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樱花想见你

分类:耽美甜文 / 睡前故事

樱花樱花想见你

文/高小白

经历了频繁的冬雪和春雨后,镰仓的樱花终于尽数盛开。

我第一次见到未华小姐,就是在这样一座无处不飞花的春城中。

那天,她抱着一棵树苗来到香炉庵。她是那种长得非常可爱,气场却有些孤傲的女孩。她经我们店的小井店长介绍,到附近的一家医院工作。听说,她是一位很厉害的医生。

她喜欢吃草莓大福,当我将茶点端到她面前时,问她拿的是什么树苗。她以十分温柔的神情看着它说:“樱花。”

她说,那是给她想念的人种的……那年店内的每张桌子边都摆设了一个迷你树洞,顾客可以将秘密写下投进小木桶,也可以拿出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来看看,以这种方式来分享彼此的秘密。她拿出一张纸,看完后拿出手机,将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写在背面,又投了回去。

此后,她经常来买点心。她喜欢听一首歌,歌的名字叫《樱花樱花想见你》。她叫莫未华,是中国人,所以我对她有种亲近感。

她是我很喜欢的一位顾客,但是我已有两个春天没有见到她了。

香炉庵是一家位于镰仓的和式茶点店,我是一名来自中国北方的留学生,在这里打工。这里一共有五位店长,他们每个人周一到周五各值一天班,周六周日由一位大叔顾店。

这天是星期二,午后我点上了一炷青莲华洛,问这天上班的小井店长:“未华小姐是搬家了吗?”

喜欢看书读报的小井店长放下手上的报纸看了看手表对我说:“时间差不多了,你能帮忙去镰仓站把楼上的新租客接过来吗?”语落,他朝我微笑,“也许,他能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香炉庵的五位店长性格举止各有不同,小井店长似乎是那种家教很好的男子,因此他的喜好与一举一动时常透露出优雅睿智的感觉。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位新住客和未华小姐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镰仓站接到了一名叫程天凌的男子。他穿着细条纹的蓝白衬衫,身形与气质非常不俗。后来,我才知道,他曾经是M杂志的男装模特。

我们到达香炉庵后,我问他:“您是来旅行的吗?”

他说:“我是来看樱花的。”

我点了点头,并没有想到面前的这名男子就是未华小姐所种的那些树的主人。

小井店长打开了收音机,悠荡的旋律在店内回荡:さくらさくら君に会いたい。樱花樱花,想见你……

这时,我看到坐在窗前的男子,他突然流下了眼泪。

这位新的住客来到镰仓的一周后,我从小井店长那里得知了未华小姐去世的消息。

我难以相信,未华小姐还那样年轻,况且程天凌这些天几乎去过所有未华小姐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如果不是她带他去的,那么究竟是谁在做他的向导呢?可当我这样说时,小井店长反问我:“你相信心脏也是有记忆的吗?”

这时,这个故事的男主角推开了店门。他问店长:“未华是不是有一箱东西放在你这里?”

小井店长起身,拿出一个整理箱交给他。

他从箱子里的一个小木盒中拿出一根棒棒糖的糖棍,糖棍上没有糖果,沾着一朵风干的樱花。

男子坐在窗边,将那朵花举在阳光里,阳光透过花瓣变成淡粉色的光线。他看着,好像回到了遇到她的那年春天——

未华十岁那年的春天,大她五岁的姐姐未曦因为身体原因住进了家里经营的疗养院。莫家是医疗世家,但她的姐姐心脏不太好,从小也不太爱说话,可是和她很亲近。某个周末,她独自跑去看她,却迷了路。她含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站在路口,看到前面草坪上有一棵大树,树上开满了淡粉色的花。花像云朵一样摇曳在风里,那树下站着一个身影。她来到大树前想要问路,那人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朝她微微笑着。

后来,许多年后,乃至一生,未华都没有再见到过那样好看的人。

穿白衬衫的少年扫了扫肩上的落樱,走到她面前问:“怎么了,你迷路了吗?”

