着胳膊端详她,她摸了摸脸:“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他无奈地摇摇头,调了一杯加蜂蜜柠檬的苏打水给她。舒琅叼着吸管,眼睛像黏在了他身上,看着他推荐点单,制作饮品,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冰块在金属杯里撞得叮当作响,舒琅支着头与他闲聊:“你是不是很喜欢调酒啊?”他是老板,按理说是坐着数钱的,没人能让他站在这里辛苦营业,除非是自己乐意。

沈静山倒入鸡尾酒的最后一层,插上一把小纸伞,抬眼说:“你很聪明。”

舒琅沾沾自喜。

两个月以来,她对他的兴趣有增无减,热衷于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他偶尔正面回答,大部分时候在绕圈子。得来不易总是最珍贵,她乐此不疲,像收集碎片拼图一样,一点儿一点儿地拼凑出他的模样。

他年轻时入过伍,当了三年兵,退伍之后开了这家酒吧。他常年用刘海遮住的左边眉毛里有一道浅短的疤,是一次车祸后留下的痕迹。他的梦想是赚够了钱,去芬兰的一个叫作拉普兰的地方养老。

舒琅眨巴着眼睛问:“去芬兰养老,需要携带随身翻译吗?一辈子免费的那种。”

沈静山对着灯光观察玻璃杯的洁净程度,并不搭理她若有若无的撩拨。舒琅有时候真想把“不解风情”四个大字写在他脑门上,可又觉得他这副仿佛六根清净的样子格外令人心动。

驻唱歌手在台上抱着吉他将一首缠绵的粤语歌唱到最后,舒琅走过去接过麦克风,自己给自己放伴奏,唱起电视剧《西游记》中的插曲《女儿情》。

沈静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动作,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黑沉沉的眼眸远远望着她。

四目相对,他错开了目光。

舒琅笑起来,故意将那句“爱恋伊”唱得百转千回,整个酒吧里回旋着她蜜糖般的歌声,沈静山似乎有点儿喘不上气来,摸了摸口袋,从后门出去抽烟。

门一关,冷冽的夜风吹来,那股挥之不去的悸动才慢慢止息。

几分钟后,舒琅拢着大衣领口钻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胆地问:“溜这么快,我唱得有那么难听?”

沈静山侧对着她,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说:“时间不早了,宿舍要关门了。”

“你送我?”舒琅得寸进尺。

他踩灭烟头,拉开门,头也不回道:“没时间。”

舒琅气得原地跺脚,来回走了几步,正准备回去找他讲理,不料门又开了,他把书包扔进她怀里,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她气呼呼地对他的背影喊:“喂,我少东西了!”

沈静山停住,等待她的下文。

“一颗星星,纸折的,原来放在侧边兜里的。”

他皱了皱眉,答道:“我找找看。”

她不满地背着书包离开,沈静山返回吧台,双臂撑在桌面低头呼吸,余光忽然瞥见她说的那颗星星。它显然不是掉在这里,而是被故意放在这里的。他伸手捡起,隐约看到内里露出些许字迹。

他不会叠星星,拆开了无法恢复。细长的字条蜿蜒落在桌面,上面写了一首诗——

人间很远

在天际,在云巅

人间很近

在眼前,在你身边

他呼出一口炽热的气,第一次知道,原来星星的温度是这样滚烫。

一月初是舒琅的生日,今年赶在期末考试结束的日子,刚好可以尽情庆祝。

她早向沈静山订好T·htivalo,作为开生日派对场地,包了整晚的场,邀请了同系的同学、社团里的朋友。三十多人吃过晚饭,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玩桌游。

沈静山坐在僻静的角落,身后是一盏不甚明亮的壁灯,他背靠卡座,长腿伸展,似乎在闭目养神。

舒琅手拿着牌,眼神却止不住乱飘,如此三心二意,很快便输了游戏,遂将扑克牌一推,借口去卫生间,想要逃掉惩罚环节,却被义愤填膺的众人推到那个角落。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张张促狭嬉笑的脸。

“沈老板,你看这个人玩游戏还耍赖,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就是!舒琅,你现在不会连一个‘壁咚’都输不起了吧?”

舒琅柳眉一立:“谁说我输不起?”

在场的男同学她一个个点过去,不是有了女朋友就是要避嫌,到最后竟然没一个能配合她的。僵持之际,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沈老板也是男的”,大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舒琅翻了个白眼。想都不用想,沈静山怎么可能陪她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她压根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不料沈静山忽然出声:“可以。”

她呆若木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她不由自主地凑近打量他:“沈静山,你是被附身了吗?”

