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之圃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14日 / 分类:青春风铃 / 睡前故事

海之圃

文/林稚子(出自爱格

01

今年的天气不同于往常,到仲夏,龙舟雨还没有落下来。海平线上积云层涌,精白如厚实的蚕茧。只有海上的云才会有这种白,再往上,晴空万里,渔轮在远处缝进海水,日光倾城。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海面,想如此发呆一整天。来来往往的人从台阶上走过,手边的一瓶青瓜味苏打水,冰凉绵密的水珠在玻璃瓶外层凝结。每每握住,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握小美人鱼湿凉柔软的头发。

但我不能坐一整天,苏打水喝到见了底就起身,抖开卷好放在一旁的围裙,在海豚旅舍的走廊里系好深蓝色围裙的带子,将空的苏打水玻璃瓶靠在墙根。

客人稀少的淡季,或者岛上起大风时,我就会清理旅舍。用青柠檬气味的护理剂擦拭桌椅;清理铸铁煎盘,烤干,涂上薄薄的油;拆洗白色棉布窗帘,晾在屋檐下。风吹进房屋时,能闻得见皂粉清苦的气息。

我住的地方在海豚旅舍的三楼,是一间很小的阁楼。打烊以后,熄了房里的灯,我会端着蜡烛上去,烛台是从海边拾来的硕大的贝壳。

我从岛外邮购回来许多蜡烛,有浅蓝、湖蓝、克莱因蓝的,还有一种在光照下如同凌晨海面的灰蓝。蜡烛被一支支排在窗台上,妥帖又紧凑。

岛很小,并不算什么风景如画的胜地,但因为是这附近唯一的岛屿,所以成为对岸陆上居民打发时间的去处。我正在揉面团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榕树?很大的榕树……啊,我马上过来。”是临时预约的客人,不知在哪里搜索到旅舍的号码,在电话里说是一家人,在岛上迷了路。我用手肘按掉电话,将面团覆上保鲜膜。

找不到这里是常有的事,海豚旅舍虽然在岛街中段,但周围错综复杂的山陵地形让小岛的每条路都连着蜿蜒的台阶,每条由台阶组成的巷陌都可能通往别的地方。

我来到岔路口时,见古老的大榕树下正站着一家人。说是一家人,确切地来讲其实只有一位戴墨镜的中年女士和一个白皙的少年。天气如此炎热,两个人却穿着统一的灰色耐克运动套装,戴墨镜的女士向我示意。

“您好,海豚旅舍。”我赶忙上前微微欠身。

她摘下墨镜,微妙地打量了我一眼。女士大概四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上十岁左右。

“就你一个人?”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拉杆箱。

“不好意思,目前是只有我一个……”

“算了算了,我们不太熟,不用介绍那么多。你们旅舍如果服务优异,我们可以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否则我们会马上离开,还会向工商部门投诉你们。”

我默默地拎着拉杆箱往山上走,心里有种无法言喻的挫败感。我努力想要在客人面前显得轻松,然而一失手还是将箱子的角磕碰到了台阶上。

女士开始抱怨,一直沉默着的少年从后面走上来,接过箱子,同我并肩走着。他的母亲想要阻止他,但少年不悦的样子十分明显,他的母亲因此住了口。

我意识到接下来的几天该是何等艰难。

02

晚饭前,我将除蚊的草药香囊挂在了餐厅的窗口,也给楼上的客卧各准备了一袋。敲少年的房门时,他说稍等一会儿,暂时不方便。等到他终于过来打开门,我从门缝里递给他香囊。

“这个挂在床边或是窗口。”

“不,不要,我不喜欢香薰。”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字,我的心又紧缩起来。

“是天然的草药,不怎么香,倒可以防蚊。”我小声解释,他终于将房门开大了一些。

“去挂上。”

我走进房间,闻到空气里陡然浓郁的中药味,并不好闻。在窗口挂好香囊后,我转过身时,见他仍然站在门口。借着灯光,我无意中看到他裸露的胳膊上遍布的紫红色疤痕。

见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我想要移开来,但已经晚了。他从床上拿起外套重新披上,脸上露出下午在台阶上面对他母亲时的那种冷漠的神情——明明他就在你身边,你却能感觉到他将你推得很远很远。