她默默拿出嘴里剩下的糖棍望着他。他看到糖棍,回身到树下摘来一朵小花粘在了上面。随后拍了拍她的头,说:“你要去哪儿,我带你去。”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过一条马路,找到了疗养院。一路上她一手拿着那朵花,一手牵着他的手。他身上留有四月的落花香,那是属于春天的味道。

那年,迷路的女孩遇到了当天入住疗养院的少年。他带着她回到了姐姐身边,同时她也将他送到姐姐的身边。

那天,姐姐穿着患者服,站在庭院里对迎面而来的他们淡淡地笑着。从此,他们的故事开始了。

同岁,同样患有心脏病的两个人相遇后,渐渐熟悉起来。姐姐十八岁生日那天,他们成了彼此的初恋。

他在莫家花园里亲手为姐姐戴上了项链。他给站在一旁的她编了一个苜宿草的花环戴在头上,然后抱起她在树下转圈圈……

凌哥哥是第一个牵起未曦手的男人,是第一个为未曦下厨的男人,也是第一个拥抱她的男人……可这些,未华也是一样的。只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但渐渐长大后,比起嫉妒,她更多的是遗憾。十四岁那年,她看了一部很有名的电视剧叫《神雕侠侣》,剧中有个女孩叫郭襄,她让未华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无关占有与嫉妒,它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时间问题。

程天凌与未曦,伴她度过了整个无忧的童年,她已知足。

直到姐姐二十六岁那年,纠缠已久的病魔带走了她。未华将她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程天凌就在一旁看着那被盖上白布的未曦,站在另一边面无表情的未华是这样说的:“手术失败。她走了。”

很简短的一句话,一个看似摆在眼前的事实,切断了他们所有人过往的幸福,她故意让自己成为这一切的“刽子手”。

他在那年独自离开,不再是那个光鲜照人的年轻模特,他变成了国际志愿者。

他们再次相见是在一年前。

说着,男子翻动随身的相机,里面是未华站在肯尼亚大草原上的照片。

一年前,未华得知他心脏病复发,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独自去非洲找他。

那天,肯尼亚原野上橘红色的落日徐徐落在一棵孤树身后,它的光穿过树干错落在他们之间。她与他望着彼此,五年不见,清秀的青年变成了带着胡碴和沧桑感的男子,幼稚的小女孩长成了独自跨越山和大海来看望他的人。

他站在那里对她微笑着,未华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他的病情,她将没有立场再见到他。可尽管物是人非,他仍愿意予以她这久违的笑容。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来为你做手术。”

他拒绝了。

和未曦一样,他因为先天的心脏病,心脏已经有衰竭的迹象,必须进行手术。但这种手术也只能维持和延长他的生命,并不能让他痊愈。这些情况她和他都知道,或许他已经对此释然,又或许这世界早没有什么让他留恋的了。

可她坚持要救他。这份坚决里包含着她对他唯一的执念。

正当她想要上前与他继续讨论这件事时,几个欧洲人模样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跑过来。她听到他们用英文对他说:海马诺特她们又被赶出来了,你快去看看。

程天凌听到后,立刻随他们赶往某个地方,未华也跟了上去。

他们在一片草丛里看到了几个奄奄一息的非洲妇女和两三个孩子。未华推开其他人,立刻上前查看了几个妇女的症状,然后对身后几个拿着药箱的东方志愿者说:“已经到了发热期,快给我青蒿素。”这是一种治疗疟疾的药物,她接着亲手喂几名病人服下后,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一系列的救助措施。然后又让几名志愿者将病人抬上车送去休息。

一个非洲孩子在病人离开后,拽着她的衣角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但她知道是什么意思,摸了摸孩子的头说:“放心吧,妈妈会没事的。”

风尘仆仆中,她用救人的手抚摸着孩童的脸微笑着。余晖将茫茫天地与她的轮廓镀上淡金色。他不禁拿起身上的相机为眼前的她拍了张照片。他发现这个女孩已经成长得这样美……

程天凌所在的这片区域存在疟疾病发的状况。他在回程的路上与她说起这些,他愿意留在这里继续帮助这里的人。通过拍摄、记录与报道等方式,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困境。

她没有说话。她懂他的意思,他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做一些事。可她想要将他这有限的生命变得和一般人一样长。

汽车到达驻地门口时,他睡着了,她不忍心叫醒他。和他们一起的那个肯尼亚孩子忽然笑起来说着什么,他听到声音就睁开了眼睛。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直到孩子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意外又难以言喻。