沈静山不理会她没头没脑的话语,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在墙上,一只手细心地垫在她脑后防止撞到,盯着她的眼睛问:“壁咚,是这样吗?”

他的影子整个儿笼罩着她,隔绝了所有热切八卦的目光。

舒琅不知道他做这种事时怎么能如此平静,她已经说不出话,从身体深处传来细细的战栗,心跳完全失控,像中了某种致命的蛊。

对视十秒之后,他放开了她。

之后舒琅再没办法玩游戏,这种失魂落魄的状态,再玩一准输得一塌糊涂,她怕到时候事态会失控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零点之前,派对散场。这群没良心的,谁也没等她一起走。她推门出去,裹紧大衣,顶着小雪走了一段路,隐约觉得不对劲,一扭头,发现沈静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的脑袋被冷风吹得麻木了,问他有什么事。他走近,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方扁纸盒,里头是一条缀着珍珠的兔毛围巾。

“生日快乐。”

舒琅没接,问:“你总是随便送人生日礼物吗?”

沈静山顿了顿,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窘迫,立刻就要将递出去的东西往回收。舒琅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打开,吊牌都来不及拆,当场就戴上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是随便的人。”

她随便安慰了一句,美滋滋地问:“不用我说谢谢了吧?”

沈静山镇定地说:“不客气。”

舒琅“嘁”了一声,将脖子缩进毛茸茸的围巾里,继续往宿舍走。走了十几米之后,发现他依旧跟在后面,她心下疑惑,问他:“你还要送什么?”

沈静山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肩头积了一层薄雪,他长身而立,微微抬起下颌吐出两个字:“送你。”

舒琅觉得寒假来得真不是时候,她坐在回舟山老家的大巴上,望着窗外长吁短叹。

和沈静山的关系好不容易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偏偏此时两地分隔,无法趁机巩固感情,等到再开学,说不定他又变回那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了。

这叫她上哪儿说理去?

所以,回家没两天,她就跑到普陀山烧香去了,从山脚一路拜到惠济寺,珞珈山也没落下,祈求一切顺遂,心愿得偿。

末了,她把零花钱塞进功德箱里,转身竟看见了沈静山。他的身高在人群中很出众,气质更是清冷独绝。

舒琅心想,菩萨显灵未免太快,简直所见即所思。

沈静山手持三炷香,闭着眼睛躬身虔诚地拜完四个方向,将香放进香炉中,缭绕的烟气里,他的神情似乎有些难过。

普陀山有个说法,烧香要连续烧三年方显心诚,看他那熟练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舒琅摸不准要不要过去打招呼,他却已经看见了她。

两个人一起坐船回市里,风高浪急,他抓着栏杆一言不发,沉默也比往常凝重。舒琅提议去海边走一走,他同意了。

嵊泗的沙滩依山傍海,像一弯金色的月牙,沙子细细的,踩上去十分解压。舒琅搜肠刮肚地开解他:“普陀山很灵的,我不知道你许了什么愿望,但是无论什么,一定会实现。”

海浪声声里,他模棱两可道:“是吗?”

漂亮的小姑娘正弯腰捡一枚洁白的贝壳。方才在普陀山上,其实是沈静山先看到的她。她把祈愿卡挂在高高的树枝上,他随即过去在满树的红色卡片中找到她的那张,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画了一颗爱心。

他沉默了很久。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即便不愿意承认,他也不得不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来之前他本就在犹豫,偏偏在寺里遇见了她,又得她如此劝解。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他早已吃过这个亏了不是吗?

于是他开口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回过头来。

他云淡风轻地说:“前几天的事,你不要误会。”

她闻言怔住。前几天无非就是他配合她完成游戏,赠她礼物,又送她回宿舍这些事。她想了想,道:“这话我听不懂,我该误会什么?”

她故意这样问,吃准他会沉默,笃定他会装傻,她就可以继续明目张胆地爱下去。

可这个男人站在海风里,清清楚楚地说:“误会我喜欢你。”

船舶归港的汽笛声响起,悠远绵长得像一口永远吐不完的气息。舒琅如鲠在喉,过了半晌才凄凉地笑道:“沈静山,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口不对心的人。”

他给了她一切听起来合乎情谊的理由——她过生日,又是在他的场子里,他不能扫兴,好歹她照顾酒吧的生意这么久,礼尚往来也不过分。她包场一整晚,酒吧没有其他客人,他自然有时间送她回去。