在黎松的脸上,我也曾看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年,我们的关系变得像一锅文火慢煮的汤,于无知无觉中将水分挥发到消失殆尽。我尽管迟钝,却也觉察到他和我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两个人之间有日益增大的分歧。于是我们立下绝不吵架的约定,为了和平,到后来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我抬手看了看表,告诉少年半小时以后开饭。

“这里晚上有什么消遣吗?”

“你想要什么样的消遣?”

我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他:少年大概十六岁的样子,模样像他妈妈,有一双好看的眼睛。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在头皮上形成青黑色的丛林。我喜欢看男孩青黑的发根,如果脖颈修长雪白的话。

他想在我面前装成熟,却一时答不上来,于是咬紧牙关,脸颊上形成了有力的线条。小孩子容易生气,仿佛什么事都能伤害到他们脆弱的自尊心。我心里有些好笑,转身下楼,在餐厅布置好三人份的餐具。

民宿的饮食一向按照日常简单的菜谱,如果客人有需要,也可以另外采购。令我松了一口气的是,这对母子对我的厨艺并不挑剔。虽然少年吃得尤其少,简单到不是一个男孩该有的分量。

夜晚我忙完杂务,又一一检查门窗和燃气。我举着蜡烛上到阁楼,将蜡烛放到床头时,有人轻轻敲响了我的房门。

“谁?”

“我睡不着。”少年大大方方地走进来。

他端详我的房间,走近窗台,拿起上面一支支高矮胖瘦不一的蜡烛把玩,把它们像乐高积木一样列队、堆叠、打散。末了,他挑了一支巴掌大的蜡烛,在手里掂了掂:“姐姐,这个送我。”

我一直自顾自地看书,没有理他。对于他的肆无忌惮,我略感惊讶,却并不生气,是因为他叫了姐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到这时我已经看出来他是个被宠溺得有些过头的小孩,喜怒无常,随便发脾气,随便走进不合适的场所,随便讨要东西。世界于他还没有展露残酷的一面,是青涩而不知圆滑的年纪。

见我不吭声,他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书。”

“没意思。”

隔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有什么书看吗?”

“你真有意思。”他笑了,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

我翻身起床,想了想,从壁橱里拖出一个竹筐,推给他。

“随便挑。”

他埋头翻书,大多数只翻了一两页就扔在一旁。最后他挑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书,书名的烫金文字都磨花了。他一见这本书就很中意,翻也没翻,径直夹在了胳膊下。临走时,他带着他的战利品,高兴地对我挥了挥手,说有机会再见。

03

天还未亮,我便裹着御寒的披肩在厨房里煮早餐。少年的妈妈特别交代过我,这一天他们要早起去海边看日出。

他们从来没有看过海,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出生在小岛,转了大半个国度后又回到小岛定居,从不认为“看海”可以成为一件人生中必须要做的事情,只不过细想起来也并不奇怪。

黎松就说过,只有巴黎人才不会梦想去巴黎。中学时代他坐在我前面,语文考试的作文题目叫“我的梦想”。我们不约而同地写了拉萨,在作文的末尾还写了一模一样的话:“有一天我会去那个地方,在仓央嘉措走过的夜晚,看看东山月亮。”老师没说什么,倒是周围的同学嬉皮笑脸地挤对我们:“怎么这么像?不如你们一块去拉萨看月亮得了。”

那时我气哭了,问黎松是不是抄的我的。黎松说怎么可能,我没抄他的就好了,并且考试时他还坐我前面呢。我又问他怎么也想去拉萨,黎松说凭什么他就不能去,又说巴尔扎克说过,只有巴黎人才不会梦想去巴黎。他还说我怎么这么计较,要是我抄的是他的,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直到上大学后成为黎松的女朋友,我才知道,他的文具盒里藏着一面小镜子。他上课时偷看我,他的作文是假的,连那句巴尔扎克的话都是现编出来的。