没有听懂小女孩话的未华仰望着天上的月牙儿。程天凌走到一旁的草丛编了个驱蚊虫的草环,然后走到她身后,将她忙着救人时弄乱的头发扎起,再把草环扣在她的头上说:“快进去洗澡,明天就回去吧。”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颈后时,未华略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答了他:“我是不会走的,在你成功手术之前。”

他转身,看到她倔强的眼神。

肯尼亚女孩说她是他的新娘,说因为她看他的目光和她姐姐看爱人的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程天凌醒来时,她不但没有走,而且成了临时加入医疗团队的志愿医生。

他听说她将另一个年轻医生训得又怕又气,将血浆撒了她一身。赶到病房时,看到她穿着手术服,已经完成了手术。那个年轻的女医生在一旁哭着说:“我又不是不救他,只是有必要献。”对方话还没说完,她摘下帽子,露出半截沾满血浆的头发低声问:“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能让她不死就可以了?”她又问,“你有长时间生过病吗?你知道一个长期被病痛折磨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吗?”她的语气如同质问。年轻医生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她脱下手术服,看到了正站在门口的程天凌。一时间相对无言,没有女生愿意让自己喜欢的人看到自己将另一个女生弄哭的样子,更何况她如此气愤的原因也无从跟他说清。未华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些年未曦独自坐在房间里的模样——她沉默着走出病房,擦身而过之际被他拉住了。

他将她一路拉到自己的房门口,打了一盆水放在院子里,又拿了张小板凳让她坐下。

接近正午的阳光把虫儿都晒得不爱出声了,他站在院子里给她洗着头发,小院里只剩下他用手撩水的声音。那声音在耳畔叮叮咚咚的,就像风铃,像小时候一样。

他说:“小丫头,这味道要洗几次才能完全洗掉,后悔了吧?”

她长时间沉默后开口:“帮我把头发剪掉吧。”

未华从小到大一直梳着到耳际以下的短发,未曦离开以后她才留起了长发。

他问:“真的要剪吗?”

她点头,他借来一块布搭在她的身上。偶尔经过的风里,全是她发丝上他的洗发水的味道。

他会剪头发,从前都是他帮她剪的。他不在的日子,她仿佛一直在等他。等他亲手剪掉她这些年一个人孤寂的时光,经由那双好看又灵巧的手,找回她最单纯的快乐。

当他举起镜子,她看到里面有跑来嬉闹的孩子,和他们两个人贴近的模样。

那个之前被他们救下的妇女的女儿,拿着一本台历跑过来指着上面的一个日期。他说:“这个孩子和你是一天生日,一月二十五号。”他又说,“我答应了送她生日礼物。”

一群孩子围绕着他们愉快地拍手,这是个令人喜悦的时刻,但它很快就被打破了。有工作人员赶来告诉他们,又有新的病人出现了。未华他们立刻赶到那里,可她看到的只是几具被弃之荒野的尸体。

他们抛弃那些妇女的尸体的表情是那么平静,就像在扔几件废物。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沉默着。

未华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程天凌看着她,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将那外套的帽子拉起来。帽子盖住了她的半张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离开了。

他牵着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原野上走着,风里有簌簌的芒草声,与远处动物们的声音。她从前看过的一部旅行短片中说过,地球上的每一个维度都有不同的风景和声音。而面前的这片土地,热烈、辽阔,又充满原始的蛮荒与疼痛。

后来,他停下来,摘下她眼前的帽子,看着泪眼婆娑的她,淡笑着问:“要吃棒棒糖吗?”

她望着他,多年以后,他哄她的样子,依然像对待孩子一般温柔,她的双眼又湿了一圈。

他们在一个小山坡上并肩坐下,她觉得累了,头靠在他的肩上看着落日。她说:“我们给孩子们准备一个生日party吧。”

他点头同意。一阵沉默后她又轻声说道:“并不是害怕伤害与被伤害,我只是害怕他们早已习惯表情。”

他听到,用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那些年,未华曾向程天凌要过各种各样的礼物,甚至是天上的星星,冬天里的樱花她都要过。后来回想起来,她都觉得那些时光幼稚又美好。但与他一起准备一份礼物还是第一次。

他们在志愿者宿舍的会议室里摆好一块白色幕布,准备练习在生日会上表演给孩子们看的的剪影童话剧《青鸟》。

他们的侧脸和手的影子投影在荧幕上,扮演着男孩和女孩。伴随着他的念白,为了寻找幸福的青鸟,男孩和女孩踏上了旅程。他们遇到了一只鸟,他们伸出彼此的手,拇指相牵,在空中形成一个飞鸟的影子。