只可惜不是所有借口都能骗得了人,天下没有完美的谎言,他想要她放弃,却不明白爱和潮涌一样无法止息。

沈静山孤身离开,这之后舒琅很久没有见到他。

朋友说她的状态有如失恋,可她明明从未得到过他,连一个拥抱或亲吻都欠奉。他的否认甚至动摇了她一直以来强大的信心,她开始觉得是自己不够完美、强大。学霸的自我怀疑吓得室友心惊胆战,赶紧拖着她去网申了一大堆实习岗位,拿到七八个大公司的offer,她这才惊觉自己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实习生入职前要求体检,她去医院查肝功能,下大雨不好打车。她正撑着伞站在大学城的路边束手无策时,一辆白色丰田SUV靠过来,车窗降下,露出他英俊的侧脸。

她设想过许多回再次见面的心情,伤心或愤怒,哀恸或难过,但其实这一刻她出奇地平静,像狂风暴雨过后的海面,释尽了所有能量。

沈静山顿了顿,说:“上车吧,顺路。”

他知道她的位置,也知道她的目的地,这是一场故意为之的遇见,但舒琅没有挑明。因为如果他不喜欢她,那这一切便痛苦大过欢愉。

沈静山很少主动和她提起自己的事。他是一个合格的男人,有理想,有事业,不自怜,不抱怨,心里压了一担的石头,也照样挺直了脊梁。

他不是不懂舒琅,热忱赤诚的小姑娘,爱得又深又痛,他也并非无情的圣人,因而明白自己愧怍于她。她不应该因为爱情而失去自信和尊严。

雨已经停了,水洼处处。医院天台的风很大,他眯眼衔着烟,额发被吹乱,露出眉骨上短浅的疤。

舒琅站在一旁,脑海里都是刚才在病房里见到的那个姑娘。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形销骨立,床尾挂着病历卡,写着“裴双,27岁,不可逆性昏迷”。

沈静山和裴双相识于六年前。

年轻时的沈静山远不如现在稳重,父母着急儿子的终身大事,托人介绍了他和裴双相亲。他十分反感这种事,连带着看她也不顺眼,起初还故意吓唬她,想叫她知难而退,裴双却对他一见钟情。男儿志在报国,之后他毫无预兆地入伍当兵,一去便断了联系,偶然书信往来,他才知道她一直在等自己。没有约定,也没有承诺,她却执着地等了三年。

舒琅心下恻然:“后来呢?”

沈静山弹了弹烟灰,嗓音嘶哑:“我退伍之后,一次开夜车出了车祸,高速,下着大雨,车飞出去,她护了我一下,再也没醒。”

他轻描淡写,事实却是万分凶险。如果不是她,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应该是他。

远方,河水朝天际奔流而去,白云苍狗,世事莫测,一生那么长,有人是过客,也有人成了高山。舒琅满心挫败,却不甘心俯首认输:“她等了你那么久,所以现在你也要等她,你去普陀山祈愿就是希望她醒来吧?可是沈静山,你真的爱她吗?”

在他的讲述中,裴双的确用情至深,但阴差阳错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喜欢上她,她就已经长睡不醒。他等她,更多的是出于责任,而不是爱情。

沈静山笑了笑,眼里泛着惋惜的光:“你很聪明。”

舒琅落下泪来。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此刻她倒宁愿自己傻一点儿,笨一点儿,看不到那个永远也抓不住的可能,也就免去一遭蚀骨的痴心妄想。

“人的一生有很多坎,对我而言,裴双就是其中一个,我没法心安理得地迈过她往前走,所以出于什么原因并不重要,这只是我的选择。”

沈静山说完,又补充道:“如果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吗?舒琅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见他转身要走,跺着脚孤注一掷道:“可是你喜欢我,沈静山,你喜欢的是我!”

他的背影僵直了一瞬,像冷硬的钢铁,然后头也不回地将她留在了原地。

舒琅蹲下身,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寒风料峭,可明明已经是春天。

她想起那个雪夜,她同他并肩走在深夜的路灯下,两行脚印挨在一起,绵延了很长很远。她问他为何给酒吧取名T·htivalo,他说星光很辛苦,跋涉过久远的黑暗,是宇宙给地球的礼物。

可是星光已然抵达,他之于她,依旧隔着亿万光年。

舒琅变得很忙碌,除了上课就是实习。她人长得可爱,做事勤快利落,人缘很是不错。

她学会了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来,没人看得出她有什么异常。

不久之后,同事何思追求她,她答应了。

何思比她大三岁,年轻英俊,又会体贴人,此前常在饭局上帮她挡酒,陪她一起加班,是个知冷知热的人。舒琅觉得,是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只是她不会再轻易把一颗心剖出来给人看,细水长流也好,日久生情也罢,她总是刻意若有若无地保留一线。

相处两个月以后,何思问她:“舒琅,你爱我吗?”