“你起得很早。”少年的妈妈接过咖啡。其实她比我起得更早,已经化好了全套的妆。在她这个年纪,想要不放纵自己的外形,比早起煮咖啡更困难。

我没有直接向她表示我的赞赏,对于昨天下午她的刁难,我仍心有余悸。在等待少年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喝完了咖啡,小口小口优雅地吃着燕麦蛋奶薄饼,说:“待会儿的薄饼不要放燕麦,小松的胃不好,他的咖啡也要多加奶。”

我失手打翻了手边的咖啡碟。

“怎么了?”

“没事。”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碎片用厨房纸包好,再扔进垃圾桶,“或者,给他换阿华田行吗?”

她没有回答我。这时,少年下楼了,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臂弯里还夹着昨晚借去的那本书。

“浓咖啡。”他懒洋洋地坐在餐桌前,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毋庸置疑的语气。他母亲无奈地和我对视一眼。

他们走后,我收拾完厨房还不到七点。我珍惜夏天早晨时光的清静,开始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天一直没下雨,小路两旁的草木都有些蔫了。如果再这样旱下去,我思忖着该在院子里搭个暂时性的凉棚。

小松很快就从海边回来了,我看了看表,才八点钟。

“你妈妈呢?”

“她没看过大海,想多看一会儿。”他的神色显得很疲倦。

“想看的话,再来就是了。要不要上楼再睡一会儿?”

他没吭声,从餐桌上拿起那本破旧的书,坐在窗前的摇椅上认真地阅读起来。

忽然,他隔着落地窗问我些什么。在老旧水管的嘶嘶声里,我听不清他的话语,因此打着手势让他再说一遍,并且这一次关掉了水喉。

“姐姐,你有没有恋爱过?”叫小松的男孩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没有一丝轻亵,这就是他那时全部的话了。

04

我坐在檐廊的台阶上,和小松隔着窗子。窗玻璃上有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菱形花纹,那时候很流行这样的木格结构,关上窗,就像蒙了一层雾,外面的世界朦朦胧胧。

我说,早年间这个地方还是一家有名的冰室。小学时有一次春游,曾在这里休憩,我和班上一个男生并排站在这扇落地窗前吃红豆冰,同行的还有另外几个孩子。老师觉得有趣,就给我们拍了照。那时我记忆不深,过后照片也丢失了。再长大一点儿,那个男生和我考进了同一所中学——岂不是很巧?

哎,你别插嘴,先听我说完。没什么巧不巧的,这个岛上就只有这么一所中学。我们还是在同一个班,他坐前面,我坐后面。年年春游,仍然是在岛上转悠,但一直没有再回这里。

“后来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因为我在作文本上写想去拉萨,他高考的时候果真填了那个地方的大学。”

“你被感动了?”

“确切地说,我是被一个电话打动的。高考结束后,大家尚不知去向。有一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就在拉萨,信号不好,风很大。他说如果拉萨是我的梦,他愿意活在我的梦里。”

“再后来你们就买下了这所房子?”

“是的,他觉得这很有纪念意义,所以一直保留着那张照片。”

“可惜那是你们最好的时候。”

他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有些惊愕,半晌没有应声。等我回过头,小松已经将摊开的书本盖在脸上睡去。我站起身,打开水喉,缅栀子香气四溢。在南太平洋温煦的风里,这样的风容易令人迷惑,不该说起很多事情。

快到中午时,小松的妈妈才回来。她将早晨带去御寒的外套顶在头上防晒,一走进来就诉苦,说海边的太阳晒得吓人,又问我有没有冰水。我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柠檬切片,她走到窗户下看了看,蹑手蹑脚地给睡着了的小松盖上外套。

她是个爱干净的人,不愿意满头大汗地和我们一块吃午饭,同我打过招呼后就准备上楼洗澡。往烤箱里放用酸姜腌过的鸭脯时,小松走过来说:“我妈妈哭过,她衣服上有眼泪的味道。”

“你醒了?”