这个在光线中形成的生命,让她感觉他们彼此仿佛连接在了一起。属于他的那一半带着她飞啊,飞啊,穿越过思念之国,夜的宫殿……后来,在未来的王国里,他们懂得了幸福就在身边。男孩拉起女孩的手,他说:“我们回家吧。”她望着他,如此近在眼前,他就在自己的手中。这一方幕布内的他们在另一个只有彼此的童话世界里,她忘乎所有,只想再靠近他一些。程天凌的五指被她逐渐轻握,周围静谧,她靠近的双眼里有着数不尽的温柔与悲伤,惊动了他的心。他轻声唤她“未华”,等待着她的下一句台词。而幕布上他们的影子形成一个亲吻。十指相交,近在眼前,她终于开口:“我。”这时,敲门声打断了这句话,同时令她回过神来。未华立即起身,随着来找她的同事前往病房了。

而他坐在原地,难以忘记刚刚的那一幕。

没说完的台词摆在一旁的桌上,它剩下的三个字是:们回家。但她没说完的,是另外三个字:喜欢你。

这件事之后,她开始有意避开他。直到某天大雨,有人来告诉她,他外出工作时晕倒了。她立即跑去看他,到他的房间时他已经醒了过来。见她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他坐在沙发上对着她笑了笑。

未华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之后顺势遮住了他的眼睛,为了不让他看见自己流下的眼泪。可呜咽声却掩盖不住:“一个学气象的,连什么天会下雨都不知道!要是出事了怎么办?手术……不能再拖了。”他没说话。未华看到他手腕上戴着十年前姐姐送他的手表,默默地俯身低下头想:如果守护对她的感情是你的信仰的话,那么就让守护你的信仰作为我的信仰吧。

窗外大雨滂沱,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手盖着他的眼睛,贴着他的额头,如此决定。

他抬起手抚摸她的脸,轻声道:“傻丫头,别哭了。”

未华为什么从没有想过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呢。

故事讲到这里,我们都已明白,是因为她了解他的心意。另外,还因为未曦死在她的手术台上。

“可事实上,未曦是自杀的。”小井店长说出了这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但程天凌却平静地点了点头,并继续讲述他们在肯尼亚那段时间的故事。

一月二十五日,是那个叫嘛嗨的孩子和未华的生日。嘛嗨的妈妈在志愿者医疗中心住院的这段期间,她跟着未华和程天凌学了一些英文。她按照未华说的,去召集其他小伙伴参加生日会。

未华到厨房去看程天凌做蛋糕。他有一双巧手,会做吃的、衣服,还会帮别人剪头发。未华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他将蛋糕胚送进烤箱后看到了她,笑了笑:“还要等一会儿。”

她说:“那……你先跟我走吧。”

她要帮他刮胡子,将他拽到了院子里。

他也不管她会不会刮,就坐在那里任由她胡闹似的,看打了太多的泡泡被风吹起来在周围飘,她拿着那把剃须刀左右比画着。

她刮的时候很小心专注,泡沫沾到了眼睛上自己都不知道。他一边笑她,一边伸手帮她抹掉,说:“小心。”

她看到,面前的他笑起来仍是少年时剔透的模样,他触摸眼睑的手指像泡沫一样轻柔温暖。

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触碰我,我希望是你;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照顾我,我也希望是你……如果不能,我依然喜欢你。她望着他这样想着,抓起旁边的毛巾覆盖在他的脸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在那被白色毛巾覆盖的轮廓上献上轻轻的一吻。

隔着毛巾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当他拿开毛巾,她已经站在一旁拿着镜子笑着说:“好了,你看,是不是这样更好看。”

刚刚那一瞬仿佛错觉,他看着她嬉笑的模样。

他们的生日会从晚上开始,树林里被他和孩子们提前挂满了圆形的小镜子。它们像树上的风铃,也像星星,折射着满天的星辰月色,落在树林里,成为一片闪光的森林。

她身在其中,惊喜不已。

他们用手电筒做照明,给孩子们表演手影童话。

他给他们唱生日歌、分蛋糕,带着孩子们捉迷藏。

夜风中都是周围孩子们的欢笑声……

孩子们回家后,他带她来到一座山坡上,说是有礼物要送给她。那片昨晚的夜光森林就在不远处的山脚下。他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随后,长空破晓,日出将天空与云都染成了淡粉色。她看到那片挂满小镜片的森林,折射着漫天的粉红,变成一树树的粉色。它们就像是在发光的樱花。