她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我现在就和你在一起。”

他不说话,低头靠过来。

T·htivalo后门的街上,年轻的男人即将落下一吻,沈静山的身影隐没在拐角后,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这样的场景十分常见,只是这次,女主角换成了舒琅。

她自始至终睁着双眼,将触之际,她抬手挡住了他的嘴唇。

她说了什么,沈静山看到了她的口型,是“对不起”。

何思笑了笑,摇头说:“舒琅,爱情是藏不住的,你的谨慎和戒备代表你根本不爱我。”

他说完分手便转身离开,舒琅立在原地,若有所感一般转头,遥遥对上沈静山的目光。

深秋的风吹过满地落叶,她忽然想知道,如果是他,他会不会躲?

她好想打破他的枷锁,看他因为自己而失却冷静,忘记思考,手足无措,失魂落魄。她从没见过那样的沈静山,他可以不说爱她,只要他藏起的那部分灵魂碎片因为她而颤动,她就没有输。

她毫无预兆地快步穿过人行横道,急刹车的司机伸出头骂人,她毫不理会,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迎风跑向他。

沈静山下意识向前两步,她撞进他的怀里,飞起的长发发梢还未落下,她已然揪着他的领带,踮脚吻上他的嘴唇。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殷红的口红模糊了他的唇线,她笨拙而生涩,仿佛较劲一般地辗转碾过他的唇,而他蹙着眉心,在她的脚尖踮得发酸,身体回落之际,终于叹息一声,猛然伸手托住了她的腰。

舒琅望着他的眼睛,一瞬间泪如雨下。她想,沈静山,你这个骗子。

她哭得一塌糊涂,他抵着她的额头,满眼俱是哀求:“舒琅,我们早已结束了。”

她抽泣着反问:“我们开始过吗?”

他说不出话。

“当我男朋友好不好?”她抚上他的脸颊,“只要七天,七天过后,我们一别两宽。你总要让我甘心,否则我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姑娘?她梨花带雨地乞求,他的心都被她说碎了。他眼里闪着泪光,哽咽答应:“好。”

夜色旖旎,就当是成全她,也成全自己。

很久之后,舒琅大学毕业,离开那座灯红酒绿的城市,定居温暖的岭南。

她跳过几次槽,眼下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主管,年薪颇丰,压力也大,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会恍然觉得如今的眼神很像当年的沈静山。

可能人到了这个年岁都这样吧,她想,沉静隐忍,满腔心绪,无人可诉。

她在一场饭局上认识Leena,金发碧眼的北欧姑娘,和她相谈甚欢,还热情地邀请她去芬兰泡林间温泉。

“其实我去过芬兰的。”她温和地笑道。

那年冬天,和沈静山一起。

跨越过半个地球的飞行,机舱门一打开风如刀割。

赫尔辛基下着雪,他把她搂在怀里,他们继续向北,到达拉普兰。

他们在海边租了一间小房子,这里人烟稀少,一整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十二月的拉普兰白昼很短,太阳从地平线升起一点儿,不过两三个小时就落下,橘红的余晖持续很久,像漫长的末日。

更多的是黑夜,风在安静的天地间呼啸,听久了会感到惶然。小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儿灯光,她和他一起做比萨,烤鹿肉,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最后一天的晚上,她窝在壁炉旁边,捧着一本芬兰语的童话故事书,读那篇《卖火柴的小女孩》,老掉牙的故事了,他在一旁静默地听。

“……‘奶奶,请把我带走吧,我知道,火柴一熄灭,你就会不见了!’小女孩把手里的火柴一根接一根地擦亮,她们两人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起来了。她们越飞越高,飞到没有寒冷,没有饥饿的天堂里去。”

“……火柴熄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小姑娘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炉火噼啪作响,她笑着逗他:“提问,小女孩一共划了几根火柴?”

他答不上来。

舒琅的笑意慢慢散了,她忽然觉得难过,痛彻心扉的苦楚翻涌上来。

“我觉得是七根。”她低声说。

最后一根火柴已经点燃,今晚就是那场最盛大的幻境。

“沈静山,说你爱我吧。”

“我爱你,舒琅。”

她轻轻弯起嘴角,眉眼柔和,闭上眼睛睡去。她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像是飞了起来。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她已到过人间,这里星辰璀璨,琼楼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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