“我根本就没睡。”

“你怎么总是思虑那么多事?现在的小孩都这样吗?”我忍不住开口。

“喂,现在这个世界可是大人创造的,是现在的大人都不开心。”

我没搭理他,将盛满白米的竹筛放在龙头下冲洗。我叫他出去他也不听,始终站在一旁,自顾自地同我搭话,问我有没有看过安徒生的《小美人鱼》。

这孩子十分机灵,我吃过他的亏,受骗讲出了之前的恋爱史,因此决定封闭自己。他说起美人鱼小时候都要在海底修建自己的花圃,爱上小王子的那位呢,从小就在花圃中央放了一尊捡来的人类大理石雕像。其间我沉默地将米倒进电饭煲,择菜,切碎佐料,满心思量着接下来的菜谱,不愿意听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讲什么人鱼故事。在切开洋葱之前,我终于不耐烦地用刀尖朝着厨房门口指了指。

“出去吧,我不想看到男孩哭。”

这次他倒是很顺从地走了。

下午,小松仍然被书牢牢吸引,只愿待在旅舍里休息,他妈妈只好独自去岛上漫游。

我想起上午的事情,觉得有些后悔,不应该在一个陌生的小男孩面前说那么多。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一个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情况。

黎松当初买下这间冰室的时候并没有同我打招呼。他不知从哪里东拼西凑借了一些钱,到大四实习结束,骑摩托车带着我来到岛屿中间,我们是从山下爬阶梯上来的。那时冰室已经落败,小岛上的年轻人在逐渐流失,他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向我展示他对于未来的设想——他要把这里建成一间旅舍。

他背对着大海,双手平直地摊开,比画出一座房子的模样:“梦迩,这间旅舍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那时的我并不高兴,而是蓦然生出巨大的荒凉感。我抬头望院子里的黎松,海风的气息,午后阳光晒透杂草的气息,他身上因为兴奋而微微散发出的汗味,都热烘烘地在我的鼻子底下打转。我压着声音问他,不是说好了我们毕业后将会有一个间歇年,依靠打工环游世界吗?

黎松走过来揽着我的肩,目光灼灼地望着我说,相信我,你会满意的,在这里就可以遇见全世界。

05

在阁楼上午睡时,我突然听见椅子倒地的声响,赶忙下楼去看。

小松侧躺在床上,椅子好端端地放在窗口。我不敢相信地退到走廊里,隔了一会儿便听见房间里男孩微微吸气的声音。

我忍不住笑,回到阁楼上翻出跌打药膏拿上,再返回楼下时,果然看见小松已经坐了起来,T恤挽得高高的,正用手揉着自己的肋骨。

第二次看见他那颜色斑驳的皮肤时,我并不惊讶,而是将跌打药膏放在他的床头,再走到窗边。窗外是成片的绿树,散发着热带岛屿特有的氤氲的气息。大太阳底下,一条流浪狗垂着头慢慢走在防洪堤的阴影里。

“在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要爬上凳子。”

“喂,我可没什么不好的想法。”

我笑着转过头去看他,见他已经涂好药膏,并将腰侧卷起的T恤慢慢放下。他的皮肤在日光下细看并不是什么疤痕,而是皮下大面积的紫红色出血点。

“我没说你有什么想法啊。”我轻轻地坐在椅子上。

“你刚刚就是那么想的。实话告诉你吧,我站在椅子上,只是想看看从这儿能不能看见海滩上的妈妈。”

“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你妈妈。”

“你再这么说话,我就不和你聊了。”

他有些赌气,把头偏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又主动开口道:“今天上午我提前回来,就是发现我妈妈在哭。我想给她留点私人空间,让她好好地哭上一场。她平时要照顾我,又要忙工作,周围都是人,没有地方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我看向窗外。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妈妈是酒吧里的调酒师?她很漂亮是不是?白天她需要在家照顾我,就只能夜晚去酒吧做调酒师。调酒师这种职业,虽说没有特别规定是男人的工作,可在那样的地方,男人总归是安全一些的。你别怪我妈妈,她只是习惯了凶猛地保护自己。”

“我没怪她。”

“可你也并不喜欢她。”

我坦诚地没有再辩解。

“你这么爱看书,怎么不去上学?”