时间是二零一六年一月二十五日,在肯尼亚的大草原上,她看到了一树树冬天里盛开的樱花。

这是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未华在震撼之中难以言语。

他说:“在一定的条件下,朝霞会变成粉色。生日快乐。”

她看到他正朝自己微笑。有五年了,她没有听到过他的生日祝福。而今年,他终于在她身边了。

他说:“这是第一份礼物,还有一份是……”他话语稍停后开口,“我答应你做手术。”

她听到这个消息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大声问:“真的?”

他点了点头,她立刻冲上前去抱住他:“太好了!”

他站在原地,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笑着任由她抱着自己蹦啊跳啊。

未华抱着他,看到远处乞力马扎罗的山顶正拨开云雾显现出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是乞力马扎罗的山顶。”他们说,当看到这个经常隐藏在云中的山顶时,许下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她开心地笑着,与他一同看向雪山,在心中许愿:希望凌哥哥永远健康,一直活到变成一个牙齿掉光的白胡子老爷爷为止。

这是她对他唯一的执念,希望他平安。

他在她暖暖的怀抱和晨光里问:“剩下的三份礼物,想要什么?”

她说:“嗯……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雪山应该是听到了她的愿望,只是它达成的方式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在他们约定了做手术的当天上午,她接到其他人的通知,嘛嗨的父亲趁她母亲还在住院,将十岁的她嫁给了镇上的一个男人。他们在前一天已经将她接走,程天凌得到消息后,连夜开车前往去救她。

所以,当她得到消息时他已经不在中心了。一方面她很担心嘛嗨的事情,因为这些陋习在这里的一些地方根深蒂固。另一方面,她也担心他的身体。

日落时分,他被同事带回来了。

他在当地和对方发生了一些冲突,后来心脏病发失去了意识。未华将昏迷的他紧急送往急救室,急救过后他终于醒了过来。他以微弱的意识和气力对病床前的其他人说:“明天,明天他们就要举行婚礼。快……救她。”说完,他就陷入了沉睡。

未华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他,看了一眼时间。手术前他还需要休息一阵子,于是她决定去救嘛嗨。

程天凌醒来时,听说她去救人了,给她打了一通视频电话,让她回来。未华正坐车赶往镇上,见他脸色好多了,她笑着说:“你放心,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这非常简单的话,和屏幕里这个女孩美丽的笑容深深触动了他的心。他回想起之前嘛嗨说的话,心中某些谜团般的思绪顷刻被解开。他立刻说:“傻瓜,快回来,听话。”屏幕的另一边,她笑着抬起手,比了一只影剧里鸟儿的形状,然后拍了拍翅膀示意:拜拜。

接着屏幕暗了,电话被挂断。那成了他们彼此的最后一面。

她与同行的志愿者到达镇上的那户人家后,便分头行动。同事先去与对方谈话,而她在车上等着。如果超过半小时都没有结果,她就偷偷去救人。

后来,过了快一个小时同事依然没有出来,她便从窗户跳进了屋里。找到嘛嗨后,趁同事还在客厅与他们理论,她带着孩子迅速离开了。走到半路,对方追上来,她看到车上都是男人,知道一旦被追上自己是抢不过他们的,只好加快速度行驶。但对方紧追上来,将她们逼进了另一条小路。急转弯时,双方发生了冲撞,她的车子翻向山路旁。

她在危急之际用身体护住了嘛嗨。车子落在半山后,她感觉身体右侧剧烈地疼痛,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肋骨断裂刺穿了肝脏。她拼尽全力带着孩子爬出车内,她知道自己的伤情意味着什么。这样的地点,没有人能来得及救她了。

身旁的孩子哭着推她,未华躺在原地,抬起手抚摸着她那黝黑温暖的小脸。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粉红色,她望着这片天空,回想起那天的“樱花树林”,回想起马扎罗山美丽的雪顶,回想着这些日子在非洲发生的点点滴滴……好像比那些年加在一起都更让人觉得圆满。