“那不关你的事。”

我以为我已经是他的朋友了,一时间觉得口干,有微微的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我正要离开房间,他又问我能不能别撇下他一个人。

我心里好笑,却不肯表露出来,于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便利贴,教他叠千纸鹤。叠到一半,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忽地从床上跳下来,冲进洗手间就剧烈地呕吐起来。

我连忙喂他喝水,再扶他到床上休息。其间他又吐了好几次,身上的长袖衫经过一番折腾,此刻已经湿透了。我有些惊慌,心里有不好的预感,用手背探他的额头时,感觉滚烫的汗水如同胶水一般黏腻。

我替他找来冰袋,再换上干净的衣服。我目睹他的身体的时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仍然令我触目惊心。男孩瘦到肋骨凸起,身上蔓延着紫红色的皮下血斑。我将衣服套到他头上时碰到他的肩膀,感觉绵软无力,也丝毫没有十六岁少年应有的健康的光泽。他道了谢,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我在楼下忙碌了一会儿,内心始终不安。天色逐渐阴沉下来,我闻到了空气中泥土湿润的气息。

大雨就要降下,我想起独自在海边散步的小松的妈妈,有些担忧,走到柜台前拨打她的电话。

06

我始终没有去成拉萨。

黎松在西藏生活得并不快乐,他在电话里说,宿舍楼常年弥漫着藏香的药烟气息和酥油茶浓郁的膻味。这里并不适合我们,梦迩,没有仓央嘉措,也没有东山月光,学校被包裹在一片棕色的荒岭之间,他因此无比思念南方郁郁葱葱的小岛。到了大四实习期,他如释重负地逃了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告诉黎松,和他在一起的那几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去拉萨。我只是本能地觉得,拉萨应该是我一个人去的地方。在写过那篇作文之后的日日夜夜,拉萨不再挂在我的心头。我像所有敏感的女孩一样,感受到黎松过分的热情,却也同所有不会拒绝的女孩一样,不知该如何拒绝这样的热情。

在海豚旅舍建立起来的头几年,我们背负着巨大的债务压力,有时夜半醒来,我需要独自在厨房里抽烟以平静下来。旅舍并不是我要的,可我却无法从情理上扔下这一切,让黎松一个人去还债。我们艰难地学习营业,承担厨师、保洁、园艺和侍应生的所有活计,接受投诉和辱骂,不停地去岛外办理经营旅舍的相关文件。那几年我唯一的期待,就是在旅舍前面的院子里种下邮购来的世界各地的花草,让它们在眼前生长,再暗自构想远方的模样。

院子里的花开了一季又一季,我不敢告诉黎松,我并没有在这里看见世界的模样。各种肤色的客人只是这个世界简短的条形码,而我需要深入去将经历刻入生命。

我们开始冷战,我越来越渴望自由。

天越来越暗,风猛烈地推搡着台阶两旁的树木,小松妈妈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我上到二楼,看见小松仍在熟睡,便在他的床头柜上留下字条,然后穿上雨衣,决定打着手电下山去寻找他的妈妈。

雨开始下起来,起初并不大,台阶渐渐在暴雨中模糊成光亮的一线。我努力在手电筒的光线里辨认方向,回忆她登记证件时的名字,并沿途呼唤,一直走下台阶来到海边。风雨如晦,气温开始急剧下降,飘摇中的大海带有末日之感,浊浪翻涌着席卷沙滩。自然与人类的界限在此,我不能再往前走,否则海风会将我带入深渊。

我逆风逐步退到海边的槟榔树林里,在林中又寻了一阵,仍无结果。我走到树林尽头时,已经快哭出来。我无法想象在这样的天气里她会遭遇什么。搜索到礁崖一带时,隔得很远,我就能听见崖边浪声轰鸣。从悬崖下冲来的海风,顷刻间吹掉了我的兜帽,手电筒完全熄灭,雨水从天空直灌进我的脖颈。