手机不断传来响声,她握紧女孩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英文对她说:“Desire,safety、healthy、happy。”

说完,她的手渐渐松开,面对着漫天晚霞闭上了眼睛。在她的眼前,是那年花开燕来的人间四月天里,他站在树下对着她微笑。

程天凌醒来是在数日之后,他最后的记忆是在给未华打完那通电话。那天,后来他又给她打了很多通电话,可始终无人接听。焦急与虚弱之间,他靠在病床上一直等到天黑,等到意识逐渐模糊。

醒来时,他们告诉他他已经成功地做了手术。他以为是未华回来替自己做了手术,但众人都沉默着。后来他们告诉他,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又永远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躺在病床上,刚做过手术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片粉红色的晚霞,那是她最后看到的风景。

那个后来被警方救回的女孩,站在他身边转述着她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剩下的三个愿望是:希望他,平安、健康、快乐。

他的眼泪默默地掉落下来……耳边有她的声音,她告诉未曦:“我答应你。”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未曦因为常年的心脏病治疗,精神越来越差。她房里放着许多抗抑郁的药,她经常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整天都不说话。她的情况家里人都知道,只有他不知情。在他的面前,她一直维持着一个安静美好的形象。

某天,她告诉未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不要告诉他我是怎么死的。那样,他会很伤心。明明一直在我身边,我却还是选择了离开。”

未华沉默着。

她问:“答应我,不要让他知道,好不好?”

未华望着姐姐憔悴又慈悲的容颜,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雪落下没有声音,却映衬着未曦释然的微笑。这些雪融化的时候,她真的离开了。她在自己的家中服药自杀了。

那天,未华忍下所有的眼泪,将未曦的尸体从家里运到医院,并在小井店长的帮助下推进手术室,然后盖上白布,再通知了程天凌。

从此,她成了“凶手”。但这样他的悲伤中也会留有一丝温暖,因为未曦在他的心目中将永远是那个美好的姑娘。她不曾抛弃他,没有伤害他,她珍爱他。

他的故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我打破店内的静默,问:“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手默默地放到了自己的左胸口。

小井店长低声开口:“就在那一年,你离开了她。但她将你作为自己的器官捐赠对象。如果某天自己遇到不测,她也会救你。而你,在醒来后的这些日子里,因这颗一直思念着你的心,而了解到了从前储存在它里面的那些隐秘的过往与情感。”

我们看向小井店长,他停顿后说:“有人认为,心脏也有记忆。”

我这才知道,原来程天凌在未华小姐发生车祸后进行了换心手术,此刻在他身体里跳动着的正是她的心脏。他因它而终于了解了她的所有,而她却是以这种方式永远陪伴着他。

男子望着风干的樱花,眼中有深沉的疼惜与后悔。我擦干眼泪走到他身边说:“你应该去看看她种在近郊的樱花。那是属于你的。”

我们知道,他找得到……

他在她工作的那家医院后的小山上看到一片樱花树林。树不高也不大,但已经在春风里开了花。

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烂漫的山花,看着人间又是一轮四月天,只是她已不在。

一阵风吹来,一片花瓣沾在他落泪的脸颊上,他伸手擦去,它停在他的指尖。落樱纷纷落到他身上,他仿佛忽然听到她的声音,像那首她喜欢的歌。她轻声说:别难过,我在你的身体里,我是这风包围着你。我是你指尖上的花,我是星辰,是一切,守护你。

人的一生可以经历多少个春天,我不知道。

但她曾在最美的春天遇到他。

第二天,他整理好东西离开了香炉庵。临走前,他将那风干的樱花留给了我。他说:“她再不需要这样的东西。往后的每一天,我都将‘陪伴’她。”

店门上的铃铛轻轻地响起来,阳光迎面洒在男子身上。我点上了一炷八重樱,再找出那年的那个树洞小木桶,在众多纸张里找到了那张她曾在背面写字的纸。那个写在正面的秘密是:我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喜欢我的人。而她在这条背面写道:不是所有的爱恋,都要变成恋爱。

我感谢她给予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所有的爱恋都要变成恋爱啊。但是,或许他们已经相爱。我望着门前男子的背影想着。

收音机里依旧播放着那首日文歌,女生唱着:桜桜君に会いたい。

樱花,樱花,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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