在骤然来临的黑暗之中,海浪的吸引力变得如此巨大,像站在高楼上望着下面,像令人无法移开眼的幽深的旋涡。我站在树林里,一时间愣住,眼泪不自觉地汩汩流出。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生与死,想起了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亏欠。我站在人世和大海之间,站在黎松的对面:如果有轮回,我祈祷你的灵魂可以转生在幸福的地方,来生不要再遇见我,来生值得谈很好的恋爱。如实地说,我在想分手的那个夜晚,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怎么做,就连行李都收拾好了,你却骑摩托车出了事故。

如果你听见了——你会不会听见呢?

对不起。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我们让对方不快乐。

07

当我精疲力竭地回到旅舍时,小松的妈妈已经坐在了门口。她或许是走错了路,又或许是我绕错了巷口,我们始终没有遇见。风雨变得清浅,雨带移向岛外,夜色里只有些微的屋檐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靠墙的苏打水空瓶里。

我们坐在厨房里,用吹风机吹着头发。小松退了烧,她刚刚上楼去看过他,并喂他吃了药。我在燃气灶上炖着姜茶,彼此疲倦到没有一丝力气。

“可以抽烟吗?”

我点点头。

“刚才,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想再回来了。”她低下头,将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她的脸上脂粉全无,显出一种青黄不接的颜色。我知道在她眼里,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茶煮开了,我倒了一杯端给她。她把烟夹在手指间,隔很久才吸一口。烟的火光在暗夜里跳跃,她慢慢说起小松父亲的离开、小松日益恶化的疾病,还说起她一生抓不住的所爱,将头埋在双膝间哭泣。

我将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背上,没有说话。那时我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想这一刻,想一个平凡的人一生能遮掩多少创面。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小岛,小松被带回家去住院。此后,我再没有见过这对母子。他们还会去别的地方看海吗?

半年后,我接到一个快递,打开来看,是一支被雕刻成荆棘鸟的蜡烛,和一本深蓝色的旧书,书的封面的烫金文字都磨到消失了。我想起这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坐在窗前的摇椅上,顺手翻开了这本书。

这本书我从未看过,细想起来并不算是我的物品,仿佛是前一任房主遗留下来的。记得粉刷旅舍时,黎松要扔掉一批书,我有点舍不得,便统统用竹筐收好放在阁楼上。这是一本很久以前的童话书,纸页薄软发黄,带有陈旧的气味,陈旧得像是过去的时间本身。我翻了几页,发现从书里掉下来一个东西。我捡起来放在掌心,是一只折了一半的千纸鹤。

我记得这是我折的。

小松不爱惜书,在每个故事背后的空当里,都留下了他不甚整洁的点评。有的寥寥数字,有的洋洋洒洒,用铅笔、圆珠笔、中性笔写的都有,乱糟糟的,感觉他对什么都不屑一顾,仍是十几岁少年的坏脾气。

我翻到《小美人鱼》时,看到他在文末写——

在一个夜晚,没有下雨,也没有刮风,海天宁静。我走进蔚蓝色,去看看小美人鱼的王国。如果找到了那个花圃,我就去把王子的雕像卸下来,换上一把咖啡壶。

那天晚上,我前所未有地觉得困倦,甚至忘了洗漱,早早地爬上小床睡觉。

这个夜平静、温和,我梦见了少年小松。他站在大雾里,乖巧地叫我姐姐。我问他,小松,你现在好些了没有?但梦里的小松变成了恋人黎松的模样,从浓雾里将摩托车开出来,摘下头盔,看着我微笑。

陈梦迩,你怎么那么计较?要是我,我就原谅你。

雾气退去,远处的海鸥驮着天空,再往下,一尾白海豚如同眼泪,在凌晨的蓝灰色海水里滑行。大海如此温柔,像世上从未有过的纯净模样。

这个世上,每条路都连着陡峭的台阶。

每条由台阶组成的巷陌,都可能通往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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